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故事
01
我把鉴定书拍在茶几上。
妻子纪舒禾坐在沙发里,手里还捏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你自己看。”
她的目光落在鉴定报告的最后一栏。
排除亲子关系。
苹果从她手里滚落,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
卧室门开了一道缝。
五岁的儿子沈念安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客厅。
纪舒禾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沈砚辞,你背着我做亲子鉴定?”
她的手指掐进沙发扶手。
指甲陷进皮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如果不做,这辈子都被你蒙在鼓里。”
纪舒禾猛地站起来。
“念安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孩子?”
“鉴定报告不会说谎。”
她一把抓起那份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
“不可能。”
卧室门被完全推开。
沈念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的眼睛在我和纪舒禾之间来回转。
纪舒禾瞬间蹲下去,张开双臂。
“念安乖,回房间去。”
孩子没动。
他盯着茶几上的鉴定报告,嘴唇抿成一条线。
五岁的孩子,已经能看懂大人的脸色。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爸爸。”
我别过脸。
不是我心狠。
是这份报告把一切都打碎了。
纪舒禾把孩子抱起来,送回卧室,关上门的动作很轻。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
“你给我说清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某个沉睡的真相。
“这份样本,你从哪儿取的?”
“上周带念安理发,留了几根头发。”
纪舒禾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嘴唇翕动了十几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头发?”
“头发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头发做亲子鉴定,必须有毛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
鉴定中心的人提取样本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纪舒禾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沈砚辞,你被人当枪使了。”
她抓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
屏幕转向我。
联系人备注:乔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乔衡。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鉴定中心的主任。
纪舒禾的声音一字一顿。
“你知不知道,乔衡追求过我三年?”
血液瞬间涌上我的头顶。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纪舒禾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接通。
乔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轻快。
“舒禾?难得你主动给我打电话。”
纪舒禾直截了当。
“乔衡,沈砚辞拿来的那份亲子鉴定,你做了什么手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乔衡笑了。
那笑声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夫妻俩终于闹起来了?”
他顿了顿。
“舒禾,我早就说过,你嫁给沈砚辞会后悔的。”
纪舒禾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鉴定结果是真实的。”
乔衡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只不过,沈砚辞送来的样本,我做了二次比对。”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仅比对了沈砚辞的DNA,还用我自己的DNA做了比对。”
纪舒禾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乔衡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
“舒禾,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沈念安的DNA,和我的DNA,亲权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手机从纪舒禾手里滑落。
摔在地板上,屏幕碎裂。
02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纪舒禾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下去。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在她对面站了很久。
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沈砚辞。”
“你说。”
“你信他?”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我张了张嘴。
理智告诉我,乔衡的话漏洞百出。
可情感像一头野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纪舒禾忽然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
她递给我。
名片上印着:明德司法鉴定中心,主任鉴定师,谢知远。
地址是城东。
和乔衡的鉴定中心,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纪舒禾说。
“现在就去。”
她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带上念安。”
我们给孩子穿好衣服,上了出租车。
沈念安坐在后排,缩在纪舒禾怀里,一声不吭。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那眼神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像一个看透了成人世界的老人。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识趣地什么都没问。
到了明德鉴定中心,大厅里人不多。
谢知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看了乔衡那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眉头皱起来。
“这份报告,格式上没有问题。”
我正要开口,他抬手制止了。
“但是,格式没问题,不代表数据没问题。”
他让助理给我们三人分别采血。
纪舒禾忽然说。
“谢主任,能不能再加一个样本?”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递给谢知远。
邮件里是一份DNA图谱。
谢知远的脸色变了。
“这份图谱,你从哪儿拿到的?”
