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您找我?”

我敲了两下门,推开那扇掉漆的主任办公室门,一股劣质茶叶发酵后的霉味扑面而来。

“进来坐。”刘建国正对着电脑敲东西,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关上门,在他对面那张皮都裂开的转椅上坐下,屁股底下咯吱响了一声。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我余光扫了一眼——是下周二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术前讨论通知,主刀那一栏原本该是我的名字。

刘建国终于打完字,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浑浊却精于算计的眼珠子。

“小陈啊,你在普外干了几年了?”

“七年。”我说,“规培三年,主治四年。”

“七年,不短了。”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茶叶沫子黏在杯沿上,“按理说,像胰十二指肠这种大手术,早该让你主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台手术我等了两年。从住院医的时候就开始琢磨影像、解剖、手术入路,把国内外能查到的论文全翻烂了。去年有个相似的病例,主任让我当了一助,站了五个小时,下来腿都是软的。

“但院里最近有安排。”刘建国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下周二的手术,得换人。”

“换谁?”我声音有点干。

“我侄子,刘凯。”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刚从省人民医院进修回来,胰十二指肠还没开过几台,得给他练练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任,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是普外最大的手术之一,”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刘凯他……之前在省人民进修的是胃肠方向吧?”

“那不都一样?”刘建国皱了皱眉,“都是肚子里的东西,切切缝缝的,有什么难的?”

都是肚子里的东西。

我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主任,这台手术的病人是我收的,术前评估是我做的,影像资料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手术方案也是我定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您让一个没开过几台胰十二指肠的人来主刀,这是拿病人的命开玩笑。”

“陈昭。”刘建国突然叫了我全名,语气冷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侄子刘凯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进修也是院里批准的,你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我是在质疑您这个安排。”我盯着他的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窗外有救护车呼啸而过,声音尖锐得像针扎在耳膜上。

“行。”刘建国忽然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休假嘛。医院又不是不批假。”

他说完,把那份红头文件抽出来,慢条斯理地锁进了抽屉里。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主任,我再问您一遍。”我说,“这台手术,真的要让刘凯主刀?”

“你耳朵不好使?”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我说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小陈啊,做人要识时务。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我没回头。

回到值班室,我坐在那张睡了无数个夜晚的行军床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张人体解剖图看了很久。

图上的胰腺像一条扁平的虫子,藏在胃的后方,位置深,毗邻脏器多。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要切除胰头、十二指肠、胆囊、部分胃,然后做三个吻合——胰肠、胆肠、胃肠。任何一个吻合口漏了,病人就是一条命。

我闭上眼,能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过一遍。

刘凯。

我见过他几次,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喜欢在手术室里放轻音乐。上个月他主刀一台阑尾炎,切口位置偏了,被护士长私下说了好几天。

让他开胰十二指肠?

我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眼日历。

下周二,还有五天。

我拨了刘建国的电话,没人接。又拨了医务科的电话,占线。

最后我拨了分管副院长的电话。

“张院长您好,我是普外陈昭,关于下周二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主刀安排,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情况……”

“小陈啊。”张院长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疏离,“手术安排是科室的事情,院里尊重科主任的意见。你有什么想法,先跟刘主任沟通,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的”。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天快黑了,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病房里传来电视机播放新闻联播的声音。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七年。

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规培生,熬到现在能独立主刀三四级手术的主治医师。多少个夜晚我睡在值班室,多少次我错过家人的电话,多少台手术我在台下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

就因为刘建国的侄子要“练手”,这一切就可以被一笔勾销。

我摸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她秒回:“又加班?儿子发烧了你知道吗?”

我盯着屏幕,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科室。

交班会的时候,刘建国坐在长桌的主位,刘凯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手术服,笑眯眯地跟人打招呼。

“今天交班会开始之前,我先说个事。”刘建国敲了敲桌子,“下周二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由刘凯医生主刀,陈昭医生担任第一助手。”

交班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见几个同事偷偷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庆幸,也有看热闹的意味。

“主任,”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关于这台手术的主刀安排,我有不同意见。”

“哦?”刘建国挑了挑眉,“你说。”

“我认为刘凯医生目前的技术水平和经验,不足以胜任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主刀工作。”我看着刘建国,“这台手术的患者是我收治的,术前评估和手术方案都是我做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台手术的情况。我请求由我担任主刀。”

交班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刘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陈医生,”刘凯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我知道你在这个手术上花了很多心血。但医学是一门需要传承的学科,我虽然没开过胰十二指肠,但我开过胃癌、结肠癌,腹腔里的手术我并不陌生。而且有刘主任在后面把关,我相信不会有问题。”

你开过胃癌结肠癌?

