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秀梅把那张九万元的欠条摊在许建平家的饭桌上时,外头的雨正砸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像一把黄豆撒进了锅里。
许建平刚从修理铺回来,手上还有机油,正弯腰倒热水。看见那张欠条,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水从壶嘴偏出去,烫在桌角,冒了一小股白气。
“你这是干啥?”他问。
罗秀梅把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那张欠条是两年前写的,白纸黑字,借款人民币玖万元整。欠款人罗秀梅,出借人许建平。下面按着她的红手印,边角已经被她摸得发软。
今天正好到期。
她抬头看着许建平,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建平,我还不上。”
许建平把水壶放下,抽了张抹布擦桌上的水。
“还不上就往后拖。”他说,“我又没上门催你。”
“你不催,是你厚道。”罗秀梅的嘴唇动了动,“可欠条到期了就是到期了。我心里过不去。”
许建平皱眉看她:“你到底想说啥?”
罗秀梅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上沾着豆腐坊里的豆渣,白一道灰一道。她下午磨豆子,晚上送完最后一板豆腐,才冒雨来的。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差点转身走。
可她不能再拖了。
她慢慢说:“你要是不嫌弃,我拿我这个人抵债。”
屋里一下安静了。
外面的雨声突然显得更响,铁皮棚被砸得发颤。许建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像没听明白似的,看着罗秀梅。
“你再说一遍。”
罗秀梅的脸白了白,可话已经出口,她就没退。
“我说,我还不上九万。你要是不嫌弃,我跟你过。以后我给你做饭、看铺子、洗衣裳,铺里进货出货我也能帮着记账。欠条你撕了,咱俩就算两清。”
许建平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个子高,肩膀宽,平时话不多,村里人都说他像一块旧磨盘,稳是稳,就是闷。可那一刻,他眼里有了火。
“罗秀梅,你把我当啥人了?”
罗秀梅的手指掐进掌心。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许建平弯腰捡起抹布,扔进水盆里,“九万块,买你这个人?我许建平穷归穷,还没穷到拿欠条换媳妇。”
“我不是卖。”罗秀梅急了,眼圈一下红了,“我是真没路了。”
“没路就能拿自己抵?”
“那我还能拿啥?”她猛地抬头,“豆腐坊的磨浆机卖了不值钱,房子是我娘留下的老屋,漏雨漏得连墙皮都掉。杜晴下学期要交住宿费,我连三千块都还没攒齐。你说我还能拿啥?”
许建平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罗秀梅知道这话难听。
可她确实没别的了。
两年前,她前夫杜来成卷着豆腐坊一年的货款跑了。那时候罗秀梅刚把柳湾村十几户人家的黄豆收进来,账都记好了,说好年底结钱。杜来成说去县里买新豆腐机,走的时候带走了八万多,还把供货商那边的账压给了她。
人一走,电话不接。
村里人堵到她门口要黄豆钱。有人骂她两口子串通好骗人,有人把没结账的黄豆筐摔在她院里。罗秀梅一个人站在门槛上,嗓子都哭哑了,说钱她认,一分不少认。
可认账容易,还账难。
她娘家没人了,亲戚躲她躲得远。她把金耳环卖了,把家里的猪卖了,还差九万。
最后是许建平把钱转给了她。
那天他没说重话,只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说:“你先把村里人的豆子钱结了。人要是连名声都馊了,以后就没法开锅了。”
罗秀梅记了这句话两年。
她靠着那九万,把村里人的账结清,豆腐坊也保住了。可从那以后,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泡豆子,四点磨浆,天亮前骑三轮往镇上送豆腐。晚上回来点灯算账,算来算去,那九万还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她不是没还过。
攒到一千两千,她就想给许建平。可豆腐机坏过一次,杜晴发烧住过一次院,老屋的屋顶又塌过一角。钱像锅里的水,刚烧开一点,就被人舀走了。
到今天,欠条上的九万,还是九万。
罗秀梅看着许建平,声音发抖:“建平,我三十六了,不是小姑娘。我知道自己说这话丢人。可我想过了,你一个人过,我也是一个人撑。你要是不嫌弃我带个闺女,我就跟你搭伙。欠条撕了,你也不用再等这笔钱。”
许建平没坐下。
他站在桌边,手指按着那张欠条,指节发白。
“你跟我说实话。”他问,“你是想跟我过,还是想用自己把账抹了?”
罗秀梅张了张嘴,没立刻答出来。
就这一停,许建平明白了。
他把欠条推回她面前。
“拿回去。”
罗秀梅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你嫌弃我?”