纪舒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说。
“麻烦您一并比对。”
谢知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点了点头,带着三管血样和那封邮件,走进了实验室。
等待的时间像一个世纪。
沈念安在我怀里睡着了。
他的睫毛很长,像纪舒禾。
鼻子和嘴巴的轮廓,其实更像一个人。
那个人,我不敢想。
三个小时后,谢知远拿着一份新的报告走出来。
他的表情很复杂。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沉。
他开口说。
“沈先生,纪女士,这份报告,我建议你们分开看。”
03
纪舒禾先接过报告。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最后一栏。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歪倒在椅子上。
我把报告拿过来。
鉴定结论:支持沈砚辞与沈念安之间存在亲子关系。
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愣住了。
血是现场抽的,众目睽睽,不可能作假。
谢知远说。
“沈先生,您确实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乔衡那份报告是怎么回事?
还有乔衡自己说的,他和念安的DNA比对是怎么回事?
谢知远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纪女士提供的第三份DNA图谱的比对结果。”
他顿了顿。
“这份图谱,和沈念安的DNA,比对结果,亲权概率同样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纪舒禾提供的第三份图谱。
来历不明。
却和念安的DNA匹配。
谢知远摘下眼镜,直视着纪舒禾。
“纪女士,这份图谱的来源,您必须告诉我。”
纪舒禾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说了四个字。
“脐带血库。”
我猛地站起来。
脐带血库。
念安出生的时候,我们确实存了脐带血。
但那是在一家私立医院,手续是纪舒禾一个人办的。
我从未见过那份脐带血样本。
更没见过什么DNA图谱。
纪舒禾的声音很低。
“念安出生第三天,脐带血入库之前,我让人私下做了一份DNA图谱。”
“为什么?”
“为了自保。”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沈砚辞,你知不知道,你妈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我愣住了。
我母亲五年前就去世了。
在念安出生前一个月,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葬礼上,纪舒禾哭得比谁都伤心。
纪舒禾说。
“你妈临终前,跟我单独谈过一次话。”
她攥紧了拳头。
“她说,沈家的孩子,必须验明正身。”
04
我跌坐回椅子上。
沈念安在我身旁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纪舒禾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妈说,她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她怕你被人骗,怕你替别人养孩子。”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泪水没有掉下来。
像是被什么更坚硬的东西挡住了。
纪舒禾说。
“你妈给了我一张卡,让我在孩子出生后,立刻做亲子鉴定。”
“她说,如果孩子不是沈家的,就让我带着孩子走。”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母亲临终前,我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
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纪舒禾说。
“你妈把卡给我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说,舒禾,你别怪妈狠心,妈只是太爱砚辞了。”
谢知远轻咳了一声。
“纪女士,您当时做的鉴定,结果显示念安是沈先生的孩子,对吗?”
纪舒禾点了点头。
谢知远又问。
“那您为什么还要保存这份DNA图谱?”
纪舒禾看着熟睡的念安,目光柔软下来。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是你。”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我胸口。
纪舒禾说。
“你妈当年让我做鉴定,我可以理解。”
“但你背着我,拿孩子的头发去找乔衡,你问过我一句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纪舒禾说。
“你哪怕问我一句,我都会告诉你,乔衡是什么人。”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
是乔衡发给她的微信。
时间显示是五年前,念安出生前的两个月。
内容是:舒禾,你确定要嫁给沈砚辞?他那个妈,你应付得了吗?
纪舒禾没有回复。
乔衡又发了一条:如果你后悔了,随时来找我。
纪舒禾把他拉黑了。
但拉黑,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纪舒禾说。
“你知不知道,乔衡的鉴定中心,去年被投诉过几次?”
“他的执业资格,是挂靠的。”
我愣住了。
这些事,我完全不知道。
乔衡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有联系。
我去找他做鉴定,是觉得熟人靠谱。
却没想到,这个“熟人”,从一开始就设好了局。
谢知远忽然开口。
“沈先生,乔衡说他和念安的DNA匹配,这件事,您亲眼见过报告吗?”
我摇了摇头。
只有电话里的那句话。
谢知远说。
“那您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根本没有做过比对?”
