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个日夜,我没想过还会再见到她。

那天是八月十六,秋老虎正凶,蝉在巷口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我刚从厂里回来,蓝色工装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黏在脊梁上,凉了以后硬邦邦的。自行车筐里塞着半斤猪头肉和两块豆腐,是顺路在菜市场买的——建军说晚上想吃我做的麻婆豆腐。

楼道里飘着各家的晚饭味儿,二楼刘婶家在炖排骨,三楼小周家炒青椒的呛味儿顺着门缝钻出来。我住四楼,老式筒子楼,一层四户,厨房窗户对着走廊,谁家吃什么闻得一清二楚。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说话声,以为是建军提前下班了。推门进去,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先看见的是建军的背影,他正弯腰给人倒水,茶叶梗浮在玻璃杯里打转。再看见的是沙发上那个女人的侧脸,五十来岁,穿一件靛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后脑勺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卡。她坐得很直,膝盖并拢,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像个来家访的老师。

我手里的豆腐袋子滑了一下,塑料袋哗啦响。她转过头来。

时间忽然粘稠了。

那张脸老了很多,眼角垂下来,颧骨凸出,嘴唇干瘪得几乎含不住牙齿。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眼珠黑得像两粒浸在水里的石子,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能把人看穿。十八年前她站在我家门口,就是这么看我的。

"嫂子。"建军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这是……这是……"

"我知道是谁。"我把豆腐和猪头肉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盒点心,稻香村的,红纸包装,系着金线,一看就是新买的。她用脚轻轻把点心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建军搓着手,看看她又看看我,像个做错事的学生。他今年四十五了,在汽修厂当车间主任,平时在厂里训徒弟嗓门大得很,这会儿却缩着肩膀,衬衫领子歪到一边也没顾上理。

"妈,"他对她说,"这就是……嫂子。"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我的肚子上,又收回去。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十八年前她那一巴掌打在我肚子上,五个月的孩子没了,是个男孩。

"我来,"她开口了,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是想跟你们说一声……小超考上大学了。"

小超。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是她那个儿子——不,是建军的儿子,是她当年死活要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十八年前我被赶出那个家门的时候,那孩子还在她肚子里,七个月。

"清华。"建军的声音有点抖,"妈说小超考上清华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刘婶家的炖排骨味从窗户缝里漫进来,甜甜的,带着八角桂皮的香。我盯着茶几上那盒点心,红纸上的金字是"百年好合"。她大概是在路上随便买的,没细看。这种人永远这样,做什么事都马马虎虎,只凭一股子蛮劲。

"恭喜。"我说。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建军赶紧把水杯往她手里塞:"妈,喝水,喝水。"

她接过杯子,手指甲掐进玻璃壁里,指节发白。我没再看她,起身去了厨房,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洗米。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米粒在指缝间搓过,凉丝丝的。我想起十八年前那个下午,也是在这个厨房里,我正淘米准备做晚饭,门铃响了。

那是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楼下是建军他爸开的五金店,楼上是住家。我嫁过去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那天下午建军去送货了,我在厨房里哼着歌淘米,因为早上用验孕棒测出来两道杠,心里正美。

开门看见是她,后面还跟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姑娘,脸圆圆的,扎着马尾辫,低着头不敢看我。婆婆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得卷卷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是我结婚时她娘家陪送的那条。她一把推开我进了屋,把那姑娘往沙发上一按,对我说:"这是建军在外面的女人,怀了七个月了,我去医院看过了,是个小子。"

我手里的淘米箩掉在地上,米撒了一地,白的,一颗一颗滚到鞋柜下面。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婆婆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占着窝不拉屎,建军的种不能断在她这一支上。那姑娘一直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婆婆拍着她的背说别哭别哭,动了胎气不好。我站在那里,脚底踩着生米粒,硌得脚心疼,半天才问出一句:"建军呢?"