我差点笑出声。

胃癌和结肠癌的手术难度,跟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学数学和高等数学的区别。

“刘医生,”我盯着他,“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术后并发症发生率在30%到40%之间,手术死亡率在5%左右。你进修回来开过几台这个手术?”

刘凯的脸白了一瞬。

“陈昭!”刘建国猛地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医院的安排,还是在质疑我?”

“我是在质疑您把病人的生命当儿戏。”我说。

交班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几个老资历的医生低着头不说话,年轻的住院医和规培生们大气都不敢出。

“行。”刘建国深吸一口气,“陈昭,你既然这么有意见,那这台手术你也不用当助手了。休假吧。”

我愣了一下。

“休假?”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主任,现在是周三,下周二的手术——”

“我说休假就休假。”刘建国挥了挥手,“你回去休息,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回来。”

“主任,您这是打击报复。”我说。

“打击报复?”刘建国冷笑了一声,“我是科主任,我有权安排科室的手术和人员休假。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医务科告我,去卫健局告我,随你便。”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主任,”我说,“您确定要让我休假?”

“怎么,你不想休?”刘建国眯起眼睛。

“我休。”我说,“我现在就回去写休假申请。”

我转身走出了交班室。

身后传来刘建国跟刘凯说话的声音:“别理他,年轻人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

回到值班室,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老婆又发了好几条微信:

“儿子烧到39度了”

“你到底回不回来”

“算了,我带他去急诊”

我看着屏幕,眼眶有点发酸。

儿子今年三岁,正是最黏人的时候。可我有多久没好好陪过他一天了?上个月他生日,我在手术室站了八个小时,回家的时候他已经睡了。

我回了条微信:“老婆,对不起。儿子怎么样了?”

她没回。

我打开医院的OA系统,找到休假申请那一栏,填上了日期。

从今天开始,到下周二手术之后,一共七天。

我按下提交键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撕裂的愤怒。

七年。

我把人生中最宝贵的七年献给了这家医院,献给了普外科。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技术好、只要我对病人负责,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结果呢?

在刘建国眼里,我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为了他侄子让路的棋子。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医生?”是小护士小林的声音,“您在里面吗?”

“在。”我睁开眼,“什么事?”

“医务科的李科长找您,说让您去一趟。”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医务科在行政楼三层,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李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陈医生,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关于下周二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事,刘主任跟我汇报过了。”李科长开门见山,“他说你因为对手术安排有意见,主动申请休假。”

“我是被迫休假的。”我说,“李科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医院安排手术主刀的原则是什么?”

李科长愣了一下。

“原则……”她斟酌着措辞,“是综合考虑医生的技术水平、经验,以及患者的病情。”

“那刘凯医生符合这个原则吗?”我盯着她。

李科长沉默了几秒钟。

“陈医生,”她叹了口气,“刘主任是科室的学科带头人,在院里也有一定的分量。有些事情,不是对错的问题,是……”

“是关系的问题,对吧?”我替她把话说完。

李科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科长,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我说,“如果这台手术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当然是主刀医生和科主任负责。”李科长说。

“那如果刘凯医生在手术中出了医疗事故,刘主任会承担什么责任?”

李科长又沉默了。

“陈医生,”她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这件事,院里已经定了,不太好更改。”

“不太好更改?”我笑了,“李科长,您知道这台手术的患者是谁吗?”

“谁?”

“是我们医院退休的老院长,王德山。”我说,“他去年体检查出壶腹周围癌,找了我半年,我才说服他接受手术。他信我,他才愿意上手术台。”

李科长的脸色变了。

“您觉得,”我一字一句地说,“让一个没开过几台胰十二指肠的医生,给老院长做手术,合适吗?”

李科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张院长,您能来一趟医务科吗?”