他顿了顿。
“他只是想让你们夫妻反目。”
我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如果谢知远说的是真的,那乔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纪舒禾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谢知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主任,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谢知远扶了扶眼镜。
“您说。”
纪舒禾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恨,有怨,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然。
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在您的见证下,再做一次脐带血比对。”
谢知远愣住了。
“脐带血是保存在血库的,动用需要走流程。”
纪舒禾说。
“不需要走流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根棉签。
棉签的末端,有一点褐色的痕迹。
纪舒禾说。
“这是念安出生时,脐带血留样的棉签。”
“我一直留着。”
05
谢知远接过密封袋,神色凝重。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棉签取出。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纪舒禾。
“这份样本,两位确定要送检?”
纪舒禾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谢知远说。
“好,那请两位再签一份委托书。”
他让助理打印了新的委托书,我们各自签了字。
谢知远拿着棉签,再次走进实验室。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短。
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表情比刚才还要复杂。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让我们分开看。
纪舒禾拿起报告,我凑过去一起看。
比对结论:支持沈砚辞与脐带血样本来源者之间存在亲子关系。
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纪舒禾的表情,却更加凝重了。
她指着报告中间的一行数据。
“谢主任,这一行,是什么意思?”
谢知远叹了口气。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让我不安。
他重新戴上眼镜,直视着纪舒禾。
“纪女士,您提供的这份脐带血样本,和你们夫妻俩刚才抽的血,三份样本比对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念安的血样,和脐带血样本,在八千多个基因位点上,比对结果完全一致。”
纪舒禾说。
“这很正常,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的样本。”
谢知远摇了摇头。
“不,不正常。”
他拿出另一份数据,是刚才采血时做的血型鉴定。
他指着数据说。
“沈念安的血型是AB型。”
然后他又指向脐带血样本的数据。
“这份脐带血样本的血型,是O型。”
空气像被抽干了。
纪舒禾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谢主任,您的意思是……”
谢知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这份脐带血样本,不是沈念安的。”
06
纪舒禾的身体晃了晃。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她甩开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鉴定报告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很紧。
谢知远的声音很平静。
“纪女士,这份脐带血样本,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保存的?”
纪舒禾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她闭上眼睛,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念安出生第三天,我亲手取的。”
谢知远翻开那份脐带血样本的基因图谱,又调出念安刚才采血的数据。
他指着两列数字。
“纪女士,您看这里。”
纪舒禾凑过去,目光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扫。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谢知远说。
“这两份样本的基因序列,大部分位点确实一致,但血型基因位点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
“这不是同一个人的样本。”
纪舒禾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我亲手取的,一直锁在家里的保险柜,从来没有——”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我盯着她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纪舒禾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把抓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耐烦。
“舒禾?大半夜的,什么事?”
纪舒禾的声音在发抖。
“妈,当年念安出生的时候,脐带血入库的手续,是不是您去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我岳母薛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警惕。
“脐带血?怎么突然问这个?”
纪舒禾按下了免提键。
她的声音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妈,您告诉我,当年入库的脐带血,是不是念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线了。
然后薛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舒禾,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纪舒禾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用两只手捧着手机,像捧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妈,您到底做了什么?”
薛秀兰忽然笑了。
那笑声透过免提,在安静的鉴定中心大厅里回荡。
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舒禾,你既然问了,妈也不瞒你。”
薛秀兰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当年脐带血入库的时候,我找人换了一份样本。”
纪舒禾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薛秀兰继续说。
“我换的那个样本,是你弟弟的。”
纪舒禾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
薛秀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舒禾,你弟弟那时候刚查出白血病。”
07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冻成了冰。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纪舒禾的弟弟,纪舒朗,比我小四岁。
五年前,念安出生前两个月,他确实查出了白血病。
那时候,纪舒禾在医院陪护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纪舒朗的病情奇迹般地好转了。
医生说,是找到了合适的骨髓配型。
纪舒禾那时候激动得哭了一整夜。
她说,弟弟命大。
薛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继续传来。
“舒禾,你弟弟那时候等骨髓配型,等了三个月,一直没消息。”
“医生说,脐带血里的干细胞,也许能救他。”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抖的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当时你怀着念安,妈就想着,等孩子出生,脐带血入库,也许能给你弟弟用上。”
纪舒禾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您为什么不跟我说?”
