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春天,县招待所后院那间小浴室里,唐晓棠把门闩一插,站在水汽里问我:“许向东,我给你介绍了三个姑娘,你一个都没看上,那我呢?”

我当时手里还抓着半块肥皂,背靠着掉皮的白墙,整个人像被热水烫傻了。

我叫许向东,那年二十七,在青河县电影放映队干放映员。

说是放映员,其实什么都干。

白天修机器,晚上背着放映机下乡。碰上雨天,胶片箱得用油布裹三层,碰上山路,车进不去,就靠两条腿往生产队礼堂赶。

那年月,电影是大事。

哪怕放的是看过好几遍的片子,村里人也能早早搬着板凳来占位置。小孩围着幕布跑,大人揣着瓜子闲聊,等灯一灭,四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放映机哒哒哒地转。

我喜欢那个声音。

它一响,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个闷葫芦,不是个只会低头干活的孤家寡人。

可机器一停,我又变回原样。

我不会跟姑娘说话。

我妈说我这张嘴是借来的,开口还要先打报告。二十七岁了,别人孩子都会背唐诗了,我连对象的影子都没有。

队里的人也着急。

我们电影队归县文化馆管,管我们的副馆长叫唐晓棠。她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

她在县里很有名。

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多打眼,而是因为她办事利索,说话不绕弯,谁拖公家的后腿,她当场就能把人说得抬不起头。

她总穿一件米色风衣,袖口干干净净,头发齐耳,别一枚黑发卡。县里开会,一屋子男人吵来吵去,她只要把笔帽往桌上一扣,说一句“先讲事,别讲脾气”,屋里就能静下来。

我怕她。

也敬她。

刚进放映队那年,我把一盘胶片接错了顺序,电影放到一半,女主角还在河边哭,下一镜头男主角已经骑马冲进城门,台下村民笑成一片。

我躲在放映机后面,脸烧得像炉膛。

唐晓棠那晚正好跟队检查。散场后,她没当着村民骂我,只让我把胶片箱背上,跟她走到村口那棵槐树下。

她说:“许向东,你要是只想混口饭吃,别碰胶片。银幕一亮,底下坐的是人,不是木桩子。”

我低着头说:“唐馆长,我错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蹲下来把胶片盒打开,亲手教我看齿孔、看接头、看编号。春夜风冷,她的手指冻得发红,却一格一格翻给我看。

那天以后,我再没接错过胶片。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见她就更紧张了。

紧张到她一进机房,我本来拧得好好的螺丝都能掉地上。

一九八五年三月,县里准备办“五一文化周”,电影队忙得脚不沾地。唐晓棠天天来机房盯排片,顺便也盯上了我的婚事。

那天中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洗镜头布,她从办公室出来,把一张红格信纸放到我旁边。

“星期天上午九点,新华书店门口。”

我抬头:“干什么?”

她说:“相亲。”

我手一滑,半盆水泼到了鞋上。

唐晓棠皱眉:“你别摆出一副要上刑场的样子。姑娘是二小的语文老师,叫韩玉枝,人稳当,脾气也好。我跟她表姐认识,已经说好了。”

我赶紧说:“唐馆长,我最近忙,文化周……”

“文化周不差你星期天上午两个小时。”她打断我,“你二十七了,再拖下去,你妈能天天来文化馆门口堵我。”

我妈确实干得出来。

上个月她拎着一篮鸡蛋来找唐晓棠,说唐馆长你是领导,帮我们向东操操心,他这辈子要是打光棍,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当时恨不得钻进放映机箱里。

唐晓棠倒是没笑,认真收下话,说:“大娘,我留心。”

从那以后,她真留心了。

星期天我去了新华书店。

韩玉枝穿一件浅蓝衬衫,手里拿着《收获》。她说话轻声细气,问我平时看不看小说。

我说:“看说明书。”

她愣了一下:“什么说明书?”

我说:“十六毫米放映机的维修说明书,还有进口灯泡的参数表。”

她把书慢慢合上,笑得很客气。

我知道完了。

中午我请她在国营饭店吃阳春面。她说起学生作文,说起新调来的数学老师,说起她想考函授中文。我每一句都听见了,可每一句都接不上。

最后我憋了半天,说:“你们学校礼堂电压稳吗?”

韩玉枝筷子停在半空。

下午分别时,她说:“许同志,你人挺实在的。”

这句话的意思我懂。

就是没下回了。

第二天唐晓棠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坐在桌后批文件,没抬头:“韩老师说你人实在。”

我站在门口:“嗯。”

她抬眼:“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吧?”

我说:“知道。”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知道你还这么木?”

我没吭声。

她问:“韩玉枝不好?”

“好。”

“看不上?”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抓着裤缝,半天才说:“没感觉。”

唐晓棠盯着我,像在看一台怎么修都修不响的旧机器。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韩玉枝不行,我再给你找。”

第二个姑娘叫冯丽萍,在百货公司卖布。

唐晓棠说她嘴甜,会过日子,家里人口简单。见面地点定在百货大楼二楼布柜旁边,说正好让姑娘下班后少跑一趟。

我那天特意换了干净中山装,还把头发用水压了压。

冯丽萍确实漂亮,眼睛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顾客量布的时候动作麻利,尺子一拉,布匹哗啦一声铺开,像一条河。

她问我:“你们放电影,是不是经常能看新片?”

我说:“不算看,主要盯焦距和画幅。”

她笑:“那你最喜欢哪部?”

