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两口子拌嘴本是寻常事。可河南驻马店有个四十三岁的汉子,就因为跟媳妇斗了几句嘴,一气之下跟着工地远赴沙特打工。整整二十三个月零七天,人在异国他乡吃苦受罪,心里的疙瘩却始终没解开。如今工期满了,后天准备坐飞机回国,手里攥着给闺女买的一袋红枣,满肚子酸甜苦辣不知从何说起。

时间倒回二〇二三年五月。两口子因为闺女上补习班的事闹了别扭。媳妇嫌他当爹的没尽到心,他怪媳妇瞎操心。话赶话说到气头上,媳妇一拍桌子甩了句狠话:“你在家就是个没用的东西!”这话说得太扎心,大老爷们哪受得了这个?当场没吱声,扭头去了阳台抽闷烟。冷战就这么开始了。连着三天,锅灶冷冰冰,媳妇只管娘俩的饭。大老爷们下班回来掀锅盖,空空如也,只得去楼下超市买桶泡面对付。第四天,工头在群里发了沙特招工的消息,他牙一咬,报了名。临走那天晚上,他收拾个破双肩包,站在客厅说了句:“去沙特,明天走,去两年。”媳妇眼皮都没抬,电视盯着屏幕,嘴里飘出一个“哦”。第二天一大早,他拎包出门,防盗门锁芯转一圈,咔哒一声,这声音跟刻在脑子里似的。去广州的火车上,窗外麦穗青青,他掏出手机想发微信,手指头打几个字又删,反反复复,最后硬着头皮发了俩字:“走了”。对面再没动静。

利雅得的太阳简直能把人烤化。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八日落地,一出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这跟河南的闷热不同,像贴着肉拿暖风机吹,脸皮紧绷绷的。工地接人的白面包车连个空调都没有,一路黄沙漫天,地是黄的,山是黄的,天灰白刺眼。工棚是铁皮搭的,夏天里头五十多度,二月份白天也有三十来度。分到手的铺位在B区第三排第七号,光板床上一条旧草席,一个荞麦皮枕头,枕套上全是汗渍,一股子馊味。他默默换上自己的枕套,从包里掏出张五寸照片塞枕头底下。照片是闺女去年过生日拍的,嘴边沾着奶油,笑出俩小酒窝。这图是媳妇微信发来的截图,他专门去照相馆花了六块钱洗出来,带在身边当个念想。

架子工的活,拿命换钱。早上五点爬起来,六点开工,中午歇一个钟头,下午干到六点。太阳底下的铁管烫手,戴着厚手套也挡不住。工地的大桶水放在阴凉处,喝进肚里温吞吞的,不解渴还胀肚。晚上躺铁架床上,弹簧硌得脊梁骨生疼,手掌上新茧压旧茧。夜深人静翻出媳妇微信头像,红毛衣站在公园落叶前。对话框里就那句“走了”,下面空荡荡。他打“这边热得很”,删了;打“闺女咋样”,又删了。翻身面朝铁皮墙,墙缝漏进一丝黄黄的路灯光。一只飞蛾撞灯罩,扑棱棱响。

到了第二个月发工资,折合人民币九千六一个月。他头一笔往家打了八千,汇款手续费一百二。填单子满纸阿拉伯语和英语,他看不懂,只认得数字。汇款单存根塞进旧钱包夹层,那是个棕色人造革钱包,拉链头早掉了,拿钥匙环扣上凑合用。他没打电话,没发微信。没几天银行短信来了,又过一天,媳妇微信发来仨字:“收到了。”他盯着这仨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嗯”。往后连着七个月,十九句“收到”,聊天记录里除了转账截图,就是干巴巴的三个字。

第八个月,天转凉,一天傍晚刚洗完脸,手机响了,媳妇打来的语音电话。接通那头报喜,闺女期中全班第三,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七,英语九十四。他说挺好,英语进步了。媳妇嗯一声,两头都没话了。那头电视里女演员哭哭啼啼,这头工棚灯管嗡嗡响。闷了半分钟,媳妇问:“你那热不热?”他说:“热,四十多度。”媳妇嘱咐注意身体,又说电话费贵,挂了。通话记录两分十七秒。攥着手机坐半天,铁皮墙外路灯亮着,飞蛾扑棱棱响。往后每月一个电话,时间从两分多钟拉到七八分钟。媳妇聊家长里短,闺女长多高,她妈身子骨咋样,楼下无花果树结了几个果。有回媳妇突然问:“你还生气不?”他愣了:“生啥气?”媳妇那头短促笑一声,岔开话题。可他肚里憋着句话:“你原谅我没?”打了无数次腹稿,愣是没问出口,怕答案不是那回事。日子枯燥得像白开水,干活吃饭睡觉。周末偶尔去中国小馆子吃盘三十块的炒面,或者三十五的牛肉拉面。有回去中国超市,货架上一袋“新郑大枣”映入眼帘,三十四块钱。拿起来看看放下,走两步又折回去塞购物篮里。这袋枣搁床头柜里没舍得吃,留着回家给闺女。工头老马,开封人,五十出头,来沙特八年了,前天微信发来机票信息,利雅得飞广州转郑州,后天早上七点四十起飞,晚上十一点二十落地郑州。一句“兄弟,该回家过年了”,他回个“好”,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半天。如今签证下月到期,这趟算到头了。收拾东西,三套衣服两双鞋,蓝白格子褥子睡出弹簧印,不要了。旧钱包里除了汇款单存根,还有张兰州烟盒纸,上头圆珠笔记着七次打款日期和金额,总共十三万七,字迹叫汗洇了,还认得出。红枣拿出来擦擦灰,红字还鲜亮,塞双肩包最里层夹层,摸摸闺女照片硬边角,踏实了。天黑了,沙黄变蓝黑,塔吊红灯一闪一闪。手机震动,媳妇微信:“东西收好了没?后天回来别落下东西。”他回:“收好了,买了袋枣子,给闺女带的。”媳妇回:“嗯,路上注意安全。”大拇指摩挲“注意安全”四个字。窗外红灯还闪,一明一暗。拉好双肩包拉链,躺铁架床上,弹簧吱呀一声。墙缝那道黄光还在,伸手碰碰,指尖亮一下。后天晚上十一点二十落地郑州,再坐三个半小时大巴回驻马店。坐哪班车?到了再说,或者不说到家门口再露面。日光灯嗡嗡响,翻身朝墙,闭上眼。心里明白,那袋枣递给闺女的时候,啥疙瘩都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