"送货去了,"婆婆说,"但你放心,他听我的。这孩子生下来就养在咱们家,你要识相就好好带着,不识相就滚。"

我那时候二十三岁,娘家在三百里外的临江县,爹娘都是种地的,上面有两个哥哥,我是老小。嫁过来的时候娘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城里人规矩多,你多忍让。我忍了三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开店门,擦货架、扫地、给公公泡茶、给婆婆热牛奶,午饭晚饭都是我烧,碗也是我洗。建军有时候帮我搭把手,被婆婆看见了就骂,说男人进厨房像什么样子。

那天我没忍住。我指着那姑娘说:"她是谁?凭什么叫我把孩子养在家里?这是我家!"

婆婆站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她个子不高,但常年干活手劲儿大,那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往后一仰,后腰磕在茶几角上,整个人摔在地上。肚子一阵绞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涌,热乎乎的,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我低头看见裤子上洇开一片红,婆婆也看见了,她愣了一瞬,嘴里说:"装什么装,打一巴掌还能打掉了不成?"

那姑娘尖叫起来,捂着肚子往后退。婆婆这才慌了,蹲下来想扶我,被我一把推开。我撑着茶几站起来,血顺着裤管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从客厅一直滴到门口。我换了鞋,拿了自己的包和身份证,拦了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孩子没保住。医生说是外力撞击导致的胎盘早剥,五个月大的男胎,已经成形了,小小的手指脚趾都清清楚楚。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我抓住她的手腕问,我以后还能生吗?她拍拍我的手说,姑娘,先把身体养好。

建军是第二天才来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起了泡。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他不知道他妈会动手,他也不知道那姑娘怀孕的事,是他妈瞒着他安排的。我抽出手说,离婚吧。

他跪下来了。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都扭过头来看。他跪在床前,额头抵着我手背上的输液管,说对不起,说他会去跟他妈说清楚,说那姑娘他不认识,是店里新招的售货员,他妈硬塞进来的。我闭上眼说,建军,孩子没了,你妈那一巴掌打在我肚子上,打的也是你儿子。

他哭得浑身发抖。可我没心软。出院以后我回了一趟那个家收拾东西,婆婆不在,公公坐在五金店里低着头抽烟,看见我进来,把脸别了过去。我上楼把自己的衣服收进一个编织袋里,建军那姑娘——她叫小周,就坐在我原先睡的那张床上,肚子大得吓人,怯生生地看着我。我把结婚时买的那个红皮箱留在了衣柜顶上,那里面装着三床新被面和一对绣花枕头,是我娘一针一线缝的。

下楼的时候公公叫住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他说,丫头,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我没接,推开门走了。那天风很大,街上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我拎着编织袋走了三条街才拦到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问,姑娘,去哪儿?

我报了厂里宿舍的地址。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上班,住的是四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铁架床,公共水房,晚上十点熄灯。我把编织袋往床底下一塞,爬上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看了很久。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张人脸,模模糊糊的,眼睛嘴巴都分不清。

隔壁床的小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感冒了请了几天假。她哦了一声,翻个身继续听她的收音机,里面在放邓丽君的歌,甜甜的,腻腻的,唱什么"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枕巾没出声。

后来我从纺织厂辞了工,换了家服装厂,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我把自己埋进缝纫机的嗒嗒声里,针扎进布料又拔出来,线轴转得飞快,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那时候我租了一间小平房,没有厨房,在走廊上搭了个煤炉子做饭。隔壁住着一个卖水果的老太太,每天晚上收摊回来会给我带几个碰伤的苹果梨子,说扔了可惜,让我削削照样吃。

我存了两年钱,在城东买了一套四十平的单间,就是现在住的这套。买的时候是顶楼,便宜,夏天热得像蒸笼,但好歹是自己的。装修是我自己盯着干的,墙是我自己刷的,地板砖是我一块一块挑的。搬进来那天我买了一瓶二锅头,就着花生米喝了大半瓶,晕乎乎地躺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瓷砖凉丝丝的贴着后背,我想,行了,重新开始了。

那之后没多久,我听说婆婆把那个叫小周的姑娘赶走了。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她给起了名叫小超,超人的超,说是盼孙子将来出人头地。孩子满月那天她把小周打发走了,给了五千块钱,说孩子归陈家,以后别来找。小周抱着孩子哭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后来有人说她去南方打工了,也有人说她回了老家嫁了人,没人说得清。

