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顿饭
昨天下午两点多,我妈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公司开周例会,手机震了三遍我才接起来,刚想跟我妈说开会呢等会儿回,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那种哭声我从来没听过,像一锅烧干了的水,嘶嘶的、空空的,只剩下气。
"你舅走了。"
我说妈你说什么?信号不好我没听清。
"你舅……你舅没了……"我妈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就吃了一顿饭啊,好好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握着手机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顶着桌沿才没倒下去。我说了句抱歉先出去一下,步子踉跄地走到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把手机贴紧耳朵。我妈还在哭,旁边有邻居阿姨的声音在劝,乱哄哄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舅今年五十二,虚岁五十三。昨天中午他一个人在家,我舅妈去城里给表妹带孩子了,半年才回来一次。他自己下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放了一把青菜。吃完了碗筷摞在厨房水池里,人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还握在手里,人就没了。
心梗。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请了假往老家赶。高铁上我靠着窗,看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一片一片往后退,脑子里像放幻灯片一样过我舅的样子。他不高,黑瘦,笑起来满口牙都露出来,门牙旁边缺了一颗,一直没补。爱抽烟,手指头熏得焦黄,但我小时候他从不当着我的面抽,都是背过身去,烟藏在手心里,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舅没上过大学,初中毕业就去了镇上的机械厂,车工,一干就是三十多年。那双手常年浸在机油里,指甲缝永远黑黑的洗不干净。每年过年我去他家拜年,他都要用那双手摸我的头,说又长高了,又瘦了,在学校好好吃饭没有。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刮在头皮上沙沙的,但我从来不让开。
去年国庆我回老家,他还在厂里上班。我说舅你都五十多了,该退休歇歇了。他嘿嘿笑,说再干两年,给你表妹攒点嫁妆。我说表妹嫁人不用你操心,她自己在城里过得挺好的。他说你不懂,当舅舅的,该给的得给。那天中午他非拉着我去镇上最好的那家饭店吃饭,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还开了一瓶啤酒。我抢着买单,他把我的手机抢过去压在桌角,说我到你那儿是你请,你回老家就是我的客。他喝了两瓶啤酒,脸喝得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我们老周家的人,个个都倔,你妈倔,我也倔,你也倔。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别担心家里,你舅身体好着呢,厂里上个月体检,啥毛病没有。
这才过了几个月。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表妹在出站口等我,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她见到我嘴一瘪又想哭,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都说不出来。出租车往镇上开,路上我舅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到了没有,到了没有。表妹每次都回快了快了,声音哑哑的。
车停在我舅家门口那条巷子口,巷子里搭了灵棚,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用力喘气。哀乐从里面飘出来,是那种老式的、慢悠悠的调子,我小时候谁家办丧事听见这个调子就害怕,现在听着,心里空落落的,连怕都怕不起来了。
我舅躺在那。灵堂正中间,一张老式的木床,铺了白布。他穿着寿衣,藏蓝色的,是我妈和舅妈下午去镇上寿衣店买的。他的脸被遮了一半,只露到下巴,嘴唇青白,紧紧抿着。我在他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砖上的时候闻到一股檀香和纸钱混在一起的味道。抬起头来,看见供桌上摆着一碗面条,两个荷包蛋,一把青菜。我妈说那是按老家规矩摆的,人走了以后要供一顿饭,就是生前吃的最后一顿。
我跪在那儿看着那碗面。面条泡久了已经涨开了,白花花的胀满了碗沿,荷包蛋的蛋黄凝固成圆圆的一轮,浮在面汤上面。青菜蔫了,黄绿黄绿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是我舅平时惯用的那双红漆木筷,用了好多年了,漆都磨掉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昨天中午他就是端着这碗面,坐在客厅那张掉漆的木头茶几前面,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茶几上还放着他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右下角贴着一张透明胶带。电视应该开着,他看的那个台下午两点重播前一天的新闻,他总看那个台。他就那么吃着,看着,忽然胸口疼了一下。碗从手里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面条和汤泼了一地。他想站起来,没站起来。手机从茶几上滚下去,摔在地砖上,那条裂缝又延伸了一截。他最后看见的,大概是电视屏幕上滚动播出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多云,东风二到三级。
我妈说邻居下午三点多听见他家电视一直响,过来敲门没人应,从窗户缝里看见他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打了120,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医生说心源性猝死,就几分钟的事,没什么痛苦。
没什么痛苦。我妈今天已经说了七八遍了,不知道是说给我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守灵到半夜,亲戚们陆续散了,只剩下我妈、舅妈、表妹和我。舅妈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她的脸,沟沟壑壑的,像一块被雨冲刷过的泥地。她和舅舅结婚快三十年了,舅舅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她后来是坐表妹的车从城里赶回来的,一路上哭了一路,到了灵堂反而不哭了,就那么跪着烧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表妹窝在角落的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今年二十五,舅舅说再干两年给她攒嫁妆,他没等到。我想起舅舅去年国庆说的那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喘不过气。那顿饭花了二百多块,舅舅掏的现金,红票子一张一张数给服务员,数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当时想,舅你手怎么抖了,他说天冷,老毛病了。我信了。
现在我才明白,他的手抖不是因为天冷。
凌晨三点多我出去透气,站在巷子里抽烟。我不会抽,呛得咳了两声,但就这么夹着,看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巷子尽头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昏昏黄黄的,把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我记得小时候夏天晚上,舅舅就是站在这盏路灯底下等我,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化了也不先吃,等我跑过去才递给我。冰棍是橘子味的,橙色的,甜得发腻,化成水顺着手腕淌下来,他就笑,说我跑得太慢了,冰棍都化了。
烟烧到过滤嘴烫了手,我把它摁灭了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天,星星稀稀拉拉的,天气预报说了今天晴转多云,东风二到三级。明天出殡,我妈说已经跟厂里说好了,厂里来人送花圈,老同事们都来。舅舅干了一辈子的机械厂,前年改制了,名字都换了,但那些跟他一起干了三十年的老伙计还在。
我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真的不大,东风二到三级的样子。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起一层灰白,像是要晴。天气预报说得没错。
我转身往回走。灵棚里的灯还亮着,从白布后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一团。我舅就躺在那团光后面,安安静静的。昨天中午他还在吃面,下午就走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一把青菜,普普通通的一顿饭,吃完了人就没了。他碗筷还泡在水池里没洗,遥控器还在沙发缝里塞着,手机的屏幕又裂了一道。
天亮了出殡,这些事情都得料理完。表妹的嫁妆,舅舅没攒够的,我们这些当兄妹的凑一凑。我妈的弟弟没了,她今天跟我说了好多遍,声音平平静静的,但眼眶一直红着。我什么都没说,就是抱了抱她。
风还在吹,东风二到三级。灵棚顶上那块白布被吹得哗啦啦响,像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地翻。天真的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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