张院长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陈昭,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劈头盖脸地问。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下周二那台手术,如果刘凯主刀出了问题,您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张院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昭,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他说,“刘凯医生虽然经验欠缺一点,但有刘主任把关,不会出问题的。”

“不会出问题?”我冷笑了一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术中出血量可能达到上千毫升,术后吻合口漏的发生率超过30%,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病人就下不了手术台。您觉得刘建国能把什么关?他自己上一次开胰十二指肠是什么时候?五年前?十年前?”

张院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还有,”我继续说,“这台手术的患者是王德山老院长。他虽然退休了,但在卫生系统还有影响力。如果他在这台手术里出了事,您觉得您这个院长还能当得稳吗?”

张院长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科长在旁边打圆场:“陈医生,你先消消气,我们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站起身,“我已经提交了休假申请,从今天开始休假。这台手术的事情,跟我无关了。”

“陈昭!”张院长在后面喊,“你这是威胁组织!”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院长,我不是在威胁您。”我说,“我只是在做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事情——把病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我转身走出了医务科。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儿子怎么样了?”我接起电话。

“烧退了。”老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休假了。”我说。

“休假?”她愣了一下,“你不是请不下来假吗?怎么突然就休了?”

“一言难尽。”我叹了口气,“回家再说。”

挂掉电话,我突然觉得很轻松。

七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

不用去想明天的手术,不用去跟刘建国周旋,不用去看那些虚伪的嘴脸。

我可以回家陪儿子了。

回到家,儿子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积木,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爸爸!”

我蹲下身,一把把他抱起来。

他才三岁,却已经会叫“爸爸”了。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他搂着我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放假了。”我说,“这几天都在家陪你。”

“真的吗?”他高兴得直拍手,“那爸爸能陪我去看恐龙吗?”

“能。”我说,“爸爸陪你去看恐龙。”

老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爷俩,眼眶有点红。

“你到底怎么了?”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她说,“病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可是……”她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你得罪了刘建国,以后在科室还怎么待?”

我没说话。

是啊,以后在科室怎么待?

刘建国是科主任,是学科带头人,在院里说话有分量。我一个主治医师,得罪了他,以后晋升、评职称、拿手术,都会被穿小鞋。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下午,我带儿子去了自然博物馆。

他趴在恐龙化石的展柜前,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了O型。

“爸爸,这个恐龙好大啊!”他兴奋地喊。

“是啊,这是霸王龙。”我说,“它是恐龙世界里最厉害的。”

“比爸爸还厉害吗?”

“比爸爸厉害多了。”

“那爸爸能打过它吗?”

“打不过。”我笑了,“爸爸是医生,不是战士。”

“那爸爸能治好恐龙吗?”

“治不好。”我说,“恐龙已经灭绝了。”

“什么是灭绝?”

“灭绝就是……再也没有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看着他小小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有多久没这样陪过他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我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都给了手术台,给了病房,给了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病历和影像资料。

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一台被夺走的手术,一个被践踏的梦想,一个被辜负的病人。

“爸爸,你怎么了?”儿子抬起头看我。

“没什么。”我揉了揉他的脑袋,“爸爸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以后要多陪陪你。”

晚上,儿子睡着以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很亮,像一片光的海洋。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医院的群消息。

科室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陈昭跟刘主任吵起来了?”

“何止是吵,他直接休假了”

“牛逼,他怎么敢的?”

“人家技术好呗,有底气”

“有技术有什么用,得罪了刘主任,以后有他受的”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很平静。

刘建国在群里发了一条:“某些同志,不要在背后议论同事。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群里立刻安静了。

我退出了群聊,打开了通讯录。

王德山老院长的电话就在最上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小陈啊。”王德山的声音听起来很爽朗,“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王老,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那个毛病。”他说,“下周二不是要手术了吗?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事情。”

“王老,”我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

“下周二那台手术,主刀医生换了。”

“换了?”王德山愣了一下,“换成谁了?”

“刘凯,刘建国的侄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刘凯?”王德山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进修回来才多久?他开过几台胰十二指肠?”

“一台都没开过。”我说,“王老,这台手术是我等了两年才等到的,我对您的病情最了解,手术方案也是我反复推敲过的。现在他们让我休假,让一个没有经验的医生给您主刀,我……我没办法接受。”

“小陈,”王德山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说,“王老,我给您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您的安全。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就是一条命。您是老院长,您应该知道这台手术的风险有多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小陈,”王德山终于开口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王老,您……”

“你放心,”他说,“这台手术,我不会让他们乱来的。”

挂掉电话,我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王德山会怎么做?