薛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纪舒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鉴定报告上,晕开一片。
薛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舒禾,妈也是没办法,你弟弟的命,就悬在那一份脐带血上。”
“后来配型成功了,你弟弟的病也好了,这些事,妈本来想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纪舒禾的声音忽然拔高。
“那您换走的脐带血呢?念安的脐带血,您拿去做什么了?”
电话那头,薛秀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击穿了纪舒禾最后一道防线。
“卖了。”
纪舒禾的手机终于掉在地上。
屏幕已经碎过一次,这次彻底暗了。
谢知远扶了扶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纪舒禾。
纪舒禾没有接。
她像一尊雕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知远忽然开口。
“纪女士,您刚才说,您弟弟的白血病,是脐带血干细胞治好的?”
纪舒禾机械地点了点头。
谢知远皱了皱眉。
“这不对。”
他翻开手机,查了一些资料,然后把屏幕转向纪舒禾。
“脐带血干细胞治疗白血病,主要是用于造血干细胞移植。”
“但脐带血里的干细胞数量有限,一般只够给体重较轻的儿童使用。”
他顿了顿。
“您弟弟当时已经成年,脐带血干细胞的数量,根本不够。”
纪舒禾愣住了。
谢知远继续说。
“而且,脐带血干细胞移植,需要严格的配型,亲属之间的配型成功率,并不是百分之百。”
他直视着纪舒禾。
“您弟弟的配型,是怎么成功的?”
纪舒禾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她忽然意识到,薛秀兰刚才的话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脐带血如果真的卖了,那纪舒朗的配型,从哪儿来的?
薛秀兰说的“卖了”,也许不是真话。
也许,那份脐带血,根本没有被卖掉。
纪舒禾猛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跑。
08
我追出鉴定中心大门的时候,纪舒禾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情绪在翻涌。
她什么都没说,钻进车里,拉上了车门。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路边,冷风灌进领口,心里乱成一团。
纪舒禾一定是去找薛秀兰了。
她们母女之间,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回到鉴定中心大厅,谢知远还在整理资料。
沈念安醒了,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小腿晃来晃去。
他仰起脸问我。
“爸爸,妈妈呢?”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妈妈有事,爸爸先带你回家。”
谢知远把三份报告装进档案袋,递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沈先生,有件事,我刚才没在纪女士面前说。”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谢知远推了推眼镜。
“脐带血的血型是O型,您和纪女士的血型,我刚才也验了。”
他顿了顿。
“您是A型,纪女士是B型。”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高中生物课上学的,A型和B型,可以生出任何血型的孩子。
但那个前提是,孩子是亲生的。
念安是AB型,脐带血是O型。
谢知远说。
“AB型的孩子,不可能在出生时是O型血。”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同情。
“沈先生,您和纪女士的孩子,确实是AB型血。”
“但那份脐带血样本,绝对不是你们孩子的。”
他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纪女士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那份脐带血,被人调包了。”
我抱着念安走出鉴定中心,打了一辆车回家。
念安在车上又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薛秀兰说,她换了脐带血样本。
但纪舒禾保存的这份棉签,怎么也被调包了?