“我嫌弃的是你这句话。”许建平说,“人不是豆腐,不是一板多少钱。你今天为了九万跟我过,明天看见我就会想起这张欠条。到时候你怨我,我也瞧不起自己。”
罗秀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欠条边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那你让我怎么办?”
许建平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账本,又抽了一支圆珠笔。他翻开空白页,坐下写了几行字。
罗秀梅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粗,指甲缝里都是黑油,写字不快,一笔一画很用力。
写完后,他把账本推给她。
“明早八点,你来我铺子。”他说,“我缺个记账的人。每月三千五,扣一千还你欠我的钱,剩下两千五你拿回去养孩子。豆腐坊你要是还想做,早上做,白天到我那儿。干不动你就说,别硬撑。”
罗秀梅怔住了。
许建平继续说:“欠条不撕,账也不赖。你要想还,就用手还,用工还,用日子慢慢还。别再跟我提什么以身抵债。”
罗秀梅低头看那本账。
上面写着:罗秀梅临时记账,月工钱三千五,月还款一千,剩余欠款九万元,自下月起按月登记。
她眼泪又掉下来。
这回不是羞,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酸。
她把欠条收好,塞进衣兜里,站起来想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建平。”
“嗯。”
“我刚才那话,你别跟人说。”
许建平看着她湿透的后背,声音低下来:“丢人的不是你没钱。是有人拿人当钱。我不会说。”
罗秀梅点点头,拉开门冲进雨里。
雨水一下糊住她的眼睛。她沿着村道往家走,鞋底踩进泥水里,咕叽一声。她忽然蹲在路边,捂着脸哭了一会儿。
哭完,她把袖子往脸上一抹,又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罗秀梅把豆腐送完,准时去了许建平的修理铺。
修理铺在村东头,靠着去镇上的水泥路。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建平农机维修”。牌子被雨水泡得发黑,字却还能看清。铺子里堆着水泵、柴油机、三轮车轮胎,还有一台拆了一半的旋耕机。
许建平正在给一辆拖拉机换皮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
他指了指墙边的小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新账册、一盒圆珠笔,还有一只蓝布袖套。
“以后收钱、记配件、登记电话,都写这本。铺子账是铺子账,你还钱另一本。别混。”
罗秀梅拿起袖套,套在胳膊上。
布有点硬,像新的。她忽然想起自己豆腐坊那条旧围裙,洗了七八年,胸前一块浆渍怎么都洗不掉。
她问:“这袖套你买的?”
许建平低头拧螺丝:“顺手买的。”
罗秀梅没再问。
那天上午来了三个修水泵的,一个换三轮车内胎的,还有一个老头赊了一根皮带,说秋后卖了玉米再给钱。罗秀梅以前也记账,可豆腐坊的账简单,几斤豆腐、几块钱。农机铺不一样,配件名字又长又绕,她写错了两回。
许建平没急,只把错的地方圈出来。
“轴承是轴承,油封是油封。差一个字,找货的时候能翻半天。”
罗秀梅点头,又重写一遍。
中午,她从家里带了两个馒头和一小瓶咸菜,坐在铺子后头吃。许建平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啃凉馒头,皱了皱眉。
“灶台在后院,锅也有。以后中午热一下。”
“不用,麻烦。”
“你给我记账,不是来受罪的。”
他说完,自己从柜子里拿了把挂面,下进锅里,煮了两碗。一个碗里卧了个鸡蛋,推到罗秀梅面前。
罗秀梅看着那颗鸡蛋,不敢伸筷子。
许建平说:“别想多了。工钱里不扣。”
罗秀梅差点笑出来,眼睛却先热了。
第一天干完,许建平给她二十块钱,说是加班费。
罗秀梅不接。
“我又没干啥。”
“你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七点,怎么没干啥?”许建平把钱放在账本上,“拿着。该算的算清楚,以后才不乱。”
罗秀梅把那二十块放进口袋,手指捏了好久。
她明白许建平的意思。
他不是可怜她,也不是施舍她。他是在告诉她,她干了活,就该拿钱。
可村里人没那么想。
没过几天,闲话就起来了。
先是来修三轮车的王婶,站在铺门口阴阳怪气地笑:“秀梅啊,你这是来上班,还是来还人情啊?”
罗秀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许建平正在里头焊东西,火花刺啦刺啦冒。他像没听见。
王婶见没人搭腔,又凑近了点:“九万块不是小数。要我说,建平这买卖不亏。”
罗秀梅的脸一下烧起来。
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豆渣堵住。
许建平关了电焊机,把面罩往上一掀,走出来。
“王婶,你水泵还修不修?”
