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北京,夏天热得邪性。

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打了卷,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喊,那动静像锯木头,一锯一锯地往人脑仁里钻。

我叫赵建国,那阵子刚满二十三岁,在朝阳区一家街道办的五金厂当钳工。

每月工资三十六块五,加上副食补贴和夜班费,拢共能拿到四十出头。

这钱在当年不算少,可搁在相亲市场上,照样是个磕碜数。

家里兄弟三个,我排行老二。

大哥结婚早,把家里那间正房占了,我和三弟挤在院子西边搭的一间半砖半土的小平房里。

那屋子漏雨,冬天漏风,一到夏天就成了蒸笼。

我光着膀子躺在硬板床上,身下垫着一张竹凉席。

凉席是去年在隆福寺的地摊上花一块五买的,竹条劈得糙,全是毛刺,睡一宿起来背上能印出一盘棋盘。

可再扎人也比光躺木板上强,好歹有点凉气。

我摇着一把破芭蕉叶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大腿上的花蚊子。

脑子里乱哄哄的,想着白天车间主任老李的话。

“建国啊,你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你瞧你那屋,乱得跟狗窝似的,哪个姑娘能看上你?”

我心里骂街,找对象?找对象得有钱,得有房,得有手表自行车。

我啥也没有,就有一条命和一把钳子。

正迷迷糊糊要睡着,院门响了。

不是正常的推门声,是那种急赤白脸的砸门。

赵建国!赵建国你个小兔崽子死哪去了!”

是大院东屋刘婶的声音,带着股泼辣劲儿,把夜色都撕开个口子。

我叹了口气,翻身趿拉上塑料凉鞋,推开那扇吱呀乱叫的木门。

院子里热气扑脸,刘婶站在月亮地儿里,手里掐着腰,脚边还站着个人。

那是个姑娘。

穿件白的确良短袖,深蓝裤子,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低着头看脚尖。

“刘婶,这大半夜的,您唱哪出啊?”我揉了揉眼屎。

刘婶把手里的一卷东西往我怀里一摔。

是一张凉席。

细竹篾编的,还透着股清新的竹香,边角上用红线绣着朵兰花。

“你小子干的好事!睡了我的席,就得娶我闺女!”

刘婶这一嗓子,直接把我劈懵了。

我看着怀里那张精致的凉席,又看看刘婶身后的姑娘,脑子转不过弯。

“不是,刘婶,您这是碰瓷吧?我啥时候睡您家席了?”

刘婶冷笑一声,那表情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前儿个厂里发防暑降温的劳保,你帮我家搬东西,顺手拿错了一张席子回家,你当我瞎啊?”

我想起来了。

前天刘婶家男人老刘犯了腰病,厂里发的绿豆白糖和几张凉席,我帮忙搬回去。

当时热得大汗淋漓,进屋就往我那破床上一扔,也没细看。

敢情我这两天当宝一样睡的,是人家黄花大闺女的床席子

我脸有点发烧,倒不是害羞,是觉得理亏。

“那什么,刘婶,对不住啊,我这就拿错了,给您送回去。”

我转身就要把席子往屋里送,顺便想把我那张破席子换出来。

“站住!”刘婶一声断喝。

我脚底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

“光送回来就完了?我闺女这两晚上睡什么?睡你那张全是毛刺的破烂玩意儿?”

刘婶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

“我闺女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在百货商场当售货员,清清白白的。你这大老爷们睡了人家的贴身席子,传出去她还怎么嫁人?”

我愣住了。

这逻辑,在八十年代的胡同里,简直是一剑封喉。

别说传出去,就算不传,街坊四邻谁不知道我赵建国睡了刘家闺女的凉席。

这要是搁在古代,那叫坏了名节,得负荆请罪,甚至得拉去成亲。

我看着那姑娘,她还是低着头,但我分明看见她肩膀在抖。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那……刘婶,您说怎么办吧?”我咽了口唾沫。

刘婶眼珠一转,那精光闪烁得像胡同口卖冰棍老头手里的糖葫芦。

“两条路。第一,你赔我闺女一张一模一样的新席子,再买两斤桃酥,四斤苹果,当着全院的面给我闺女赔礼道歉。”

我心里一盘算,这倒也不贵,能接受。

“第二呢?”