薛秀兰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纪舒朗的白血病,又是怎么治好的?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纪舒禾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
“我妈不见了。”
我立刻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纪舒禾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我妈家的门锁着,电话关机,邻居说,她下午拖着行李箱走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薛秀兰跑了。
她一定是知道了我们在查脐带血的事。
但她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
纪舒禾的声音忽然压低。
“沈砚辞,你身边,有我妈的人。”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阵发凉。
出租车司机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按下车窗,记住了他的服务监督卡。
车牌号,姓名,编号。
回到小区,我把念安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我坐在客厅里,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乔衡篡改鉴定报告,薛秀兰调包脐带血,谢知远的鉴定结果。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但那个方向,我根本看不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先生,想知道真相,明天上午十点,来市立医院血液科。”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得很快。
市立医院血液科,那是纪舒朗当年住院的地方。
我回了一条。
“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复。
“一个知道所有事的人。”
我攥着手机,指节生疼。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我忽然想起纪舒禾在鉴定中心说的那句话。
我身边,有薛秀兰的人。
这个人,是谁?
09
第二天一早,我把念安送到幼儿园,然后直奔市立医院。
血液科在住院部十五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护士站旁边,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她胸前的工牌上写着:血液科主任,孟婉清。
孟婉清把我带到她的办公室,关上门,示意我坐下。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阅尽世事的沉着。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病历,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病历的封面,写着纪舒朗的名字。
孟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先生,纪舒朗当年的主治医生,是我。”
她翻开病历,指着其中一页。
“他确诊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当时的情况很危急。”
我盯着病历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
孟婉清说。
“他等了三个月,一直没有合适的骨髓配型。”
她顿了顿。
“后来,他姐姐纪舒禾怀孕了,你们家决定存脐带血。”
我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纪舒禾大着肚子,跑了好几家医院,最后选了一家私立医院存脐带血。
孟婉清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
“沈先生,脐带血干细胞移植,对成年患者的体重有严格限制。”
她翻开病历的另一页,指着一行数据。
“纪舒朗当时的体重是一百五十二斤,脐带血干细胞的剂量,根本不够。”
我愣住了。
这和谢知远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孟婉清说。
“所以,纪舒朗的移植,用的不是脐带血。”
她拿出一份移植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配型来源和移植过程。
在配型来源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无关供者。
我抬起头,盯着孟婉清。
“无关供者是什么意思?”
孟婉清说。
“就是骨髓库里的志愿者,和纪舒朗没有血缘关系。”
她顿了顿。
“这份配型,是当时我们通过骨髓库找到的,配型成功之后,纪舒朗的移植手术很快就安排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薛秀兰说,她用脐带血给纪舒朗配型。
但孟婉清说的是,骨髓库的无偿捐献。
两个说法,完全矛盾。
孟婉清忽然叹了口气。
“沈先生,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合上病历,直视着我的眼睛。
“纪舒朗当年的移植费用,除了医保报销的部分,自费部分一共是四十八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这笔钱,是薛秀兰一次性交清的。”
我接过那张转账记录,看着上面的数字。
四十八万,五年前,对于薛秀兰来说,是一笔巨款。
她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
纪舒朗还在上大学,没有收入。
纪舒禾那时候刚结婚,家里也没什么积蓄。
这笔钱,薛秀兰是从哪儿来的?
孟婉清的声音变得很轻。
“沈先生,薛秀兰交钱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她说,孟主任,这钱,是我拿外孙的脐带血换的。”
我心里一紧,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薛秀兰说的“卖了”,不是假话。
她真的把念安的脐带血卖了。
但卖给谁了?
孟婉清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的字迹很潦草。
收据的抬头,是一家公司的名字。
收据的内容是:收到脐带血样本一份,支付费用五十万元整。
落款上盖着一个公章。
我盯着那个公章,眼睛瞪得滚圆。
那家公司的名字,我认识。
那是我妈生前入股的公司。
10
我拿着那张收据,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孟婉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沈先生,薛秀兰昨天来找过我。”
我猛地抬起头。
“她来找你做什么?”