建军来找过我几次,第一次是离婚手续办完以后,他站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步。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被自行车的铃声和人声搅得碎碎的。第二次是过年的时候,他托人带了一箱苹果到我宿舍,我让传达室的大爷给退回去了。第三次是听说我搬家了,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地址,在楼下站了一下午。那天特别冷,我从窗户里看见他在路灯下面搓手跺脚,围巾被风吹起来缠在脖子上。我拉上窗帘,把电视声音开大,看了一晚上《渴望》。

后来他就不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的日子像厂里的流水线,重复、规律、波澜不惊。服装厂干了五年,攒了些钱盘下一家小裁缝铺,专门给人改裤脚、换拉链、做被罩床单。铺子开在实验小学旁边,接送孩子的家长经过,看见门脸小,但手艺好,慢慢就有了回头客。我每天踩着缝纫机从早忙到晚,中午在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煮碗面条,卧个荷包蛋,就算一顿。

四十三岁那年,建军又出现在我生活里。那天傍晚我正在锁铺子门,听见有人叫我。他站在台阶下面,也老了,两鬓白了,腰板没以前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后来跟我说,他妈其实一直想来找我,但拉不下脸。小超那孩子从小被她惯坏了,脾气倔,学习成绩倒是一直不错,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年级前几名,今年高考考上了省重点大学。

"他叫你来跟我说什么?"我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串。

建军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袋红枣和一包红糖。"他妈说……当年的事是她不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说让你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包红糖,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红纸包装,上面印着一颗大红枣。我记得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婆婆煮红糖鸡蛋给我吃,说新媳妇进门要暖宫,将来好生养。那碗红糖水甜得发腻,我喝得直皱眉头,她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喝完喝完,趁热喝。

我没接那袋子。

"你告诉她,"我把钥匙串揣进口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用再提。"

建军没再说什么,把那袋东西搁在台阶上,转身走了。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柏油路上。我站在裁缝铺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才发觉自己在发抖。

那袋红枣红糖我在台阶上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还在,袋子上落了一层露水。我弯腰捡起来拿进店里,搁在货架最上面一层,一直没拆。后来搬家的时候收拾东西翻出来,早就过期了,我拿出去扔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裁缝铺开了八年,实验小学的孩子们一茬一茬地换,有些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在我这里改校服裤子,毕业那天家长专门来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巧手缝补,温暖人心",我挂在铺子墙上挂了五年,后来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我才收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五十二岁那年我关了裁缝铺,眼睛花了,穿针费劲,手指关节也开始疼。退休金加上这些年攒的钱,生活过得去。每天早上去公园转一圈,下午看看电视,晚上做两个菜,等建军回来一起吃。对,建军。我们后来又在一起了,没有复婚,就那么过着,他搬到我这里来,把汽修厂的活辞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摊,给人补胎打气换机油。他搬来的那天,提着一个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旧剃须刀。我给他腾了半个衣柜,把被子从柜顶取下来晒了晒,拍了拍灰。

"你妈知道吗?"我问他。

"不知道,"他蹲在地上收拾他那几件衣服,"知道了又能怎样。她都七十多了,管不了我。"

我没再问。这些年他和家里联系不多,逢年过节回去看一眼,待不到半天就走。他偶尔会提起小超,说那孩子长得快,小学毕业的时候就比他高了,不爱说话,成绩好,从来没让家里操过心。提到小周,他就不吭声了。有一回喝了点酒,他红着眼圈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三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小周,一个是小超。我说你少喝点,明天还要出摊。

所以那天她坐在我家客厅里,我一点都不意外。早晚的事。小超考上清华,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脸面,她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特别是让我知道。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我把洗好的米倒进锅里,盖好盖子,转身靠在灶台边上。客厅里传来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墙听不太清楚,只听见什么"通知书""状元""摆酒"之类的词。建军的嗓子压得很低,偶尔应一句"嗯"。