他会去找刘建国?会去找张院长?会直接告到卫健局?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善了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十一点半。

突然,手机响了。

是科室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医生!”是小护士小林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您快来医院一趟吧!”

“怎么了?”我一下子坐起来。

“刘凯医生……刘凯医生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他今天晚上在急诊值班,收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本来是个小手术,结果他……他把病人的肠子切破了!”

我愣了一秒。

“病人现在怎么样?”

“已经送进手术室了,刘主任也赶来了,但是……但是血止不住!”

“小林,”我深吸一口气,“病人是谁?”

“是……是王德山老院长的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德山的儿子?

那个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平时身体很健康的中年人?

“小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现在听我说。”

“您说。”

“让刘建国立刻打电话给我。”

“陈医生,您……您愿意来?”

“我问你,”我说,“病人的生命重要,还是我的面子重要?”

小林没说话。

“把电话给刘建国。”我说。

三分钟后,刘建国接了电话。

“陈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有些慌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主任,”我说,“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病人的生命重要,还是您侄子的前途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主任,”我说,“我现在开车去医院,大概二十分钟到。在我到之前,您让手术室里的人先做好止血准备,把病人的情况控制住。我到了之后,会接手这台手术。”

“你……”刘建国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这是趁火打劫。”

“主任,”我说,“这不是趁火打劫,这是救命。”

我挂掉电话,起身穿衣服。

老婆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医院有急诊,我得去一趟。”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帮我把外套递过来。

“路上小心。”她说。

我开着车,在夜色中疾驰。

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像一条条光的河流。

我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回忆王德山儿子的病历。

他叫王磊,四十五岁,平时身体很好,没有基础疾病。今天晚上突然右下腹疼痛,送到急诊的时候已经有点腹膜炎体征了。刘凯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决定急诊手术。

阑尾炎手术本身是个小手术,任何一个普外科的主治医师都能独立完成。但刘凯居然把肠子切破了。

我深吸一口气。

刘凯的水平,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不努力,而是天赋有限,再加上被刘建国惯坏了,从来不肯下苦功。一个普普通通的阑尾炎手术,他都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情。

如果让他开胰十二指肠……

我不敢想。

二十分钟后,我赶到了医院。

急诊手术室的灯亮着,走廊里站满了人。

我看见王磊的妻子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德山老院长站在手术室门口,脸色铁青。

刘建国站在他旁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凯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陈医生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王德山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小陈,”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来了。”

“王老,”我说,“您放心,我会尽全力的。”

我转头看向刘建国。

“主任,手术室现在什么情况?”

“血……血止不住。”刘建国的声音发抖,“肠系膜上血管破了,我们……我们缝不住。”

我点了点头,推开手术室的门。

护士小林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医生,您终于来了。”

“情况怎么样?”我一边穿手术衣,一边问。

“血压还在掉,已经输了2000毫升血了。”小林说,“刘凯医生缝了两针,没缝住,反而把血管撕得更大了。”

我走到手术台边,看了一眼术野。

腹腔里全是血,肠系膜上静脉被撕了一个大约一厘米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涌。

“吸引器。”我伸出手。

小林把吸引器递给我。

我一边吸血,一边观察伤口的位置。

“血管钳。”

小林递过血管钳。

我小心翼翼地钳住出血点,然后开始缝合。

“3-0的 prolene 线。”

小林把线递给我。

我开始缝合血管。

一针,两针,三针。

血止住了。

“血压回升了!”麻醉师喊道。

我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下,继续加固缝合。

又缝了两针,我才直起身子。

“冲洗腹腔,检查有没有其他损伤。”我说。

护士开始冲洗腹腔。

我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那处血管损伤,没有发现其他问题。

“放置引流管,逐层关腹。”

手术继续进行。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

王磊的命保住了。

我走出手术室的时候,王德山老院长还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小陈,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王老,”我说,“您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小陈,”他说,“下周二那台手术,我只认你。”

我愣了一下。

“王老,您……”

“你放心,”他说,“这件事,我会跟上面反映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刘建国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医生,今天多亏了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医生,关于下周二那台手术……”他顿了顿,“我觉得还是你来主刀比较合适。”

“是吗?”我说,“主任,您不是说刘凯医生需要练手吗?”

