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亲第四天傍晚,刚把半捆柴抱进院子,马桂兰就从灶房门口冲出来,一把揪住我袖口。
“赵成海,你给我进屋。”
我吓得胳膊一软,柴火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娘端着面盆站在井边,水瓢停在半空,嘴张了张没敢出声。
我爹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烟丝都撒到了裤腿上。
桂兰没管他们,手劲大得像铁钳子,拽着我就往新房走。
我脚后跟擦着地,差点绊在门槛上。
“桂、桂兰,有话外头说……”
“外头说不清。”
她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你躲了我三天,今天第4天,咱俩把话说明白。你要是真嫌我,今晚我就收拾包袱走。”
我一下子愣住了。
她把我推进屋,转身插上门栓。
那根木栓“咔哒”一声落下,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1992年,我二十六岁,在青石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老实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点,就是窝囊。
村里人都知道,我小时候被牛顶过一次,从那以后见着脾气冲的人就发怵。谁嗓门大一点,我心里就发紧;谁一拍桌子,我腿肚子就软。
偏偏我娶的马桂兰,是青石沟最不好惹的女人。
她比我小两岁,身量高,肩宽,眼睛黑亮,走路带风。
村里人背地里叫她“马老虎”。
这名号不是白来的。
前年收麦,队里分水不公,几个男人想先引水浇自家地。桂兰扛着铁锨站到渠口,谁上来她就拿铁锨把水口堵回去。
她没打人,可那架势比打人还吓人。
去年腊月,村西陈三喝醉了酒,在路上拦她,说了两句不干净的话。她一把扯住陈三的棉袄领子,把人按在雪地里,逼他当着半村人给她磕头认错。
再后来,谁提起马桂兰,都摇头。
“那女人能娶?”
“娶回家不得把男人当牲口使?”
“赵成海那怂样,怕是洞房都不敢进。”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蹲在猪圈边修栏杆。
我手里的钉子一下砸歪了,砸在指头上,疼得我吸了一口凉气。
我娘却说:“桂兰名声厉害,可心不坏。她爹瘫在炕上那么多年,她一个姑娘家撑起半个家,这样的女人,能过日子。”
我爹也点头:“娶媳妇不是娶个笑脸摆家里。能扛事,比啥都强。”
我想说我扛不住她。
可我看着我娘鬓角的白头发,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时候我家穷。
三间土坯房,屋顶年年漏雨。我哥早年出去跑运输,几年没回来。我爹腿脚不好,重活全压在我身上。
像我这种年纪、性子、家底,肯嫁进来的姑娘本来就少。
媒人是我三婶。
她第一次来说亲,我还以为她开玩笑。
“三婶,你说谁?”
“马桂兰。”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三婶瞪我:“你别光听人家瞎嚼。桂兰是厉害,可厉害有厉害的好处。你娘身子弱,家里缺的就是个能当家的。”
我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我娘坐在炕沿上,轻声说:“成海,要不你去见一面。不中咱再说。”
我心想,我哪敢说不中。
见面的那天是在村头槐树下。
桂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辫子又粗又长,垂在背后。她旁边站着她娘,瘦瘦小小的,手里拄着拐杖。
我一走近,桂兰就抬头看我。
那眼神直得很,不躲不闪。
我被她看得脖子发紧。
三婶笑着打圆场:“成海,你说句话呀。”
我憋了半天,只问:“你家地多不多?”
三婶在旁边“哎哟”一声,像是恨不得把我的嘴缝上。
桂兰倒没笑我。
她说:“三亩七分。地不算多,但够种。”
声音不细,也不软,像晒干的高粱秆,硬是硬,却干净。
我又没话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怕我?”
我脸一下烧起来。
“没、没有。”
她点点头:“怕也正常。”
这话把我堵得更说不出话。
那天回家后,我娘问我咋样。
我说:“她看着不像会笑。”
我娘叹气:“日子不是靠笑过的。”
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办酒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说是贺喜,其实都想看看“马老虎”嫁给“赵软蛋”是个啥场面。
我穿着借来的黑布鞋,站在堂屋里,手心全是汗。
桂兰盖着红盖头进门时,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别人家新媳妇跨火盆都要人扶,她不用,一脚就过去了,裙角都没沾上灰。
有人在院里小声笑。
“看见没,走路跟上场打仗似的。”
我听见了,头更低。
拜堂的时候,我偷偷瞄她。
红盖头垂着,看不见脸,只看见她攥着红绸的手。手指不细,指节有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我心里更慌。
酒席从中午吃到天黑。
大伙轮着灌我酒。
我不敢推,谁端碗来我都喝。
喝到后来,天地都在晃。
大顺拍着我肩膀,笑得没正形:“成海,今晚争点气啊。别让人家新媳妇等急了。”
旁边人哄笑。
我嘴上跟着傻笑,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天黑透后,我被两个堂兄扶到新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油灯光。
堂兄把我往前一推:“进去吧,洞房花烛呢。”
我站在门口,腿软得迈不开。
屋里传来桂兰的声音:“站外头喂蚊子?”