“第二,你娶了我闺女。以后你那屋就是她的,席子也不用还了,你连人带席子一起接收。”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刘婶真是敢想,连人带席子一起打包处理给我。

我偷偷打量了一眼那姑娘。

她抬起头了,似乎是被她妈的话雷到了,想反驳又不敢。

月光底下看真切了,脸盘白净,眉眼清秀,嘴唇有点薄,看着挺有主意。

就是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螃蟹,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这姑娘长得,真不赖。

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真娶了,好像也不亏。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掐死了。

我一个月四十块钱,自己都不够花,拿什么养活媳妇?

“刘婶,那什么,我选第一条。”我硬着头皮说。

刘婶冷哼一声:“第一条?你上哪买一模一样的席子去?那是年初我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全北京城你找不出第二张!”

这下我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姑娘突然小声开口了,声音像蚊子哼哼。

“妈,行了,别为难人家了,大不了我不睡了,睡光板床也行。”

刘婶一巴掌拍在姑娘背上:“闭嘴!没你的事!这事儿今天必须解决,要不咱娘俩以后在这院子里没法抬头做人。”

我看着这阵势,知道今晚是过不去这坎了。

“刘婶,要不这样,我明天去王府井的百货大楼看看,实在买不到一样的,我给您买个更好的。”

刘婶不依不饶:“更好的?你买得起吗?你那点死工资,连个好点的枕席都买不起。”

这话伤人自尊了。

我赵建国虽然穷,但也是有脸面的人,在厂里也是技术骨干。

“您别拿钱压我,大不了我明天去黑市看看,实在不行我给您编一张!”我急了。

“编?”刘婶乐了,“你拿什么编?你会编席子?”

“我……”我卡壳了。

我会修锁修水管修自行车,但我真不会编席子。

这时候,那姑娘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大了点。

“妈,赵师傅要是真不会,就算了。席子我拿回去洗洗还能睡,您就别逼他了。”

刘婶瞪了姑娘一眼:“你这死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这是为你好,你懂个啥!”

我看着姑娘,心里有点感激。

这姑娘心眼好,不像她妈那么咄咄逼人。

“刘婶,这样吧,席子我先还给您,明天我去买张新的送过去。要是买不到一模一样的,我按原价赔钱。”

我说完,转身进屋,把我那张破席子抽出来,把刘婶家那张精致的竹席抱出来。

递给姑娘的时候,她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闷热的夏夜里像块冰。

我手心全是汗,那一瞬间,我感觉脸更烫了。

姑娘接过席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挺急,辫子在背上一甩一甩的。

刘婶还在后面喊:“赵建国,我可告诉你,明天要是拿不来席子,你就准备好彩礼钱吧!”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娘俩进了东屋,门“砰”地关上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上身,满身都是痱子,心里乱得像一团乱麻。

那一晚,我躺在那张破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姑娘的红脸蛋,还有她那双凉凉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车间里机器轰鸣,我一边车着零件,一边寻思着去哪弄那张席子。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飞鸽自行车,直奔王府井。

百货大楼里人挤人,卖床上用品的柜台前头排着长龙。

我挤进去一问,售货员翻了个白眼:“竹凉席?早卖光了,现在连草席都得凭票,你有钱也没处买去!”

我心里一凉,这可真是要命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我又去了隆福寺的黑市。

那几年黑市管得严,都是偷偷摸摸交易。

我在树荫底下转悠了半天,问了好几个倒腾货的,都没有那种细竹篾编的凉席。

有个老头神神秘秘地凑上来:“小伙子,要席子?我这有张草席,俩块钱,要不要?”