“修啊。”
“修水泵说水泵。”他把手套摘下来,扔在台子上,“我这铺子缺干活的人,不缺说闲话的人。你要也想来上班,我照样给你开工钱。你要只想说人,那门在那儿。”
王婶脸上挂不住,嘴里嘟囔了两句,抱着水泵走了。
罗秀梅低头看账本,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许建平没安慰她,只从抽屉里拿了张红纸,刷刷写了几行,贴在门口。
招聘临时记账员一名,工资三千五,已招到。
贴完,他回头对罗秀梅说:“以后谁再问,你就让她看这个。”
罗秀梅盯着那张红纸,忽然笑了一下。
“你字真难看。”
许建平愣了愣,也笑了:“能看懂就行。”
月底发工资那天,许建平把三千五百块数给罗秀梅,当着她的面,又从里面抽出一千,放进另一个信封。
“这是你还我的。”他说。
他在还款账上写:四月三十日,罗秀梅还款壹仟元,余捌万玖仟元。
写完,他让罗秀梅签字。
罗秀梅看着“余捌万玖仟元”那几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九万变成了八万九。
只少了一千。
可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还出去的钱。
不是鸡蛋,不是豆腐,不是低声下气的亏欠,是她一天一天坐在铺子里,把电话记明白,把配件摆整齐,把账算清楚挣来的。
她在签名处写下罗秀梅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那天晚上回家,女儿杜晴坐在小桌前写作业。
杜晴十五岁,念初三,瘦高个,眼睛像罗秀梅。她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那天不知怎么提前回来了,书包还没放好,脸色却沉得厉害。
罗秀梅一进门,她就问:“妈,你是不是去许叔那里抵债了?”
罗秀梅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
一把小青菜滚出来,沾了灰。
杜晴站起来,眼眶通红:“学校有人说,你欠许叔九万,还不起,就把自己卖给他了。她们说你以后就是许家的人了,说我是拖油瓶。”
罗秀梅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磨浆机碾过。
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她弯腰把青菜一根根捡起来,放进盆里。洗了两遍手,才走到女儿面前坐下。
“晴晴,妈跟你说实话。”
杜晴盯着她。
罗秀梅低声说:“我那天晚上,确实跟你许叔说过一句混账话。我说,我还不上钱,就拿自己抵债。”
杜晴的脸一下白了。
“妈!”
“你听我说完。”罗秀梅握住她的手,“你许叔没答应。他骂醒了我。他说人不是东西,不能拿来抵账。现在妈是在他铺子里上班,每月拿工资,还一千块钱。今天刚还了第一笔。”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还款收据,放到桌上。
杜晴低头看着。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千元,余额八万九。
她看了很久,眼泪掉在纸边上。
“妈,我可以不读书。”
罗秀梅心口一疼:“胡说啥。”
“我不想你为了我这样。”杜晴哭着说,“九万就九万,慢慢还。你别把自己赔进去。”
罗秀梅一下抱住她。
母女俩在那间漏风的小屋里哭了很久。
哭完,罗秀梅擦干眼泪,说:“妈答应你,以后再难,也不拿自己抵任何人的债。我要真有一天跟谁过,也得是我愿意,不是我欠他。”
杜晴抽着鼻子问:“那你愿意跟许叔过吗?”
罗秀梅愣了一下。
屋顶有水滴落下来,啪嗒一声掉进墙角的盆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以前以为自己说“以身抵债”,全是因为没钱。可许建平把她从那句话里拎出来以后,她才敢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心。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豆腐坊,一个人去镇上送货,一个人应付债主和闲话。她嘴上说习惯了,夜里关门的时候,还是会怕。
她怕屋里没人说话,怕发烧时水壶空着,怕杜晴长大离开后,自己就剩下一副磨豆腐磨坏的胳膊。
她也怕承认,许建平对她好,她记在心里。
可这话不能跟女儿说得太急。
她摸了摸杜晴的头:“妈还没想明白。等想明白了,第一个告诉你。”
杜晴点点头,把那张收据夹进了自己的英语书里。
“那这个我替你收着。”她说,“以后每还一笔,我都要看。”
从那以后,罗秀梅每个月月底都把收据拿给杜晴看。
八万九,八万八,八万七。
数字慢得像蜗牛爬,可到底在往前走。
夏收那阵子,许建平的铺子忙得脚不沾地。水泵坏的、收割机趴窝的、拖拉机漏油的,一天能来十几拨人。罗秀梅早上做豆腐,送完货就往铺子跑,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她以前只会记账,慢慢也学会认配件。谁家的机子啥毛病,哪个螺丝容易滑丝,哪种皮带不能拿便宜货凑,她都能说上几句。
许建平有时候在车底下喊:“梅子,十七号扳手。”
她一伸手就递过去。
喊:“蓝盒里的油封。”
她也能找对。
村里人看久了,闲话少了一些。可总有人嘴闲。
有一回,老马来修水泵,结账时故意笑:“老板娘,给便宜点呗。都是一家人了,还算那么清干啥。”
罗秀梅拿着计算器,抬头看他。
“老马叔,水泵轴承二十五,油封八块,工钱三十,一共六十三。你要是讲价,我给你抹三块。你要是讲闲话,一分不抹。”
铺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老马讪讪地掏钱:“哟,现在硬气了。”
罗秀梅把找零递给他:“欠钱的人也能硬气。只要我没赖账。”
许建平当时在后院洗手,听见这句,半天没出来。
傍晚关铺子的时候,他把一瓶汽水放到罗秀梅桌上。
“奖励你的。”
“奖励啥?”
