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7日,姆拉迪奇死了。

这位波斯尼亚战争期间塞族共和国军队的最高军事指挥官,最终以一名被判处终身监禁的战犯身份,在海牙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对于前南斯拉夫之外的人来说,姆拉迪奇这个名字或许已经随着上世纪90年代那些逐渐模糊的电视画面而淡去。但有些名字之所以不能被遗忘,并不是因为它们值得纪念,而是因为它们提醒人们:战争究竟可以把一个社会推向多么黑暗的地方。

姆拉迪奇指挥的部队曾长期炮击、狙击萨拉热窝。1995年7月,斯雷布雷尼察陷落后,超过8000名波斯尼亚克男子和男孩遭到杀害。这场大屠杀后来被国际司法机构认定为种族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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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拉迪奇逃亡多年,直到2011年才在塞尔维亚被捕。2017年,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判处他终身监禁;2021年,联合国相关上诉机构维持原判。

这意味着,在国际法庭面前,他最终必须为自己的命令、决定以及由此造成的严重罪行承担个人责任。

他的死亡,并没有改变这些事实。

对于那些在斯雷布雷尼察失去亲人的家庭而言,姆拉迪奇多活几年还是少活几年,并不会让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重新回来。更残酷的是,战争结束之后,许多家庭仍然在漫长地寻找亲人的遗骸。

为了掩盖屠杀,部分遇难者遗体曾被从一个集体墓地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很多家庭花费多年时间寻找亲人,有的人甚至只有在遗骸被找到并完成DNA鉴定之后,才能真正为自己的儿子、丈夫或者父亲举行葬礼。

对于这些人而言,姆拉迪奇去世当然谈不上什么真正的“释怀”。

一个人被判刑、被关押,乃至最终死亡,都不可能让已经发生的悲剧重新恢复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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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前南斯拉夫各国社会来说,他最终没有作为一个“不可触碰的民族英雄”死去,而是作为一名经过司法审判、罪责已经被最终确认的战争罪犯离开这个世界。

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区别。

几十年来,在塞尔维亚社会,承认姆拉迪奇的战争罪行始终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有人担心,承认一个塞族将领犯下种族灭绝罪,就等于承认整个塞尔维亚民族都有罪。

但这恰恰是一个危险的逻辑。

一个人的罪行,不需要由整个民族来承担。

姆拉迪奇是塞尔维亚族人,但他的命令、他的决定以及他的刑事责任,都属于他本人,而不是属于数百万普通塞尔维亚人。

罪责必须有名字,也必须落在真正实施和决定犯罪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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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中的死者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民族。

当政治人物把坟墓变成政治斗争的筹码时,死者就不再作为一个具体的人被记住,而变成了活人继续旧战争的工具。

这或许正是前南斯拉夫战争最可怕的遗产之一。战争结束了,但战争的记忆却可能继续塑造下一代人的敌我观念。

那些出生在战争结束多年以后、从来没有听见过炮弹、没有躲进过防空洞、没有经历过难民逃亡的年轻人,却可能从上一代那里继承一个完整的“敌人名单”。

他们甚至可能憎恨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于是,战争不需要前线,不需要动员,也不需要武器,就能够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下去。

只要每一代人都把这种观念传给下一代——“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的痛苦不值得同情”“我们的人犯了错也必须维护”——战争就没有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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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类似的问题,早已不只是巴尔干的问题。

乌克兰正在经历的战争,同样让人重新意识到,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座城市成为军事目标之后,普通人的生活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被彻底摧毁;一个家庭等待失踪亲人的消息,可以持续数月甚至数年;即使前线距离城市数百公里,战争也仍然可以长期存在于一个家庭的记忆之中。

布查、马里乌波尔、哈尔科夫等地的经历,让今天的乌克兰人不需要太多想象,就能够理解萨拉热窝和斯雷布雷尼察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姆拉迪奇案件也给乌克兰留下了另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从战争暴行发生,到最终司法追责,中间可能隔着多么漫长的时间?

姆拉迪奇曾经拥有军队、军衔、政治保护,也曾经认为自己不会轻易落入法网。

但多年之后,他还是坐到了法庭上。那些曾经对他的军衔和权力毫无意义的法官,最终决定了他在历史和法律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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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正义当然来得太迟。对于受害者而言,几十年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残酷。但迟来的审判仍然具有意义,因为它至少留下了一份经过证据、程序和法律检验的历史记录。

法院可以确认事实,可以审理证据,可以判定一个人的刑事责任。但法院无法解决另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

一个社会究竟愿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历史?

法院无法阻止父母把仇恨传给孩子,也无法阻止政治人物把死者变成民族主义的工具。

更无法保证,一个已经被法院认定为战争罪犯的人,不会在另一个政治叙事中重新被包装成所谓的“民族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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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姆拉迪奇案件解决的只是他的刑事责任问题。至于一个社会应该如何面对姆拉迪奇,以及如何面对那场战争留下的记忆,则是另一个问题。

战争罪犯最终会死去。但他们制造的政治神话,却可能活得更久。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一个战犯死后还能不能继续下达命令,而是他死后,是否还有人愿意继承他的敌我观念。

只要有人愿意继承民族仇恨,只要有人把上一代人的敌人交给下一代,只要有人仍然认为“我们的人犯罪就必须维护”,那场战争就仍然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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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战争真正的终点,从来不是最后一名士兵放下武器,也不是最后一个战犯死在监狱里。

真正的终点,是后来出生的人拒绝继承前人的敌人。

只有到了那一天,1990年代的战争才算真正成为历史。否则,它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下一代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