刘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陈医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说,“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病人。”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突然觉得很恶心。

“主任,”我说,“您说的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我转身走向更衣室。

第二天一早,医院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份新的通知。

“关于下周二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主刀医生的调整通知:经科室讨论,并报请医务科批准,下周二王德山同志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主刀医生由陈昭医生担任……”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这份通知,心里很平静。

刘建国从我身后走过来。

“陈医生,”他说,“昨天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

我回过头,看着他。

“主任,”我说,“您没有什么不对的。”

“陈医生……”

“您只是做了一个科主任应该做的事情。”我说,“您侄子需要练手,您就给他机会。这很正常。”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陈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想说,以后您的侄子要是还需要练手,可以来找我。我可以教他。”

刘建国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走向病房。

下午,王德山老院长来病房找我。

“小陈,”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王老,您请坐。”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小陈,”他坐下,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做这台手术吗?”

“因为您信得过我。”我说。

“不只是因为这个。”他摇摇头,“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年轻时候的自己。”他说,“那时候我也是个小医生,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往前冲。得罪了领导,被穿了小鞋,差点混不下去。”

我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想通了,”他说,“在医院里,技术好不一定能出头,但技术差一定会出事。你昨天做的事情,证明了一件事——”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是一个有良心的医生。”

我愣了一下。

“王老,您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他说,“小陈,你放心,这台手术你只管做。有什么问题,我给你担着。”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王老,谢谢您。”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为下周二的那台手术做准备。

我重新看了王德山的影像资料,重新评估了他的身体状况,重新制定了手术方案。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这台手术我已经等了两年了。

两年。

从住院医到主治,从台下到台上,从一助到主刀。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周二早上,我早早地到了医院。

手术室的护士们已经在准备了。

“小陈,”麻醉师老李走过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说。

“紧张吗?”

“有点。”我笑了笑,“毕竟等了两年。”

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

“加油。”

我点了点头,走进了手术室。

王德山躺在手术台上,脸色平静。

“小陈,”他看见我,笑了笑,“我把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王老,您放心。”我说。

麻醉开始。

我站在手术台前,深吸一口气。

“手术刀。”

护士把刀递给我。

我看着王德山的腹部,这一刀下去,就要开始了。

两年。

无数个日夜的等待,无数次的演练,无数次的推敲。

就为了这一刻。

我举起手术刀,稳稳地切了下去。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我的脑子里只有眼前的术野。

胰头、十二指肠、胆囊、部分胃。

切除。

然后是三个吻合——胰肠、胆肠、胃肠。

每一针,每一线,我都缝得稳稳当当。

“血压正常。”

“心率正常。”

“出血量在控制范围内。”

护士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一首美妙的交响乐。

最后一针缝完,我直起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术结束。”我说。

王德山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他的家人们都围了上来。

“手术很成功。”我说,“接下来就是术后恢复了。”

王磊的妻子握住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德山被送进了ICU。

我站在ICU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两年。

值了。

三天后,王德山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他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恢复得比预期的还要好。

“小陈,”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我,“你救了我一命。”

“王老,您别这么说。”我说,“是您自己福大命大。”

“小陈,”他突然严肃起来,“有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

“王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家医院?”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确实想过。

刘建国还在科主任的位置上,我得罪了他,以后在科室里肯定不好过。

可是……

“王老,”我说,“我还没想好。”

“小陈,”他说,“我实话告诉你。这次的事情,我跟上面反映了。卫健委的人说会下来调查。”

我心里一惊。

“王老,您……”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一周后,卫健委的调查组进驻了医院。

调查的内容是刘建国在科室管理中是否存在违规行为,特别是手术安排上是否存在任人唯亲的问题。

调查进行了半个月。

最后,刘建国被免去了科主任的职务,调到了医院的图书馆工作。

刘凯被暂停了手术权限,送去省人民医院重新进修。

而我,被任命为普外科的副主任。

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我站在医院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两年。

从一个被人欺负的主治医师,到普外科的副主任。

这条路,我走了两年。

“小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是王德山老院长。

他出院了,身体恢复得很好。

“王老。”我走过去。

“小陈,”他看着我,“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我说。

“好好干。”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了点头。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病房。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