“会算账,也会说话。”
罗秀梅拧开汽水,喝了一口,橘子味冲得鼻子发酸。她咳了两声,许建平在旁边笑。
“慢点,没人跟你抢。”
罗秀梅瞪他:“你少笑。”
许建平就真收了笑,低头整理扳手。可嘴角还是压不住。
那天的晚霞特别红,照在铺子门口那堆旧轮胎上,连黑乎乎的机油都像有了光。罗秀梅坐在小桌前,把一天的收入算清楚,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可真正让她挺直腰的,是许建平的姐姐回来那天。
许桂芬嫁在邻镇,平时很少回柳湾村。她听说罗秀梅在弟弟铺子里做事,特意赶回来。人刚进门,脸就板着。
罗秀梅正在盘点配件,喊了声:“桂芬姐。”
许桂芬没应,先把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又看了看罗秀梅胳膊上的蓝袖套。
“建平呢?”
“去南沟修水泵了。”
许桂芬拉过凳子坐下,开门见山:“秀梅,我也不绕弯。你欠我弟九万,这事村里都知道。你现在天天在他铺子里,别人说啥你也听见了吧?”
罗秀梅放下笔:“听见了。”
“那你给我句准话。”许桂芬盯着她,“你到底是来还钱,还是来进许家的门?”
罗秀梅的脸微微发热。
她还没开口,许桂芬又说:“我不是瞧不起你。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知道。可我弟也不容易。他这些年攒点钱,全借给你了。要是最后钱没了,人也糊里糊涂搭进去,我这个当姐的不能不管。”
这话不好听,可不算胡搅蛮缠。
罗秀梅把三本账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一本是铺子账。
一本是工资账。
一本是还款账。
她翻开还款账,推给许桂芬:“桂芬姐,你看。从四月到现在,我一共还了五千。每笔都有日期,有我签字,也有建平签字。欠款还剩八万五。”
许桂芬低头翻了翻,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罗秀梅继续说:“我那天晚上确实说过以身抵债。那是我急糊涂了,也是我最跌份的一句话。建平没答应。现在我在这里干活,拿工钱,还欠款。以后我要不要跟他过,也不能拿欠条换。”
许桂芬抬头看她:“那你要真跟他过,这钱怎么算?”
“照还。”罗秀梅说,“没还清之前是债,结不结婚都是债。要是哪天我真进许家门,我也会把这九万还完。不是还给别人看,是还给我自己看。”
许桂芬看了她半晌。
这时候,许建平从外头回来了,肩上扛着工具包,一身泥水。
他看见姐姐和罗秀梅对坐着,停在门口。
“姐,你咋来了?”
许桂芬没好气:“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声不吭把日子过糊涂了?”
许建平把工具包放下,看见桌上的账本,就明白了。
他说:“我不糊涂。”
“你不糊涂?”许桂芬指着罗秀梅,“她欠你九万,你让她在铺里干活。村里传成啥样了,你不知道?”
许建平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很平:“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因为她在还。”许建平说,“姐,我借出去的是钱,不是绳子。不能因为她欠我,我就把她拴着,也不能因为别人说闲话,我就把她赶走。”
许桂芬一时没接上。
许建平又说:“你怕我吃亏,我知道。那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钱,她照还。人,她自己选。我也一样。哪天我跟她过,那是我愿意,不是我收账收来的。”
罗秀梅低下头,眼睛发酸。
许桂芬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罗秀梅,最后叹了口气。
“行。既然你俩都这么说,那就写个还款计划。免得以后说不清。”
罗秀梅立刻点头:“写。”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人坐在修理铺的小桌前,重新写了一份还款计划。
九万元本金,不计利息。
已还五千。
余款八万五。
罗秀梅每月固定还一千,另有余钱可提前还,直至还清。
许建平不得以欠款逼迫罗秀梅做任何私人决定。
罗秀梅不得以婚姻、同居或照顾抵消借款。
许桂芬看着最后两条,嘴角动了动。
“这是谁想的?”