我一个激灵,推门进去。
桂兰已经掀了盖头,坐在炕沿边。
她没有穿那身红嫁衣,换了件干净的素花棉袄。头发也散了半边,脸被灯光照得发黄。
她长得其实不难看。
眉毛浓,眼睛大,鼻梁挺,嘴唇有点薄。只是脸上没笑,整个人就显得硬。
我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
她看了我一眼:“你喝多了?”
“有、有点。”
她起身倒了一碗热水,放在桌上:“喝了。”
我赶紧端起来。
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半碗。
她眉头一皱。
我以为她要骂,赶紧说:“我擦,我擦。”
她没骂,只转身拿了块旧布递给我。
“桌子别弄湿了,明天还要摆茶。”
就这一句话,我却更怕了。
她越不骂,我越不知道她心里憋着什么。
我坐在炕沿上,身子绷得像根木棍。
她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针线,给我爹补一条破裤子。
针脚密密实实。
我盯着那针尖,总觉得下一下就要扎到我身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噼啪响。
过了一阵,她把针线放下,抬头看我:“睡吧。”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我、我出去解个手。”
她看着我。
我不敢等她回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出了门,夜风一吹,我酒醒了一半。
我在茅房边蹲了好久,直到脚都麻了,才悄悄绕到柴棚,在草垛旁缩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我被冻醒了。
腰酸背疼,头也疼。
我回屋时,桂兰已经起了。
她在灶房烧火,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我从院外进来,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我心虚得厉害,低头说:“昨晚……肚子不舒服。”
她没拆穿我,只把锅盖盖上。
“洗脸吃饭。”
第二天按规矩回门。
我推着自行车,她坐后座。
一路上她没碰我,只用一只手抓着车后架。
可我总觉得背上有双眼睛。
到了她娘家,我才知道她家比我家还难。
两间低矮屋子,院墙塌了一半。她爹不在了,屋里只有她娘和一个十五岁的妹妹小梅。
小梅瘦得厉害,脸色发白,见了我喊了声姐夫,又赶紧躲到灶房去了。
桂兰进门后像换了个人。
她先去水缸边挑水,又劈柴,又帮她娘揉面。动作麻利,嘴里还叮嘱小梅:“药别停,夜里咳得厉害就把枕头垫高。”
我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尴尬得手都没地方放。
她娘看着我,笑得很小心。
“成海啊,桂兰脾气急,你多担待。她从小命苦,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嘴不甜,可心实。”
我赶紧点头。
吃饭时,桂兰把唯一一碗鸡蛋汤端到我面前。
我不敢喝。
她皱眉:“你不吃?”
我说:“给小梅吧。”
小梅在旁边偷偷看我。
桂兰沉默了一下,把碗推到小梅跟前:“喝。”
小梅低头喝汤,眼圈红了。
回去路上,桂兰第一次主动跟我说了长句子。
“我娘身子不好,小梅肺弱,家里我还得顾着点。”
我说:“应该的。”
她侧脸看我:“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说。”
我愣了愣:“不是不愿意。”
她又不说话了。
那晚回家,我还是没进新房睡。
我借口给大顺送席上剩下的酒,跑到他家,下了半夜棋,最后赖在人家炕上。
大顺笑话我:“赵成海,你真能耐,新婚第二天睡我家。你媳妇要是找来,我可不替你挡。”
我说:“她不会来。”
话说得没底气。
第三天,我白天躲在地里,天擦黑才回去。
桂兰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桌上有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粉条,还有一小碗肉渣。
我娘脸上带着笑:“桂兰手脚真快,我还没来得及动,她就把饭做了。”
我爹也难得说了句:“咸淡正好。”
桂兰低头吃饭,没接话。
我坐在她对面,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住菜。
她忽然把那盘炒鸡蛋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手抖啥?”
我差点把筷子掉了。
“没抖。”
她看着我,眼神沉了沉。
那一顿饭吃得我背上冒汗。
晚上我躺在新房炕边,身上盖着被子,眼睛睁得老大。
桂兰背对我睡在里侧。
中间隔着半条被子。
她没说话,也没动。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
我像被火烫了似的坐起来。
“我去看看牛。”
她也坐起来,声音很低:“家里没有牛。”
我愣住。
这才想起我家那头老黄牛前年就卖了。
屋里黑着,我看不见她脸。
可我能感觉到,她正盯着我。
我尴尬得头皮发麻,胡乱说:“那我去看看门关严没。”
她没拦我。
我抱着被子去了堂屋,在长凳上躺了一夜。
第四天早上,我娘终于忍不住了。
她趁桂兰去井边洗菜,把我拉到屋后。
“成海,你到底咋回事?”
