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楼下修自行车的老葛今年五十八，天天说要早睡，就没一次在十二点前关过铺门。
昨晚我加班路过，十点半，他啃着凉馒头夹咸菜，眼睛钉在手机屏上。我喊了句"还不歇啊"，他头都没抬："再刷会儿，十一点前肯定睡。"——跟背台词一样顺溜。
我瞅了一眼，屏幕上是别人修老式自行车的视频。铺子里那盏灯，我后来留意过，多数晚上亮到十二点以后。有次凌晨一点多回来，看见他靠在卷帘门边睡着了，手机还亮着，视频自动播到了下一个。
这条街上，老葛不是个例。
晚饭后八点，小区里最热闹——老人绕着花坛一圈圈走，孩子追着跑，小狗在腿间窜来窜去。九点半以后人散了，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十点以后，窗户的灯次第熄灭，但也有些窗，熄了又亮，亮了就不灭。
我家对面那栋楼，深夜里总有七八扇窗撑到后半夜。我半夜起来喝水，看那几扇窗透出冷白的光——八成是手机屏，不是顶灯。偶尔能看见人影动一下，大概翻了个身，光又遮回去。
网上关于睡眠的讨论热度一直不低。年轻人聊得最凶：几点睡算熬夜、褪黑素能不能天天吃、十一点前睡觉的百般好处……帖子底下几百条评论互相打气，点赞前排全是"今晚一定"。可真到夜里，那些白天发誓的人，大多还亮着屏。
为了弄明白这事，我在小区里找了三种人聊。
第一种，坚持早睡的退休老人。 七十三岁的孙大爷，晚上八点半遛弯，九点半躺下，雷打不动。床头摆着老式闹钟，指针走起来"咔咔"响。他说："到点就困，躺下三分钟就没知觉，早上五点半醒，比闹钟准。"我问他年轻时候呢？他笑了："厂里三班倒，没得睡。那时候盼退休，想着能睡个好觉。"前半生欠的觉，后半生慢慢还。
第二种，加班的年轻人。 三十一岁的小周，晚上十点到家，外卖盒子搁门口鞋柜上还没扔。"夜里十二点到一点，是我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白天是公司的，晚上八点前是通勤的，就这一小时，是我的。"刷手机、看剧、打游戏，什么都行，"其实也没多想干啥，就是不想睡，睡了这一天就没了。"他管这叫"报复性地醒着"。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眼睛肿着，领口皱巴巴，手机还攥在手里。
第三种，带娃的父母。 邻居两口子，孩子五岁，晚上九点上床，讲故事、哄睡，一轮下来十点半。孩子呼吸匀了，两口子才敢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小，字幕开着。当妈的靠在沙发上说："想早睡得看孩子。孩子睡了我们也不想动了，可一天里就这点自己的工夫，舍不得直接闭眼。"当爸的补一句："等孩子大了再说吧。"——这话，孙大爷三十年前大概也说过。
三种人，三种夜，谁也没说服谁。老人说"到点就困"，年轻人说"夜里才属于自己"，父母说"想早睡得看孩子"。每个人的理由都成立，每个人的夜也都熬得理直气壮。
老葛也一样。他说白天手一直在动，脑子却是空的，刷手机是他一天里唯一"脑子自由"的时候。他指着屏幕上的修车视频，眼角泛起笑纹："白天干活是为别人，晚上这点工夫，才算自己活了。"
那到底该怎么看"早睡"？跟几位聊下来，我记下几句实在话：
孙大爷说："困了就睡，别硬撑着不睡，也别硬躺着逼自己睡。"小周把手机充电器挪到客厅，"有时候管用，有时候忍不住又去拿。拿回来那一刻心里其实是虚的，但手比脑子快。"邻居当妈的说按"孩子几点睡、我几点睡"倒推，反而比以前硬熬踏实，"认了，不跟自己较劲。"
这些都不是标准答案。要是非得说一句共通的——先弄清楚自己夜里不睡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真有事，还是舍不得那份"属于自己的时间"。前者好办，后者难。因为熬的不是夜，是白天没补回来的那口气。
清晨六点，公交站牌下已经站了四五个人。头班车还有十分钟才来。小周在里面，穿着昨天下班那件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捏着早餐摊的排号小票等豆浆。天是青灰色的，将亮未亮。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很长的哈欠。旁边一个同样早起的姑娘，也是一样的眼神，两人对望一眼，没说话。
昨夜那些亮到后半夜的窗户，此刻都暗着，窗帘拉得严实。
老葛的修车铺要八点才开门。灯昨晚几点熄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晚，你的灯几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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