许建平说:“我。”
罗秀梅说:“我也认。”
她签字的时候,心里忽然轻了一截。
那晚回家,杜晴看见新计划,认真读了两遍。
读到“不得以婚姻、同居或照顾抵消借款”那一条,小姑娘抿着嘴笑了。
“许叔还挺会写。”
罗秀梅说:“你桂芬姨逼出来的。”
杜晴把纸还给她,轻声说:“妈,我现在不怕别人说了。”
“为啥?”
“因为你自己没低头。”
罗秀梅坐在灯下,很久没说话。
她以前总以为,人穷了,脊梁就短一截。可这些日子她才明白,短的是自己心里那口气。别人要怎么看她,她管不了。可她自己要怎么看自己,她管得了。
秋天的时候,罗秀梅在修理铺门口支起了一个小早餐摊。
这主意是她提的。
修理铺靠着大路,每天早上都有去镇上的三轮车、拖拉机经过。很多人没吃早饭,停下来修车或者打气,就在门口抽烟等。罗秀梅想起自己会做豆腐脑,便跟许建平商量。
“我早上多磨一锅豆浆,点几桶豆腐脑,放你门口卖。水电我按月给你,摊子钱算我自己的。赚了先还债。”
许建平第一反应是不同意。
“你已经够累了。”
罗秀梅把袖子卷起来:“累不死人,欠账才磨人。”
“你别又把欠条当鞭子抽自己。”
“这回不是。”罗秀梅看着他,“我想把那九万还快点,也想把豆腐坊重新做起来。以前是被债赶着跑,现在是我自己想往前走。”
许建平没再拦。
他第二天就用废角铁给她焊了个架子,架子能放两只保温桶,下面还有一层搁碗筷。他焊完,又刷了层绿漆。漆没干,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罗秀梅问:“看啥?”
“看看歪没歪。”
“歪了也能用。”
“不行。”他说,“你做买卖,门面得正。”
早餐摊开张那天,杜晴特意起了个大早帮忙。
一桶咸豆腐脑,一桶甜豆浆,一盆葱花,一碟辣椒油。罗秀梅手脚麻利,舀一勺豆腐脑,撒葱花,浇酱油,再问一句要不要辣。
第一个客人是村西的赵大爷。
他吃完一碗,抹着嘴说:“秀梅,你这手艺比镇上那家强。”
罗秀梅笑:“那你明天还来。”
“来,咋不来。”
一上午,她卖了七十多块。
钱不多,可罗秀梅把零钱摊在桌上数的时候,笑得像赚了七千。
许建平在旁边修车,听见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说:“再数钱也不会多。”
罗秀梅把硬币往他面前一推:“你懂啥?这是摊子第一天的钱,得数清楚。”
他看着她亮亮的眼睛,没再说话。
早餐摊慢慢有了生意。
修车的人爱来,赶集的人也爱来。有人吃了豆腐脑,顺手在许建平铺里买个火花塞;有人来补胎,也会带两碗豆浆走。两人的生意挨在一起,谁也没占谁便宜,却都比以前热闹。
每月底,罗秀梅除了固定还一千,还会把早餐摊攒下的钱拿出一部分还给许建平。
有时两千,有时三千。
许建平每次都认真写收据,从不说“不急”这种话。
他知道,收下这钱,罗秀梅心里才安。
到了腊月,欠款从九万降到了七万二。
罗秀梅把还款账拿给杜晴看,杜晴用手指一笔一笔数,笑得眼睛弯起来。
“妈,照这样,真能还完。”
罗秀梅说:“当然能。”
说这话时,她自己也信了。
腊月二十三,柳湾村杀年猪,家家户户忙着灌香肠。罗秀梅早上卖完豆腐脑,去铺子后院洗桶。水冷得刺骨,她手冻得通红。
许建平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副厚胶皮手套。
“戴上。”
罗秀梅接过来,试了一下,正合适。
“又顺手买的?”
许建平耳朵有点红:“嗯。”
罗秀梅笑了:“你这手挺顺。”
许建平低头搬桶,过了一会儿才说:“秀梅,过年你和杜晴咋过?”
“在家过。”
“要不来我这儿?”他说得很慢,“不是抵债,也不是干活。就是吃顿饭。我姐也来,她上回说话冲,心里过意不去,想跟你喝杯酒。”
罗秀梅手里的桶停了一下。
她看着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叶子早掉光了,只剩几颗冻皱的小柿子挂在枝头,红得扎眼。
“我问问晴晴。”
“行。”
那天晚上,罗秀梅跟杜晴说这事。
杜晴正给她揉冻裂的手,听完没立刻说话。
罗秀梅以为她不愿意,赶紧说:“你要是不想去,咱就在家过。妈不勉强你。”
杜晴抬头:“妈,你想去吗?”
