楔子
电话响到第三遍的时候,许知意才从工地灰扑扑的安全通道里钻出来,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手机屏幕上的“母上大人”四个字已经亮得刺眼。
“许知意!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人家小顾教授已经在茶楼等了你四十分钟了!你还要不要脸?你今年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再这么不着调,以后别叫我妈!”
许母的声音穿透听筒,震得许知意耳膜嗡嗡作响。她低头看了眼腕表,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约定的相亲时间是一点半。
她把安全帽摘下来,冲电话那头叹口气:“妈,工地这边刚出了点状况,防水层做错了,我总得盯着工人返工,不然业主那边验收过不了……”
“你少跟我来这套!你那个破工作室能赚几个钱?你相个亲能耽误你多大工夫?我告诉你许知意,今天这个你要是不成,你爸给你留的那套老房子,我明天就过户给你表弟当婚房!”
电话啪地挂了。
许知意站在扬尘里,后颈的汗黏着碎发,白衬衫袖口沾着一块灰黑色的防水涂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是泥,裤脚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水泥点子,整个人活像刚从工地上刨出来的。
她闭了闭眼。
三十二岁,单身,开着一家半死不活的室内设计工作室,底下养着三个设计师、两个实习生,手里攥着三四个不大不小的家装项目。在许母眼里,这些统统算不得正经事业。正经事业是找个男人,结婚,生孩子,像所有“正常女人”一样过日子。
她认命地钻进路边的洗手间,就着洗手液搓掉指甲缝里的泥,又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随便抹了两下。镜子里的女人眉眼还算清秀,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
迟到一小时。
这相亲,八成是黄了。
不过黄了也好。许知意一边打车一边想。对方是什么大学教授,建筑系的海归博士,光是听这条件,就跟她这种满身灰土、成天跟包工头扯皮的人不是一个世界的。早点黄了,省得互相耽误。
茶楼在城西,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上,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故人归”。
许知意下车的时候,手机导航显示已经三点零二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茶楼里很静,流水声从角落的假山石上淌下来,空气里有股陈年普洱混着檀香的味道。服务生迎上来问几位,她报了个“顾先生订的位置”,服务生便引着她穿过一道竹帘,走到靠窗的一张方桌旁。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其中一只已经被续过两回水,茶汤淡得几乎没了颜色。另一只干干净净,还没人动过。
桌旁的男人听见脚步,抬起头来。
许知意手里拎着的那个沾着涂料的帆布包,“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男人穿着件烟灰色的细条纹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两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眼尾有两条极浅的笑纹。他的坐姿很正,背脊挺直,像一棵被岁月修剪过的白杨。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沾灰的裤脚一路移到她略显狼狈的脸,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许知意。”
他叫她的名字,嗓音很轻,像在舌尖上滚了十六年。
“你迟到了一个小时零十七分钟。”
许知意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对不起……我、我工地那边临时出了点状况,我……”
“没事。”
他打断她,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动作很自然地往她面前那空杯子里倒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颜色清亮,热气扑在她手背上,带起一层细密的潮意。
“等你十六年了,这会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许知意浑身一震。
她终于认出来,这人是谁。
十六年前,她家隔壁住着一个少年,叫顾淮安。比她大四岁,是整条桐花巷所有女孩子的青春期梦想。成绩好,长得好,会拉小提琴,打篮球的时候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干净的帆。
他高中毕业那年,她刚上初二,扎着两条辫子,抱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蹲在他家院门口的石阶上等他讲题。夏天的傍晚,蝉鸣聒噪,他讲完最后一道杠杆原理,忽然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说:“许知意,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一中。”她仰着脸说,“你的一中。”
他笑了,说:“好,那我在一中等你。”
后来,他果然去了一中。
再后来,他消失了。
就在她考上高中的那一年,顾家一夜之间搬空了。院门上了锁,窗台上那盆他养了好几年的仙人掌都没带走。邻居们说,顾家老头欠了外边不少钱,带着老婆孩子跑了。
许知意站在那扇上了锁的院门前,哭了一个暑假。
她写过很多封信,都没寄出去。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十六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模样。
直到此刻,他坐在她对面,用那只旧表对着她,用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看着她,说:
“等你十六年了,这会算什么。”
许知意的手在桌下攥紧。
她脑子里翻江倒海,想问的太多,想骂的太多,想扑过去打他一顿的冲动也有。可最终,她只是端起那杯茶,仰头灌了下去,像灌一口烈酒。
“顾淮安,”她放下杯子,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年前。”
“回来就让你妈给你安排相亲?”
他笑了笑,没否认。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这城里三十二岁、叫许知意、开着设计工作室、喜欢穿沾水泥点的白衬衫、相亲永远迟到的女人,就你一个。”
许知意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还真是白衬衫。虽然今天沾的是防水涂料。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别开脸去看窗外。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卷,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灰鸽子。
“顾淮安,你知不知道,我找过你很多年。”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放弃等你了。”
他抬起眼,镜片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所以我来找你了。”
许知意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十六年的委屈,十六年的空白,十六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全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她想摔门而去,想质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走,想告诉他这十六年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
“顾淮安,你凭什么觉得,你回来我就得在原地等你?”
他看着她,良久,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推到桌面中间。
“凭这个。”
许知意低头。那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她十六年前的笔迹。
“顾淮安收”。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折得整整齐齐的作业纸。
她愣住了。
“这封信,是你十六年前写的。”顾淮安的声音很轻,“我收到了,但我没能回信。后来我又收到过很多封,都被我压在枕头底下,一封都没拆过。”
“因为我不敢拆。”
“我怕看到你的字,就不想再走了。”
许知意胸口猛地一抽。
她死死盯着那个信封,浑身发抖。
“你……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
“因为那时候,我连自己明天住哪儿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可许知意看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父亲欠了八十七万的外债,家里房子卖了,车抵了,连我母亲陪嫁的那对玉镯都当了。我们连夜离开桐花巷,去外地投奔一个远房亲戚。那亲戚不肯收留,我妈带着我在火车站蹲了一夜。第二天,我撕了录取通知书,跟着一个远房表舅去工地搬砖。”
许知意猛地抬头。
“你不是去上大学了吗?”
他摇摇头。
“我复读了。”
“在工地上,搬了两年砖,攒了学费,才重新参加高考。”
许知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桌上那封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十六年前,她以为他远走高飞,前程似锦。
原来他一直在泥里。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他轻轻打断她,“你那时候才十六岁。我能让你跟我一起扛债吗?我能让你放弃一中去工地上陪我搬砖吗?”
许知意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就一声不吭地走了,让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你这么多年?”
“对不起。”
“顾淮安,你这句对不起,我等了十六年。”
“我知道。”
他站起身,绕过茶桌,走到她面前。
许知意坐着,仰头看他。茶楼里光线暖黄,照在他肩上,落下大片柔和的阴影。他忽然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帕,轻轻按在她眼角。
“所以,许知意,给我个机会。”
“让我把十六年欠你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许知意没有答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流得无声无息。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极了十六年前桐花巷夏天的风。
【后续情节展开】
许知意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
她只是把那个泛黄的信封紧紧攥在手里,站起来说:“顾淮安,我今天真的很累。工地上的事还没处理完,业主那边晚上七点要给我答复。我先走了。”
顾淮安没拦她。
他跟着起身,把她掉在地上的帆布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她手里。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这条街不好打车。”他看了眼腕表,“我车就停在对面的巷子里。”
许知意还想拒绝,可步子已经有些发软。刚才那一通情绪翻涌,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了。她没再说话,由着他引路。
顾淮安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挺低调。副驾座椅一尘不染,角落里放着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张磨损了边的贴纸,上面写着“一中,加油”。
许知意盯着那张贴纸,喉咙又有点发紧。
“这个你还留着?”
顾淮安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一眼:“贴了十六年,撕不掉了。”
他话里有话,许知意没接。
车开进主路,晚高峰前的城市还没彻底拥堵,夕阳从高楼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挡风玻璃上金灿灿一片。许知意靠在椅背上,头抵着车窗,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有一万句话想问他,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工地的事确实棘手。她接了一个老小区的二手房翻新,业主张姐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教师,人很好,但对工期的要求近乎苛刻。原本计划这个月底交房,结果今天下午工人打来电话,说卫生间的防水层做错了,闭水试验不合格,楼下渗水了。
这活儿要是砸了,别说尾款拿不到,传出去她这工作室的口碑也就完蛋了。她一个没背景没资源的设计师,能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七八年,靠的就是口碑。
想到这儿,许知意突然清醒过来。
她扭头看顾淮安:“你把我放地铁站就行,我坐地铁去张姐那儿。”
“哪个小区?”
“东湖花园。”
顾淮安没说话,只是打了把方向盘,车头拐进了通往城东的高架匝道。
“顾淮安,我真不用你送……”
“顺路。”
许知意狐疑地看他一眼。
“怎么,顾教授在城东有房?”
“有。”他语气自然,“刚买的,还没装修。”
许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刚买的、还没装修。房产、装修。这信息量太大,她一时消化不了,只能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车到了东湖花园门口,许知意要下车,顾淮安却叫住她。
“许知意。”
她回头。
“几点能结束?”
“不好说,可能得跟工人重新做方案,怎么也得八九点。”
“嗯。”他点点头,“出来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许知意。”他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等你。”
许知意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十六年前,那个少年站在一中门口,冲她挥手说:“我等你。”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去解安全带。
“随便你。”
车门关上,黑色沃尔沃缓缓驶入夜色里。
许知意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尾灯越来越小,忽然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顾淮安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他等了十六年,才重新站到她面前。
这一回,他不会再走了。
许知意到张姐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四十。
张姐正双手叉腰站在楼道里,对着工头老赵一顿数落:“你们这叫干活?连个防水都能做错!我楼下的李老师刚装修好的天花板,现在全渗水了!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老赵是许知意合作多年的工头,四十来岁,技术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图省事。今天这事确实是他手下一个新来的小工刷错了防水层,该用丙纶布的地方用了涂料,闭水试验一泡,直接漏了。
许知意赶紧上前赔不是:“张姐,对不住,这事儿全赖我没盯到位。楼下的损失我来赔,工期我也给您抢回来,您看行不行?”
张姐见她态度诚恳,火气消了大半,但脸色还是不好看:“许工,我不是不信任你,可你看看,这都快交房了,出这么大岔子,我跟我老伴怎么住?”
“我明白我明白,这样,今晚上我就安排人重新做防水,材料我自掏腰包,加班加点给您弄好。您放心,楼下李老师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登门道歉,该赔多少赔多少。”
张姐叹了口气:“也就是看你平时干活踏实,不然我早换人了。行吧,你赶紧弄,这周末我老伴回来要住。”
送走张姐,许知意把老赵叫到一边,压着嗓子问:“新来的那个小工人呢?”