我想了想:“我喜欢片头不抖的。”

她笑容僵了僵。

我也知道自己说错了,可越急越说不出人话。

后来她带我去楼下吃冰棍。三月的天还凉,我捏着冰棍棍,手冻得发麻。她说:“许同志,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忙说:“不是,你挺好。”

“那你怎么一直看街对面的电线杆?”

我说:“那里适合挂露天银幕。”

冯丽萍低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生气,只有无奈。

这次唐晓棠听完结果,脸色比上次更沉。

她说:“许向东,我不是闲得没事干。”

我说:“我知道。”

“人家姑娘也不是让你练胆子的。”

“我知道。”

“那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我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把手边一本排片表合上:“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猛地抬头。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低下头:“没有。”

“没有你慌什么?”

我说不出来。

唐晓棠没再追问,只说:“出去吧。下周还有一个,你别再给我丢人。”

第三个是县医院护士,叫何春燕。

这次见面是在医院后门的小茶摊。何春燕刚下夜班,眼圈有点青,可人很爽快。她给我倒茶,说听说你经常下乡放电影,挺辛苦的。

我说:“还行。”

她问:“一个人在外面跑,怕不怕?”

我说:“怕胶片受潮。”

她扑哧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也跟着笑,可心里空空的。

她挺好。

韩玉枝挺好,冯丽萍也挺好。

可我一坐在她们对面,就像隔着一层银幕。她们在那边,清清楚楚,热热闹闹。我在这边,手里捏着机器开关,知道该亮灯,却不知道该走过去。

那晚回文化馆交钥匙,唐晓棠还没走。

她办公室亮着灯,窗帘没拉。她坐在桌前揉太阳穴,桌上放着半个冷馒头和一杯茶。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心口突然酸了一下。

何春燕问我怕不怕一个人在外面跑。

我想说,怕。

怕雨夜山路滑,怕机器坏,怕胶片断,怕一回头没人等。

可我更怕的是,我明明心里有人,却连承认都不敢。

我敲门进去,把钥匙放到桌上。

唐晓棠没看我:“又没成?”

我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火:“许向东,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给你介绍三个姑娘,一个老师,一个售货员,一个护士,人品样貌都挑不出毛病。你一个没看上,是不是非得天仙下凡你才点头?”

我憋了半天,说:“唐馆长,你别给我介绍了。”

她一愣:“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耽误人家。”

“你不想耽误人家,就打算耽误你自己?”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像压着脾气。

“你妈托我,我答应了。你自己不急,老人急。你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岁。再这样下去,别人只会说你眼高手低,不知道珍惜。”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说:“唐馆长,你不也一个人吗?”

话出口,屋里一下静了。

唐晓棠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我立刻后悔。

她离婚的事,县里没人敢当面提。听说她前夫在省城工作,嫌她不肯调走,也嫌她管文化馆比管家多。两个人吵了几年,最后散了。

这些我都只是听说。

可听说归听说,拿出来刺人,就是我的不对。

唐晓棠看着我,声音很轻:“许向东,你出去。”

我想道歉,可她已经低下头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划了一道很重的黑线。

那一夜,我在宿舍没睡好。

窗外风刮着梧桐叶,像胶片断在机器里,一下一下抽我的心。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两个热烧饼,放到她办公室门口。没署名。

上午十点,她把烧饼原封不动拿到机房,放在我工具箱上。

“东西拿走。”她说。

我站起来:“唐馆长,昨天我说错话了。”

她没看我:“我知道。”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哑住。

她这才看向我。

机房里光线暗,窗户上糊着报纸,只有放映机旁边一束灰白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有点累,眼底有红血丝,可腰背还是挺得直。

我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对不起。”

她点点头:“接受。以后工作上别出错。”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这辈子就真完了。

可我还是没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唐晓棠是副馆长,是我领导,是县里人人都夸能干也人人都不敢靠近的女人。她比我大五岁,离过婚,说话办事都像刀切豆腐,干净利落。

我有什么?

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一辆常掉链子的二八自行车,一个漏雨的单身宿舍,还有一张见了喜欢的人就不会说话的嘴。

我配不上她。

这个念头压了我很久。

直到四月底,文化周前一天,县招待所那间小浴室出了事。

不是什么大事。

那几天外地文工团住在县招待所,文化馆全员过去帮忙布置。我负责调试放映设备,忙到晚上九点,满身灰。招待所管理员老程说后院小浴室空着,让我赶紧冲一下,明天还得早起。

那浴室原先是给锅炉房师傅用的,只有一间,水泥地,白墙,铁皮门,墙角有个煤炉烧热水。门外挂了块木牌,一面写“有人”,一面写“空”。

我进去前把牌翻成“有人”,可门闩坏了,怎么插都插不牢。

我想着反正这么晚了,就匆匆冲了。

刚擦完头,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我吓得拿毛巾挡住胸口:“有人!”

门又合上了。

外面静了两秒,传来唐晓棠的声音:“许向东,是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唐馆长?”

她没走。

我赶紧把衬衣往身上套,扣子还没扣好,门被她从外面推开了。

她进来后反手关门,顺手把那根松掉的门闩往旁边一别,竟然别住了。

浴室里全是水汽。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响,灯泡被雾蒙住,光发黄。她站在门边,米色风衣袖口湿了一点,额前头发也沾着水汽。

我慌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木盆,差点摔了。

“唐馆长,你怎么……”

“我找你。”

她声音不大,可比平时更紧。

我抓着衬衣领口:“这里不合适。”

“我知道不合适。”她看着我,“可你在合适的地方永远不说实话。”

我愣住。

唐晓棠往前走了一步。

“韩玉枝,你说没感觉。冯丽萍,你说不想耽误。何春燕,你还是说不合适。”她一字一句,“许向东,我给你介绍对象,你一个没看上,到底是她们不好,还是你心里有人?”