我低着头:“没咋。”
我娘压着声音:“你新婚三天不进屋睡,人家姑娘心里咋想?你嫌她?”
“我没嫌。”
“没嫌你躲啥?”
我答不上来。
我娘眼圈发红:“你爹昨晚一宿没睡。咱家穷,人家姑娘没挑剔,进门就干活。你这么躲,传出去,叫她怎么做人?”
我心里也难受,可一想到桂兰那双眼睛,我就害怕。
不是嫌她。
就是怕。
怕她突然发火,怕她嫌我没本事,怕她一巴掌拍桌子说我不像个男人。
我越怕,越不敢面对她。
那天午后,桂兰去了村东磨坊。
我娘让我挑两袋玉米过去。
磨坊里人多,石磨吱呀吱呀转着,空气里全是玉米面的甜腥味。
桂兰站在门口排队,袖子挽到胳膊肘,额上有汗。
几个妇女凑在一起说闲话,见我来了,声音故意大了些。
“新媳妇进门三天,听说男人都没挨她边。”
“哎哟,那不成了摆设?”
“谁叫她名声那么厉害,男人吓破胆也正常。”
有人笑起来。
桂兰的背僵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想替她说句话,可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桂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凶,也不怒。
就像一盆凉水浇在我身上。
她什么都没说,扛起磨好的半袋面就走。
我赶紧追上去:“我来扛。”
她侧身躲开。
“不用。”
回家路上,她一直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头,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傍晚,我想着去柴棚劈点柴,躲开晚饭后的尴尬。
谁知刚抱起柴,桂兰就冲出来抓住我。
她抓得很紧。
不是那种撒娇的抓,也不是轻轻拽一下。
她像怕我又跑了,五根手指死死扣着我的袖子。
我一路被她拖进新房,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马老虎要发威了。
屋门被关上。
门栓落下。
桂兰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缩在炕边,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别打我。”
她怔了一下。
然后脸色一下变了。
“我在你眼里,就是会打男人的人?”
我不敢看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到墙。
她停住,手慢慢垂下去。
屋里静得吓人。
外头我娘在灶房咳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桂兰看着我,声音突然哑了。
“赵成海,你抬头。”
我没抬。
她又说:“你抬头看我。”
我慢慢抬起眼。
她眼眶红了。
我一下慌了。
我宁可她骂我两句,也受不了她这样。
她走到桌边,从针线笸箩底下拿出一截红布。
那是她嫁过来那天盖头上的布角,被剪下来一小块。
她把红布摊在桌上。
布里包着两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铜锁。
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桂兰把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
我不敢伸手。
她咬了咬牙:“我又不是拿刀逼你。看。”
我这才拿起来。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
“马桂兰嫁入赵家,自愿照顾公婆,帮扶家计,不因娘家贫苦向赵家多要彩礼。只求赵成海待我有话直说,不打不骂,不嫌我娘家拖累。”
我看完,手僵住。
下面还有她的名字。
马桂兰。
日期是成亲前一天。
我抬头看她:“这是啥?”
她脸涨得通红。
“我自己写的。”
“写这个干啥?”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怕你家嫌我。”
我愣住了。
她怕我家嫌她?
我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哪会怕这个。
桂兰吸了吸鼻子,声音硬撑着,却已经发抖。
“村里都说我是母老虎,说我嫁不出去。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
“媒人去我家说亲时,我娘一夜没睡。她怕我嫁不出去,又怕我嫁过去被人嫌。”
她指着桌上的铜锁。
“这个锁,是我爹活着时给我打的。他说,以后嫁人了,箱子里多少要有点自己的东西。我这些年攒来攒去,就攒了一个锁,锁着几件旧衣裳,还有给我娘和小梅留的药钱。”
她说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一滴一滴砸在红布上。
“我嫁进来前想好了。你家穷,我不怕。我能干活,能吃苦。你爹腿不好,我帮着下地。你娘身子弱,我帮着做饭。只要你不嫌我,我就把这儿当家。”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越擦眼泪越多。
“可你三天没敢同房,也不肯跟我睡一张炕。”
“第一天你睡柴棚,第二天睡大顺家,第三天睡堂屋。”
“今天磨坊里那些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我,眼神又委屈又倔。
“他们笑你,也笑我。”
“我不怕别人说我凶。可我怕你也把我当笑话。”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桂兰往前一步,声音重了些。
“赵成海,我今天把你拖进来,不是要逼你干啥。”
“我就是想问一句。”
“你到底是怕我,还是嫌我?”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她等了我一会儿,眼神慢慢暗下去。
“你要是嫌我娘家穷,嫌我名声不好,嫌我长得不像个软和女人,你就明说。”
她把铜锁拿起来,攥在手里。
“我今晚就回娘家。明天让三婶来,把话说开。该退的东西我退,退不起的,我干活还。”
“我马桂兰脾气不好,可我不赖在人家屋里讨嫌。”
我急了。
“不是!”
