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过了六十八岁生日那天,他闺女孟琳专门从省城赶回来,一进门就把客厅里的三样东西给收了。

头一样是阳台角落里那根乌木拐杖。老孟老伴走了三年,拐杖是她的,人没了东西还在,老孟隔几天就拿出来擦擦,擦完了靠在墙角。孟琳拎着拐杖要扔,老孟从厨房冲出来拦住:"你妈的遗物你扔什么?"

"爸,上个月您拄着它去菜市场,差点让电动车撞了,忘啦?"孟琳把拐杖竖在门后,"您腿脚好好的用不着这个,搁这儿挡道还老让您惦记。"

老孟张了张嘴,没说话了。

第二样是沙发边上那个插满旧报纸的纸箱。那是老孟的"宝库",里面攒了二十多年的剪报,什么养生偏方、历史秘闻、奇人异事,剪下来往箱子里一塞,塞得冒尖。孟琳把纸箱拖到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爸,现在手机上什么查不着?这些纸放了好些年了,招蟑螂。"

老孟看着那箱报纸被拖出去,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些报纸他攒了大半辈子,每天晚上戴着老花镜剪剪贴贴,觉得满箱子的知识让他跟这世界还连着线。现在线让闺女剪了。

第三样是电视柜抽屉里那副麻将。老孟每周三下午跟老伙计们在社区活动室摸两圈,麻将是他专用的,摸得油光水滑。孟琳把麻将盒往包里一塞:"医生说了,您一打麻将就坐一下午不动弹,腰受不了。"

老孟站在客厅中间,盯着闺女收拾完这三样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像棵被拔了根的树,光秃秃的晾在那儿。

孟琳收拾完了拍拍手,从包里掏出一张体检单子。她妈走后她就扛起了老孟的健康监测,每年全面体检一次。她把单子递给老孟:"医生特别叮嘱了三件事。您过了六十八了,这三样得少干,不然身体垮得快。"

老孟戴上老花镜,看见单子底下用红笔划了三道线。

第一件,不要长时间坐着不动。第二件,不要情绪大起大落。第三件,不要自己憋着不说话。

"这算什么医嘱?"老孟把单子搁桌上,"谁不知道坐着不好?谁不知道生气不好?这还要你说?"

孟琳蹲下来,扶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着他。她三十四岁了,眼角也起了细纹,跟她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爸,医生不是跟您说,是跟我说。您这人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我妈走的时候您一滴眼泪没掉,我问您难受不难受,您说'人都有这一天'。可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

老孟别过脸去,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

"我妈走后这一年,您干了三件事。去菜市场非要拄着那根用不着的拐杖,是因为您觉得脚底下软,怕摔。攒报纸攒得满屋子都是,是因为您觉得不攒点东西心里空。打麻将一坐一下午不动弹,是因为您在牌桌上能听见人声儿。"

孟琳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医生让我跟您说:散步去。每天出去走,别怕路上没人说话,走着走着就有人跟您说话了。那些旧东西我给您存着,没扔。等您哪天想看了,回来拿。麻将我留着,但我得看着您打,打两圈起来溜达一圈。"

她走了之后,老孟在沙发上坐了好一阵。阳台门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墙角那根拐杖确实不在了,门后那个纸箱也不在了,抽屉空了,一切干干净净的,跟老伴走那天的屋子一样空。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地板是新换的,孟琳上个月请人铺的防滑的。他又走进卧室,拉开衣柜,老伴的衣裳还在,挂得整整齐齐,一件没少。他伸手摸了摸那件她最爱穿的红毛衣,手指陷进柔软的毛线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老孟换了双软底鞋出了门。小区里晨练的人不少,打太极的、慢跑的、遛狗的。他沿着人工湖走了半圈,在长椅上坐下歇气。旁边一个老头冲他点点头,他冲人家也点点头。

"以前没见过你啊。"那老头说。

"刚搬来。"老孟说。其实他在这小区住了七年了,只是以前从不出门早锻炼。

"你也是退了休闲得慌?"

"……我老伴走了,闺女让我出来走走。"

老头"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说:"我老伴走了三年了。走出来的,头半年我连门都不出,后来闺女逼着我遛狗——狗是她的,我帮着遛——遛着遛着就惯了。"

长椅旁边确实趴着一条黄狗,吐着舌头看湖里的鸭子。

"你养一条不?"老头拍拍狗脑袋,"有了狗,你每天不走都不行,它催你。"

老孟摆摆手。俩人就这么坐着看了一会儿湖,早上太阳从东边楼缝里照过来,水面上碎金一样晃。后来老头牵着狗走了,老孟又在椅子上坐了一刻钟。他忽然注意到人工湖对岸的柳树下头坐着一个老太太,也在看湖。她旁边放着一辆轮椅,轮椅上盖着条毯子,空着。

老孟站起来,沿着湖边慢慢走过去。走到柳树旁边他停下来,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这轮椅,"老孟指了指,"有人坐吗?"

"有,我老伴坐。"老太太笑了一下,"他脑梗了,在家躺着呢。我每天出来替他看看湖,回去讲给他听。"

"那您讲吧,不打扰了。"

老孟继续往前走,沿着小区围墙外的林荫道,一直走到头又折回来。太阳升高了,把他的影子缩成一个矮矮的团,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回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孟琳的笔迹,开头写着"爸",后面跟了一行字:"报纸和麻将我没扔,放我妈衣柜里了。拐杖也没扔,您要是想她了就拄着在客厅走两圈,别出门就行。"

老孟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开了门进屋。屋里的光线很亮,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他没去开衣柜,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早点匆匆走过。再远处,人工湖的水面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面镜子照着一整个早上的人间。

老孟吸了口气,忽然觉得屋子没那么空了。他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蛋,吃完洗了碗,换了双鞋又出了门。

这次他多走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