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劝酒说的金句,如今成约会开场白,职场老油条常挂在嘴边。

我第一次听人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是在入职第三个月的部门聚餐上。陈哥端着一杯白酒站起来,拍着我肩膀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没学会接话,只能傻笑。那天陈哥灌了我六杯,我吐在洗手间,回来时看到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跟旁边的同事说:“年轻人,得练。”

后来我学聪明了。第二次聚餐,我抢在陈哥开口前举杯:“陈哥,人生得意须尽欢,我先干为敬。”陈哥眼睛亮了一下,说小王上道了。那晚我喝了四杯就装醉趴在桌上,听他们聊完了整个项目的人事调动。

再后来这套话术我越用越熟了。客户不肯签合同,我说“莫使金樽空对月”;同事不肯加班,我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就连相亲,我也拿这句当开场白,对方笑了,气氛就热了。我甚至把它改成了微信签名。

上个月公司来了个新人小赵。刚毕业,脸白,话少,聚餐时坐在角落剥花生。陈哥端着酒杯过去了,我看见小赵的手在桌子底下抖。

陈哥说:“小赵啊,人生得意须尽欢——”

小赵没接话。

陈哥又说了一遍,小赵抬起头:“陈哥,我不太会喝。”

陈哥的脸沉了半秒,又笑开了:“不会喝没事,学嘛。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

小赵还是没动。桌上安静了。我看着小赵的手把一颗花生米搓得皮都掉了,我说:“小赵,敬陈哥一个吧,这是咱们部门的规矩。”

小赵站起来,端起酒杯。但他没喝,他把酒杯转了半圈,说:“陈哥,我不喝酒,是酒精过敏。我敬您一杯茶。”

陈哥没笑。他放下酒杯,说了句“随便你”,转身走回座位。我注意到小赵把茶杯里的水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渗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块疤。

那晚散场时我在停车场碰到小赵。他蹲在路灯下面抽烟,看见我,站起来。我说:“你不怕陈哥给你穿小鞋?”

小赵把烟掐灭,说:“哥,你说李白当年写‘人生得意须尽欢’,他得志过吗?”

我愣住。

他继续说:“李白一辈子都在求官,求了好久,最后被赐金放还,那首诗是在给别人倒酒的时候写的。他意气风发个什么?”

我没接话。

小赵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爷爷是老中医,说酒是一味药。药是治病的,不是拿来劝的。”他顿了顿,“这句话,我爷爷喝多了也爱说,但他从没劝过别人喝。”

第二天晨会,陈哥点名让小赵做会议记录。这是新人干活的惯例,但陈哥说:“小赵记快点,跟不上就出去练练再进来。”小赵没说话,刷刷写满了三页纸。

散会后我看了他的记录,一个错字都没有。扉页上他画了一只酒杯,里面插着一支毛笔。

月底发工资那天,陈哥把部门聚餐的照片发到工作群里,配文:“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晚不醉不归。”有人回复“必到”,有人发了个干杯的表情。我看见小赵在群里回了三个字:“请假了。”

陈哥没回。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茶水间,听见陈哥在打电话:“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这样?劝他喝酒是为他好,不知道跟领导搞好关系,以后怎么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得不清。陈哥又补了句:“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他们这儿就不行了?”

我没走进去。我端着我的水杯回到工位,打开手机,把微信签名改掉了。本来写的是“人生得意须尽欢”,改成了“准备走了”。

三个月后小赵辞职。临走那天他把工卡放在桌角,跟我道别时,工牌的挂绳在窗外的风里晃了两下。他说:“哥,后会有期。”

陈哥没跟小赵告别。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一份文件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到边角起了毛。下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说那个位置空了,问我愿不愿意把他带的那摊业务接过来。

我说行,我试试。

陈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薄,像一层贴纸。他说:“这才对嘛,人生得意须尽欢——”他没说完,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想起什么似的,后半句话就咽回去了。

我退出来的时候,听到他小声接了电话,语气平得不正常:“爸,嗯,知道了,周末回。”

他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我关上门的时候,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封面写着《李白诗选》,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

那页纸上被他画了一道线,画的正是那首《将进酒》。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没发现我。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那本书上,李白那两个字被照得发亮。陈哥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书合上,塞回了抽屉最里面。

后来我再没跟人说过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又过了一年,我在另一家公司的年会上,看见一个销售经理端着酒杯站起来。他梳着背头,西装笔挺,对着一桌新员工说:“来来来,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本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一句。他念的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但我听到的,是办公室里合上书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一枚硬币落进铺满棉花的木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