我揭开锅盖搅了搅粥,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慢慢变得浓稠。切豆腐的时候手有点抖,刀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我想起小超满月那天的事,是后来听别人说的。婆婆摆了十桌酒,请了所有亲戚朋友,把小超抱出来给大家看,说这是陈家的长孙,将来的顶梁柱。有人问孩子妈呢,婆婆说回娘家了,身体不好要休养。那天建军没去,一个人在店里喝闷酒,把货架撞倒了,五金件哗啦啦撒了一地。

豆腐切好了,葱花也备好了。我把火关小,让粥慢慢熬着。客厅里没声音了,我端着一杯凉白开走出去,放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话:"冬梅,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没接话,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比我记忆里矮了一大截,整个人缩在那件蓝色衬衫里,肩胛骨支棱着,像一只脱了水的鸟。眼窝深深凹进去,颧骨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左边嘴角有一条竖纹,大概是常年抿嘴抿出来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黑,可能是常年碰什么东西留下的。她下意识地搓着那根手指,搓了两下又停住,把手交叠着放回膝盖上。

"小超那孩子,"她干咽了一口,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从小我就跟他说,他爸……他爸在外面忙,他妈……去打工了。他问过几次,后来就不问了。上初中那年有一天回来,他跟我说,奶奶,我都知道了。我问他知道什么了,他不说,回屋写作业去了。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门口站了好久,里面灯一直亮着,十二点才关。"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只手又下意识地去搓手指上的黑印。"他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完了突然跟我说,奶奶,我想去找我妈。我说你妈在南方,不好找。他说他打听过了,他亲妈在临江县,嫁了人,生了两个女儿,日子过得挺好的。我说你去找她干啥,她当初不要你的。他说,我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树荫底下停着几辆电动车,一个穿背心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摇蒲扇。远处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的,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他去了吗?"我问。

"去了。高考完第二天就去了,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找了两天才找到。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我去敲他门,他说没事,让我别管。"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那之后他比以前更用功了,饭也不好好吃,每天学到后半夜。我劝他早点睡,他说,奶奶,我得考上最好的大学。"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手指不再搓了,就那么静静地搭在膝盖上。客厅里弥漫着粥的米香,淡淡的,甜丝丝的。建军靠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两手插在头发里。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我问。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里的水光闪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冬梅,我今年七十四了,腿脚不好了,走几步就喘。这可能是……可能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小超考上清华,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抱着那个信封哭了半宿。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一个孙子,把他拉扯大了,上了好大学。我就想……就想来跟你说一声,当年那一巴掌……"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一道道拧在一起。她把手伸进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六位数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的字。

"这里有八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她说,"给小超上学用的。你帮我……你帮我给他。他不肯要我的钱,说将来自己挣。我知道他恨我,恨我把他妈赶走了,恨我没让他妈看他长大。可是冬梅,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我疼他……我是真疼他……"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就那么抖着。建军坐过去,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她整个人佝偻成一团,蓝色的衬衫布料绷在背上,脊骨的形状清清楚楚。

我捏着那个信封站在窗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楼下那个摇蒲扇的老头站起来,把马扎折好夹在腋下,慢悠悠往回走。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槐树叶子上,斑斑驳驳的。

"钱我收下,"我说,"给你孙子,我会想办法给他的。你别……别哭了。"

她没抬头,肩膀又抖了两下,慢慢平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这才发现她腿有点跛,右脚落地的时候歪一下,大概是关节炎。她拿起茶几上那盒稻香村点心塞到我手里,说:"点心你留着吃,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我说,"粥熬好了。"

"不吃了,"她摆摆手,已经往门口走了,"天黑了,我赶长途车回去,明天一早还要去菜市场……小超在家,我不回去他不放心。"

建军拿上外套跟出去送她。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盒点心,红纸上的"百年好合"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楼梯口的风声,哗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赶紧回厨房关了火。把粥盛进碗里,撒上葱花,又炒了个麻婆豆腐。建军送完人回来,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吸气。

"她走了?"我问。

"走了。"他吹着粥,"我送到车站,看着她上了车。"

"跛脚是怎么回事?"