这一声喊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桂兰也停住了。
我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厉害。
可我知道,再不说,她真的会走。
我从炕边下来,站在她面前。
腿还在抖。
但这回我没退。
“我不是嫌你。”
她盯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
“我是怕你。”
她嘴角抖了一下,像是被扎到。
我赶紧说:“不是怕你这个人坏。是我这人从小胆小。”
我把小时候被牛顶的事说了。
那年我才九岁,去邻村送豆腐,被一头挣脱绳子的公牛追。牛角从我腰边擦过去,把我顶进沟里。我在沟里躺了半天,吓得尿了裤子。
从那以后,只要有人大声吼,我就想跑。
我爹骂我,我也怕。
村里男人打架,我隔着半条街听见动静都绕路。
我说着说着,脸烧得厉害。
“我知道我不像个男人。”
“你名声那么厉害,我听人说你拿铁锨堵渠口,说你按着陈三磕头,我就怕。”
“成亲那天,我进屋看见你不笑,我更怕。”
“我怕你嫌我窝囊,怕你一开口骂我,怕你后悔嫁给我。”
桂兰听着,一动不动。
我低下头,声音也哑了。
“我不是不想跟你好好过。”
“我就是……不知道咋跟你这样的人过。”
屋里静了好久。
我以为她会骂我没出息。
可她没有。
她忽然坐到炕沿上,把那把铜锁放在膝盖上。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凶?”
我抬头。
她看着油灯,眼神有点空。
“我爹倒下那年,我十三。家里没男人能顶事,地要种,债要还,小梅要吃药。”
“有人欺负我娘,说我们家没儿子撑门。我第一次跟人吵架,吵得嗓子出血。”
“后来我发现,我要是不凶,人家就会往我门口倒脏水,会偷我家的柴,会在集上故意少找我钱。”
她笑了一下。
那笑难看得很。
“我不是天生会咬人。”
“我是没人护着,才学会先露牙。”
这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口。
我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那截红布,看着那把旧铜锁,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躲得太不是东西。
她嫁过来,本来就已经把最软的地方藏起来了。
我却只看见她外头那层硬壳。
我慢慢坐到她旁边。
她没有躲。
我说:“桂兰,我错了。”
她垂着眼:“你不用哄我。”
“不是哄。”
我转身面对她,手指攥着裤缝。
“我怕是真的,但不嫌也是真的。”
“你能干活,能顾家,会护着你娘和小梅。你这样的人,比我强。”
她抬头看我。
我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以后可能还会怕你嗓门大。你一瞪眼,我可能还是会发怵。”
“可我不跑了。”
“你有话问我,我就在屋里答。”
“我有话,也不再憋着让你瞎想。”
桂兰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不重。
可我还是抖了一下。
她看见了,眼圈又红了,却没笑话我。
“赵成海,我嗓门大,不是冲你一个人吼。”
“以后我急了,你跟我说。”
“你别跑。”
我点头。
她又说:“你怕,我也怕。”
我愣住:“你怕啥?”
她把那张纸重新叠起来,小心塞回红布里。
“怕你不要我。”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根线,却把我心里最硬的地方勒了一下。
我伸出手,想握她的手。
伸到半路,又怕她不愿意。
桂兰看见了,直接把手放进我掌心。
她的手很热,掌心有茧,摸起来硬硬的。
她说:“今晚你还走吗?”
我摇头。
“不走了。”
“真不走?”
“不走。”
她盯着我:“门栓我可插上了。”
我看了一眼门,又看她。
这回,我没觉得那门栓吓人。
我说:“插着吧,省得我丢人现眼又想跑。”
桂兰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真笑。
她一笑,脸上的硬气散了大半,眼角还有泪,嘴角却弯着。
那一晚,我们没有像村里人猜的那样闹出什么动静。
桂兰把那截红布、铜锁、纸条都收进木箱里。
我帮她端水洗脸。
她洗完,坐在炕沿上梳头。她没有梳子,用的是一把缺齿的旧木梳,梳到发尾时总会卡住。
我坐在一边看着,说:“明天赶集,我给你买把新的。”
她没回头。
“钱多了烧的?”