罗秀梅被问住了。
半晌,她点了一下头。
“有点想。”
杜晴低下头,又给她抹药膏:“那就去。你别总先问我愿不愿意。你也可以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罗秀梅鼻子一酸,把手抽回来,轻轻拍了她一下。
“长大了,还教训你妈。”
杜晴笑:“我说真的。”
年三十那天,罗秀梅和杜晴提着一盆炸豆腐去了许建平家。
许桂芬也在,带了两只烧鸡和一篮橘子。她见到罗秀梅,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说:“上回我话说重了。”
罗秀梅把炸豆腐放到桌上:“你也是为你弟好。”
许桂芬叹气:“我后来想想,你肯把账摆明白,比好多装糊涂的人强。”
许建平在灶间切菜,听见这话,探头出来:“姐,你少说两句,过年呢。”
许桂芬瞪他:“我跟秀梅说话,关你啥事?”
杜晴在旁边抿着嘴笑。
那顿年夜饭没有多丰盛,可吃得热闹。许建平炒菜不行,盐不是多就是少。罗秀梅看不下去,系上围裙接了锅。许桂芬剥蒜,杜晴端碗,许建平被赶去烧火。
锅里油热起来,葱蒜一下去,香味冲出来。
许建平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抬头看罗秀梅,眼神安静。
罗秀梅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欠债的慌,也不是被人护着的感激。
就是看见这个人蹲在那里,觉得这屋里的火比自己家亮一点。
吃饭时,许桂芬端起酒杯,说:“第一杯,敬账清楚。以后谁也别拿这事嚼舌根。”
罗秀梅端起茶:“账没清完,但会清。”
许建平看她一眼,也端杯:“会清。”
杜晴拿着饮料,小声补了一句:“人也清楚。”
大人们都愣了。
杜晴脸红了,却还是说下去:“我妈欠许叔的是钱,不是人。许叔帮我妈,也不是买我妈。以后谁要再乱说,我就这么告诉她。”
罗秀梅眼睛一下湿了。
许建平低头夹菜,夹了半天没夹起来一片肉。
许桂芬咳了一声:“这孩子比咱们都明白。”
过完年,日子又忙起来。
杜晴中考前压力大,周末回家常常不说话。罗秀梅怕她受影响,晚上收摊后再累,也会陪她坐一会儿。许建平不多嘴,只把铺子后间收拾出一张小桌,让杜晴周末能安静写作业。
他文化不高,辅导不了几何和英语,但他会修东西。
杜晴的台灯坏了,他修好。自行车链条掉了,他上好。她考试前说耳机一边没声,他坐在灯下拆了半个小时,给焊上了。
有一次杜晴小声说:“许叔,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
许建平手里的螺丝刀停了停。
“我不是为了让你叫我啥。”他说,“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你安心读书,她就少一半心。”
杜晴没说话。
第二天,她给许建平带了一支学校门口买的黑色签字笔。
“这个写收据好用。”
许建平接过去,嘴上说:“浪费钱。”
可从那以后,他每一张还款收据都用那支笔写。
春天过去,夏天又来。
杜晴考上了县里的职业高中,学护理。通知书到的那天,罗秀梅高兴得把豆腐脑多送了十几碗。许建平没说啥,下午去镇上买了个新行李箱,黑色的,轮子很顺。
罗秀梅看见箱子,立刻说:“多少钱?我给你。”
许建平皱眉:“给孩子的。”
“那也得算清。”
杜晴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说:“妈,这个不算债吧?”
罗秀梅愣住。
杜晴走过去,摸了摸箱子:“这是许叔送我的升学礼。我收了,以后我赚钱了,给许叔买个更好的工具箱。”
许建平笑起来:“行,我等着。”
罗秀梅看着他们,心里酸酸软软的。
那天晚上,杜晴睡下后,罗秀梅和许建平在铺子门口算账。
欠款还剩五万八。
许建平把收据写好,递给她。罗秀梅接过来,却没立刻放包里。
她说:“建平,我那天晚上说以身抵债,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许建平沉默了一下。
“那天有点生气。”
“现在呢?”