“跑了。”老赵讪讪道,“下午一看漏了水,吓得工钱都没结就跑了。”
许知意揉了揉太阳穴。
“老赵,这项目要是砸了,尾款那边拿不到,你工人工资我也发不了。这样,今晚我陪你一起干,把防水重做。以后新来的,必须你亲自带,再出这种事,咱俩都别想在这行混了。”
老赵连连点头。
接下来三个多小时,许知意卷起袖子,跟着工人们一起清理积水、打磨地面、重新涂刷防水。她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蹲在卫生间里刷边角,腰弯得久了,直起来时咔咔响。
等全部弄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
许知意累得手臂发抖,站在楼道里给顾淮安打电话时,声音都是哑的。
“我在小区门口。”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你一直没走?”
“我说了等你。”
“顾淮安,你堂堂一个大学教授,就这么闲?”
“今天周末。”
许知意没力气跟他抬杠,拎着包走出小区,果然看见那辆黑色沃尔沃还停在早上的位置。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顾淮安也没急着开车,从后座拿过来一个纸袋,递给她。
“先吃点。”
许知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还温着的瘦肉粥,一碟小笼包,还有一杯热乎乎的豆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谢谢。”
她真的饿了,拿起小笼包咬了一口。皮薄汁多,肉馅鲜甜,热腾腾的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慢点吃。”顾淮安递过来一张纸巾。
许知意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
十六年前,他骑着辆二八大杠,带她穿过桐花巷去学校。她坐在后座上啃包子,他在前面说:“慢点吃,别噎着。”
一模一样的话,隔了十六年。
她低头喝粥,借机把眼里的热气逼回去。
“顾淮安,你为什么会当老师?”
“以前工地上有个老师傅,五十多岁,跟我说,小顾啊,你脑子好,别浪费在这地方。我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回老家当老师,教孩子们念书。后来他出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
顾淮安的声音很平。
“我就想,替他完成这个念想。”
许知意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这个男人,现在才发现,她对他十六年的人生一无所知。
“那你现在教什么?”
“建筑结构。”
“哪个学校?”
“城西大学。”
许知意哦了一声。城西大学,全国排得上号的院校。他妈口中的“小顾教授”,原来是真的。
“那你怎么会认识我妈?”
顾淮安笑了笑:“半年前我回桐花巷找过你。你家搬了,我在那儿遇到许阿姨。她认出我了。”
许知意皱眉:“我妈认出你了?那她怎么没跟我说?”
“是我求她先别说的。”
“为什么?”
“我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见你。结果许阿姨说,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给你安排一场相亲。”
许知意又好气又好笑:“你还真是处心积虑。”
“等了十六年,总得下点功夫。”
许知意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把垃圾收拾好,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顾淮安,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妈给我安排过多少次相亲?”
“二十六次。”
许知意睁开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许阿姨都跟我说了。她说你是这城里出了名的‘相亲钉子户’,迟到、放鸽子、穿工装去咖啡厅,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
许知意哼了一声:“所以你就故意让我迟到?”
“没有。我是真没想到,你连我的相亲也迟到。”
“那你刚才在茶楼怎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他侧过头来,镜片后的目光温温的,“你迟到了,说明你不在意这场相亲。可你来了,说明你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什么希望?”
“希望你妈给你介绍的人,不会太差。”
许知意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
“顾淮安,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话没这么多。”
他轻笑一声:“以前我也不敢说这么多。”
夜色里,他的侧脸被路灯光勾出清晰的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干净。许知意看了两眼,心跳忽然有些失序。
“走吧,送我回家。”
“哪个家?”
“我还能有几个家?”
顾淮安没说话,只是发动车子。车灯划破夜色,朝城南方向驶去。
许知意住在一处旧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堆满了设计图纸、色卡和建材样品,勉强能住人。
车停在楼下,顾淮安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送你上去。”
“不用,六楼呢。”
“我正好锻炼身体。”
许知意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跟着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一片。许知意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开手电筒,顾淮安却先一步打开了手机灯,照亮她脚下的台阶。
“这楼道的灯坏了很久了?”他问。
“嗯,报修了,物业一直没来。”
“明天我找人来看看。”
“顾淮安,你这人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了门口,许知意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她转身看他。
“到了。”
“嗯。”
“那我进去了。”
“好。”
她推开门,又停住。
“顾淮安。”
“嗯?”
“今晚……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粥,还有小笼包。”
他的眉眼在手机光里柔和下来:“以后我天天给你送。”
“不用。”她忙不迭摆手,“顾教授,您还是把时间用在正事上吧。”
“我的正事,就是把你追回来。”
许知意脸一热,砰地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个顾淮安,怎么变得这么直白了。
她站在黑暗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开灯换鞋。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淮安发来的微信。
“早点休息。防水做完记得通风,别在屋里待太久。明天几点上班?我送你。”
许知意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半天,只回了四个字:
“不用,谢谢。”
“那好,明天再说。晚安。”
她没有再回。
那一夜,许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十六年前桐花巷的夏天,全是顾淮安那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
而楼下,顾淮安坐在车里,没有离开。
他抬头看着六楼那扇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的窗,直到凌晨两点,才缓缓发动车子。
有些等待,从来不是时间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许知意被张姐的电话吵醒。
“许工,楼下的李老师刚给我打电话,说渗水的事儿你跟他说了?”
许知意腾地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张姐,我还没去呢,我……”
“哎呀,人家说昨晚就有人上门去了,赔了三千块钱,还留了张名片,说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那人是不是你找的?”
许知意愣住:“什么人?长什么样?”
“李老师说是个男的,三十出头,戴眼镜,挺斯文的。哦对了,他说姓顾。”
许知意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顾淮安。
他昨晚送完她,居然又折返回去了。
挂了电话,她翻出微信,点开顾淮安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昨晚那句“不用,谢谢”。
她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楼下李老师家的事,是你处理的?”
对方回得很快:
“是。昨晚正好路过,就上去看了一眼。钱不多,你别有负担。”
“顾淮安,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许知意盯着这句话,眼眶又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回了一个字:“哦。”
“今天工作室忙吗?”
“还好。”
“中午一起吃饭?我正好去你工作室附近办事。”
“顾教授,你不用上课的吗?”
“今天调休。”
许知意想了想,回了一句:“再看吧。”
放下手机,她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圈红红的,头发乱糟糟,活像个女鬼。她洗了把脸,化了点淡妆,挑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换上。
出门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沃尔沃已经不在。
她心里空了一下,又松了口气。
许知意的工作室在城东一处创意园里,租了个两百平的开间,分成办公区和材料展示区。她到的时候,员工们已经在了。三个设计师里,一个叫赵澄,跟她最久,做事稳重;一个叫唐甜,小姑娘刚毕业两年,活泼机灵;还有一个叫余海洋,技术不错,就是有点眼高手低,最近一直跟她说想跳槽。
“许姐,张姐那个项目没事了吧?”唐甜一见她就问。
“防水重做了,楼下的我赔了钱。今天下午再去复检一遍,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对了许姐,昨天有个大客户来电话,说是在网上看到咱们工作室的案例,想约您面谈。”赵澄递过来一张便签。
“什么项目?”
“城西大学新校区的教师公寓,整体室内设计,一共六栋楼,一百多套房。说是校方后勤处牵头的,要招标。”
许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心脏砰砰跳。
城西大学,教师公寓,六栋楼。
这单子要是能拿下,她这工作室未来三年都不用愁了。
“对方留了什么联系方式?”
“只说让您今天下午三点去城西大学基建处找周老师。”
许知意点点头,脑子里飞快转着。
城西大学。顾淮安就在那儿教书。
她要不要跟他说?
算了,先去看看,不一定能成。这种大项目,多少有资历的设计公司在盯着,她一个小工作室,未必能入人家法眼。
上午她处理完手头几个项目的进度,又去了张姐家复查。防水闭水试验重新做了,这次没问题。张姐脸色终于好了些,还给她倒了杯茶。
“许工,昨天那男的是你对象吧?”
许知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不、不是……”
“别装了。大晚上的专门跑来赔礼道歉,说话客客气气的,还让我多体谅你。许工,这年头这么好的男人可不多了,你别挑来挑去最后挑花眼。”
许知意耳根发红,落荒而逃。
下午两点半,她准时到了城西大学。
校门口很热闹,学生们来来往往。许知意穿了件亚麻西装外套,下面一条烟管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上去干练利落。她把设计案例画册和资质证书都带齐了,深吸一口气,朝基建处走去。
基建处在一栋老行政楼的二楼。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圆脸,笑起来挺和气。
“许工,你好。我姓周,叫周明霞。这次教师公寓的项目,是我牵头的。我看了你之前给南湖雅苑做的方案,觉得风格很清爽,空间利用率也高,所以想请你来聊聊。”
“谢谢周老师。”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明霞切入正题:“这次的教师公寓,主要分三种户型,一居、两居、三居都有。要求是实用、环保、造价可控。当然,品质不能低,毕竟住的是教授学者。”
许知意拿出方案思路,一条一条说。她做这行八年,最擅长的就是用有限的预算做出超出预期的效果。
周明霞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聊了大约半个小时,周明霞忽然问:“许工,你认识我们学校建筑系的顾淮安顾教授吧?”
许知意心里一紧。
“认识……不算很熟。”
“哦。顾教授是我们学校特聘回来的,年轻有为,这次教师公寓的图纸设计他也有参与。昨天我还听他说起过,说有个设计师朋友,做室内设计很厉害。我还想是谁呢。”
许知意脸上的笑有点僵。
顾淮安。
他到底背着她干了多少事?
“周老师,我是今天才知道这个项目。”
“我知道。顾教授只推荐了你的名字,没说别的。你放心,我们看的是方案和实力,不是关系。”
许知意点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不是说要追她吗?怎么转头就给她塞项目?
从基建处出来,她站在行政楼门口,掏出手机给顾淮安发了条微信:
“你在哪儿?”
“办公室。建筑系楼,四楼。”
“我过去找你。”
“好。”
建筑系楼在校园东边,一栋红砖老楼,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许知意找过去的时候,顾淮安正站在四楼走廊尽头接电话。
他看见她,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先到办公室坐。
顾淮安的办公室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一摞图纸,几本专业书,一台笔记本电脑。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个相框,照片有些褪色。
许知意走近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合影,在桐花巷的老槐树下。少年顾淮安骑着自行车,后座坐着个扎马尾辫的少女,正仰着头冲镜头笑。
那是她。
十六年前的许知意。
她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发抖。
原来,他一直带着。
顾淮安打完电话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看到了?”
“嗯。”许知意没有回头,“这照片你哪来的?”
“你中考完那年,我用胶卷相机给你拍的。后来洗出来,一直带在身边。”
“顾淮安,你……”
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还留着这些?”
“我怕你恨我。”
“我是恨过你。”她吸了吸鼻子,“可后来不恨了。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顾淮安走近一步,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抬头看他,“你只要告诉我,从今天开始,你还会不会突然消失?”
“不会。”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顾淮安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她手心。
“这是我刚买的房子,在城东,离你工作室十分钟。从今天起,我就住在那儿。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哪儿也不去。”
许知意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淮安,你是不是觉得,给我一把钥匙,就能抵消十六年的等待?”