"前年摔了一跤,髋骨裂了,没去医院好好看,自己在家养的,落下了病根。"他夹了一筷子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冬梅,这豆腐是不是盐放多了?"

我夹了一块尝了尝,是有点咸。刚才心不在焉的,手一抖盐罐子倒多了。我起身倒了杯凉水搁在桌上,坐下来继续吃。建军低头扒饭,不再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响。窗外巷子里有人放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豫剧,是《朝阳沟》里那段"亲家母你坐下"。

吃过饭建军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拆那盒点心。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酥皮点心,有枣泥的、豆沙的、莲蓉的,最上面那块压碎了一角,大概是路上颠的。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簌簌往下掉,枣泥馅甜得发齁。

我把信封里的银行卡抽出来看了看,农行的,旧卡,边角磨得发白。纸条上的数字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大,一笔一划,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我把卡和纸条重新装回信封,塞进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几本旧相册底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军已经打呼了,鼾声均匀绵长,偶尔停几秒又续上。我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外面。巷子里静悄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溜过去,影子被拉得细长。对面楼上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明晃晃的方格,像悬在半空里的灯箱。

我喝了口水,想,小超那孩子今年十八了,跟我那没保住的孩子一样大。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也该高考了,说不定也能考上清华。我摸摸自己的肚子,皮肤松弛了,脂肪厚厚的一层,早就没了当年的紧致。那个小小的身体从我身体里滑出去的时候,护士用白布裹了递给我看,只有巴掌那么大,手指蜷着,脚趾像五粒米。我摸了摸他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是淡紫色的。护士说,别看了,看了难受。她把布盖回去,端走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是这件事发生以来第一次哭。之前在医院里、在厂里、在平房里,我都没哭出来,眼泪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可那天晚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巷子,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凉丝丝的。我捂着嘴,没出声,怕吵醒建军。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了,建军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他去小区门口出摊,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下围了一圈人,刘婶正在跟人说什么,手舞足蹈的。她看见我,立刻招手:"冬梅冬梅,你听说了没有?老陈家那个孙子考上清华了!就是那个小超!"

我拎着菜篮子走过去,笑了笑说:"听说了。"

"哎哟喂,"刘婶一拍大腿,"人家孩子怎么养的,咱家那个天天抱着手机不撒手,中考能不能考上高中还不知道呢。你说老陈太太也真是有福气,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这下可熬出头了。"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前两天我在街上碰见她,腰杆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她说要摆酒,请全巷子的人去喝喜酒。"

"摆酒?她哪来的钱?"

"她说这些年攒的,给小超存了笔学费,剩下的摆几桌酒还是够的。"

"啧啧,也是不容易,一个老太太带大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风里雨里接送,我经常看见她骑着那辆三轮车在校门口等着,车斗里还放着热水瓶和点心。"

刘婶又叹了一回气,转头问我:"冬梅,你说她孙子考上清华,她儿子建军管不管?到底是他亲生的。"

我紧了紧手里的菜篮子:"建军高兴着呢,昨天还跟我念叨。"

"那就好那就好,"刘婶点点头,"老陈太太这大半辈子不容易,总算有个好结果。"

我拎着菜篮子回家了。进了门先把菜搁在厨房,然后去电视柜下面翻那个信封。银行卡和纸条都在,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上午没事干,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擦窗台、拖地、洗窗帘,忙了一身汗。中午随便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调解节目,两口子因为谁洗碗吵得不可开交。我接起来,是建军打的:"冬梅,小超下午来咱家,你……你准备一下。"

我愣了一下:"来干嘛?"

"他妈让他来的。她说钱的事不能让她孙子知道是她给的,让咱们想办法转交。小超说要当面谢谢愿意资助他上学的好心人。"

"好心人?"