我喉咙发干。

她盯着我,眼圈有点红。

“你昨天拿我的事堵我的嘴。行,我不跟你计较。可我今天就想问明白。”她停了停,声音忽然低下来,“那我呢?”

我半天没出声。

不是没听懂,是不敢信。

浴室外面有人端着盆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了。水壶噗噗顶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我手里的毛巾被我攥成一团。

唐晓棠见我不说话,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还难看。

“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开门。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按住门板。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说:“不是。”

她没回头:“不是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转过身,眼神冷下来:“许向东,你别在这儿跟我绕。你要是觉得我唐晓棠离过婚、年纪比你大、还是你领导,丢人,你直说。我不会缠着你。”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我不是怕丢人。”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槐树下她冻红的手指,想起她半夜改排片表时桌上那半个冷馒头,想起她在会上替放映队争经费,被财务股的人讥讽“电影又不能当饭吃”,她当场回了一句“人除了吃饭也得有点亮堂”。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人。

不是副馆长,不是离过婚的女人,不是别人嘴里能干得让男人没面子的唐晓棠。

就是她。

我说:“我怕我配不上你。”

唐晓棠怔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门闩上,指尖慢慢松开。她像是没听清,眨了一下眼。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说:“你什么都做得好。我在你面前,连句话都说不明白。你给我介绍一个,我见一个,心里就想一次,要是坐在我对面的是你就好了。”

她没说话。

我又说:“可我不敢想。你是领导,我是放映员。你比我见过世面,比我有本事。你离过婚,我怕别人说你。你比我大五岁,我也怕你嫌我幼稚。”

唐晓棠的呼吸轻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我不是没看上她们。我是早就看上你了。”

浴室里安静得吓人。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平时那张利落的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她眼睛睁着,睫毛上挂了一点水汽,手指从门闩上滑下来,又攥住风衣口袋,攥得布料起了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说真的?”

“真的。”

“不是因为我逼你?”

“不是。”

“不是一时昏头?”

“我昏了很久了。”

她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句,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可那点笑很快又没了。

她往后靠在门上,声音发哑:“许向东,我不是小姑娘。我离过婚,县里背后说什么的都有。你妈未必愿意。你以后也会听见闲话。你现在觉得喜欢,过两年呢?你会不会怪我耽误你?”

我说:“不会。”

她盯着我:“你别答得这么快。”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

“唐晓棠,我嘴笨,但我不糊涂。别人说我木,说我闷,我认。可我知道自己想跟谁过日子。”我手心全是汗,“我不怕别人说。我怕的是你今天走出去以后,再也不问我这句话。”

她低下头,眼睛一下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唐晓棠这样。

不是副馆长,不是那个开会时能压住一屋子人的女人,只是一个把真心递出来以后,也会怕被人摔在地上的人。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

然后她把门闩打开。

我心里一沉。

她却没有走,而是把门拉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又回头看我。

“明天文化周开幕,早上七点到招待所。”她声音恢复了一点平稳,“别迟到。”

我傻傻地看着她。

她皱眉:“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走出去前,停了一下。

“还有。”她没回头,“以后别叫唐馆长了。没外人的时候,叫我晓棠。”

门关上后,我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水壶烧干了,发出刺耳的响。我这才手忙脚乱去提,差点烫着手。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宿舍,风从衣领灌进去,冷得人打哆嗦。可我心里像揣着一盏放映灯,亮得睡不着。

第二天我没迟到。

我六点半就到了招待所,唐晓棠已经在院里指挥人挂横幅。她看见我,只扫了一眼,跟平常一样说:“把二号机搬到礼堂,先试电压。”

我应了一声。

旁边几个同事没看出什么。

可我搬机器的时候,发现她从我身边经过,轻轻放了一包油纸在机器箱上。

里面是两个热包子。

我看着那包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文化周忙了七天。

白天有书画展、文艺汇演,晚上露天电影。唐晓棠连轴转,我也跟着连轴转。我们没有再提浴室那晚的话,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会在我弯腰接线时低声提醒:“左边那根老化了,别直接上手。”

我会在她开会回来后,把搪瓷缸里的冷茶倒掉,换上热的。

她看见了,也不谢,只说:“别放太满,烫手。”

我说:“知道。”

她嘴角轻轻一弯。

第七天晚上,文化周闭幕,放的是《庐山恋》。

县广场坐满了人,连树杈上都骑着孩子。电影放到男女主角在山间说话,底下有人起哄,有人笑。

我站在放映机后面,手搭在片盘上,远远看见唐晓棠站在人群边上。

风吹起她的风衣下摆,她抱着文件夹,脸被银幕的光照得一明一暗。

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我能跟她光明正大站在一起,不用躲在浴室,不用借着水汽说真话,那该多好。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

文化周结束后,闲话先起来了。

有人看见唐晓棠给我送包子,有人看见我给她换热茶,还有人说那晚在招待所后院小浴室,唐副馆长进去找过我。

县城就那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讲成一场大戏。

最先找我的是我妈。

她坐了十几里路的班车来文化馆,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包。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向东,你跟唐馆长咋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我妈盯着我,“你就说有没有。”

我沉默了。

我妈脸一下白了:“她是你领导,还是离过婚的女人,比你大好几岁。你脑子进水了?”

这话刺得我不舒服。

我说:“妈,她人很好。”

“人好归人好,过日子是另一回事。”我妈压低声音,“你没结过婚,找个大姑娘不好吗?她那边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以后别人戳你脊梁骨,你受得住?”