“不能。”他伸手替她擦泪,“所以我会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还你。”
窗外,常春藤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许知意没有把钥匙还给他。
她攥着那把冰凉的金属片,像攥着一个迟到十六年的承诺。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在城西大学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点了三菜一汤。顾淮安给她夹菜,盛汤,像照顾一个小孩。
许知意有点不习惯:“顾教授,你自己不吃?”
“我在吃。”
“你光看我吃。”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香。”
许知意翻了个白眼,低头扒饭。
她发现这男人现在说情话一套一套的,偏偏表情还特别认真,一点都不油嘴滑舌。
“顾淮安,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这些年,就没交过女朋友?”
他停了一下筷子。
“没有。”
“为什么?”
“没空。”
“就这?”
他想了想,又说:“也没心思。总觉得,有个人还在等我。”
许知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因为现在,我才有能力不让你跟着我受苦。”
许知意没再问下去。
她想起他在工地上搬砖的那些年,想起他撕掉录取通知书时的心碎,想起他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为有一天能体面地站到她面前。
这个男人,用十六年,换一场相亲。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年的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顾淮安,你听好了。”
“嗯。”
“我还没答应你。”
他笑了:“我知道。”
“我这个人脾气差,工作忙,一忙起来就忘了回消息,可能还会继续迟到。而且我经常去工地,身上总有股涂料味,吃饭也不规律……”
“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要追?”
“要。”
“顾淮安,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他给她倒了杯水,“不然也不会等你十六年。”
许知意觉得自己彻底败给他了。
她低头喝汤,把脸埋在碗沿后面,不让他看到自己上扬的嘴角。
接下来的日子,顾淮安真的说到做到。
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她楼下,送她去工作室;中午不管多忙,都会发消息问她吃了什么;晚上只要有空,就拎着菜去她家,给她做顿热乎的。
许知意从最开始的抗拒,到慢慢习惯,到最后,一天收不到他消息,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工作室的人也看出端倪了。唐甜最八卦,天天追问:“许姐,那个顾教授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啊?我都看到他送你上班好几次了,还给你带早餐,这也太甜了吧!”
许知意脸上挂不住:“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天天给你送早餐?朋友大晚上帮你修楼道灯?朋友看见你加班,给你送一锅热汤?”
许知意没话说了。
那个坏掉的楼道灯,确实是被顾淮安找人修好的。他不仅修了灯,还把整栋楼的楼梯扶手都加固了一遍,物业那边不知道怎么就同意了。
“许姐,你这男朋友,我真觉得靠谱。”唐甜竖起大拇指,“长得帅,工作好,还把你当闺女宠。”
“唐甜,我比他小。”
“哎呀,我就那么一说。反正你俩站一起,特别登对。”
许知意嘴上不承认,心里却甜滋滋的。
但是生活不会一直这么顺。
那天,赵澄面色沉重地走进她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许姐,城西大学教师公寓的招标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中大标的是恒远装饰。”
许知意手里的笔顿住了。
恒远装饰,本地最大的室内设计公司,老板孙志强跟她有些过节。三年前,她还在那家公司上班的时候,跟孙志强的亲弟弟孙志伟竞争同一个项目。孙志伟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被她当众揭穿,后来孙志伟被公司开除,孙志强从那以后就一直针对她。
“许姐,按理说咱们的方案评标排第一,但最后商务分被压下去了。恒远比咱们报价低不少,而且他们跟基建处一个副处长关系不错。”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
“周老师怎么说?”
“周老师觉得挺可惜,但她说这是学校整体决定,她一个人也左右不了。”
许知意点点头。
罢了。
她不是没经历过这种暗箱操作。只是这次,她心里更堵得慌。因为她知道,顾淮安为了这个项目,在背后使了多少力。
如果自己拿不下来,是不是辜负了他?
她正烦躁着,手机响了,是顾淮安。
“在忙?”
“没。怎么了?”
“今晚有事吗?想带你去个地方。”
许知意犹豫了一下:“顾淮安,教师公寓的项目……”
“我知道,恒远中了。”
“你知道了?”
“刚知道。许知意,这不是你的问题。你的方案是评标第一。”
“可最后还是输了。”
“输给规则,不算输。”
许知意鼻头一酸:“我知道。但就是有点不甘心。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的声音很稳,“我相信你。”
许知意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我去接你。这事儿先放一放,嗯?”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顾淮安开车载着她,穿过城市,开上了通往城郊的高速。
许知意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有些诧异:“到底去哪儿?”
“桐花巷。”
她猛地转头。
“桐花巷?不是早拆了吗?”
“没拆。前两年被划为历史风貌保护街区,保留了原来的样子。我上个月去看过,巷子还在,那棵老槐树也在。”
许知意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条青石板路的入口。
许知意下了车,站在路口,几乎不敢往里走。
十六年了。
她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却始终不敢回到这条巷子。
因为这里有太多回忆,多到一碰就疼。
顾淮安握住她的手,很轻,却很坚定。
“走,带你回家。”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旁的老房子还在,墙皮斑驳,门板上的春联褪成了淡粉色。有几户人家亮着灯,传出电视声和饭香。
走到巷子中段,许知意停住了。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两间并排的小院,左边那户门锁着,门牌上写着“12号”;右边那户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你家……现在还住人?”许知意问。
“嗯。我托人租下来了。”
许知意愣住了。
“你租了你家老房子?”
“也是你家隔壁。”顾淮安走到12号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院子里很干净,显然被打扫过。那盆当年没带走的仙人掌,居然还在窗台上,只是长高了许多,旁边还多出了几盆新栽的。
许知意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桐花巷的夜空,和十六年前一样,缀满星星。
“顾淮安,你带我来这儿,想说什么?”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很轻:
“我想让你看看,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老槐树还在,这条巷子还在,你家的门牌还在,我家的仙人掌还在。”
“我也还在。”
许知意转过身,眼泪刷地流下来。
“顾淮安,你太讨厌了。”
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嗯,我讨厌。但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许知意终于没再挣扎。
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洗衣液味道,听着他胸口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顾淮安,我答应你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许知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说,我答应你了。做你女朋友。做你以后的老婆。做你孩子的妈。只要你不再突然消失,我就一直一直跟着你。”
顾淮安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低头,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许知意,我这辈子,只认定你一个。”
槐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细碎的白花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场迟来了十六年的雪。
那一晚,他们在桐花巷的老房子里坐了很久。
顾淮安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两杯茶,茶汤清亮。他们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旧台灯,说这些年各自经历的事。
许知意说她大学念了设计,毕业后进了一家大公司,从助理设计师干起,加班熬夜画图,被客户骂哭过不知道多少回。后来攒够了钱,咬牙出来单干。最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三千块,连房租都交不上。
顾淮安说他从工地出来,重新高考,考上了建筑系最好的学校。读书期间一直半工半读,做过家教、跑过快递、在图书馆值夜班。后来公费读博,又出国做了两年访问学者,去年才正式入职城西大学。
“那你现在,算是苦尽甘来了。”许知意说。
“不算。”他看着她,“你还没跟我结婚,算什么甘来。”
许知意脸一红:“谁要跟你结婚。”
“你刚才在院子里,说你以后要做我老婆,做我孩子的妈。”
“我……我那是情绪上头。”
“我不管,我记住了。”
许知意笑着打了他一下。
老房子的窗外,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高兴。
许知意和顾淮安在一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许母耳朵里。
许母高兴得差点把手机摔了,立刻打电话过来问:“许知意!你和小顾教授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发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带回家来吃饭?”
“妈,你声音小点,我耳朵疼。”
“你还知道回来!小顾教授那么好的条件,你可得把握住。我跟你说,你爸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你,你要是能嫁个好人家,他在那边也能安心……”
许知意沉默了一下。
她爸八年前因病去世,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那时候她在外面打拼,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妈,我知道。”
“知道就好。这个周末,带小顾回家里来吃饭。妈给你们做顿好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许知意给顾淮安发了条消息:“我妈叫你这周末回家吃饭。”
“好。我去准备点礼物。”
“不用准备,你人去就行。”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许知意就没再管他。
周五下午,许知意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许工,我是孙志强。”
她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
“孙总,有何贵干?”
“许工,别这么冲。听说你最近跟城西大学的顾教授走得很近?怎么,拿不到项目,就找人家当靠山了?”
许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孙志强,你有话直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可惜的,你的方案确实比我们好。要不这样,教师公寓这个项目,我分你一部分,以后咱们合作共赢,怎么样?”
“合作?”许知意冷笑一声,“孙总,三年前的事,你忘了?你弟弟怎么被开除的,你也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志强的声音冷下来:“许知意,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在这一行,你一个小工作室,再能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识相点,大家还有得赚。”
“孙志强,我赚的钱,每一分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那种钱,我赚不来。”
说完,她挂了电话。
傍晚顾淮安来接她,一眼就看出她情绪不对。
“怎么了?”
“没怎么。孙志强给我打电话了,想让我跟他合作教师公寓的项目,我拒绝了。”
顾淮安皱了皱眉:“他威胁你了?”
“不算威胁。就是阴阳怪气了几句。没事,我习惯了。”
“以后他再找你,你直接推给我。”
“顾教授,你还能管到企业竞争上去啊?”
“我不能管,但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许知意心里一暖,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顾淮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特别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回来。”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我也感谢你,还肯要我。”
周末,顾淮安提着大包小包上了许母的家。
许母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一看到顾淮安就笑得合不拢嘴:“淮安啊,来来来,快进来。哎呀,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破费了。”
“阿姨,应该的。这盒茶叶是给您的,这个按摩仪对腰好,您试试。”
许知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酸道:“妈,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去去去,去厨房把菜端出来。”
饭桌上,许母一个劲儿给顾淮安夹菜,问他工作累不累,房子买了没,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淮安一一回答,态度诚恳,语气温和。
“房子已经买了,在城东,离知意工作室很近。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不过随时可以加上她的。”
许知意一口饭差点呛出来:“顾淮安,你乱说什么?”
许母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淮安有心了。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你们先处处看。阿姨就一句话,知意这孩子啊,脾气倔,嘴硬,其实心特别软。你多包容她。”
“我会的,阿姨。”
许知意埋头吃饭,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吃完晚饭,顾淮安去洗碗。许知意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挽着袖子,站在水池边认真洗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画面特别踏实。
“顾淮安。”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挺害怕的。”
他转头看她:“怕什么?”
“怕这只是一场梦。怕哪天醒来,你又不在了。”
他放下碗,擦干手,走到她面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疼吗?”
“疼。”
“那就不是梦。”
许知意笑了,眼里却有点湿。
“顾淮安,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刚离开那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沉默了一下,拉着她走到客厅坐下。
“第一年,最难。”
他端起水杯,慢慢开口。
“我跟着表舅在工地干活,搬砖、和水泥、绑钢筋,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住的是工棚,夏天热得喘不过气,冬天冷得直哆嗦。有一天我发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工棚里起不来。表舅说,你小小年纪,别把命搭在这儿。我说,不行,我得攒钱,我要回去读书。”
“后来呢?”