"我妈跟他说有人听说了他的事,愿意资助他上大学。小超非要当面谢谢,我妈没办法,就说了咱家的地址。"

我握着话筒站在客厅里,窗外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地板砖上反光。电视里调解员正在说"家庭矛盾要心平气和地沟通",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什么时候到?"我问。

"下午两点多,他坐长途车过来。我去车站接他。"

我放下电话,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头发昨天没洗,有点油,鬓角白了,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一清二楚。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深灰色的,领子挺括。又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那盒稻香村点心搁在正中间。

两点四十,门铃响了。

建军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底下是深色牛仔裤和运动鞋,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篮球挂件。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头露出来,眉毛浓黑,鼻梁很挺,嘴唇有点厚,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先是脱了鞋,规规矩矩地摆在鞋架旁边,然后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像被什么击中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十八年前的小周,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怯意和好奇。可他的脸型又像建军,下颌线棱角分明,颧骨偏高。他站在门口的光线里,整个人年轻、干净、挺拔,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白杨。

"阿姨好。"他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点变声期后的沙哑,但很稳,"我是小超。"

"进来坐。"我侧身让开门口,他走进来,在沙发前站着,没有立刻坐下,先是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那盒稻香村点心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落回我脸上。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可又不仅仅是陌生。我忽然想起昨天她说的那句话——"他跟我说,奶奶,我都知道了。"

他知道多少?他知道我是谁吗?知道他爸这些年住在我这里吗?知道他奶奶当年那一巴掌打在谁的肚子上吗?知道那个没出生的哥哥吗?

"坐,"建军从后面推了推他的肩膀,"站着干嘛,又不是外人。"

小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姿跟她一模一样。我转身去厨房倒水,端出来的时候听见建军在问他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有。他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规规矩矩的。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他在道谢之前先看到了那盒点心,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阿姨,"他说,"我奶奶跟我说了,是您愿意资助我上大学。我来就是想当面谢谢您。这钱等我以后工作了,一定还给您。"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不躲不闪的,目光清澈得有点扎人。我把信封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钱不是我的,是你奶奶的。"我说,"她让我转交给你。"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指尖在膝盖上蹭了两下。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说……"我顿了一下,"她说你考上大学了,她高兴。这钱是她这些年攒的,给你当学费。她怕你不肯要,才说是别人资助的。"

他低着头,很久没动。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建军坐在旁边,搓着自己的手指,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她腿脚不好,"小超忽然说,声音很低,"上个月我陪她去医院看骨科,医生说要做手术,她不做,说费钱。我说我暑假打工挣钱给她治,她说不用,让我好好复习。"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银行卡和纸条,又合上,捏在手里。

"我从小就知道她脾气不好,"他说,"小时候她打我,用鸡毛掸子抽我手心,打完了又抱着我哭。她做饭难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每天雷打不动给我带饭到学校,冬天怕凉了,用毛巾把饭盒裹了一层又一层。她骑三轮车接送我上学,骑了十二年,下雪天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爬起来先把车斗里的书包捡起来拍干净。"

他把信封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对我鞠了一躬。"阿姨,谢谢你。也请你……帮我谢谢我奶奶。就说……就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念书的。"

他走到门口穿鞋,我跟着过去。他系好鞋带直起身,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阿姨,我奶奶她……她那天回家以后哭了很久。我听见她在屋里哭,但我没去敲门。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她不说,我就不问。"

他走了,建军送他下楼。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白T恤的后背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天晚上建军回来得很晚,说是送完小超又去修车摊上干了会儿活。我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蒜蓉空心菜,两个人坐在桌前吃。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

建军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冬梅,小超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我跟你什么关系。我说……我说你现在跟我一起住。他又问,那你跟我妈离婚以后,为啥没跟那个阿姨在一起。我说,那个阿姨早就走了,不知道在哪儿。他就不问了。"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半天,说:"他问这些干嘛?"

"不知道。可能……可能他妈跟他提过吧。"建军低下头扒饭,声音含含糊糊的,"那孩子心思重,从小就这样,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吃过饭建军去阳台上抽烟,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在手里滑溜溜的。我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架里,擦干手走到阳台上。建军靠在栏杆上,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我想去看看她。"我说。

建军转过头来,烟灰掉了一截,被风吹散了。

"谁?"