我说:“我受得住。”

“你受得住,我受不住。”我妈眼圈红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被人说闲话的。”

我没吭声。

要是以前,我肯定低头,让我妈骂完。

可这次我不能。

我把她带到文化馆后院,那儿有一排石凳。四月的槐花开了,风一吹,白花落在地上。

我说:“妈,我二十七了。”

“二十七怎么了?二十七你也是我儿子。”

“我是你儿子,可我也得过自己的日子。”我看着她,“你托唐馆长给我介绍对象,她认真帮了。三个姑娘都很好,是我没那个心思。我不能因为别人合适,就骗自己。”

我妈问:“那唐馆长就合适?”

我说:“她不一定合别人眼里的适,可她合我的心。”

我妈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能说出这种话。

过了半天,她把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双新纳的鞋垫。

“我本来想着,你相亲要是成了,给姑娘一双。”她低声说,“现在倒好,鞋垫都不知道该给谁。”

我鼻子有点酸。

我说:“给她吧。她总跑来跑去,鞋底磨得快。”

我妈瞪我:“我还没同意呢。”

我说:“那你先留着。等你愿意了再给。”

我妈气得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许向东,你别以为你今天嘴硬就是长本事了。日子不是放电影,灯一亮就好看。你要真认定她,就别让人家一个女人在前头挡闲话。”

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不能总躲在唐晓棠后面。

可唐晓棠比我更清楚闲话的重量。

那天下午,她把我叫到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尽头,窗户朝北,灰尘味重。她站在一排旧报纸前,手里拿着调度表。

“你妈来过了?”她问。

“来过。”

“她不同意?”

我没撒谎:“一开始不同意。”

她笑了一下:“很正常。”

我说:“但我会跟她说清楚。”

唐晓棠看着我:“许向东,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件事到这儿停下,对你最好。”她说得很平静,“外面那些话,我听了不是一天两天。我习惯了。可你不一样。你没结过婚,家里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妈盼着抱孙子,也盼着你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你也清清白白。”

她愣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过婚不是脏事。年纪比我大也不是错。你别拿别人说的话替自己判罪。”

她手指收紧,调度表被捏弯了。

“你知道什么?”她声音低了,“我前夫走的时候,县里多少人说我活该,说女人太要强就没人要。后来我升副馆长,又有人说我靠离婚装可怜。许向东,你以为嘴上说不怕就真不怕?日子长着呢。”

我说:“我知道日子长,所以才不能从第一步就躲。”

她看着我,眼里有动摇,也有怕。

“唐晓棠。”我第一次在白天、在办公室外这样叫她名字,“那晚在浴室,是你堵住我问的。现在我也问你一次。你还要不要我这句实话?”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要,我就把它说给所有该听的人。你不要,我也不拿喜欢两个字绑你。你有权退,我也有权等。”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

原来人真被逼到心口上,闷葫芦也能响。

唐晓棠低头看着手里的调度表,半天才说:“别说得这么好听。你先把今晚下乡放映的片子点清楚,少一盘我照样扣你奖金。”

我笑了:“行。”

她抬眼瞪我:“笑什么?”

我说:“晓棠,你耳朵红了。”

她立刻转身:“滚去干活。”

那天晚上,我下乡放电影,路上摔了一跤。

不是大伤,就是连人带车滑进沟里,胶片箱压在腿上。我怕胶片受潮,先把箱子抱起来,自己半条裤腿全是泥。

回到文化馆时已经夜里十一点。

院里灯还亮着。

唐晓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看见我一身泥,她脸色变了。

“摔哪儿了?”

“没事。”

“裤腿卷起来。”

“真没事。”

她声音一沉:“许向东。”

我只好坐到台阶上卷裤腿。小腿擦破了一片,血和泥糊在一起。

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看,眉头越皱越紧。

“去卫生所。”

“这点伤……”

“闭嘴。”

她扶我起来,动作很硬,手却很稳。

卫生所值班大夫给我清洗伤口,酒精一碰,我疼得倒吸气。唐晓棠站在旁边,脸比我还白。

大夫笑她:“唐馆长,心疼啦?”

她立刻板脸:“他是我们队里的放映员,明天还有任务。”

大夫拖长声音:“哦,放映员。”

我低头憋笑。

回去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走到文化馆门口,她突然停下。

“许向东,我想好了。”

我心一紧。

她说:“我们先不公开。”

我脸上的笑慢慢落下去。

她看见了,马上补了一句:“不是不认。是我不能拿你的工作和名声冒险。我是你领导,这关系说出去,别人会说我借职务压你,也会说你想靠我。我打算向馆长申请,把你调到电影公司筹备组去。等调令下来,我们再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你觉得委屈?”

我说:“有一点。”

她眼神暗了暗。

我又说:“但我知道你是在认真想以后,不是在退。”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听你的。不过有一件事,你也得听我的。”

“什么?”

“调令下来之前,我们不躲着,但也不暧昧。工作就是工作。谁问我,我不撒谎,也不乱说。要是有人当面糟践你,我不能装听不见。”

唐晓棠看了我很久。

“许向东,你变了。”

“嗯。”

“跟谁学的?”