孟婉清说。
“她来问我,当年那份脐带血,到底去了哪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告诉她,脐带血是被一家公司买走的,那家公司,是你母亲当年持股的。”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件事,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把我妈、薛秀兰、纪舒朗,还有念安,全部钉在了一起。
孟婉清说。
“薛秀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很古怪。”
她皱了皱眉。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她看着我的眼睛。
“她说,她知道脐带血卖给谁了,但她不能说。”
我攥紧了拳头。
薛秀兰一定知道更多的事。
但她昨天跑了。
孟婉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沈先生,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她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五年前,你母亲不是在念安出生前一个月去世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是在念安出生后第三天,跳楼自杀的。”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我妈是跳楼自杀的。
而且是念安出生后第三天。
纪舒禾说,我妈临终前找她谈过话,让她做亲子鉴定。
如果我妈是在念安出生后才死的,那她“临终前”的谈话,是什么时候?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念安出生第三天,脐带血入库。
同一天,我妈跳楼。
又过了一天,纪舒朗的骨髓配型成功。
再过了一个月,四十八万手术费到位。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
念安出生的第三天。
孟婉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照片上,我妈站在一家公司的门口,和一个中年男人握手。
那个中年男人,我认识。
他是我们家以前的邻居,叫宋远山。
当年在脐带血库公司工作。
孟婉清说。
“宋远山,现在是这家公司的副总。”
她顿了顿。
“今天下午,他会在他们公司的总部,主持一场公益捐赠仪式。”
我拿出手机,查到了那家公司的地址。
然后我拨通了纪舒禾的电话。
电话接通,纪舒禾的声音很疲惫。
“找到我妈了?”
“没有,但我找到你妈当年卖脐带血的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纪舒禾说。
“把地址发给我。”
下午两点,我和纪舒禾站在那家公司总部的大楼前。
这是一栋二十层的办公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楼大厅里,挂着一条横幅。
“脐带血公益捐赠仪式暨新库启动仪式。”
纪舒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扎得很紧,妆没有化,脸色有些苍白。
她看着那条横幅,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甩开。
大厅里坐满了人,宋远山坐在主席台上,正在发言。
他比五年前胖了不少,头发也稀疏了,但说话的中气依然很足。
他讲完了公益捐赠的部分,进入了新库启动的环节。
这时候,纪舒禾忽然站起来,走到了主席台前。
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远山,我想问你一件事。”
宋远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纪舒禾,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这位女士,请问您是?”
纪舒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收据的复印件,举起来,对着全场。
“五年前,你收购了一份脐带血,付了五十万。”
她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会场里虚伪的平静。
“那份脐带血,是我儿子的。”
宋远山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示意保安上前。
纪舒禾的声音忽然拔高。
“宋远山,你慌什么?”
她指着收据上的公章。
“这个章,是你们公司的吧?”
宋远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干涩。
“这位女士,我们公司五年前确实收购过脐带血样本,但那是用于科研用途,合法合规。”
纪舒禾说。
“科研用途?”
她拿出念安的照片,举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现在五岁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脐带血,被他的外婆卖了。”
宋远山的额头开始冒汗。
纪舒禾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孟婉清给她的,纪舒朗当年的移植记录。
她翻开移植记录,指着配型来源那一栏。
“宋远山,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弟弟的骨髓配型,是不是和我儿子的脐带血有关?”
宋远山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时候,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苍老,很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不用问他了,我来告诉你。”
所有人回过头。
薛秀兰站在会场的最后面,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
她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纪舒禾面前。
纪舒禾看着自己的母亲,眼泪夺眶而出。
薛秀兰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女儿的脸。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宋远山。
她的声音,像从深渊里传来。
“宋远山,你当年跟我说的,脐带血是用于科研,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那家公司的股东,是沈砚辞的妈。”
宋远山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薛秀兰转过头,看着我和纪舒禾。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舒禾,砚辞,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们真相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脐带血,确实是你妈生前收购的,但是她收购脐带血,不是为了卖钱。”
她顿了顿。
“她是为了给念安做一个备份。”
纪舒禾愣住了。
“备份?什么备份?”