“后来我在工地干了两年,加上我妈打零工挣的钱,凑够了学费。我重新回去读高三,那一年我拼了命地学,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最后考上了东南大学建筑系。”
许知意听得心都揪起来:“那你妈呢?她现在怎么样?”
“她三年前走了。”顾淮安的声音低下去,“乳腺癌。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淮安,等你有能力了,就回去找那个姑娘。别让人家等太久。”
许知意的眼泪掉下来。
“顾淮安……”
“所以,我回来了。”他伸手替她擦泪,“因为这是她的遗愿,也是我的执念。”
许知意忽然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顾淮安,以后我陪你。你所有的苦,都过去了。”
他回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
“好。”
那一晚,她带他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夜色里,创意园里很静。她打开所有的灯,带着他看她这些年做过的项目案例,看那些摆满架子的材料样板,看她画到一半的设计图。
“顾淮安,这是我的全部。”
“我知道。你一直做得很好。”
“可是这次教师公寓的项目,我还是输了。”
“许知意,你有没有想过,这次输了,不代表以后会一直输。你的方案是评标第一,说明你的实力没有问题。恒远能赢,是因为他们用了别的手段。但这些手段,不会每次都管用。”
她抬头看他:“那我要怎么做?”
“做你自己。”他握住她的手,“剩下的,交给我。”
许知意有些不解。
“顾淮安,你要做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
两周后,城西大学教师公寓项目曝出一桩丑闻。
有媒体接到举报,说恒远装饰在投标过程中存在串标行为,材料报价虚高,且负责人孙志强与基建处一名副处长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学校随即启动调查。
又过了几天,调查结果公布:恒远装饰中标无效,取消其中标资格,相关责任人被处理。教师公寓项目重新招标。
而这一次,许知意的工作室在没有任何背景干预的情况下,凭借方案和价格优势,成功中标。
消息传来的那天,许知意正在工地上跟工人讨论一个弧形墙面的收口处理。她接起电话,听赵澄在那边兴奋地大喊:“许姐!中了!咱们中了!城西大学教师公寓项目,归咱们了!”
她站在工地中央,安全帽下,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周围是轰鸣的切割机声,是飞扬的尘土,是她最熟悉的战场。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我知道了。通知大家,今晚我请客。”
挂了电话,她第一时间拨给顾淮安。
“顾教授,教师公寓的项目,我们中了。”
“我知道。”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笑,“恭喜你,许工。”
“是不是你做的?”
“我做了什么?”
“举报恒远串标。是不是你?”
顾淮安沉默了几秒,说:“我只是提供了我掌握的一些信息。剩下的,是学校调查组的事。”
“顾淮安,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有风险?万一他们报复你怎么办?”
“许知意,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认真,“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厉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行业里,干干净净做事的人,迟早会赢。”
许知意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顾淮安,你真的很讨厌。”
“这话你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你每次都让我哭。”
“那下次,我帮你擦。”
许知意破涕为笑。
当天晚上,她请工作室所有人吃饭,顾淮安也去了。唐甜兴奋地起哄:“顾教授,你跟许姐什么时候结婚啊?我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赵澄笑着拉她:“别乱说话。”
顾淮安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举杯道:“等她点头。”
许知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饭后,他们沿着江边散步。夜风微凉,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霓虹,光斑随着水波荡漾。
许知意走在他身侧,忽然说:“顾淮安,你买的房子,什么时候开始装修?”
“随时可以。怎么?”
“我们工作室正好有个新项目要开始了,我可能没时间盯着。”
“所以?”
“所以,顾教授,你要不要考虑,把房子交给我来设计?”
顾淮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许工,这是要亲自操刀?”
“怎么,不放心?”
“求之不得。”
许知意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顾淮安,我会把你那套房子,装成家的样子。”
他看着她,目光深深。
“有你在的地方,本来就是家。”
许知意脸一热,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
顾淮安立刻握住,十指相扣。
那一晚,江风吹乱她的头发,也吹软了她的心。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
教师公寓项目顺利推进,许知意的工作室忙得不可开交,又新招了两个设计师。顾淮安也忙,教学、科研、开会,但再忙,他每天都会抽空给她发消息,晚上尽量早回家。
他们的家,在城东那套新房里逐渐成形。
按照许知意的设计,房子用了大量原木色和白色,温暖简洁。客厅做了一整面书墙,顾淮安的书终于有了地方放。阳台上摆满了绿植,其中就有那盆从桐花巷老屋带回来的仙人掌。
那天,许知意蹲在阳台给仙人掌浇水,忽然说:“顾淮安,这盆仙人掌,好像开花了。”
他走过来看,白色的小花,淡黄色花蕊,在阳光下安静地绽放。
“十六年了,它第一次开花。”
“它在等它的主人回来。”许知意轻声说。
顾淮安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
“许知意,我们结婚吧。”
她的动作顿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我不想再等了。”
许知意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湿了。
“顾淮安,你这是在求婚?”
“太随便了吧?没有戒指,没有花,没有单膝跪地。”
“有。”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字母:“G & X”。
“我在你发现这盆仙人掌开花的那天,就去定做了这枚戒指。”顾淮安看着她,“今天,它开花了,我觉得,时机到了。”
许知意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顾淮安,你真的很会。”
“那你答应吗?”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
“给我戴上。”
顾淮安笑了,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取出戒指,郑重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大小正好。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枚戒指闪闪发亮。
窗外,城市喧嚣依旧。
而他们,终于在十六年后,找到了彼此。
又过了两个月,许知意和顾淮安办了婚礼。
婚礼很小,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地点选在桐花巷的老槐树下,铺了一条长长的白色地毯,两边摆满白色玫瑰和蜡烛。
许知意穿着白色婚纱,挽着许母的手臂,从巷子口一步一步走过来。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金色的光斑。
顾淮安站在槐树下,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许母把许知意的手交到他手里,红着眼眶说:“淮安,好好待她。这丫头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以后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顾淮安接过许知意的手,紧紧握住。
“妈,我会的。”
许知意眼泪夺眶而出:“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婚礼没有太多煽情的话。他们交换了戒指,在亲友的祝福声中拥抱在一起。
那一刻,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迟到了十六年的歌。
晚上,许知意累得瘫在婚房的床上,婚纱都没换。顾淮安端了杯蜂蜜水进来,坐在床边。
“累不累?”
“累死了。”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结婚怎么这么累。”
“这才哪到哪,以后还有得累。”他笑着把她拉起来,喂她喝水。
“顾淮安。”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自己掐一下。”
她真的伸手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那就不是梦。”
许知意看着他,忽然扑上去抱住他。
“顾淮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等我十六年。谢谢你还愿意娶一个满身涂料味的女人。”
他回抱住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许知意,我从十六岁就喜欢你了。不是等你十六年,是喜欢你十六年。”
她仰起脸,眼里的泪光在灯下亮晶晶的。
“我也是。”
顾淮安低下头,温柔地吻住她。
这一吻,等了十六年。
但值得。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等待都化作了相守,所有的遗憾都变成了圆满。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许知意和顾淮安结婚后的第一个早晨,是从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盆开花的仙人掌开始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枕头上留着很浅的凹痕,被角被仔细掖好。窗帘拉着,只透进一线薄薄的光。她闭着眼,听见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低鸣,还有热水壶烧开时那一声轻细的“咔嗒”。
她赖在床上不想动,脑子里还回放着昨天婚礼的画面。老槐树底下,白色花瓣和金色阳光,顾淮安看着她时那种像要把人烫化的眼神。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内侧刻着的“G&X”两个字,她用手指摩挲了好一会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醒了?”
顾淮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小青菜,两颗剥好的水煮蛋,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蒸红薯。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了满鼻子。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许知意撑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七点。去楼下跑了几圈,回来顺便买了菜。”他坐在床沿,把托盘往她面前一放,“先吃早饭。”
“顾教授,你这么贤惠,会显得我很懒。”
“你不懒。你只是昨天累坏了。”他说得一本正经,“今天周末,可以多躺一会儿。我陪你。”
许知意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绵软顺滑。她又去夹小青菜,菜叶嫩绿,蒜末炒得香而不糊,很清爽。这个男人做饭的水平,比她想象中好太多。
“顾淮安。”
“嗯?”
“你以前在工地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自己做饭?”
“工地上做大锅饭,轮不到我。我是后来读大学,在食堂吃不起太好的,就买个小电锅自己煮点面,慢慢学会的。”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事,“做饭这事,说白了就是多试,试多了就会了。你不用学,我会做。”
许知意咬着蒸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我才不学,反正有你在。”
顾淮安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到她耳朵时,她轻轻缩了缩。
“顾淮安,我们今天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以前周末都是工作,突然闲下来,有点不习惯。”
“那就再结一次婚?”他故意逗她。
“去你的。”她笑着推了他一把。
最后他们决定,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待着。把新家还没弄妥帖的角落收拾收拾,去附近的超市买点日用品,晚上窝在沙发上看个电影。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一个平凡的周末。
许知意觉得,这样的日子,她过一百年也不会腻。
超市里人很多,周末的大卖场总是热闹嘈杂。顾淮安推着购物车,许知意走在他旁边,东看看西看看。她没什么特别想买的,就是享受这种两个人一起为了一瓶酱油、一包抽纸挑挑拣拣的感觉。
“买这个吧,这个牌子的厨房纸厚实。”她往车里丢了一卷。
“好。”
“家里洗手液也没了,买瓶茉莉花味的。”
“好。”
“顾淮安,你怎么我说什么都好?你就没有自己的主意吗?”
他推着车,侧脸在超市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唯一的主意,就是让你高兴。剩下的,你拿主意。”
许知意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这男人现在说起情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偏偏语气还那么认真,让人根本没法生气。
经过生鲜区的时候,许知意看见一个身影,脚步忽然顿住。
那是个中年男人,微胖,穿着件深蓝色polo衫,正弯着腰在挑鱼。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浓妆,细高跟,手里挎着个亮闪闪的包,不耐烦地催促:“挑个鱼挑那么久,烦不烦啊。”
许知意认出来,那是孙志强。
她下意识往顾淮安身边靠了靠。顾淮安也看见了他,眉头微微皱起,低声问:“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许知意吸了口气,“又不是我见不得人。”
他们从孙志强身边走过去,孙志强正好直起腰,一转头就看见了许知意。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种油腻的假客气。
“哟,许工,好久不见。听说你结婚了?这是……你先生?”