“梳子花不了几个钱。”
她嘴上说不要,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些。
油灯下,她的影子落在墙上。
不再像一头让人发怵的老虎。
倒像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
后半夜,我躺在炕外侧。
桂兰躺在里侧。
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我听见她翻身,呼吸不太稳。
我也睡不着。
过了很久,她低声问:“成海,你睡了没?”
“没。”
“你今天说的,不跑了,算数不?”
“算数。”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过来,轻轻抓住我的袖口。
就像傍晚把我拖进屋时那样。
只是这回,她没用力。
我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天快亮时,我才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炕里侧已经空了。
我急得一下坐起来,以为她走了。
掀开帘子,才看见她在院里挑水。
两只木桶压在扁担两头,她走得稳稳的,水面只晃一点点。
我赶紧穿鞋出去:“我来。”
她看了我一眼:“你会挑?”
“会。”
我接过扁担,刚上肩就被压得一歪,水洒出来半桶。
桂兰皱眉:“腰直起来,肩膀别塌。”
我照做。
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还是硬:“笨是笨了点,能学。”
我娘在灶房门口看见,脸上终于有了笑。
吃早饭时,我爹咳了一声。
“昨晚睡得好?”
我差点被粥呛住。
桂兰低头啃窝头,耳朵红了。
我娘瞪我爹:“吃你的饭。”
我爹不说话了,可嘴角像压不住。
饭后,我跟桂兰去赶集。
路上碰见大顺,他故意挤眉弄眼。
“成海,昨晚没去我家,稀奇啊。”
我脸一热。
要是以前,我肯定低头装没听见。
可桂兰就在旁边。
我想起磨坊里那些闲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劲。
我说:“以后都不去了。我有家。”
大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赵成海长胆子了。”
桂兰没说话,只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惊讶,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到了集上,我先带她去买梳子。
摊上有木梳、牛角梳,还有便宜的塑料梳。
桂兰拿起最便宜的塑料梳看了看,又放下。
“家里那把还能用。”
我没听她的,挑了一把结实的木梳。
摊主说八毛。
我摸出钱付了。
桂兰皱眉:“八毛都够买半斤盐了。”
我把梳子塞给她:“半斤盐吃几天就没了,梳子能用好几年。”
她攥着梳子,低头不说话。
往回走时,她把梳子揣进怀里。
走到村口,她忽然说:“你这个人,胆小归胆小,倒也不是没主意。”
我说:“有一点点。”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之后,日子一点点往前走。
桂兰还是那样,嗓门大,动作快。
她看不得我磨蹭。
我劈柴慢,她抢过斧头,三下五除二劈完。
我翻地浅,她拿脚踩给我看:“这样才成,你那是给蚯蚓挠痒。”
我挑水晃,她跟在后头骂:“赵成海,你再洒一路,井都让你搬家了。”
换以前,她一开口我就心慌。
现在我还是会紧张,但不再躲。
我会说:“你小点声,我听得见。”
第一次说这话时,她愣了愣。
然后声音果然低了些。
“听得见就快点。”
我忍不住笑。
她瞪我:“笑啥?”
我说:“没啥。”
她也没追问。
村里人慢慢发现,我和桂兰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热闹。
她没把我打得满院跑。
我也没真被她吓死。
我们照样下地,照样做饭,照样过日子。
只是有几回,别人又拿“马老虎”打趣时,我开始会接话。
王二嫂在井边说:“成海,你家老虎今天没跟着你?”
我正打水,手顿了一下。
以前我只会笑笑。
那天我把水桶提起来,说:“她叫马桂兰,不叫老虎。”
王二嫂脸上挂不住,嘀咕:“开个玩笑嘛。”
我说:“玩笑也得人听着舒坦。”
旁边几个妇女都看过来。
我的脸烧得厉害,心跳也快。
可话说出去了,我没收回。
桂兰那天其实就在不远处的菜地里。
晚上吃饭,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我碗里。
我受宠若惊。
“给我的?”
她低头吃饭:“白菜多。”
我娘看了我一眼,偷偷笑。
我爹也装作没看见。
有了那晚拖进屋说开的事,我才慢慢知道桂兰的许多事。
她十三岁当家。
她爹早年在砖窑伤了腰,后来下不了炕,没两年人就没了。她娘身体弱,小梅常年咳嗽。
桂兰为了挣钱,去过镇上砖厂。
男人搬多少砖,她也搬多少。
有人笑她不像女人,她就咬着牙搬得更多。
有人欺负她家没男人,她就把自己活成男人都怵的样子。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说天气。
我听着却难受。
有一天夜里,她坐在灯下补衣裳。
我问她:“你累不累?”
她手顿住。
“啥?”
“这些年,你累不累?”