“跟你。”

她终于笑了。

可调令没那么快。

五月底,馆里传出消息,说省里要办农村电影巡映先进单位评选,青河县文化馆有希望。馆长想把材料报上去,所有人都绷紧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闲话闹到了馆长那里。

说唐晓棠作风不正,跟下属不清不楚,还在招待所浴室堵人。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门闩坏了”“里面水汽很大”都编出来了。

馆长姓姜,五十多岁,平时和气,可这次把唐晓棠叫进去谈了一个多小时。

我在走廊里等。

门关着,听不见里面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冯丽萍从楼下上来送布票,看见我,神情有点尴尬。

她低声说:“许同志,有些话不是我传的。”

我说:“我知道。”

她咬了咬唇:“其实唐馆长给你介绍我的时候,说了你很多好话。她说你人闷,但心正,手稳,肯吃苦。那时候我就觉得,她提起你跟提起别人不一样。”

我愣住。

冯丽萍笑了一下:“你别怪她。她那种人,越喜欢越不敢往自己身上想。”

她走后,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像被人掀开了一块布。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躲。

办公室门开了。

唐晓棠走出来,脸色还算平静。姜馆长跟在后面,看到我,叹了口气。

“许向东,你也进来。”

我进去时,唐晓棠皱眉看我,像是在提醒我别乱说。

姜馆长坐下,喝了一口茶:“事情传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小许,我问你,招待所浴室那晚,唐副馆长是不是进去找过你?”

我说:“是。”

唐晓棠脸色一变。

姜馆长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他问:“她进去干什么?”

我看向唐晓棠。

她眼里有警告,也有紧张。

我收回目光,说:“问我相亲的事。”

姜馆长皱眉:“在浴室问?”

“对。”我说,“因为我一直躲。她给我介绍了三个对象,我一个没看上,她生气,也想问清楚。我承认,地方不合适。但那天是我先把话说不明白,把事情拖到难看。”

唐晓棠低声说:“许向东,你出去。”

我没出去。

我继续说:“姜馆长,我喜欢唐副馆长。这事不是她压我,也不是我图什么。我在这里工作五年,她骂过我,教过我,也护过放映队。她是什么人,馆里都清楚。要因为我,让她背作风问题,我不同意。”

姜馆长看了看我,又看唐晓棠。

屋里静得能听见茶杯盖轻轻碰杯沿。

唐晓棠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有点无可奈何。

她说:“姜馆长,既然他说了,我也说清楚。我对许向东有私人感情,这件事我不回避。为了避嫌,我已经写了申请,请求不再直接分管电影队,或者把许向东调离我的直接管理范围。在组织没有安排前,我保证工作上不徇私。”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申请,放到桌上。

姜馆长拿起来看,眉头越拧越紧。

“你们两个啊。”他叹气,“一个比一个倔。”

唐晓棠说:“我接受组织处理。”

我急了:“姜馆长,这跟她……”

姜馆长抬手打断:“你也别急着逞英雄。现在不是旧社会,但也不是没人说闲话的真空。唐晓棠是干部,更要注意影响。小许,你要真对她认真,就别只会在办公室里喊喜欢。”

我说:“我认真。”

姜馆长看着我:“那就回去跟你母亲谈清楚。家里不同意,外面更有话说。还有,调动的事我会考虑,但不是为了给你们开方便门,是为了工作关系清楚。”

那天走出办公室,唐晓棠走得很快。

我追到楼梯口:“晓棠。”

她停下,回头看我:“谁让你那么说的?”

我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一点,不全知道。”

她气得笑了:“不知道还敢说?”

我说:“那晚你在浴室堵我,也没先把后果都算清楚。”

她脸一红,立刻看了看四周。

“你还提?”

“提。”我说,“因为那是你先勇敢的。”

她怔住。

楼道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风衣肩头。她看着我,眼里的火慢慢软下来。

“许向东,我三十二了。”她轻声说,“我没那么多力气再错一次。”

我说:“那这次我们慢慢走,但别往回走。”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嗯了一声。

我妈那关,比我想的还难。

她一开始不肯见唐晓棠。

我回家跟她说清楚,她坐在炕沿上抹眼泪,说:“别人家儿子找对象,都找个小几岁的。你倒好,找个比你大的,还离过婚。你让邻居怎么说?”

我说:“邻居不跟我过日子。”

她拍了一下炕桌:“你现在嘴倒利索了!”

我跪在灶台边烧火,没顶嘴。

锅里煮着玉米糁,火苗舔着锅底。我妈骂了半天,见我不吭声,自己也累了。

“她真有那么好?”

我添了一根柴:“好。”

“好在哪?”

我想了想:“她心里有别人。”

我妈一听,差点跳起来:“什么?”

我赶紧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心里装着别人。电影队少了经费,她去争;乡下放映员没雨衣,她去借;文工团演员嗓子哑了,她半夜找蜂蜜。她这个人看着硬,其实谁的难处都记得。”

我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她记不记得你的难处?”

我说:“记得。她给我介绍对象,就是因为记得。”

我妈叹了口气。

几天后,我妈拎着一篮鸡蛋去了文化馆。

我不知道她跟唐晓棠说了什么。

只知道唐晓棠那天下午回来时,眼睛有点红,手里多了那两双蓝布鞋垫。

她把其中一双放到我桌上。

“你妈给的。”

我问:“她说什么了?”

唐晓棠把另一双收进包里,嘴上淡淡的:“她说鞋垫先给我,不代表完全同意。要看我以后表现。”

我忍不住笑。

她瞪我:“笑什么?我现在也是要接受考察的人。”

“那你紧张吗?”