“现在不看不起。”他说,“我知道你那时候不是轻贱自己,是被日子逼得找不着门了。但秀梅,门再窄,也不能从自己身上开。”
罗秀梅的眼泪差点出来。
她转头看着远处的田埂,声音很轻:“我后来常想,要是那晚你答应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许建平说:“我也抬不起。”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叫,细细密密的。修理铺的灯照着门口那块水泥地,水泥地上有机油留下的黑印,也有罗秀梅每天早上冲洗早餐摊留下的水痕。
半晌,许建平忽然说:“等你还完这九万,我想正经问你一句话。”
罗秀梅心跳漏了一拍。
“啥话?”
“现在不问。”他说,“免得你又说我拿欠条压你。”
罗秀梅瞪他:“你这人真会吊人胃口。”
许建平笑了笑:“那你就快点还。”
罗秀梅也笑。
笑着笑着,她眼眶却湿了。
从那以后,罗秀梅还钱更有劲了,但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
她把早餐摊做出了固定客人,又开始接镇上饭店的豆腐皮订单。每天还是忙,可忙得有章法。许建平帮她把豆腐坊的磨浆机重新检修了一遍,还在屋檐下装了个小滑轮,提豆桶时省一半力。
他要收工钱,罗秀梅说:“记账。”
许建平说:“这是我给你装的。”
罗秀梅看着他:“你再不记,我就拆了。”
许建平只好在账本上写了个成本价。
罗秀梅满意了。
许桂芬有时回村,看见他们这样,摇头笑:“你俩过得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响一下。”
罗秀梅说:“响了才清楚。”
许桂芬说:“清楚是好事。可人心也不是光靠账本过。”
这话罗秀梅记住了。
第二年冬天,欠款还剩两万一。
村里已经很少有人提“抵债”那两个字。倒不是所有人都善良,是罗秀梅还款的事太实在。每个月一张收据,每个季度一次大还,许建平从不藏着掖着。谁问,他就说:“她在还,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讲信用。”
罗秀梅也不躲。
有人当面开玩笑:“秀梅,你这钱快还完了,还完是不是就不在建平铺子里干了?”
罗秀梅一边舀豆腐脑一边说:“铺子里给工钱,我就干。不给工钱,我就走。”
旁边有人笑:“那建平要是想留你呢?”
罗秀梅抬眼看了看正在给人补胎的许建平。
许建平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热腾腾的白汽对视了一下,又各自低头忙活。
罗秀梅说:“那得另谈。”
这话传到杜晴耳朵里,小姑娘在电话里笑了半天。
“妈,你现在说话真厉害。”
罗秀梅说:“都是被账逼出来的。”
杜晴说:“不是。是你自己站起来了。”
最后一笔钱是在第三年五月还清的。
那天不是节日,也不是赶集。天很普通,太阳有点大,路边的麦子快熟了,风一吹,麦芒一片片晃。
罗秀梅早上卖完豆腐脑,把摊子收好,又回家换了件干净衬衫。那件衬衫是杜晴给她买的,浅青色,领口有两颗小扣子。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万二千元。
这是最后的尾款。
两年多里,那张九万元的欠条从九万变八万九,又变七万二、五万八、两万一,最后只剩这一万二。罗秀梅每次看数字变小,都像从背上卸下一袋湿黄豆。
今天,最后一袋也该卸了。
她走进修理铺时,许建平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抽水泵。听见她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扳手停住。
“今天穿这么齐整?”
罗秀梅把信封放到小桌上。
“还钱。”
许建平擦了擦手,站起来。
他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数钱,而是看着她。
罗秀梅说:“数啊。”
许建平这才打开信封,一张一张数清楚。一万二,不多不少。
他拿出那支杜晴送的黑色签字笔,翻开还款账,在最后一行写下:五月十八日,罗秀梅还款壹万贰仟元,九万元本金全部结清。
写完,他的笔尖停了很久。
罗秀梅伸手:“收据。”
许建平写好收据,递给她。又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张最初的欠条。
纸已经旧了,折痕很深,罗秀梅的红手印还在。
许建平把欠条放到她面前。
“清了。”
罗秀梅看着那张纸,眼睛一下模糊。
她想起那个雨夜,自己坐在这男人饭桌前,说出那句“拿我这个人抵债”。想起许建平发火,想起他写下第一份工作账,想起自己第一次签下“已还一千元”。想起杜晴哭着说不要她卖自己,也想起这两年多每个凌晨冒着热气的豆腐脑。
九万块钱,没有把她压垮。
那句难堪的话,也没有把她钉死在泥里。
她把欠条拿起来,轻轻对折,又展开。
许建平问:“要撕了吗?”
罗秀梅摇头。
“先不撕。”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许建平愣了:“这是啥?”