她像没听懂,抬头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继续穿针。
“累也得过。”
我说:“以后两个人过。”
她没说话。
针却半天没穿进针眼。
春耕时,我和桂兰一起下地。
我家那几亩地原本收成一般,主要是我不懂伺候。桂兰嫁过来后,哪块地该深翻,哪块地该早浇水,哪块地该补肥,她心里都有数。
她拿树枝在地头画给我看。
“这片去年种豆子,今年种玉米。那片低洼,雨水多了容易烂根,得先挖沟。”
我蹲在旁边听。
她说完问:“记住没?”
我说:“记住一半。”
她眉头又皱起来。
我赶紧补一句:“你再说一遍,我就全记住了。”
她瞪我,却真的又说了一遍。
忙起来的时候,我们也吵。
多数是她急,我慢。
有回我把种子撒密了,她当场火了。
“赵成海,你眼睛长来干啥的?这么密,苗长出来挤死一片!”
我被她吼得脸白。
手里的种盆差点掉。
她吼完也看见我不对,嘴唇抿了抿。
我蹲在地上,沉了好一会儿才说:“桂兰,你这样一吼,我脑子就空了。”
她站在太阳底下,额头全是汗。
过了半晌,她把声音压下来。
“那你重撒,我在旁边看着。”
我点头。
她没有道歉。
可她那天一下午说话都比平时慢。
晚上回家,她把木梳拿出来,坐在炕沿上梳头。
我看她背影,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
不是谁一下子变成另外一个人。
而是她学着少吼一点,我学着少躲一点。
一点一点,像春天地里的苗,慢得不显眼,却是真的在长。
成亲一个月后,三婶来我家串门。
她坐在院里嗑瓜子,笑眯眯地问桂兰:“过得还成吧?”
桂兰正洗衣裳,头也没抬:“成。”
三婶又看我:“成海呢?”
我正在修锄柄,说:“也成。”
三婶笑得意味深长:“我看是真成了。村里那群碎嘴子还等着看热闹呢,没看成。”
桂兰把衣裳拧干,淡淡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他们看的。”
这话说得硬。
可我听着舒坦。
不过闲话没有那么容易散。
五月里,小梅病了一场,桂兰想回娘家住两天。
她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有点小心。
“我想回去看看。”
我说:“我跟你一起。”
她抬头:“你不怕别人说?”
“说啥?”
“说我老往娘家跑,说你管不住媳妇。”
我放下手里的篮子。
“你娘和小梅也是亲人。你回去看她们,谁爱说谁说。”
桂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脸转开。
“那你挑点面过去。”
我说:“再带十个鸡蛋。”
她没拒绝。
到了她娘家,小梅躺在炕上咳。
桂兰坐在炕沿边,摸她额头,给她喂水。
那动作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轻得很。
她娘拉着我的手,一个劲说麻烦你们了。
我说:“娘,别这么说。”
“娘”这个字喊出口,桂兰回头看我。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给小梅掖被角。
那两天,我帮着修了她家院墙,又把漏雨的屋顶补了。
回村时,天快黑了。
桂兰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空篮子。
她忽然问:“你真不觉得我娘家是拖累?”
我说:“谁家没个难处。”
她说:“可你家也不宽裕。”
“所以更知道难处不好熬。”
她沉默了一路。
快到村口时,她轻声说:“赵成海,你这人,心软。”
我说:“心软不是好事?”
她看着前面的土路。
“以前我觉得心软没用,容易被欺负。”
“现在呢?”
她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觉得,家里有一个心软的,也挺好。”
夏天来得快。
麦子灌浆时,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桂兰干活不肯歇,我劝她,她总说没事。
有一回晌午,她在地头弯腰割草,忽然扶住膝盖,脸白了一下。
我赶紧过去:“咋了?”
她摆手:“没事,有点晕。”
我说:“回家。”
她不肯:“这点活还没干完。”
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把镰刀拿走。
“活明天干,人不能硬撑。”
她皱眉:“你还管起我来了?”
我心里发怵,但没把镰刀还她。
“是,我管你。”
她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了。
我硬着头皮说:“你以前没人管,以后我管。”
这话一出,我自己脸先红了。
桂兰站在麦地边,汗珠从下巴往下滴。
她没有骂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草帽往头上一扣。
“那回家。”
那天我给她熬了绿豆汤。
她坐在院里小口喝,嘴上嫌淡,却把一碗喝光了。
晚上,她躺在炕上说:“你今天抢我镰刀的时候,手还抖。”
我说:“抖归抖,没松手。”
她笑了一声。
“有长进。”
我也笑。
这件事以后,桂兰开始偶尔听我的。
只是偶尔。
更多时候,她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马桂兰。
但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以前是怕,是看热闹。
后来是服气。
秋收前,村里修水渠,按户出工。
有户人家想偷懒,把自家该挖的一段推给我爹,说赵家现在有个能干媳妇,多干点也不算啥。
桂兰听见后,把铁锨往地上一插。
“谁家的段,谁家挖。”
那人笑嘻嘻:“桂兰,你力气大,帮帮忙呗。”
桂兰冷冷看着他。
“我力气大,是给自家过日子的,不是给你偷懒用的。”
那人脸挂不住:“你咋说话这么冲?”