她低头整理文件,声音很轻:“有点。”

六月初,姜馆长把调令贴了出来。

县里成立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筹备组,我被借调过去,办公地点在老剧院二楼。工资关系暂时还在文化馆,但日常工作不再由唐晓棠直接安排。

调令一贴,议论声又起。

有人说唐晓棠避嫌避得太明显,也有人说这两个人八成是真的。

我搬东西那天,机房里空荡荡的。那台十六毫米放映机被我擦得发亮,像一位老伙计。

唐晓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把工具包背上,说:“我走了。”

她点头:“到那边好好干。”

“你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我一直好好干。”

我笑:“也是。”

我们像两个普通同事一样告别。

可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见她还站在机房门口。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没有躲,也没有走。

我忽然明白,所谓公开,不一定非要敲锣打鼓。

有时候,不躲就是公开。

真正让事情定下来的,是七月那场暴雨。

那天晚上,县里安排在河西公社露天放电影。我带着设备过去,天气预报说有阵雨,谁也没想到雨会下那么大。

电影放到一半,风把幕布吹得鼓起来。底下群众开始搬凳子,公社干部喊着先避雨。我赶紧停机收片。

就在这时,临时搭的电线杆被风刮歪,电线火花一闪,现场乱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断电,再护胶片。

雨水砸得睁不开眼,我踩着泥跑过去拉闸,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水坑。等我爬起来,片箱已经被风吹翻,胶片盒滚了一地。

我顾不上疼,扑过去捡。

雨太大,手电光乱晃。有人喊:“许放映,别捡了,先躲!”

可那几盘片子是省里调来的,泡坏了要影响第二天巡映。

我把胶片盒一个个往怀里塞,雨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水还是泥。

突然有人撑着雨衣挡在我头顶。

我抬头,看见唐晓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裤脚全是泥,头发湿透了,手里还抓着一卷麻绳。

“愣着干什么?装箱!”

我傻了:“你怎么来了?”

“姜馆长说河西线路老,我不放心。”

她蹲下来跟我一起捡胶片。雨水打在她脸上,她连眼都不眨。

我们把胶片抢回来,又把机器抬进公社仓库。等忙完,已经快夜里十点。

公社给我们腾了一间空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条长凳。唐晓棠拧着袖口的水,嘴唇冻得发白。

我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她不接:“你自己也湿了。”

我说:“你穿。”

她看了我一眼,还是接了。

屋外雨声哗哗,屋里煤油灯摇晃。

公社书记端来姜汤,笑着说:“唐馆长,小许,你们这护胶片比护粮食还拼。”

唐晓棠说:“都是公家的东西,泡坏了明天群众看什么?”

书记又笑:“我看不光是为了群众吧?”

我和唐晓棠都没说话。

书记是老江湖,看破不说破,放下姜汤就走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蹲在地上检查片盒,发现有一盘进了水,急得心往下沉。唐晓棠坐到我旁边,拿干布一点点擦。

“别急,还能救。”

她的手冻得发抖,擦得却很细。

我看着她,忽然说:“晓棠,等回去,我去你家提亲。”

她手停住。

雨声一下显得更大。

她没抬头:“这么突然?”

“不突然。”我说,“从三月到七月,我想清楚了。浴室那晚你问我‘那我呢’,我回答了。现在我想把回答做完。”

她慢慢抬起头。

煤油灯光落在她眼睛里,湿漉漉的。

“你妈呢?”

“她让我自己定,但不能让你委屈。”

“姜馆长呢?”

“工作关系已经调开了。”

“外面闲话呢?”

“会有。”我说,“可我不能因为怕别人说,就让你一直站在门口等。”

唐晓棠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再说回头还来得及。

她只问:“你拿什么提亲?”

我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被油纸包着的小东西。

里面是一枚发卡。

黑色的,最普通的款式。她原来那枚发卡断了一个齿,还一直舍不得换。我去百货公司买新灯泡时,顺手买了这枚。

我递给她:“先拿这个。正式的东西我再准备。”

唐晓棠看着那枚发卡,眼眶红了。

她接过去,没立刻戴,只攥在手心。

“许向东,你真是……”她停了半天,“真是穷得很实在。”

我有点窘:“我以后补。”

她摇头,声音很轻:“不用补。这个就很好。”

第二天雨停,胶片保住了。

我们回到县城时,文化馆院里站了不少人。昨晚暴雨的事已经传开,连姜馆长都在门口等。

他看见我们浑身泥水,先骂:“一个副馆长,一个放映员,谁让你们这么不要命的?”

唐晓棠说:“情况急。”

姜馆长瞪她:“你每次都情况急。”

我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姜馆长,我想申请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过来。

唐晓棠也看向我,眼神一紧。

我说:“我想跟唐晓棠同志正式处对象,以结婚为前提。我们工作上已经不属于直接上下级,我也会接受组织和同志们监督。”

院里一下静了。

有人手里的搪瓷缸盖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唐晓棠站在我身边,脸上没有表情,可我看见她握着发卡的手紧了一下。

姜馆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这不是申请,是通知。”

我说:“那也请您知道。”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姜馆长看向唐晓棠:“你呢?”

唐晓棠抬起头。

她的头发还湿着,衣服上全是泥,跟平时干净利落的副馆长很不一样。可她站得很直,声音也稳。

“我同意。”

这三个字落下来,比广场上的电影开场锣还响。

我听见四周有人吸气,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笑着鼓掌。

冯丽萍不知什么时候也在人群外,她冲我眨了一下眼。韩玉枝站在图书室门口,远远点了点头。何春燕后来听说了,还托人带话,说许同志终于把话说到人心上了。

当然,难听话还是有。

有人说唐晓棠有手段,给我介绍对象是假,先试探我是真。

有人说我脑子不清楚,年轻小伙子偏找个离过婚的领导。

也有人说我们早就有事,什么调动避嫌都是遮羞布。

这些话我听见过。

唐晓棠也听见过。

有一次在食堂,两个临时工坐在角落嚼舌根,说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挑三拣四,最后挑了个老实好拿捏的。

我端着饭盒就要过去。

唐晓棠拉住我。

她端着自己的饭盒走到那桌旁边,平静地问:“你们说完了吗?”

