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一句话，把所有途经安州水道的运粮簿、运盐簿，全数封存，直接送进金吾前卫衙门。没有商量，没有缓冲。你晓得这意味着啥不，乾隆朝两淮盐引案翻出来过一本老账，二十二年间隐匿余息银一千零九十余万两，差不多是大清一年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盐税本来就是清前期第二大税源，占岁入四分之一，两淮一处就吃掉全国八分之一。
安州卡在湖口要塞，又接着运河。运粮的、运盐的，但凡走这道水，账面都得从这儿过。赵凌封的不是几箱子纸。是把俞阁老喝了二十年的奶断了。廊下那官员急得转圈，嘴里念叨“这可咋办咋办”，跑去向阁老报信。阁老没慌，走过去先寒暄，赵大人不是该剿水匪么，兴师动众，所为何来。
赵凌翻着簿册，身子都没完全转过来，安州地处湖口要塞，又连运河，下官要清剿水匪，自然得查清朝廷被劫的钱、粮、盐具体数目。把手里那册子一搁，补一句，好让那些吞吃民脂民膏的贪赃枉法之徒，无所遁形。阁老碰了个软钉子。话锋一转，赵大人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奔着安州旧账来的。早说一声，老朽也好提前安排些人手，给赵大人帮忙嘛，安州知府，也是老朽门生。
这句不是客套。是摆谱，是亮底牌，是告诉你这地界儿谁说了算。赵凌施了个礼，阁老美意，下官心领了。礼数全收，命令照下。转身一声，清账封箱，即刻送金吾前卫衙门。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背影一走，阁老站在原地，心里那句“非弄死他不可”都没压住。
廊桥上水声潺潺。傅庭芸不看景，看她男人。赵凌嘴角胡茬冒出一大片，懒得修。她开口，有点看不懂九爷了。赵凌笑一下，问她：“觉得我罪孽深重？”是九爷把他的罪，接了过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前方是火海，纵身一跳固然畅快，怕的是粉身碎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为何这么急。能否，徐徐图之。就当是为了我。
赵凌思忖一会，扭头怅然，来不及了。已与俞阁老不死不休，此时不能收手。他不是不明白徐徐图之是对的。他是陛下的一把刀。刀这东西，出鞘了就没“慢慢来”这一说。圣眷在，他活；圣眷没，俞党立刻让他死。西北旱情压着，钱款短缺压着，俞阁老做的局也压着，退一步不是缓一手，是认死罪。
傅庭芸通的是账律，算的是代价。赵凌背的是将门旧案、假死脱身、私盐旧籍，欠的是八岁那年被拆散的家。两个人都在讲理，讲的是两套理。廊下那句“门生”才是真骨头。阁老—安州知府—漕帮—盐商，一条线喝了两代人。赵凌把簿册抢到金吾前卫衙门，就是把这条线从地方官手里拽出来，塞进皇权直辖的匣子里，俞家想烧都烧不着。
所以这集哪是查账。是宣战书递到对方面门前，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傅庭芸那句“就当是为了我”，赵凌听见了。他没回头。水流还在桥下过。桥上两个人，已经不在同一个时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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