许知意没打算跟他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孙志强却不依不饶,目光在顾淮安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阴阳:“这位就是顾教授吧?城西大学的?教师公寓那个项目,你们俩配合得挺默契啊。”
顾淮安神色不变,淡淡开口:“孙总,公共场合,注意言辞。我妻子今天心情很好,我不希望她被不相干的人影响。”
孙志强脸上的肉抽了抽,冷笑一声:“顾教授好大的威风。不就是个老师吗?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老师不算什么。”顾淮安把购物车往旁边一带,将许知意护在身后,“但至少我教学生走正路,不像有些人,教唆手下用串标这种下作手段,最后还被查了。”
他这句话音量不大,却字字清晰。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孙志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拉着那个年轻女人快步走了。
许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解气。
“顾淮安,你刚才好帅。”
“是吗?”他偏过头看她,“我一直挺帅的。”
“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在别人面前可以谦虚,在老婆面前不用。”
许知意被“老婆”这个词弄得心尖一颤,耳根又开始发烧。她别过脸去,佯装看别的东西。
顾淮安也不拆穿她,只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从超市出来,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上车。许知意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顾淮安,孙志强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翻不起什么浪。”顾淮安发动车子,目视前方,“他那个串标的事,学校都处理完了。他要是聪明,就该消停几年。要是他还想搞什么小动作,我也有办法。”
“我知道你有本事。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因为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你毕竟在学校工作,名声很重要。”
顾淮安空出右手来,握了握她的手:“许知意,我早就想好了。如果因为你的事,我连老师都当不了,那我就重新回工地。中国这么大,还怕养不活你?”
许知意鼻子一酸。
这个男人,总能三言两语就把她说哭。
“顾淮安,你就不能不说这种话吗?每次都把我弄哭。”
“好,不说了。”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晚上给你做鱼吃。”
那天晚上,顾淮安真的做了一条清蒸鲈鱼。鱼肉嫩滑,豉油鲜香,葱丝切得又细又匀。许知意就着鱼汤拌饭,吃得肚子滚圆。
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气:“顾淮安,再这么吃下去,我一个月能胖十斤。”
“你太瘦了,胖点好看。”
“你这是在说我胖了也好看?”
“你怎么样都好看。”
许知意翻了个白眼,心里却甜得冒泡。
吃完饭,他们窝在沙发里选电影。顾淮安挑了一部老片子,讲的是一个建筑师和一个画家的故事,画面很美,节奏很慢。许知意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她半靠在顾淮安怀里,迷迷糊糊地说了句:“顾淮安,你说我们以后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顾淮安低头看她,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小脸红扑扑的。他轻轻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拉过旁边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他低声说。
许知意没再回应。她睡着了。
顾淮安关了电视,就着客厅里一盏落地灯的微光,看了她很久。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呼吸浅浅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心里软成一片。
十六年前,她蹲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问物理题,他想揉她头发,又不敢。十六年后,她躺在他怀里睡着了,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许知意的工作室自从接下城西大学教师公寓的项目后,业务量翻了好几倍。来找她的客户越来越多,有校内的老师,也有从网上看到案例找过来的年轻人。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家。
顾淮安从不抱怨。他知道她热爱这份工作,也知道她一路走到现在有多不容易。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把家里安排妥当,让她回来有口热饭吃,有盏灯亮着。
但生活里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许知意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推开门,发现客厅灯关着,餐桌上摆着两盘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放了一张纸条:“饭在电饭煲里保温,菜热一下就能吃。我晚上有课,晚点回。顾淮安。”
她心头一暖,去厨房热了饭菜。刚坐下吃了几口,手机响了。
是唐甜打来的。
“许姐,出事了!”唐甜的声音带着哭腔,“余海洋他……他带着咱们好几个客户的信息跑了!赵澄查系统发现他把数据都导走了,还删了不少文件!”
许知意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余海洋?”
“就是他!今天下午他还正常上班,晚上我回办公室拿东西,发现他电脑开着,里面的客户资料全没了。许姐,他这是要带着咱们的客户去投奔别家啊!”
许知意的脑子嗡了一下,但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唐甜,你别慌。先别动那台电脑,我马上回工作室。你给赵澄打电话,让他也过来。”
“好,好,我这就打。”
挂了电话,她起身就要出门。走到玄关又折回来,把饭菜重新盖好,给顾淮安发了条消息:“工作室出事了,我去处理,你先别等我。”
发完,她拎起包,快步冲下楼。
到工作室的时候,唐甜和赵澄都在。办公室的灯亮得刺眼,余海洋的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一堆错误弹窗。
赵澄脸色铁青:“许姐,他应该是用脚本把客户数据库整个拖走了,还在原系统里种了破坏程序。我刚才试着恢复,有些文件被覆盖了,很难找回完整数据。”
许知意站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些乱码,手指在桌沿上一点点收紧。
余海洋跟了她两年。她对他不薄,工资给得不算低,项目提成也没少过。前几个月他还提过想升职加薪,许知意觉得他能力不够,没有应允。她想着再锻炼锻炼他,谁知道他会做出这种事。
“报警。”许知意声音很稳,“赵澄,把能留的证据都留好,系统日志、操作记录、监控录像,全部拷出来。唐甜,去把最近两个月所有客户的纸质合同找出来,我们得先确认核心数据有哪些。”
两个人都动起来。许知意坐到自己电脑前,开始联系公司的法律顾问。
半小时后,顾淮安来了。
他穿着件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直接赶过来的。他进来时,许知意正在跟律师通电话,眉头拧得死紧,嗓子有些哑。
顾淮安没打扰她,只是去茶水间倒了几杯热水,分别放到许知意、赵澄和唐甜手边。
等许知意挂了电话,他走过去,低声问:“情况怎么样?”
“余海洋跑了。带走了客户数据和部分项目合同。我已经让赵澄报警了,律师说明天一早过去处理。”许知意揉了揉太阳穴,“顾淮安,你说我是不是太信任他了?我明明知道他一直有情绪,可我还是把核心数据都放在系统里,连个备份都没有……”
“这不是你的错。”顾淮安打断她,“你信任手底下的员工,这是老板的品格问题,不是管理漏洞。偷东西的人才是错的那个。”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道理我懂。可这些客户是我做了八年攒下来的,真要是泄露出去……”
“我有个学长,做数据安全和信息保护的,最近正好在城里。我给他打个电话,看他能不能帮忙找回数据。”顾淮安说着已经掏出手机。
“现在太晚了吧?都快十二点了。”
“没事,他夜猫子。”顾淮安走到窗边去打电话。
许知意看着他被灯光拉长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踏实感。这个男人,总能在她最乱的时候,稳稳当当地站在她身边。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卫衣的男人敲开了工作室的门。他叫陆展,是顾淮安的大学学长,做信息安全已经十年了。
陆展没多说话,直奔余海洋的电脑。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乱码被一点一点掰开、重组。
“是伪装成正常文档的加密程序,做得不算高明,但能骗过一般用户。”陆展头也不抬,“数据应该还在硬盘里,他删得不干净。给我点时间,能恢复大部分。”
许知意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凌晨三点,数据恢复完毕。大部分客户资料和合同文件都保住了,只有一个文件夹因为覆盖严重,暂时无法完整恢复。陆展把那部分标记出来,说白天再想想办法。
许知意把人都赶回去休息,自己却不肯走。她要盯着,怕再出什么意外。
顾淮安陪着她。
他们并排坐在工作室的旧沙发上,身上合盖着一件从赵澄工位上拿来的外套。窗外夜色浓稠,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划破寂静。
“顾淮安,我们才刚结婚,我就这么能折腾。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这个麻烦。”
顾淮安搂紧她,声音里带着点倦意,却依然温和:“许知意,你忘了?我等了你十六年。十六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只要能找到你,哪怕你变成一个天大的麻烦,我也认了。”
许知意笑了,眼泪却滑进发丝里。
“你才是麻烦。”
“嗯。我这个麻烦,会一辈子缠着你。”
她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警察来了。余海洋投奔的是本地另一家设计公司,对方知道他带来的资料来路不正,还没敢轻举妄动。警方顺着线索找过去,不到中午就把人带到了派出所。
许知意去做了笔录。余海洋坐在讯问室里,耷拉着脑袋,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他不敢看她,只在警察问话时含糊地应着。
从派出所出来,许知意站在太阳底下,仰头望着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顾淮安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走过来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结束了?”
“差不多了。剩下的走程序。”她灌了半瓶水,擦了擦嘴,“顾淮安,你说我该怎么谢你?昨晚要不是你叫来陆展,那些数据就真没了。”
“你是我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谢。”
“可我还是想谢你。”
顾淮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今晚早点回家,我做饭。你负责吃。”
许知意也笑了。
“好。”
余海洋的事,给许知意敲了个警钟。她开始重新搭建工作室的内部管理系统,请陆展帮忙设计了新的数据加密和备份机制,又制定了一套更完善的员工权限制度。赵澄和唐甜主动加班配合她,把两年的客户资料重新归档,过程虽然繁杂,但做完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许姐,以后谁要是再想动歪心思,可没那么容易了。”唐甜揉着发酸的手腕说。
“这次也怪我防范意识不够。”许知意把最后一摞文件放进档案柜,“以后大家信息都注意些。该签的保密协议,我让律师重新拟了,所有人都要签。”
赵澄点头:“应该的。许姐,你最近太累了,今天早点回去吧,剩下的我来收尾。”
许知意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七点。她给顾淮安发了条消息,说准备回家。对方回得很快:“我在学校。你要不要来接我?我自行车没气了。”
许知意看着这条消息,乐了:“顾教授,您还有自行车?”
“学校太大了,走路太累。”
“行,我过去。你等着。”
她开着车到城西大学时,天已经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和宿舍方向走。她把车停在建筑系楼前,给顾淮安打电话。
“我到了。”
“你在楼下?我马上下来。正好,有个人想见你。”
许知意正纳闷,就看见顾淮安从楼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布夹克的老人。
那老人看着六十多岁,背有点驼,但精神不错,脸上皱纹很深,笑得慈祥。许知意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知意,这是梁师傅。”顾淮安介绍,“当年在工地上带我的人。我跟你提过,那个想回老家当老师的老师傅,他儿子。”
许知意心头一震,连忙下车问好:“梁师傅您好。”
老人摆摆手,笑得憨厚:“别这么客气。小顾结婚的时候我在外省,没赶回来。今天正好过来看他,听他说你在这里,就想见见。”
“梁师傅是来学校看我,顺便给我带了些老家的山货。”顾淮安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晚上一起吃饭?”