我摇摇头,刘婶那关肯定过不去。

正发愁呢,突然看见前面围着一圈人。

挤进去一看,是个卖旧书的小摊,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点闲书。

顺手翻了翻,居然翻到一本破破烂烂的《竹编工艺大全》。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买不到,我还不能编吗?

我赵建国是钳工,手艺全厂第一,手稳得很,难道连个席子都编不出来?

我掏出两毛钱把书买了,又跑到旁边的竹木商店,买了一把青竹篾片和一把竹刀。

回到厂里,我谁也没搭理,一头扎进车间后面的废料堆。

找了块干净的水泥地,我开始劈竹篾。

竹子这东西,看着脆,其实韧得很。

要想编席子,得把竹条劈得薄如蝉翼,还得把边角打磨光滑,不然扎人。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竹刀,一下一下地劈。

手艺人的脾气上来了,啥也顾不上。

竹屑飞溅,扎在胳膊上生疼,我也没觉得。

满脑子都是那张带红线兰花的凉席,和那个低着头不敢看我的姑娘。

劈了一下午,竹篾总算是劈够了。

我拿着那捆竹篾,照着书上的图,开始试着编。

编席子这活,看着简单,其实讲究极多。

经纬交织,压一挑一,力道得均匀,不然席面不平整。

我编了两寸见方的一块,拆了三次才编好。

手被竹刺扎破了,血渗出来,我用嘴嘬了嘬,接着干。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已经编了巴掌大一块。

三弟跑来找我:“二哥,你蹲这干嘛呢?不回家吃饭?”

我头也不抬:“去去去,你先回,我待会儿走。”

三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哟,编小辫呢?这是要给谁编花篮啊?”

我瞪他一眼:“少废话,滚蛋。”

三弟嘿嘿笑着跑了。

我看着那块半成品的席子,心里有了底。

这活儿虽然细,但难不倒我。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更何况是张席子。

接下来的三天,我下了班就猫在废料堆里编席子。

车间主任老李找我,说厂里有批急活要加班。

我破天荒地请了假,扣了两天工资,也不在乎了。

那张席子,在我手里慢慢成形。

从巴掌大,到半人长,再到单人床宽。

我数着经纬线,一根压一根,像是在编织一个梦。

编到边角的时候,我想起那朵红线绣的兰花。

我找来红毛线,照着原来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绣了上去。

我这手是拿扳手和锉刀的,拿绣花针比拿火钳还别扭。

扎了自己好几针,总算绣出一朵有点四不像的兰花。

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是朵花。

第四天傍晚,席子终于完工了。

我把它展开,铺在水泥地上,仔细端详。

竹篾打磨得很光滑,泛着青光,那朵红线兰花在角落里显得有点突兀,但也算个点缀。

比不上人家南边机器编的,也比不上老师傅的手艺,但这可是我赵建国一竹刀一竹刀劈出来的,一跟线一根线编出来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竹灰,长出一口气。

这席子,总算是有了个交代。

抱着席子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婶家东屋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点昏黄的光。

我把席子卷好,用报纸包上,走到东屋门前,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那姑娘。

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说:“你怎么来了?我妈不在,去买菜了。”

我从背后拿出那卷席子,递过去:“给你的。”

姑娘没接,疑惑地看着我:“这是什么?”

“席子。你不是说你的席子让我睡了吗?我赔你一张新的。”

姑娘脸又红了,轻声说:“其实不用,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拿着吧,不然刘婶又得来砸门。”我把席子塞到她手里。

姑娘接了,手还是凉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张报纸包着的席子,手指在上面摸了摸,感觉到了竹篾的纹理。

“这……是你自己编的?”

“嗯。买不到一模一样的,我就自己编了一张。”

姑娘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你还会编席子?”