薛秀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念安出生的时候,查出了先天性血液病。”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
“你妈怕你们承受不住,从我手里买走了脐带血,想送到实验室做基因修复。”
会场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薛秀兰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但脐带血送过去之后,你妈发现,那份脐带血,被人调包了。”
她攥紧了拳头。
“调包的那个人,就是我。”
纪舒禾的身体晃了晃,我伸手扶住她。
薛秀兰说。
“我换了一份假的脐带血,把真的那份,拿去给你弟弟做了干细胞提取。”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你妈发现脐带血被调包,查到了我头上,我跟她说,我拿脐带血救你弟弟,你儿子可以再生。”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妈听完这句话,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宋远山。
“宋远山,你告诉我,你妈那天晚上,去了哪里?”
宋远山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秀兰替他说了。
“她去了你们公司的实验室,想看看脐带血还能不能修复。”
她顿了顿。
“然后她从实验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我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纪舒禾蹲在我身边,紧紧攥着我的手。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薛秀兰走到宋远山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宋远山,你妈死的那天晚上,实验室的监控,是谁删的?”
宋远山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踉跄着往后退。
他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不是我。”
薛秀兰说。
“那你告诉我,是谁?”
宋远山张了张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会场的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转过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缓缓站起来,摘掉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直视着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温和,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我删的。”
那个人,是乔衡。
纪念章说。
“因为那天的监控,拍到了你妈跳楼前,跟我爸在实验室里大吵了一架。”
“我爸那天,也在实验室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你妈是我爸推下去的。”
全场哗然。
乔衡的父亲,是那家脐带血公司的董事长。
而乔衡,是沈砚辞的大学同学。
也是纪舒禾曾经的追求者。
他接近我们,从来不是为了追求纪舒禾。
他是为了替他父亲,监视我们。
只要沈砚辞和纪舒禾不离婚,就不会有人翻出五年前的旧账。
所以他要拆散我们。
从亲子鉴定开始。
乔衡站在会场中央,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五年了,我还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薛秀兰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那巴掌,清脆响亮,在会场里回荡了很久。
乔衡没有躲。
他摸了摸被打的脸颊,笑容没有消失。
只是眼眶红了。
他说。
“阿姨,这一巴掌,我替我父亲挨的。”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纪舒禾。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愧疚,有悔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说。
“舒禾,对不起。”
然后他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口泻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跪在地上,抱着纪舒禾,抱着那个真相。
怀里是温暖的,眼泪是滚烫的。
念安没有血液病。
因为我妈发现脐带血被调包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扛着。
她去找宋远山的父亲理论,在实验室里发生了争执。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薛秀兰蹲在我面前,伸出那双苍老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砚辞,你妈不是自杀。”
她顿了顿。
“她是被害的。”
我抬起头,看着薛秀兰。
她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说。
“我今天来,就是来还你妈一个清白的。”
她转过身,对着在场所有的人,大声说。
“我薛秀兰,今天自首。”
“五年前,我调包脐带血,间接导致沈砚辞母亲的死亡,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手写的供词,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她走到会场中央,把那张纸放在地上,退后一步,跪了下来。
纪舒禾扑过去,抱住自己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
薛秀兰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碎了黄连咽下去。
她说。
“舒禾,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砚辞,对不起。”
会场的保安冲了进来,把薛秀兰带走了。
纪舒禾追着警车跑了很远,终于停下来,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陪着她。
头顶上,阳光很好,天很蓝。
念安今天在幼儿园,应该正在吃午点。
他最爱吃的小饼干,是蔓越莓味的。
纪舒禾哭够了,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很亮。
她说。
“沈砚辞,我们回家。”
我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手心是热的,骨节是硬的。
就像这五年来,我们一直以为丢失了的东西。
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被重重谎言包裹着,藏得太深太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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