两个临时工脸都白了。

唐晓棠说:“我离过婚,不是犯过错。许向东老实,也不是没脑子。我们处对象,碍不着你们吃饭。你们要是对文化馆人事安排有意见,可以写材料交给姜馆长;要是只想拿别人的日子下饭,那这饭吃得不体面。”

她说完,转身坐回我对面。

整个食堂安静了好几秒。

我看着她,忍不住说:“我刚才也想这么说。”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你说不出这么完整。”

我承认:“说不出。”

她嘴角一扬:“那就多学。”

那天之后,食堂里的闲话少了很多。

不是没人说了,是没人敢当着我们说。

八月十五,我带我妈去了唐晓棠家。

她家在文化馆后面的小院,两间平房,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桌上铺着旧报纸,报纸上放着她刚洗好的葡萄。

我妈一进门就四处看。

唐晓棠有点紧张,给她倒茶时,茶水差点洒出来。

我妈看见了,反倒笑了。

“唐馆长也有手抖的时候?”

唐晓棠脸红了:“大娘,您叫我晓棠就行。”

我妈坐下,没绕弯。

“晓棠,我这个人没文化,说话直。之前我不愿意,是怕向东年轻,不懂过日子,也怕你受委屈后后悔。”

唐晓棠认真听着。

我妈又说:“可这几个月,我看明白了。向东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现在敢跟我说自己要什么了。人要是跟错了,不会越活越有主意。”

唐晓棠眼圈慢慢红了。

我妈从布包里拿出剩下那双鞋垫,放到她手里。

“这双给你。别嫌粗。”

唐晓棠接过去,手指摸着密密的针脚,半天才说:“我不嫌。”

我妈说:“你比向东大几岁,又经历过一次婚事,心里肯定比他重。可你别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我们家穷,没什么好挑你的。只要你们俩真心过,我不拦。”

那天唐晓棠进厨房切菜,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

我进去时,看见她正抬手擦眼泪。

我没说话,只把洗好的葱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声说:“许向东,我有点怕。”

我问:“怕什么?”

“怕这一切是真的,又怕自己配不上。”

我笑了:“这句话听着耳熟。”

她回头瞪我,眼眶还红着。

我说:“你看,我们俩一样。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那正好,谁也别嫌谁。”

她被我逗笑,拿葱轻轻打了我一下。

十月,我们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

那天早上,我穿了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唐晓棠穿她那件米色风衣。民政办的大姐看了看户口本,又看了看我们。

“女方三十二,离异。男方二十七,未婚。”她念得很慢,像在确认。

唐晓棠的手在桌下轻轻握紧。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

大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唐晓棠说:“想好了。”

红章盖下去,砰的一声。

我心里也跟着落下一声。

从民政办出来,阳光很好。街边卖糖葫芦的吆喝,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自行车铃叮叮当当。

唐晓棠把结婚证放进包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许向东。”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浴室问你的话?”

我说:“记得。”

她看着我:“那时候我其实后悔了。我问完就后悔。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一个离过婚的女领导,竟然堵着你要答案。”

我说:“我当时只觉得自己像做梦。”

“现在呢?”

我握紧她的手:“现在梦盖章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低下头。

我们没去饭店,只在街口吃了两碗馄饨。她把碗里的紫菜挑给我,说自己不爱吃。我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看我喜欢。

婚后的日子,不像电影。

没有银幕上那么亮,也没有配乐。

有的是煤球炉点不着,有的是房顶漏雨,有的是两个人为一斤肉票怎么用拌嘴。

唐晓棠在单位还是唐副馆长,回家也没变成温柔得不真实的人。她照样会嫌我袜子乱扔,会在我修收音机修到半夜时把灯关掉,说明天再折腾。

我也会跟她犟。

有一次她发烧,还坚持去开会。我把她的包藏了起来。她翻遍屋子,最后站在门口瞪我:“许向东,你胆子大了。”

我说:“跟你学的。”

她气得坐回床上,半天没理我。

晚上退烧后,她把包从柜顶拿下来,发现里面多了一包退烧药和一张我写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领导也要听医嘱。

她看完笑了很久。

第二年春天,电影公司正式成立,我调了过去,成了发行股的干事。工作比以前稳定,但我还是常下乡。唐晓棠升了馆长,忙得更厉害。

有人说我们夫妻俩都不顾家。

其实我们顾。

只是我们的家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别人家晚上聊柴米油盐,我们家常常摊一桌排片表和活动方案。她改材料,我修机器。炉子上炖着萝卜汤,窗台上茉莉开了又谢。

有时候夜深了,她会靠在椅背上睡着。

我给她披衣服,她醒来第一句话总是:“几点了?材料还没写完。”

我说:“写完了,我替你誊了一遍。”

她立刻坐起来检查,检查完才点头:“字比以前好看。”

我说:“你夸人就不能多夸两句?”

她说:“怕你骄傲。”

我们也吵过一次很厉害的。

那年县里准备送她去省城进修半年。她瞒了我三天,直到名单公示我才知道。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我会多想什么?”

她说:“怕你觉得我又要往前走,怕你跟不上。”

这句话把我气笑了。

“唐晓棠,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站着不动等我?”