“现学的。”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手艺糙了点,那花绣得不像。”

姑娘抿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春风吹过水面,波光粼粼的。

“挺好看的,比买的还好。”

我这人不太会说话,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笨得像吃了面条。

“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问了句废话。

“刘芳。”姑娘轻声说。

“好名字。我叫赵建国,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刘芳点点头,把席子抱在怀里,“谢谢你,赵师傅。”

“别叫我师傅,叫我建国就行。”

“建国……”她低声念了一句,脸更红了。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刘婶的大嗓门:“芳子!开门!买了两斤肉,今儿包饺子!”

刘芳吓了一跳,赶紧把席子往身后藏。

“你快走吧,我妈看见又该说闲话了。”

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那席子有点毛刺,你睡之前拿湿毛巾擦擦,别扎着。”

刘芳点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我回到自己那间半砖半土的小屋,躺在那张破席子上,哼起了小曲。

虽然还是那张破席子,但感觉不一样了。

心里有了个人,这破屋子好像也不那么闷了。

第二天上班,车间主任老李瞅着我直乐。

“建国,你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这几天干活这叫一个精神。”

我没理他,心里却在想刘芳。

她睡了我编的席子了吗?扎不扎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食堂打饭。

刚打好饭,准备找地方坐,就看见刘芳端着饭盒走进来。

她在百货商场上班,和厂里有业务往来,中午偶尔会来厂里食堂吃饭。

她看见我,远远地冲我笑了笑,然后低头走到角落里坐下。

我端着饭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吃呢?”我装作若无其事。

刘芳扒拉了一口饭,点点头:“嗯,食堂今天的木须肉不错。”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话找话:“那个……席子睡了吗?”

刘芳脸一红,瞪了我一眼:“大庭广众的,你小点声。”

我嘿嘿傻笑:“我就是问问,扎不扎人?”

“有点。”刘芳低声说,“不过比原来那张强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失落。

“那我回去再打磨打磨。”

“不用了。”刘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挺好的,真的。我昨晚睡得很香。”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赶紧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像吃了蜜。

这时候,刘婶端着饭盒进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我和刘芳坐在一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哎哟!我说芳子你怎么跑这来吃饭了,原来是找对象来了啊!”

刘婶这一嗓子,整个食堂的人都听见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脸皮厚,无所谓,刘芳可受不了,脸红得能滴血,拉着刘婶就走。

“妈!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我前天晚上就看出苗头了,这小子给你送席子去了吧?”

我听见刘婶在食堂门口的声音,心里不仅不慌,反而有点乐。

这刘婶,虽然泼辣,但心眼不坏,这是变相地给我制造机会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刘芳的接触多了起来。

她下班早,有时候会来厂门口等我。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在夕阳下的胡同里。

那时候谈恋爱,不像现在这么开放。

拉个手都得偷偷摸摸,亲个嘴更是想都不敢想。

我们俩就那么并排走着,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咯响。

“你那席子,真睡得着吗?”我有一次问她。

刘芳抿嘴笑:“睡得着。就是那花绣得有点丑,像只趴着的鸭子。”

我老脸一红:“那我拆了重绣。”

“别拆。”刘芳赶紧说,“鸭子就鸭子吧,挺可爱的。”

我侧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路,夕阳照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

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哪怕只是一张自己编的竹席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厂里传出了闲话。

说我赵建国为了追百货商场的售货员,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睡了人家的席子,逼得人家不得不嫁。

这话传到车间主任老李耳朵里,老李把我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

“建国啊,你糊涂啊!这种事是能随便传的吗?人家姑娘名声毁了,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急了:“主任,我没逼她,我是真喜欢她!”

老李叹了口气:“喜欢归喜欢,但你得讲究方式方法。你这样搞,人家姑娘家里压力多大?”

我脑子乱哄哄的,知道这事儿是我办得不地道。

那张席子,本来是赔罪的,结果成了把柄。

晚上回家,我不敢去刘芳家,就在自己屋里闷着。

三弟跑进来,神秘兮兮地说:“二哥,听说你把刘家闺女的肚子搞大了?”

我一脚踹过去:“滚!别听那帮碎嘴子瞎咧咧!”