许知意连忙说好。
三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吃了顿便饭。梁师傅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透着实在。他提到顾淮安刚去工地那会儿的事,说他小小年纪,干活肯下死力,搬砖手上磨出血泡都不吭声。
“我当时就想,这娃将来一定有出息。”梁师傅咂了口酒,眼睛眯起来,“现在果然,当教授了,还娶了这么能干的媳妇。他爹妈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许知意低头抿水,心里又酸又暖。
顾淮安给梁师傅添了酒,轻声道:“梁师傅,当年多亏您照顾我。不然我可能撑不过来。”
“说那些干啥。”老人摆摆手,“人这一辈子,能帮一把是一把。你现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送走梁师傅后,顾淮安和许知意沿着校园里的小路慢慢走。夜风微凉,银杏叶在头顶哗哗地响。
“你很少跟我讲工地上的细节。”许知意轻声说。
“因为不好讲。有些苦,过去了就过去了,说出来反而显得矫情。”
“可我想听。顾淮安,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她脸上,清透柔和。
“以后慢慢跟你说。”他牵起她的手,“我们还有一辈子。”
许知意紧紧回握。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一辈子”这个词了。
入秋之后,许知意的工作室又接了个新项目。这次是给一对老夫妻翻新他们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房子在城东一个很老的小区里,和许知意租过的那个差不多,没电梯,楼道逼仄,但阳光很好。
客户姓赵,夫妻俩都是退休工人。赵大爷说,这房子是他们结婚时单位分的,现在儿女都大了,在外面买房成了家,就剩老两口住。年纪大了,想把卫生间和厨房重新弄一弄,地面改成防滑的,开关改低一些,方便以后用。
许知意听完需求,心里很有感触。她想起自己父母,想起父亲去世前一直住的那间老屋。如果当年有人能帮他们把房子修得舒服些,父亲最后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她把这个项目接了下来,做得格外用心。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从防滑地砖的摩擦系数,到马桶扶手的高度,再到灯光的照度,都根据老年人的身体特点来设计。
顾淮安有时候来给她送饭,看见她蹲在地上量尺寸,拿着色卡来回比划,忍不住说:“许工,你以后退休了,要不要专门做养老住宅设计?”
“我还真想过。”她直起身,锤了锤发酸的腰,“以后老了,我们也住这样的房子。地面防滑,卫生间有扶手,门口做缓坡,轮椅能推进来。哦对了,还要在床头装个呼叫铃,万一起夜摔了……”
“许知意。”他打断她。
“嗯?”
“你才三十出头,想那么远干什么?”
“因为跟你在一起,就会忍不住想到老啊。”她仰着脸笑,“顾淮安,你说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你肯定还是个闲不住的老太太,天天往工地上跑,头发白了也漂漂亮亮的。我就在家给你做饭,等你回来。”
许知意被他说得眼眶发热,伸手去抱他。
“顾淮安,以后我们的房子,也要装成能一起变老的样子。”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好。都听你的。”
赵大爷家的房子,装了两个多月。完工那天,许知意带着顾淮安一起去做最后验收。
赵大妈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东摸摸西看看,突然就哭了。她说:“好,太好了。我腿脚不好,以前最怕洗澡滑倒。现在有凳子,有扶手,地面也不滑了。许工,谢谢你啊。”
许知意被她说得鼻子发酸,连忙说:“应该的,您住着舒服就行。”
赵大爷从里屋拿出一个旧铁盒,硬要塞给许知意。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老照片和一沓用红绳扎着的旧粮票。
“这是我跟老伴刚结婚那会儿攒的。那时候穷,粮票舍不得用。现在也没用了,给你留个纪念。你这娃娃心好,跟我们儿女差不多大。”
许知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她把那个铁盒捧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把铁盒打开看。那些黑白照片已经泛黄,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服,笑得腼腆。
“顾淮安,你以后要是太忙了,我们就请个人帮忙。等再老一些,最好能住在离医院近点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他空出手来,覆在她手背上:“好。都听你的。”
许知意把铁盒合上,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很安定。
她做这份工作八年,第一次觉得,设计不只是为了美,更是为了让人住得安心、活得体面。身边这个男人懂她,支持她,让她可以把所有的温柔和力气都倾注到热爱的事情里。
这样的日子,她真的很满足。
转眼入了冬。天气冷下来,路边的树光秃秃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许知意这几天总觉得身体不太对劲。早上起来头晕乏力,胃口也不好,闻到油味就犯恶心。她一开始以为是年底项目收尾太累,没当回事。直到有天早上在浴室里晕了一下,被顾淮安眼疾手快扶住。
“怎么了?”他的脸色变了。
“没事,可能低血糖。”许知意扶着洗手台,缓了缓,“最近太忙了。”
顾淮安没说话,直接拿外套给她披上:“走,去医院。”
“不用吧?我吃点东西就好了……”
“许知意。”他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你刚才差点摔倒。必须去。”
许知意知道他较起真来自己拗不过,只好乖乖上车。
到了医院,顾淮安去挂号,坚持挂了个内科。医生问了症状,测了血压血糖,又开了抽血。许知意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看着顾淮安跑上跑下拿单子、排窗口,鼻头有点酸。
这个男人,对她的事永远那么上心。
抽完血,结果要等一个小时。他们坐在医院一楼的花坛边,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顾淮安去买了一个,剥开皮,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甜甜的香气混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
“先吃点,别真低血糖了。”他把红薯递到她嘴边。
许知意咬了一口,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顾淮安,我要是真有什么病,你会不会嫌弃我?”
“许知意,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他说得凶,手却稳稳地托着红薯,让她好咬。
许知意笑了,眼角弯起来。
一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办公室里,那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推了推老花镜,看看报告,又看看许知意,忽然笑了。
“小伙子,你爱人没什么大事。”
顾淮安还绷着:“那怎么突然晕?指标都正常吗?”
“正常。”女大夫把报告单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项,“就是这个,HCG偏高。恭喜你们,怀孕了。”
顾淮安愣住了。
许知意也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顾淮安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颤:“医生,您确定?”
“确定。不过现在还早,也就五周左右。回去注意休息,别太累,少吃生冷刺激的,按时来产检。”
许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坦坦,一点变化都看不出来。可里面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生长了。
她忽然很想哭。
走出医院,顾淮安全程护着她,像护着一件易碎品。他步伐放得很慢,遇到台阶就伸手扶,连风大一点都要侧身替她挡。
许知意又好笑又感动:“顾淮安,我才怀孕五周,不是五十周。你能不能别这么紧张?”
“不行。”他语气认真,“前三个月很关键。从今天起,重东西不许拎,工地现场少去,晚上十点前必须睡觉。”
“那你干脆把我供起来得了。”
“我会的。”
许知意:“……”
她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要被这个男人管得严严实实。
当天晚上,顾淮安给许母打了电话。许母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拍大腿,连说了三声“好”。然后一叠声地嘱咐这嘱咐那,什么不能吃螃蟹,不能拿针线,不能爬高,不能生气……
许知意坐在沙发上,听着免提里亲妈的唠叨,心里又暖又无奈。
挂了电话,她靠在顾淮安怀里,手掌贴在小腹上,轻声说:“顾淮安,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只要是你和我的孩子,我就喜欢。”
“那你以后想要几个?”
“一个就行。”他说,“生孩子太辛苦,我不想你受太多罪。”
许知意抬头看他,他眉眼里全是温柔,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桐花巷的槐树下,少年顾淮安骑在自行车上回头冲她笑。那一瞬间,她就有个念头,想跟这个人过一辈子。
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还多了一个小生命。
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怀孕之后,许知意被迫放慢了脚步。她本来是个工作狂,现在每天被顾淮安盯着休息,手机一到十点就设成勿扰模式,电脑也被搬到了书房外面。
赵澄和唐甜知道她怀孕后,主动把大部分工作揽了过去。赵澄说:“许姐,你就安心养胎。教师公寓那边我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跟你汇报。”
“对,许姐,你不用担心,我们肯定给你守好家。”唐甜拍胸脯保证。
许知意很欣慰。她一手带出来的团队,终于能在关键时候顶上了。
但偶尔还是会出状况。
那天是周末,顾淮安去学校开会。许知意一个人在家待得无聊,就打车去了趟工作室。她本来只想拿几张色卡,结果正碰上唐甜被一个客户堵在会议室里骂。
那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金戴银,嗓门极大。她抱怨设计方案改了三版都不满意,说唐甜没水平,说工作室是骗钱的。
唐甜眼眶红红地赔不是,看到许知意进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许知意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唐甜先出去。那客户瞥了她一眼,语气更冲了:“你是谁?叫你们老板来!我不跟小丫头谈!”
“我就是老板。”许知意笑得很淡,“您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似乎不信。许知意也不废话,直接从手机里调出营业执照和她个人的设计师资质证书,放在桌上。
“现在可以谈了吗?”
女人的气焰矮了半截,但还是不依不饶:“你们给我设计的那个电视墙,我要的是欧式豪华,你们给我弄成什么极简风,丑死了!”
许知意看了看方案,又看了看客户的需求表,心里有了数。
“您最初填的需求表里,写的偏好是‘简单明亮’。我们的第一版方案就是这么做的。后来您又说要欧式,我们改了第二版。再后来您说太复杂,又改回简约。现在这版,其实是在您第二次意见基础上做的折中。如果您还不满意,我们可以再约时间详细聊。但有一点我想说清楚,设计需要明确方向,如果方向反复变,对您的时间也是浪费。”
她语气不卑不亢,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那女人被戳中软肋,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撒泼。
最后,许知意给她约了下周三重新沟通方案,又送了一束小盆栽做赔礼。客户走的时候,脸色好了很多,甚至说了句“还是老板稳当”。
唐甜在门口听得眼睛都直了:“许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一看到她发火就慌,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做设计这行,不是只会画图就行。你得学会跟客户沟通,听出他真正想要什么。大多数客户发火,是因为觉得自己没被理解。”许知意拍拍她的肩,“慢慢来,你比我刚入行时强多了。”
唐甜用力点头。
许知意直起身,忽然觉得腰有点酸。她扶着桌沿缓了缓,心想怀孕之后,确实不能像以前那样硬扛了。
顾淮安开完会来接她。看见她从工作室出来,眉头就皱起来:“你又不听话。”
“我就来拿了点东西,顺便处理了个客户。”许知意笑嘻嘻地去拉他的手,“顾教授,别生气嘛。”
顾淮安板着脸,却没挣开她的手:“许知意,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许知意心里一软,收起嬉皮笑脸:“我错了。以后一定注意。今天真的是突然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顾淮安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冬天的风很冷,他们站在创意园门口,抱在一起,像两个互相取暖的人。
“我开完会出来,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唐甜打的。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怕我出事?”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许知意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顾淮安,我和宝宝都好好的。你别瞎想。”
顾淮安低头看她,无奈地笑了。
“真拿你没办法。”
那天晚上,顾淮安炖了排骨汤。汤色清亮,玉米和胡萝卜炖得软烂,排骨肉一撕就脱骨。许知意连喝了两碗,浑身暖乎乎的。
她靠在床头看设计书,顾淮安坐在旁边的书桌前批改学生作业。台灯暖黄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顾淮安。”
“嗯?”
“你说以后孩子出生了,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他停下笔,认真想了想:“最好像你。你长得好看。”
“你才好看。你以前在桐花巷,是所有女生都喜欢的那种男生。”
“可我只喜欢你。”
许知意被他说得脸热,低头假装看书,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顾淮安看着她,忽然开口:“知意,等孩子出生,我们再回桐花巷看看。我想在院子里种棵槐树,等孩子长大了,也在树下给他讲故事。”
“好。”她轻声应下。
窗外寒风呼啸,他们的心却暖得像春天。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许知意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顾淮安对她的照顾也越发仔细。每天早起熬粥,晚上陪她散步,产检一次不落。他在书房里贴了一张孕期食谱,又下载了好几个母婴App,比她这个当妈的还上心。
许知意有时候笑他:“顾教授,你是准备改行当月嫂吗?”