她愣住。

我说:“你要去省城进修,这是好事。你走得远,我高兴。你别替我自卑,也别替我小气。”

她脸白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我声音也重了,“你不让我知道,是怕我拦你。你连让我选择支持你的机会都不给。”

她沉默了很久。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谁也没先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把一张火车时刻表放到我面前。

“下周三走。”她说,“半年。每个月回来一次,不忙的时候给你写信。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去省城看我。”

我看着她。

她又说:“我错了。我不能一边要你不躲,一边自己先躲。”

我心里的气一下散了。

我说:“我送你。”

她嗯了一声。

半年里,她给我写了二十七封信。

信里没有甜言蜜语,多是省图书馆的书、培训班的课、食堂的菜太咸、宿舍窗户漏风。可每封结尾,她都会写一句:茉莉记得浇水。

我每次回信,开头都写:茉莉活着。

后来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台。

茉莉长得很好。

她摸着叶子,说:“不错,你比我想的会照顾东西。”

我说:“也会照顾人。”

她回头看我,眼里带笑:“那我以后继续考察。”

我们结婚第三年,有了女儿。

女儿出生那天,唐晓棠疼了一夜。她平时那么硬的人,疼到最后也抓着床单发抖。

我在产房外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孩子哭声传出来时,护士抱出来说:“女孩,六斤四两。”

我第一反应是腿软。

唐晓棠被推出来时,脸白得像纸。她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别哭,丢人。”

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我说:“是女儿。”

她闭了闭眼,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好。”她声音很轻,“女儿好。以后让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像你。”

我握住她的手:“也别太像你,什么都自己扛。”

她没力气瞪我,只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女儿小名叫小茉莉。

是我起的。

唐晓棠嘴上说俗,转身就把窗台上那盆茉莉换了新盆。

小茉莉三岁时,有一天翻出我们的结婚证,问:“妈妈,你为什么比爸爸大?”

我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唐晓棠倒很平静:“因为妈妈早出生几年。”

女儿又问:“那爸爸为什么还跟你结婚?”

唐晓棠看向我,眼神里藏着笑。

我蹲下来说:“因为爸爸跑得慢,找了很久才找到妈妈。”

女儿认真想了想:“那妈妈等你了吗?”

唐晓棠走过来,把女儿抱起来。

她说:“等了。但妈妈一开始不承认。”

我说:“后来在浴室承认了。”

唐晓棠一脚踩在我脚背上。

女儿问:“什么浴室?”

她立刻说:“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

很多年后,县文化馆搬了新楼,老招待所拆掉重建。那间后院小浴室早没了,只剩一棵歪脖子柳树还在。

拆之前,唐晓棠拉我去看过一次。

那时她已经不再年轻,头发里有了白丝。我也发了福,骑二八自行车会喘。可我们站在那块旧地上,谁都没先说话。

她指了指原先浴室门的位置:“大概在那儿。”

我说:“门闩坏的地方?”

她笑:“你倒记得清楚。”

“当然记得。”我说,“我人生最要紧的一句话,就是在那里听见的。”

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碎砖。

“我那时候其实挺不像话的。”她说,“哪有女领导把下属堵在浴室里问那种话。”

我说:“幸亏你不像话。”

她抬头看我。

我认真说:“不然我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风吹过空院子,柳枝轻轻晃。

唐晓棠忽然说:“许向东,那我呢?”

声音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轻了,也柔了。

我看着她,像又看见一九八五年那间水汽弥漫的小浴室,看见她站在门边,明明害怕,还非要问一个答案。

我握住她的手。

“你啊。”我说,“你是我一个都没看上以后,唯一敢看一辈子的人。”

她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嘴还是笨。”

“比以前强。”

“嗯。”她点头,“强多了。”

后来女儿考上大学,临走前整理旧物,又翻到那枚黑发卡。

发卡已经旧了,齿也断了一根,被唐晓棠放在铁盒里,旁边压着我们第一张合影。

照片上,我穿白衬衫,她穿米色风衣,两个人都站得很僵硬,看起来不像新婚夫妻,倒像刚开完严肃会议。

女儿拿着发卡问:“妈,这是什么宝贝?”

唐晓棠正在叠衣服,闻言看了我一眼。

我说:“这是你爸当年提亲用的。”

女儿瞪大眼:“就这个?”

唐晓棠笑起来:“就这个。”

女儿看看我,又看看她:“妈,你也太好追了。”

唐晓棠把叠好的毛衣放进行李箱,慢悠悠地说:“不好追。你爸先相了三个姑娘,一个没看上,我才问他的。”

女儿来了精神:“问什么?”

唐晓棠不说。

我也不说。

女儿缠了半天,最后唐晓棠被烦得没办法,才抬起头,学着当年的语气说:“那我呢?”

屋里静了一秒。

女儿先笑倒在床上。

我也笑。

唐晓棠耳朵有点红,拿毛巾抽了我一下:“笑什么笑?”

我说:“没笑你。”

“那笑谁?”

“笑一九八五年的我。”我看着她,“那么好的话,竟然差点没接住。”

唐晓棠把发卡重新放回铁盒里,盖子合上前,她又伸手摸了一下。

“接住就行。”她说。

是啊。

接住就行。

人的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十拿九稳的时候。

一九八五年,女领导给我介绍对象,我一个没看上。她把我堵在浴室里,问了句“那我呢”。

她问得不体面,不周全,也不符合别人眼里的分寸。

可正是那句带着委屈、勇气和一点点冒险的话,把我从半辈子的沉默里拉了出来。

后来我才懂。

有些人不是没遇上合适的。

是合适的人站在眼前太久,久到你以为自己不配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