“我昨晚写的。”罗秀梅耳朵有点红,却还是把纸推过去,“你念。”
许建平拿起来,只看了一行,脸就僵住了。
纸上写着:
我罗秀梅,已于五月十八日还清许建平九万元借款。自今日起,不欠许建平一分钱。若以后愿意与许建平过日子,是因我心里愿意,与欠款无关。
下面是她的签名。
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画很稳。
许建平看完,喉结动了动。
“你这是干啥?”
罗秀梅看着他:“你不是说,等我还完九万,要正经问我一句话吗?”
许建平手里的纸微微发颤。
修理铺外头,有人骑三轮车经过,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很响,可屋里两个人谁都没动。
许建平把那张纸放下,站直了。
他平时修机器,扛铁架,跟人讨价还价都不怯场。可这会儿,他像个第一次上台念课文的孩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罗秀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现在不是你的债主了。”
“嗯。”
“你也不欠我钱了。”
“嗯。”
“那我问你。”他看着她,“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不是抵债,不是报恩,也不是为了让别人闭嘴。就是你愿不愿意,往后吃饭有个伴,下雨有人收摊,账乱了有人一起算。”
罗秀梅的眼泪滚下来,嘴角却是笑的。
她没立刻答。
她把那张旧欠条拿起来,当着许建平的面,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八片。纸片落进废铁桶里,轻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撕完,她擦了擦眼泪。
“愿意。”
许建平像没听清:“你说啥?”
罗秀梅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愿意跟你过。但不是以身抵债。许建平,你听清楚了,我是还清了九万,自己走到你面前来的。”
许建平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想笑,又像怕笑出来丢人,抬手抹了把脸。手上还有一点机油,在脸颊上蹭出一道黑印。
罗秀梅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你先洗脸。”
许建平也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转身去水龙头边洗脸,水哗哗流着。他洗了很久,像要把这些年一个人过日子的灰也洗掉。
当天傍晚,杜晴从县里回来。
罗秀梅把最后一张收据和那张新写的纸给她看。杜晴看完,抱着罗秀梅哭了一场,又转身抱了许建平一下。
许建平整个人僵住,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拍她背。
杜晴闷声说:“许叔,以后你要是欺负我妈,我不认你。”
许建平赶紧说:“不欺负。”
杜晴抬头,眼睛红红的:“也不能让她累坏。”
“我看着她。”
“她脾气倔,你得拦。”
“我拦。”
罗秀梅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俩商量啥呢?我还在这儿。”
杜晴破涕为笑:“商量怎么管你。”
第二天,许建平和罗秀梅去了镇上。
他们没有大办,也没敲锣打鼓,只是一起拍了张证件照。照相馆老板让他们靠近点,许建平紧张得肩膀绷直,罗秀梅嫌他像木头,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照片拍出来,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
从民政窗口出来时,太阳正好照在台阶上。
罗秀梅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村里人面前,被黄豆款逼得抬不起头;想起那个雨夜,她差点把自己当成最后一件能抵出去的东西。
她把红本合上,放进包里。
许建平问:“想啥?”
罗秀梅说:“想那九万块。”
许建平神色紧了一下:“还想它干啥,都清了。”
“是清了。”罗秀梅抬头看他,“所以我才敢想。”
回村后,罗秀梅照常摆早餐摊。
有人眼尖,看见她手上多了戒指,立刻笑着问:“秀梅,你跟建平这是成了?”
罗秀梅舀豆腐脑的手没停:“成了。”
“那九万呢?”
旁边的人赶紧拽那人袖子,嫌他嘴欠。
罗秀梅却抬起头,平平静静地说:“九万还清了。欠条也撕了。我跟他过日子,不抵债,抵的是往后的风雨。”
那人讪讪地笑:“哎呀,我就随口一问。”
许建平正好从铺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看了那人一眼,没说重话,只走到罗秀梅摊前,把一摞洗干净的碗放下。
“今天人多,我帮你收碗。”
罗秀梅看他:“你铺里不忙?”
“忙。”他说,“但这边也忙。”
热气从豆腐脑桶里冒出来,白蒙蒙的,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有点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停下吃早饭,有的去修车,有的笑着喊他们两口子。
罗秀梅低头舀豆腐脑,许建平在旁边收碗、擦桌子。
她欠过同村这个男人九万元,也曾在最难的时候,干脆提出以身抵债。
可最后,她是一千一千、一碗一碗、一天天把钱还清的。
钱还完了,人也站直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许建平。
许建平正好也看她,脸上还沾着一点豆浆沫。他不知道,伸手又去擦桌子。
罗秀梅笑了笑,拿起毛巾给他擦掉。
“许建平。”
“嗯?”
“以后账归我管。”
“行。”
“铺子归你管。”
“行。”
“日子咱俩一起管。”
许建平看着她,慢慢笑开。
“这个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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