“等我退休了,可以考虑。”
“那你要不要先考个证?”
“行,明天去报名。”
“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他认真地说,“关于你和孩子的事,我都想亲力亲为。”
许知意不笑了。她看着他,心里涨得满满当当。这个男人,总把“爱”字藏在每一个细节里,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四月中旬,许知意去做了四维彩超。医生指着屏幕说:“你们看,这是宝宝的手,这是脚。嗯……小家伙挺活泼,一直动。”
许知意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轮廓,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顾淮安握住她的手,眼眶也红红的。
“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发颤,“那是我们的孩子。”
“看见了。很健康。”顾淮安低头吻她的手背,“像个小天使。”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玉兰花开了满树。许知意挺着微隆的肚子,站在花树下,让顾淮安给她拍照。
“把我的肚子也拍进去。”她说,“以后等孩子大了,给他看。”
顾淮安蹲下身子,找好角度,按了好几张。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浅绿色的孕妇裙,长发披着,笑得温柔。
“顾淮安,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学建筑或者设计?”
“随他。只要他喜欢,做什么都行。”
“那你希望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淮安想了想,说:“像你一样,认准一件事就坚持到底。或者像我一样,不管吃多少苦,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许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懂人生。
“顾淮安,我们会是好父母的,对不对?”
“我们会的。”他揽住她,“因为我们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春天过去,夏天到了。许知意的预产期在八月初。
她的工作室已经上了正轨,赵澄升了项目总监,唐甜成了独立设计师。许知意把更多精力放在家里,专心待产。
许母从老家搬过来,住在他们隔壁小区,方便照顾她。顾淮安学校也放了暑假,几乎天天陪在她身边。
七月底的傍晚,他们照例在小区里散步。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蝉鸣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密匝匝的。
许知意突然停下脚步。
“顾淮安。”
“怎么了?”
“我好像……肚子有点疼。”
顾淮安脸色骤变,扶住她:“是不是要生了?走,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一阵规律性的宫缩。她攥紧他的手:“应该是。你……你别慌。”
他嘴上应着,脚步却明显快了,握着她的手都在抖。
到医院时,许知意已经疼得满头是汗。医生检查后说还早,让她在病房里等着。顾淮安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
许知意疼得没力气说话,只是摇头。
凌晨两点多,宫缩越来越频繁。许知意被推进产房,顾淮安换了衣服跟进去。他站在床头,全程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地鼓励她。
“知意,我在这儿。别怕。”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你很勇敢,真的很勇敢。”
许知意痛得意识模糊,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像一根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绳子,把她从黑暗里一点点拉出来。
凌晨四点半,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产房。
“恭喜,是个女孩,五斤九两,母女平安。”
许知意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偏过头,看见护士把一个小小的人儿抱过来,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
她的眼泪涌出来。
顾淮安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声音哽咽:“知意,我们有女儿了。”
许知意扯出一个笑:“看见了。像你。”
顾淮安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手。小宝宝条件反射地攥住他的手指,小小的,软软的,温热温热的。
这个在工地搬过砖、在火车站睡过地板的男人,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许知意侧过脸,亲了亲他的脸颊。
“顾淮安,以后我们就是三个人了。”
“嗯。我会保护好你们。”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新的生命,新的开始。
女儿取名叫顾暖。
是许知意起的。她说,这个孩子是他们生命里的阳光,把她和顾淮安之间所有的阴霾都照亮了。
顾淮安说好。他对女儿,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只要顾暖一哭,他比谁都紧张。半夜冲奶粉、换尿布、哄睡觉,样样都抢着干。许知意有时候躺在床上,听着婴儿房里传来的轻柔哼唱声,觉得这男人真是被顾暖彻底征服了。
“顾淮安,你以前是不是没有这么温柔过?”她笑他。
“以前只对你温柔。”他抱着女儿,轻轻拍着,“现在多了一个小公主。”
“那我是大公主?”
“你是女王。”
许知意笑得打跌。
日子在奶粉和尿布里缓缓流淌。顾暖满月那天,桐花巷的老槐树下又热闹起来。许母、赵澄、唐甜,还有顾淮安的几个同事都来了。小小的院子里摆了好几桌,菜是顾淮安和许母一起张罗的。
梁师傅也来了,坐在老槐树下喝茶,逗着婴儿车里的小顾暖,笑得满脸褶子。
“这闺女长得真俊,像她妈,也像她爸。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
许知意坐在旁边,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顾淮安系着围裙忙进忙出的身影,忽然觉得,十六年前那个在门口石阶上等他讲题的小女孩,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结局。
顾淮安端着菜走过来,顺手给她添了杯温水。
“累不累?要不要去屋里躺会儿?”
“不累。看着大家热热闹闹的,心里高兴。”
顾淮安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摇,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
“顾淮安。”
“嗯?”
“你说,要是十六年前你没有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可能孩子都有两个了。你也不用吃那么多苦,我也不用等那么久。”
“那你会后悔吗?”
“不后悔。”他看着她,“没有那十六年,我可能不会这么清楚,自己到底有多想和你在一起。”
许知意靠在他肩上,眼睛弯起来。
“顾淮安,我也不后悔。因为现在的我们,足够珍惜彼此。”
他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
槐花已经落了,老树又长出新叶。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们的故事,才刚写到最温暖的章节。
顾暖半岁的时候,许知意决定重新回到工作室。
她不是那种能一直闲在家里的人。生完孩子休了几个月,身体恢复得不错,心里就又开始惦记那些图纸和项目。顾淮安没有拦她,只跟她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孩子我来安排。”
他请了个靠谱的育儿嫂,又跟学校协调了工作时间。只要没课,他就回家带女儿。顾暖很黏他,每次他抱着,小小的人儿就把脑袋往他颈窝里拱,像只软乎乎的小动物。
许知意有时候站在工作室的玻璃墙后,看着外面的城市,心里忽然会想起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少年。那个少年一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男人——温柔、可靠、把妻子和女儿看得比什么都重。
“许姐,东湖花园那个项目,业主要求加做全屋智能。合作方的方案发过来了,您看一下。”赵澄敲门进来。
许知意收回思绪,接过文件认真看起来。她的工作状态恢复得很快,甚至比以前更沉稳。当了妈妈之后,她处理问题多了一份从容,也更懂得平衡各方关系。
“方案可以,但有几个细节要调。灯光回路太多了,后期维护麻烦。另外老人房要加一个床头紧急呼叫,卧室床头的那排开关高度再降五公分。”
赵澄拿着笔飞快记下来,不住点头:“好,我去跟对方沟通。”
“还有,”许知意叫住他,“孙志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赵澄摇头:“没听说。他那公司因为串标的事伤了元气,听说走了好几个大客户。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本地还是有底子。”
“不用管他。我们做好自己的项目就行。”
“明白。”
赵澄出去后,许知意给顾淮安打了个电话。
“在干嘛呢?”
“给顾暖读故事。她一直不肯睡,非要听《三只小猪》。”电话那头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许知意笑了:“你读到大灰狼那段别太凶,会吓到她。”
“放心,我用的都是很温柔的语气。她刚才还笑了。”
“那她现在睡了?”
“刚睡着,小手里还攥着我的手指。”
许知意心里涌起一股柔软:“顾淮安,你真是个好爸爸。”
“你也是好妈妈。”他说,“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熬了鲫鱼汤。”
“回来。我这边快忙完了。”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了。”
“那你慢点开。”
“知道啦。”
挂了电话,许知意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傍晚六点多,她收拾东西离开工作室。太阳还没落山,天边一片橙红。她开着车,穿行在下班的车流里,想着家里那锅热腾腾的鲫鱼汤和那个等着她的男人。
车到小区楼下,她刚停好,就看见顾淮安抱着女儿在单元门口等她。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父女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都笑眯眯地望着她。
许知意快步走过去,抱了抱顾淮安,又去亲女儿的小脸蛋。
“小暖今天乖不乖?”
“乖。就是下午睡醒找妈妈,哭了两声。我抱她去阳台看花,就好了。”
“那晚上妈妈陪她玩。”
顾淮安腾出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先回家吃饭。”
他们一起上楼。楼道里的灯亮堂堂的,照得人心里也亮堂堂的。
鲫鱼汤炖得奶白浓香,顾淮安还做了清炒时蔬和西红柿炒蛋。许知意吃得很香,顾淮安坐在她旁边,一边吃一边给她夹菜,时不时低头看看婴儿车里已经睡熟的顾暖。
“顾淮安,你说咱们以后要不要换个离学校近一点的房子?这样你来回也方便。”
“现在住得挺好。开车到学校也就二十多分钟,不算远。”
“可是等小暖上幼儿园了,你早上还要接送,会累。”
顾淮安看着她,忽然笑了:“许知意,你这是在操心我?”
“我关心你还不行啊?”
“行。”他给她盛了碗汤,“不过这些事,咱们慢慢商量。不急。”
许知意哦了一声,低头喝汤。
这男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急不躁的,好像天塌下来也有办法。她跟他在一起久了,自己也变得平和了许多。
吃完饭,他们推着婴儿车去楼下散步。小区里很多老人带着孩子玩,热闹得很。顾暖已经醒了,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小手挥来挥去,嘴里咿咿呀呀。
“顾淮安,你说小暖以后要是问我,为什么别人家小朋友都有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一起住,我们家只有妈妈的外婆偶尔来,我该怎么回答?”
顾淮安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你爸妈都不在了。小暖只有外婆,没有爷爷奶奶。”
“那我们就多给她一些爱。”顾淮安说,“让她知道,虽然人少,但每一份爱都很满。”
许知意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今天下午,我忽然特别想我爸。要是他还在,看到小暖,不知道多高兴。”
顾淮安停下脚步,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知意,爸一定看得到。”
“真的?”
“真的。”他抬头看天,暮色里已经有几颗星子亮起来,“我爸我妈,还有你爸,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所以我们要把小暖养得好好的,让他们放心。”
许知意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的胳膊。
“顾淮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他低头亲她的头发:“这个家,是我们一起造的。”
他们在小区里走了很久,直到顾暖开始在婴儿车里打哈欠。回家的路上,许知意忽然说:“我明天想去看看你爸爸妈妈。你带我去。”
顾淮安一怔:“怎么突然想去?”