三弟捂着屁股跑了,我躺在床上生闷气。

第二天,我去百货商场找刘芳。

她正在柜台前卖毛巾,看见我,脸色有点白。

我走到柜台前,小声说:“芳子,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刘芳摇摇头:“不怪你,是我妈那张嘴太碎。”

“那……咱们以后别见面了?”我试探着问。

刘芳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你……你不想见我了?”

我看着她那要哭的样子,心都碎了。

“我想见,可我怕毁了你名声。”

刘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建国,你是个懦夫。”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里屋,再也没出来。

我站在柜台前,像根木头桩子。

旁边几个售货员大妈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指指点点。

我落荒而逃。

回到厂里,我像丢了魂似的。

手里拿着锉刀,锉着铁件,脑子里全是刘芳那句“你是个懦夫”。

是的,我是个懦夫。

喜欢人家不敢追,出了事不敢扛。

我赵建国活了二十三年,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我扔下锉刀,跑到百货商场后门,堵住了下班的刘芳。

她看见我,想绕道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自行车车把:“芳子,你听我说。”

“放手!”刘芳挣扎着。

“我不放!我就不放!”我急了,声音大得引来路人围观。

“赵建国,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告诉你刘芳,我不是懦夫!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带着那张席子去!”

刘芳愣住了,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要是骗你,我就是王八蛋!”

刘芳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那你回去准备好彩礼,我妈可不好说话。”

“行!砸锅卖铁我也凑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存折。

里面有三十二块钱,是我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请了假,跑到王府井百货大楼。

买了一斤桃酥,四斤苹果,两斤大白兔奶糖,又去合作社买了两瓶二锅头。

东西备齐了,我抱着那张我编的竹席,去了刘芳家。

刘婶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到耳朵根。

“哎哟,建国来了啊!快进快进!”

那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老刘也在家,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我点点头。

我把东西放下,把席子展开,放在茶几上。

“刘叔,刘婶,这席子是我编的,手艺糙,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今天来,是想求娶刘芳。”

我说完,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婶拿起席子看了看,摸了摸那朵红线绣的鸭子。

“这花……绣得挺别致啊。”

我脸红得像猪肝:“手笨,见笑了。”

老刘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建国啊,你是个好孩子,手艺也行。但这婚姻大事,不能光凭一张席子定吧?”

我赶紧说:“叔,我知道我穷。但我有一双手,我能养活芳子。以后她要是跟着我受苦,我……我……”

我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个毒誓来。

刘婶乐了:“行了行了,看你那傻样。我们家芳子早就被你那张破席子收买了,还在这装呢。”

我愣住了,转头看刘芳。

刘芳从里屋走出来,红着脸,手里拿着那张我编的席子。

“妈,你说什么呢!”

刘婶一把拉过刘芳,塞到我手里。

“给你了!以后要是敢欺负她,我拿扫帚打断你的腿!”

我抓着刘芳的手,感觉像做梦一样。

这亲事,就这么定了?

定得这么快,快得我有点晕。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过日子,别穷横穷横的。”

我连连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的定亲宴,喝得我天旋地转。

刘叔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竹叶青,我和他喝了一斤多。

刘芳在旁边给我挡酒,被刘婶拉去厨房包饺子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屋,睡在了刘芳家客厅的沙发上。

半夜口渴醒来,去厨房找水喝。

厨房里亮着灯,刘芳正在那儿擀饺子皮。

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渴了?桌上有凉白开。”

我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

“你怎么还不睡?”

“把剩下的皮擀完就睡。明天早上给你们煮饺子吃。”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

有个人在灯下等你,为你留一口热饭。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刘芳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

“建国,你以后真的会对好吗?”