"你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的铁皮盒子里。"你想去就去吧,"他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门了。坐了一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转了趟公交车,才到她住的那条街。街还是那条街,两边的梧桐树比以前高了,树冠遮天蔽日地罩着人行道。她家住的那栋临街二层小楼还在,但一楼的门脸已经租给别人开水果店了,招牌换成崭新的,红底白字写着"老张水果"。五金店的痕迹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小超给我们开的门。他看见我和建军一起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侧身让开。屋里还是老样子,正中间一张方桌,靠墙摆着一台旧电视,电视柜上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根烧尽的香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隔夜饭菜的气味。

她坐在里屋的床上,倚着叠起来的被子,腿上盖着一条薄毯。看见我进来,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抓着毯子边,指节发白。她比前天又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陷得更深,嘴唇干得起了皮。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

小超搬了两把塑料凳子放在床前。我在凳子上坐下来,她看着我,嘴唇发抖,一直没说话。

"我来看看你。"我说。

她眼眶一红,扭头看着窗外,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边缘泛黄,大概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腿好点了吗?"我问。

"老毛病了,"她没回头,声音发哑,"不碍事。"

"去医院看看吧。"

"花那冤枉钱干啥。"她终于转过头来,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你来了……你来了就好。我以为你再也不愿见我。"

"凳子太矮了,坐着不舒服。"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让她整张脸都亮起来,皱纹舒展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年轻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笑的,建军的相册里有一张黑白照片,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田埂上笑得眉眼弯弯,旁边是建军他爸,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冬梅,"她伸手过来,枯瘦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指尖有点硬,"谢谢你来看我。我那天去你家,心里害怕,怕你把我赶出来。"

"我没那么小心眼。"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了。

小超端了两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到门口站着,靠住门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奶奶一眼,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建军搬了另一张凳子坐在床边,伸手给他妈掖了掖毯子角。"妈,"他说,"你要去做手术,钱我出。"

"不做,"她摇头,"老了,折腾不起。"

"不做腿越来越不好,以后走路都困难。"

"走不了就不走,反正我也不去远地方。"她拍拍建军的手,"你别操心我,把小超管好就行。大学里花钱的地方多,你当爸的该给就给。"

小超在门口出声了:"奶奶,我不要我爸的钱。我暑假去打工,申请助学贷款,自己能行。"

"胡说,"她板起脸,"贷款要利息的,咱家又不是拿不出这个钱。"

"那八万块钱是你一辈子的积蓄,"小超声音大了一点,"我不能花你的养老钱。"

屋里安静下来。她靠在被子上喘了口气,目光从孙子脸上移到儿子脸上,又移到我脸上,最后落回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那只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那点洗不掉的黑还在。

"我这辈子……"她慢吞吞地开口,"做过不少错事。年轻的时候脾气硬,觉得自己什么都对,谁不顺着我我就跟谁急。你爸那人老实,一辈子让我压着,从来不跟我顶嘴。建军也是,我让他干啥他干啥,娶媳妇我让他娶谁他就娶谁……"

她攥了攥毯子,"冬梅,我对不住你。那年那件事……我说什么都是借口,那一巴掌打了就是打了。你恨我,应该的。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闭上眼就想起那天你倒在地上,血从裤管里淌出来……我那时候是吓傻了,嘴上还不饶人,其实我心里怕得要命。"

我没说话。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鸟。窗外水果店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一个女人在说:"你这苹果都蔫了还卖三块?两块五行不行?"另一个声音说:"大姐,这是红富士,你看看这成色……"

"小超他亲妈的事,"她继续说,"是我一手安排的。那时候我急着抱孙子,建军又没动静,我就动了歪心思。小周那姑娘是从乡下来城里打工的,老实,没啥心眼,我说给她一笔钱她就答应了。后来孩子生下来,我又怕她留下来跟我争,就给了她钱把她打发走了。这些年小超问过我他妈去哪了,我总说去南方打工了。其实我知道,她嫁人了,在临江县,过得挺好的。"