我站在旁边,心又开始跳。
可这一次,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得对。该谁家的就是谁家的。”
那人看我,像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
“成海,你也会顶嘴了?”
我说:“不是顶嘴,是讲理。”
桂兰侧头看我。
我没躲。
最后那户人家骂骂咧咧地把自己那段渠挖了。
回家路上,桂兰走得比平时慢。
我问她:“咋了?”
她说:“没咋。”
走了一会儿,她又说:“今天你站出来,我心里怪不习惯。”
“哪儿不习惯?”
“以前都是我挡在前头。”
我说:“以后也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挡。”
她没吭声。
可过桥时,她把手伸过来,扶了我一把。
其实那桥我闭着眼都能过。
我还是让她扶着。
秋收忙完后,桂兰怀孕了。
最先发现的是我娘。
那天早饭,桂兰闻见葱花油味,突然捂着嘴跑到院里。
我娘跟出去,看了她半天,回来时脸上藏不住笑。
“桂兰,你这个月身上来没?”
桂兰脸一下红到脖子。
我还傻乎乎地问:“啥来没?”
我娘拍了我一下:“吃你的饭。”
下午,我陪桂兰去镇上卫生院。
大夫说八成是有了,让回去好好养,别累着。
回村路上,我高兴得不知道说啥。
桂兰却一直沉默。
我问:“你不高兴?”
她摇头。
“那咋不说话?”
她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
“我怕。”
这次轮到我愣住。
在我心里,她好像什么都不怕。
桂兰低声说:“我怕我脾气不好,将来吓着孩子。也怕我不会当娘。”
我想了想,说:“我也怕。”
她看我。
“我怕我胆子小,孩子笑话我。”
她怔了一下,笑了。
“那咱俩正好,一个太凶,一个太怂,凑一凑兴许刚好。”
我也笑。
从那天起,我不让她干重活。
她不愿意。
刚开始还跟我吵。
“村里哪个女人怀了就不下地?我没那么娇气。”
我说:“不是娇气,是家里有我。”
她又瞪我:“你干得完?”
我说:“干不完慢慢干。”
她气得转身进屋。
可第二天,我早早下地,她还是跟来了。
只不过没拿锄头,手里提着水壶和干粮。
她坐在地头,看我干活。
看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喊:“锄头别抬那么高,费劲!”
我直起腰:“知道了。”
过一会儿又喊:“那边草没除干净!”
我说:“看见了。”
她坐不住,想起来。
我指着她:“你坐着。”
她愣了愣,气笑了。
“赵成海,你现在胆子是真肥了。”
我擦了把汗:“跟你学的。”
她没再起来。
冬天到了,桂兰肚子大起来。
她行动慢了,脾气却没小。
有一天,我从镇上回来,给她买了一包红糖。
她嘴上嫌我乱花钱,晚上却冲了一碗,喝得干干净净。
她开始给孩子做小衣裳。
布是旧衣裳拆的,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
我坐在旁边削木头,给孩子做拨浪鼓。
削得歪歪扭扭。
桂兰看了半天,说:“丑。”
我说:“孩子小,看不出来。”
她抿嘴笑:“你就糊弄吧。”
腊月二十六那天,村里杀年猪。
我去帮忙,回来时带了一小块肉。
刚进院,就听见屋里桂兰在跟我娘说话。
我娘问她:“桂兰啊,你刚嫁来那几天,心里是不是委屈?”
屋里静了一会儿。
桂兰说:“委屈。”
我站在门外,脚步停住。
她又说:“那会儿我以为成海嫌我,想着要是他真不要我,我就回娘家,不在这儿丢人。”
我娘叹气:“他那性子,从小就这样。”
桂兰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了。他不是坏,也不是嫌我。他只是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我了。”
她停了停,像是笑了。
“有时候还敢管我。”
我娘也笑。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肉冻得硬邦邦的,心里却热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把肉炖了白菜。
桂兰吃了两块,说油大,不肯再吃。
我给她夹第三块。
她瞪我。
我说:“孩子想吃。”
她低头看看肚子,又看我。
“你倒会赖孩子。”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吃了。
过年那天,家里贴了新对联。
我爹写的字不好看,但喜庆。
桂兰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看。
我拿浆糊刷门框,她在旁边指挥。
“左边高了。”
我调低一点。
“又低了。”
我叹气:“你来贴吧。”
她叉腰:“我要是能爬梯子,还用你?”