“会。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

刘芳转过身,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嘿嘿笑着,像个傻子一样回到沙发上。

那一夜,我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全是我和刘芳,在胡同里推着自行车走,在公园里划船,在老槐树下乘凉。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我和刘芳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可是,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我那间半砖半土的小平房,实在没法当新房。

大哥大嫂虽然搬出去了,但那间正房也被他们锁着当库房。

三弟还在西屋住,我总不能带着媳妇跟三弟挤一间屋吧。

我愁得嘴角都起泡了。

刘芳看着我这样,心疼得不行。

“要不,我们跟单位申请间宿舍?”

“厂里宿舍紧张得要命,结婚的职工排着队等分房,哪轮得到我们。”

“那怎么办?总不能睡大街吧。”

我咬咬牙:“我去找我大哥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那间正房腾出来。”

第二天,我提着两瓶二锅头去找我大哥。

大哥赵建军是个闷葫芦,在肉联厂上班。

大嫂李梅是个厉害角色,在家里说一不二。

我到了他们家,大嫂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哟,老二来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结婚没钱了来找大哥借钱的?”

我脸一红,把二锅头放在石桌上:“嫂子,大哥呢?”

“上班去了。有事跟我说一样。”

我搓了搓手:“那个……我想跟大哥商量商量,能不能把家里那间正房借我当婚房。”

大嫂手里的搓衣板停了,抬头看着我,像看个外星人。

“借你?你说得轻巧。那房子是我们结婚时分给我们的,凭什么借你?”

“我不是借,是租。我每个月给大哥嫂子交房租。”

大嫂冷笑一声:“房租?你那点工资,交了房租还吃什么?再说了,那房子里堆着我们家的旧家具,怎么腾?”

我知道大嫂不好说话,但这事儿只能求她。

“嫂子,你帮帮忙。我结婚总得有个窝吧。不然刘芳家里不同意啊。”

大嫂翻了个白眼:“不同意就别结。谁家姑娘没房子还往火坑里跳?”

这话难听,但我只能忍着。

“嫂子,你行行好,我结婚后一定努力挣钱,早点买房搬出去。”

大嫂不接茬,继续洗衣服,搓衣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等你大哥回来你跟他说吧。”

我垂头丧气地走了。

晚上,大哥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抽烟,不说话。

我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老二,那房子的事,你嫂子不同意。”

“我知道。”

“你也别怪她,她有她的难处。她娘家那边也盯着呢。”

“我不怪她。”

大哥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

“这是两百块钱,你拿着。去外面租间房吧,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我看着那沓钱,眼眶热了。

大哥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块,这两百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

“大哥,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用。”

“拿着!”大哥瞪了我一眼,“长兄如父,你结婚我当大哥的能不管吗?”

我接过钱,鼻子发酸。

“哥,我一定好好过日子。”

“嗯。好好对人家。”

房子的问题解决了。我在胡同口租了一间平房,虽然不大,但有个独立的小院。

我和刘芳开始布置我们的小家。

我们自己刷墙,自己铺地,自己打家具。

我发挥了我的钳工特长,用厂里的废木板和钢管,打了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饭桌。

刘芳买来花布,做了窗帘和桌布。

那张我亲手编的竹席,铺在我们的双人床上。

冬天到了,凉席收起来,我们铺上了厚厚的棉褥子。

但那张席子,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面。

结婚那天,很热闹。

厂里的同事,胡同里的街坊,都来了。

刘婶哭得稀里哗啦,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要是敢欺负芳子,我跟你拼命。”

我连连点头:“婶子,我发誓,我一辈子对芳子好。”

老刘拍拍我的肩膀:“去吧,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洞房花烛夜,我看着坐在床边的刘芳,盖着红盖头。

我掀开盖头,她满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娘子。”我调侃她。

刘芳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叫什么呢。”

“叫老婆。”

“去你的。”