小超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马上又平复了。他始终没抬起头来。

"小超,"她叫他,"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床边。她伸手拉过他的手,和自己攥着我的手叠在一起,三只手摞在毯子上,她的在最上面,干瘦的,像一片枯叶盖着两片青叶子。"小超,你考上大学,奶奶高兴。奶奶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读书好。你将来有出息了,不一定要回来孝敬我,但你得做个好人,别学奶奶,别做对不起人的事。"

小超蹲下来,把脸埋在她手背上。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婴儿。"好了好了,"她说,"大小伙子了,别哭。"

我没看见他的脸,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她的手停在他头顶,指缝里夹着他短短的黑发,就那么放着,没有再动。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安安稳稳的。

那天我们在那儿待到下午。小超去买了菜回来做的饭,手艺居然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炒青菜碧绿爽口。他奶奶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我们仨把菜吃了个干净。洗碗的时候我在厨房里,小超进来拿抹布,递给我一块干布说:"阿姨,你擦碗我来洗。"

他站在水槽前,低头搓着碗沿上的油渍,水流哗哗的。我从侧面看他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忽然开口了:"阿姨,昨天我回去以后,在网上查了查。"

"查什么?"

"查我爸当年的事。"他搓碗的手没停,声音平静,"网上有一条旧新闻,说十八年前城东有个孕妇被人打流产了,打人的是一个老太太,受害者没追究。我当时不知道那个受害者是你。"

水声哗啦,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又拿起一个盘子。"我奶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细节,她只说当年她做了一件错事,对不起一个人。我猜了十几年,猜过是我妈,猜过是别人,没想到是你。"

他把最后一个碗洗完了,关了水龙头,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阿姨,"他说,"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跟我说过了。"我从他手里接过抹布,"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小时候怪过她,"他低头擦手上的水,"别的小孩都有爸妈来接,我只有奶奶。后来我知道我妈是被她赶走的,我就更怪她了。可我又不能真的恨她,她把我从小带到大,我生病她背我去医院,我挨欺负她去学校跟人吵架,我考试考好了她高兴得做一桌子菜……"

他把抹布搁在水池边上,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带着一点点苦涩,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吧,对一个人又爱又恨,恨完了还是爱。"

回去的汽车上,我和建军并排坐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往后退,玉米秆子青黄相接,在风里摇摇晃晃。建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噜声慢慢起来了。我扭头看着窗外,天边云层厚厚的,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金光铺在田野上。

我想起很多东西。想起二十三岁那年在医院里看见的那个小小的身体,想起裁缝铺里改不完的裤脚,想起那袋在台阶上搁了一夜的红枣和红糖,想起她昨天坐在我家沙发上把脸埋进手心里的样子,想起小超今天站在水槽前说"恨完了还是爱"。

日子还长,路还在前面。那年秋天小超去了北京,临走前来家里吃了一顿饭,我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他吃了两碗。他奶奶的手术到底做了,是建军出的钱,我陪她去医院的。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冬梅,等我好了,我给你们做顿好吃的,我这些年学了几个新菜。我说好。

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在阳光底下眯着眼看了看天,说,这天真蓝。我扶着她上了车,她从车窗里往外望,街上的人来车往,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满地金黄。

那辆三轮车还在,停在楼下的车棚里,车斗上盖着一块旧雨布。她说等她腿好了还要骑,我说你七十多了骑什么骑,她笑了,说骑不动了,留着做个念想。小超在北京隔几天打个电话回来,有时候是她接,有时候是我接,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清朗朗的,说北京天冷让多穿衣服,说奖学金拿到了不用寄钱了,说寒假回来带烤鸭给你们吃。

建军还是每天在小区门口出摊,有时候我去给他送午饭,他蹲在树荫底下吃,身上一股机油味。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邻居们从旁边走过,笑着打招呼,说你们两口子真会过日子。我们也不解释,就那么坐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星星点点地洒在肩膀上。

日子就是这样,有疙瘩有坎儿,跨过去回头看,也不过是一道浅浅的印子。那一巴掌打掉的东西,谁也补不回来。可日子总归要朝前走,像那条从城东穿城而过的清河,弯弯绕绕的,该急的时候急,该缓的时候缓,最后都流进了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