“他们是你爸妈,也是我的公公婆婆。我该去看看。”
“好。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顾暖去了城郊的青山公墓。顾淮安的父母葬在一起,墓碑不大,上面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许知意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弯腰鞠了三个躬。
“爸,妈,我是知意。今天来看你们了。淮安他很好,我们结婚快两年了,有了个女儿,叫顾暖。她长得像淮安,也像你们。以后我们会常带她来看你们。”
顾淮安站在她身后,眼眶微红。他蹲下来,用带来的软布仔细擦拭碑面。春末的阳光照下来,暖暖的,像母亲的手。
顾暖在爸爸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去抓墓碑前的小雏菊。许知意把她接过来,轻声说:“小暖,这是爷爷奶奶。他们很爱你,虽然你看不到他们,但他们会一直保佑你。”
小婴孩当然听不懂,只是挥着小手笑,露出粉红的牙床。
顾淮安站起来,搂住许知意的肩:“以后每年清明都来。等小暖会走路了,让她给爷爷奶奶摘花。”
“好。”
两人又在墓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山风拂过松林,吹得纸幡簌簌响,像是一阵遥远的应和。
从公墓回来,他们直接去了城东新家。顾暖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许知意回头看她,心里一片柔软。
“顾淮安,咱们晚上吃面吧。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
“行。正好昨天买了一把小葱。”
车开进小区,阳光正好,树影斑斑。许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妈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下个月老家有个亲戚结婚,问我们回不回去。”
“你妈老家是南屏的?”
“嗯。表舅家的儿子结婚。我妈说好多年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我就想,你要是学校不忙,我们带着小暖一起回去,住两天。”
“好。我安排一下时间。”
许知意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这个男人,对她娘家的事从来不上心,但只要是她的亲人,他都愿意去亲近。
“顾淮安,南屏是我外公外婆住过的地方。我小时候夏天总去,后来外公外婆走了,就再没回去过。”
“那这次回去,你带我去你小时候走过的地方看看。”
“好。”
车停稳,他们轻手轻脚地把顾暖抱回家。小宝宝醒了一下,看见是爸爸抱着,又安心地睡过去。
许知意站在玄关,看着顾淮安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进婴儿床,又轻轻拍了两下,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她忽然想,如果父亲还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满意这个女婿。
于是她走到婴儿床边,从背后抱住顾淮安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顾淮安笑了,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许知意,等小暖再大一点,我们教她骑自行车吧。就像我当年骑二八大杠带你那样。”
“你那辆二八大杠,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再买一辆。我骑车带她,你在后面跟着。”
许知意笑出声:“顾教授,你都多大了,还骑车。”
“多大都行。”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只要你愿意坐。”
许知意仰起脸,眼里有光:“我愿意。”
顾暖一岁多的时候,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走路了。她喜欢跟爸爸一起去大学,在建筑系楼前的草坪上追鸽子。顾淮安上课的时候,育儿嫂就在外面陪着。有时候许知意也会来,一家三口在校园里散步。
那天是学校开放日,建筑系搞了个学生作品展。顾淮安作为系里的青年教授,要去站台讲解。许知意带着顾暖去捧场。
展厅里摆满了模型和图纸,年轻的学生们穿梭其间。顾淮安站在一处模型前,正跟几位来宾讲解设计思路,声音不疾不徐,神态从容。
许知意远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骄傲。这个男人,从工地走到大学讲台,用了那么多年。现在他站在聚光灯下,依然谦和稳重,像一株被风霜打磨过的青松。
“妈妈,爸爸!”顾暖忽然伸手指向前方。
许知意低头看女儿,笑着把她抱起来:“对,那是爸爸。爸爸厉害不厉害?”
“厉害!”小家伙用力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顾淮安也看见她们了,冲这边笑了笑,又转头继续讲解。等讲解结束,他快步走过来,从许知意怀里接过女儿。
“累不累?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不累。你刚才讲得真好。”
“都是专业上的东西,讲得多了就会。”他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小暖听懂了没?”
顾暖煞有介事地点头:“听懂了!”
许知意和顾淮安同时笑了。
他们回到办公室,顾暖在办公桌上玩那几只建筑模型小摆件,许知意翻着顾淮安书架上的书。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细密的光条落在他们身上。
“顾淮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小暖要是也学建筑,你可以手把手教她。”
“不一定要学建筑。”他给女儿喂了口水,“她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只要她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我觉得,小暖遗传了你,对空间和形状很敏感。刚才在展厅,她盯着一座弧形屋顶的模型看了半天。”
“那可能只是觉得好看。”顾淮安笑,“不过,如果她真的有兴趣,我愿意教。”
许知意看着他,忽然说:“顾淮安,你知不知道,你当爸爸的样子,特别迷人。”
“是吗?”他微微挑眉,“那以前不当爸爸的样子就不迷人了?”
“也迷人。但现在是另一种。更沉稳,更温柔,让人看了就安心。”
顾淮安低低笑了一声:“许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撩我?”
许知意脸一红,别过脸去:“谁撩你了。不要脸。”
顾暖在旁边拍手:“爸爸不要脸!”
许知意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顾淮安哭笑不得,轻轻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不许跟妈妈学。”
许知意笑得更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有笑有闹,有平淡有热烈。
许知意的工作室越做越稳。城西大学教师公寓项目顺利完工,获得了一致好评。校方又给他们介绍了几个新项目,其中有学生活动中心、图书馆咖啡厅、青年教师周转房改造等。
赵澄成了合伙人,唐甜也能独立负责项目了。工作室从最初的三四个人,发展到十几人,在本地小有名气。
许知意不再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但每个重要方案她都要亲自过目。她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新人,把自己的经验和理念传递下去。
顾淮安那边也不轻松。他除了教学和科研,还参与了一项古建筑保护的课题。经常要出差,去外地调研老建筑。每次出门,他都会给许知意和女儿带小礼物,有时候是一块老城砖的拓片,有时候是一张手绘的风景明信片。
许知意把这些小东西都收在一个藤编的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他当年从桐花巷带回来的仙人掌、那个泛黄的信封、以及他们第一次相亲时他用的那只旧表。
这些旧物,连同新的记忆,一起构成了他们共同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许知意整理柜子,翻出了那个藤盒。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给顾淮安发了条消息:“你在哪儿?有空回来一趟吗?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在实验室。怎么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顾淮安到家。许知意拉着他进了书房,把那个藤盒打开。
“顾淮安,你还记得这些吗?”
他一件件看过去,目光温柔:“当然记得。这个仙人掌是从桐花巷带出来的。这封信,是你十六年前写给我的。这只表,是我大学毕业时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
“那这个呢?”许知意拿起一张泛黄的作业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道物理公式。
顾淮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是我给你讲杠杆原理时,你在草稿纸上记的笔记。怎么在你这儿?”
“你走了以后,我经常去你家门口坐着。有一次发现门缝里有张纸,就是你掉的这个。我捡回来,一直收着。”
顾淮安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许知意,原来你早就开始收集我们的回忆了。”
“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他低头亲她的额头:“是,我回来了。而且再也不会走。”
许知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安宁极了。
顾暖三岁那年的夏天,他们带着她回了桐花巷。
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老槐树又高了许多,枝叶浓密,遮住了半边天。许知意家的老房子也还在,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顾淮安租下的12号院依然保留着。院子里的仙人掌已经长成一大丛,每年夏天都会开出白色的小花。他定期请人打理,像是在守着一个承诺。
顾暖第一次见到老槐树,兴奋得绕着树跑了好几圈。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跑起来像只蝴蝶。
“妈妈,这棵树好大呀!比我们小区的树都大!”
“这棵树啊,比妈妈的年纪还大。妈妈小时候,也喜欢在这棵树下玩。”
“那爸爸呢?”
顾淮安走过来,抱起女儿,指着树杈上一处浅浅的凹痕说:“爸爸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看书。有一次还不小心掉下来,摔破了膝盖。”
“爸爸也会摔倒吗?”小顾暖瞪大眼睛。
“会啊。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接着爬。”
许知意在旁边听着,心里微微发酸。她没有去问他那次摔下来是什么时候,疼不疼,有没有人管他。
因为现在,有她在。
他们去了顾淮安家老宅。院子门开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顾暖在院子里跑着玩,许知意和顾淮安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听蝉鸣从窗户透进来。
“顾淮安,你说等小暖长大以后,这条巷子还在吗?”
“在。政府已经列为保护街区,不会拆了。”
“那我们以后经常带她回来。让她知道,这里是爸爸妈妈认识的地方。”
“好。”
顾淮安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小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许知意接过来一看,是很多年前在槐树下拍的那张合影。少年顾淮安骑着车,后座上的少女笑得灿烂。照片被放大过,装在一个木框里,边框上刻着两行小字:
“桐花巷的老槐树,等了我们十六年。”
“我们也等到了彼此。”
许知意看着这张照片,眼眶又湿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想着这次回来,把它挂在这里。”他指了指老屋的墙壁,“以后每次回来,都能看见。”
许知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脸埋进他膝盖。
“顾淮安,你怎么这么好。”
他伸手轻抚她的头发:“因为我亏欠你十六年。现在我想用一辈子慢慢还。”
许知意抬起头,泪眼迷蒙地笑:“那一辈子可能不够。”
“那就下辈子也还。”
“下辈子你还要找到我。”
“一定。”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和十六年前的夏天一样。
顾暖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妈妈,给你花!”
许知意接过花,亲了亲女儿的小脸。
“谢谢小暖。这花真漂亮。”
“爸爸,我也给你一朵!”顾暖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朵,塞到顾淮安手里,“一人一朵!”
顾淮安和许知意相视而笑。
这样的时光,他们等了太久。
但好在,终于等到了。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顾暖站在父母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小手各牵一个。
“走吧,回家。”顾淮安说。
“哪个家?”许知意故意问。
“有你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许知意笑了,和女儿一起跟着他走出院门。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蝉声渐弱,晚风柔软。
他们顺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像走过十六年的等待,走过所有孤单和困苦,走向一个明亮而温暖的未来。
后来,许知意又怀孕了。
这次是个男孩。顾淮安给他起名叫顾念,小名念念。他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和许知意之间,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顾暖四岁半,已经会帮爸爸哄弟弟了。她拿着小拨浪鼓,在婴儿床边转来转去,嘴里念叨:“念念不哭,姐姐在这儿。姐姐给你唱歌听。”
许知意坐在客厅里,看着女儿和摇篮里的儿子,心里满足得快要溢出来。
顾淮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吃水果。”
许知意接过来,先给女儿喂了一块苹果,又自己吃了一块。
“顾淮安,你说念念长大了,会不会跟姐姐抢东西?”
“不会。我闺女疼弟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把她教得好。”
许知意翻了个白眼:“吹牛。”
顾淮安笑着在她旁边坐下,一手揽住她,一手逗着摇篮里的念念。
“知意。”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去一次桐花巷吧。春天去,那时候槐花开得最好。”
“好啊。带着孩子一起去。”
“等念念会走路了,我骑车带他们。你去巷子口买糖葫芦,我小时候你最爱吃。”
许知意笑了:“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洒了一地碎金。
许知意靠在顾淮安肩头,看着两个孩子在身边嬉笑玩闹,觉得这日子,好得不像真的。
十六年前,她蹲在桐花巷的槐树下等他,心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如今,这个愿望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那个叫顾淮安的男人,正坐在树下,守着她,守着他们的孩子,守着他们一起走过的、迟到却从不缺席的岁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