我们相视而笑,那一刻,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婚后生活,有甜有苦。

甜蜜的是,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到刘芳在灯下等我。

苦涩的是,日子紧巴巴的。

我的工资交了房租,剩下的只够吃饭。

刘芳的工资勉强够日常开销。

我们很少下馆子,很少买新衣服。

但刘芳从不抱怨。

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会用边角料给我做衬衫,会用旧毛线给我织毛衣。

每到夏天,我们就把那张竹席拿出来,铺在床上。

两个人躺在上面,热得睡不着,就聊天。

聊未来的打算,聊厂里的趣事,聊胡同里的八卦。

有时候,我会摸到她手上的茧子。

那双曾经凉凉的手,现在因为操劳变得粗糙。

我心里发酸,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机会来了。

1988年,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裁员。

我因为技术好,没被裁,但工资降了。

这时候,南方传来了下海经商的消息。

厂里有些胆大的,辞职去南方倒腾服装、电器,发了财。

我心里痒痒的。

我跟刘芳商量:“芳子,我想辞职去南方看看。”

刘芳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在厂里干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想搏一把。”

刘芳擦干手,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那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我看着她,眼眶又热了。

“芳子,我可能会失败。”

“失败了大不了回家种地。只要人还在,啥都能重来。”

第二天,我递了辞呈。

车间主任老李骂我脑子进水了,说我不珍惜铁饭碗。

我没理他,收拾了东西,带着家里仅剩的三百块钱,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在广州,我进了一家乡镇企业当技术师傅。

那边工资高,但消费也高。

我省吃俭用,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那时候通讯不方便,只能写信。

我每周给刘芳写一封信,汇报我的情况。

刘芳也回信,告诉我家里的情况。

她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

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

说想我了,让我早点回去。

我在广州干了两年,攒了点钱。

1990年,我带着积蓄回到了北京。

我用这笔钱,在胡同口开了一家五金店。

凭着我在厂里学到的手艺和积累的人脉,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从一个小门脸,慢慢扩成了两间铺面。

我雇了伙计,当了小老板。

刘芳也辞了百货商场的工作,来店里帮我。

我们俩起早贪黑,进货、卖货、记账、送货。

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们搬出了那个租的小院,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楼房。

搬家那天,刘芳翻出了那张竹席。

它已经旧了,竹篾泛着红褐色,边角有些散线。

那朵红线绣的鸭子,依然歪歪扭扭地趴在角落里。

刘芳抱着席子,笑了。

“这席子,现在可是古董了。”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可不是嘛。这可是咱俩的定情信物。”

我们把席子铺在卧室的地板上。

晚上,我们躺在上面,就像回到了那个85年的夏天。

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但心里充满了希望。

现在,我们有钱了,有房了,有车了。

但最让我们怀念的,还是那段睡凉席的日子。

因为那时候的我们,拥有最纯粹的爱情。

1995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小名叫小竹,大名叫赵安。

小竹长得像刘芳,眉眼清秀,但性格像我,皮实得很。

有了孩子,家里更热闹了,也更忙了。

刘芳要照顾孩子,店里的事就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看着小竹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说话了。

他最喜欢那张竹席。

每次躺在上面,都咯咯笑。

我看着他,想起了我小时候,也是躺在这样的席子上长大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但有些东西,是血脉里带的。

2000年,儿子五岁。

那年夏天,北京又热得邪性。

胡同里的老槐树被砍了,修了柏油路,蝉也少了。

家里装了空调,不用再睡凉席了。

但那张竹席,一直留着。

有一天晚上停电了,空调不转了。

屋里闷得慌,我把那张竹席拿出来,铺在客厅地板上。

我和刘芳,还有小竹,三个人躺在上面。

小竹睡不着,问我:“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席子,爸爸亲手编的。”

“编的?像编筐一样吗?”

“对,就像编筐一样。”

小竹摸着那朵红线鸭子,好奇地问:“这鸭子是谁绣的?”

刘芳在旁边笑:“你爸绣的,丑不丑?”

小竹认真地看了看:“丑。但是挺可爱的。”

我和刘芳都笑了。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了。

回到了1985年那个闷热的夏夜,刘婶砸门,我把席子塞给刘芳。

那个开端,虽然荒唐,却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因为那张凉席,我睡到了我心爱的姑娘。

这一睡,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