我爹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是我记事以来,家里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晚上吃饺子时,外头放鞭炮。
桂兰被响声惊了一下,下意识抓住我的手。
我反握住她。
她看了我一眼,没松开。
我忽然想起成亲第四天傍晚。
她也是这样抓住我。
只不过那时候,她抓着我往房里拖,像把我拖去审问。
现在她抓着我,是因为一声鞭炮。
我心里软得不像话。
正月过完,桂兰快生了。
那阵子我每天睡得很轻,她翻个身我都醒。
她嫌我烦:“你这么盯着,我更睡不着。”
我说:“我怕你夜里难受。”
她翻了个白眼:“我生孩子,又不是你生。”
我说:“我知道,可我也疼。”
她怔了一下,骂了句:“傻子。”
二月初八夜里,桂兰发动了。
她疼得脸发白,手死死抓着炕沿,硬是没喊一声。
我吓得魂都没了,跑去叫接生婆。
接生婆到的时候,桂兰还咬着牙。
接生婆说:“你男人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桂兰却忽然抓住我袖口。
“别走远。”
我连忙点头。
我就在屋外守了一夜。
里面时不时传来接生婆的声音,还有桂兰压着的闷哼。
我蹲在墙根,手抖得厉害。
我娘在旁边劝:“女人都得过这一关。”
我说:“她那么疼。”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
天快亮时,屋里传出一声婴儿哭。
接生婆打开门,笑着说:“是个闺女,嗓门亮。”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进屋时,桂兰脸白得像纸,头发湿在额上。
孩子被包在小被子里,皱巴巴的,小嘴一张一合。
我走到炕边,眼眶一下热了。
桂兰虚弱地看着我。
“咋样?”
我说:“像你。”
她皱眉:“刚生出来皱成这样,你就说像我?”
我赶紧改口:“嗓门像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
“桂兰,辛苦了。”
她闭上眼,轻声说:“这回不怕了吧?”
我低头看着她,又看着孩子。
“不怕了。”
孩子满月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大顺抱着孩子逗,孩子哭得震天响。
他笑道:“这丫头随她娘,将来也是小老虎。”
我刚要开口,桂兰已经瞪过去。
大顺赶紧改口:“小桂兰,小桂兰行了吧。”
大家都笑。
我也笑。
笑完后,我认真说:“她叫赵安安。”
桂兰看我。
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我说,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不用像她娘小时候那样,靠凶才能护住自己。
桂兰听完,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抱着孩子,低声说:“安安好。”
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富。
屋顶还是会漏,地里还是要忙,柴米油盐还是要算计。
桂兰也没有变成温柔得不像她的人。
她依旧说话快,走路快,干活快。
我有时候还是会被她一嗓子吓得手一抖。
可我会提醒她。
她也会停一停,虽然脸上不耐烦,声音却会降下来。
村里人偶尔还叫她“母老虎”。
她听见了,有时翻个白眼,有时懒得理。
我听见了,就会说:“她是我媳妇,叫马桂兰。”
说多了,别人也就改口了。
有年秋天,我和桂兰带着安安去地里。
安安刚会走路,踩在田埂上摇摇晃晃。
一只大鹅伸着脖子叫,吓得她往后退。
桂兰下意识要冲过去赶鹅。
我拉住她。
“让她慢慢来。”
桂兰皱眉:“鹅会咬人。”
我蹲下,对安安说:“别怕,往爹这边走。”
安安看着鹅,又看着我,哇的一声哭出来。
桂兰心疼得不行。
可她到底没冲上去。
安安哭着扑进我怀里。
我抱起她,拍着背。
桂兰站在旁边,嘴硬:“跟你一样胆小。”
我说:“胆小也没事,有人护着就行。”
她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风吹过地头,玉米叶子哗啦啦响。
桂兰伸手替安安擦眼泪,动作轻得很。
我看着她,想起1992年那个傍晚。
我娶了村里人人都怕的母老虎,前三天连同房都没敢想,只知道躲。
第4天,她抓着我就往房里拖,把门一插,逼我把话说清楚。
要是那天她没那么硬气,要是她任由我一直躲下去,我们大概真就散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那一拖,拖的不是我的人。
是把我从一辈子的胆小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也是把她自己,从那些闲话和委屈里,拖进了一个真正的家。
傍晚回去时,桂兰抱着安安走在前面。
她背还是挺得直,步子还是大。
我挑着半筐玉米跟在后头。
夕阳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安趴在她娘肩上,忽然奶声奶气地喊:“爹,快点。”
桂兰回头瞪我:“听见没?快点。”
我笑着加快脚步。
这一次,我没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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