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河南驻马店的李大哥,今年四十三了,谁能想到两年前一句气话,愣是把他从黄土地踹到了沙土地。那年五月,就为孩子上个补习班的事儿,两口子在家拌了嘴,媳妇急赤白脸地吼了句"你在这个家就没用",这话像刀子似的,扎得李大哥心里头直流血。冷战了三天,顿顿泡面顶着,第四天看见工头在群里发了条沙特招工的消息,脑袋一热,手一哆嗦,就把名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的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字儿。他收拾了个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剃须刀、半管牙膏、一个充电宝,站在客厅门口,跟看电视的媳妇说了声要去沙特打工,两年。媳妇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就轻飘飘应了声"哦"。第二天天不亮他出门,门锁转了一圈咔哒一响,那声音就像楔子钉进了耳朵眼里,到现在都忘不了。火车上他望着窗外麦田往后跑,掏出手机想发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就蹦出俩字儿:"走了。"媳妇那边跟石沉大海似的,连个泡都没冒。

到了沙特利雅得,那是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八号,一出航站楼,热浪扑脸,跟咱们河南那种黏糊糊的闷热完全两码事儿,这儿的热是拿火筷子戳你,脸皮绷得发紧。工地接人的面包车没空调,风灌进来跟暖风机对着吹似的,两个钟头车程,满眼全是黄沙,地是黄的,山是黄的,天是灰白灰白的,连太阳都像块发白的铁饼悬在半空。工棚铁皮搭的,夏天里头五十多度跟蒸笼似的,二月里早晚凉快些,白天还三十度出头。他分在B区第三排第七铺,一个草席、一个枕头、一床薄被,枕套上汗渍带着馊味儿。他把闺女过生日捧蛋糕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那照片五寸的,花了六块钱洗的,闺女嘴角沾着奶油笑得俩酒窝,他每天睡前摸一摸,硬硬的相纸边角硌手指头,心里头才能踏实。

头一个月最难熬。早上五点起来,六点开工,爬架子,铁管子晒得烫手,戴厚手套还觉着热。一天干十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工资折合人民币九千六,包吃住。每天晚上躺铁架床上,背疼肩膀酸,手掌茧子摞茧子,新茧压旧茧,厚得拿指甲掐都没感觉。有天夜里翻手机,翻到媳妇微信头像,穿红毛衣站公园落叶里头,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条还是自己发的"走了",下面空荡荡的,他打了"这边热得很"又删了,打了"闺女咋样"又删了,最后啥也没发,把手机扣枕头边,翻个身面朝铁皮墙,墙缝里透进一线路灯黄光,细细的,像根金线。

到了第二个月发工资,他打了第一笔八千块钱回去,汇款单上净是阿拉伯语,他看不懂,就认得那串数字。过了几天媳妇微信回了仨字:"收到了。"他盯着那仨字瞅了半天,回了个"嗯"。打那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就往家打钱,媳妇隔一两天回一句"收到",偶尔多几个字"收到了,家里都好",最长的也就这一句。连着七个月,十九句"收到",像打卡似的,冷冰冰躺在聊天记录里。

直到第八个月,有天傍晚他下工回来正擦汗,手机响了,媳妇打来语音电话。接起来她说闺女期中考试全班第三,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七,英语九十四。他说英语进步了,她说嗯,然后电话两头都哑了。他这边是灯管嗡嗡响,她那边是电视里女演员哭哭啼啼,沉默了半晌,她问热不热,他说四十多度,她说注意身体,他说好。最后她说挂了电话费贵,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自打那以后,每个月电话越打越长,从两分多钟扯到七八分钟,她开始絮叨闺女长多高了、楼下无花果树结了多少果子、她妈身体咋样,他嗯嗯地应着。有一回她忽然问他还生气不,他愣了一下说早忘了,电话那头她笑了一声,就一声,很短,像玻璃珠掉地上弹了一下。

可他始终没问出那句"你原谅我了没有"。这话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每回拿起手机又放下,他怕那答案太重,自个儿接不住。

日子单调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干活、吃饭、睡觉,偶尔跟工友去中国馆子吃盘炒面三十块,一碗拉面三十五。有回在中国超市看见"新郑大枣"四个红字,他拿起来看了半天,十八里亚尔,折合三十四块钱,放下走两步又折回去买了。那袋枣子搁床头柜里一直没舍得吃,想带回去给闺女尝尝。

两年零三个月,他分七次往家打了十三万七千块钱,最后一笔上个月十五号,一万八。工头老马,开封人,来沙特八年了,前两天把机票信息发过来,说了句"兄弟,收拾收拾,该回家过年了"。签证下个月到期,再续不划算。

今天是二〇二五年二月二十七号,他坐在达曼工棚铁架床上,护照摆枕头边,机票订了后天早上七点四十,利雅得飞广州,广州转郑州,落地后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他收拾那双肩包,三套衣服两双鞋两毛巾,那条蓝白格子褥子不带了,睡了两年弹簧印子都压进去了。剃须刀、牙膏、充电宝、数据线,还有那个拉链头掉了用钥匙环扣着的旧钱包,里头除了汇款单存根,还有一张兰州烟盒纸,上面圆珠笔记着每次打钱的日期和金额,字迹让汗洇得有点模糊,可数字还清清楚楚。最后把那袋"新郑大枣"擦擦灰,塞进最里层夹层,顺手又摸了摸闺女照片的硬边角。

手机震了,媳妇发来微信:"东西收好了没?后天回来别落下东西。"他打了"收好了"又删了,重新打:"收好了,买了袋枣子,给闺女带的。"她回:"嗯,路上注意安全。"他拇指摸着那四个字,铁皮窗外天黑了,远处塔吊上红点一闪一闪,像颗钉在天上的钉子。

常言说得好:"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可李大哥这气赌得远了些,一脚踩到了沙特,隔着六千多公里,隔着二十三个月零七天,隔着十三万七千块钱和十九句"收到"。他躺下去,铁架床弹簧吱呀一声,脸朝着墙缝那道黄光,手指头碰上去,指尖亮了一小截。

他还没告诉她坐哪班大巴,想的是到了再说,或者不说到家门口再敲那扇门。两年了,门锁转一圈咔哒那声还在耳朵里响着,这次回去,他想自个儿转转那把锁,听听那声儿还是不是一样。人在外头漂久了,才知道家那根绳子拴在哪儿。可他又犯了嘀咕——她在家门口等着呢,还是屋里电视开着,连门铃都懒得听?那袋红枣攥在手心里,倒比两年前那碗泡面沉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