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嘉锡是国学大师,一辈子考据古书讹误,可他偏偏碰上一首连岳飞子孙都没见过的词。
这首词是《满江红·怒发冲冠》,写它的人如果不是岳飞,那全中国人从小背到大的爱国名篇,作者到底是谁。
这个疑点,从1930年代吵到今天,始终没有定论。
岳飞死后,秦桧父子把他的诗文奏议毁得差不多了。
岳飞的孙子岳珂花了大半生功夫,从灰烬里搜集残篇,1204年编成《金佗稡编》二十八卷、《续编》三十卷,收录岳飞遗作167篇,这是南宋时期最完整的岳飞文献。
可翻遍全书,找不到《满江红·怒发冲冠》一个字。
余嘉锡是1930年代发现这个问题的。
他当时在订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讹误,翻到明代徐阶编的《岳武穆遗文》,才第一次在文献里见到这首词。
徐阶是嘉靖十五年,也就是1536年编书的,他从杭州岳王庙的一块石碑上抄下这首词。
这块碑刻于明弘治年间,1488年到1505年之间,由浙江提学副使赵宽题写。
赵宽只管抄写上碑,没留下一句话说明词的来源。
余嘉锡查了半天,没找到这首词在明代以前流传的任何痕迹。
他在《四库提要辨证》里写下一句话:这首词岳珂没见过,《鄂王家集》里没有,突然出现在明代中叶,学者不能不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捅了个大窟窿。
钱钟书认同余嘉锡的判断,还进一步分析词里的用典。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两句,钱钟书认为化用自《汉书》里校尉韩威的原话。
王莽要打匈奴,韩威主动请战,说自己愿带五千勇士,不带粮食,饿了吃匈奴人的肉,渴了喝匈奴人的血,可以横行大漠。
王莽觉得这话够狂,就封他做了将军。
钱钟书据此怀疑,这首词是后人拼凑典故写出来的。
1961年,词学家夏承焘写了一篇专门的考辨文章,把这个疑点又往前推了一步。
夏承焘一辈子研究词学,他晚年说自己天资不算高,七八岁上学起除了生病没离过书本。
这样一位专攻词学的学者,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首词的真实作者,可能是明代将领王越,或者王越幕府里的文人。
王越是明代中叶的名将,进士出身,长期镇守西北,抵御鞑靼,官至兵部尚书。
1498年,他奉命对鞑靼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兵分三路直捣贺兰山,打了一场大胜仗,战后加封少保兼太子太傅。
这一年王越已经七十多岁,不久后受宦官牵连,忧愤而死。
夏承焘认为,词里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一句,说的正是这场贺兰山之战,而这首词最早出现的地方,恰好就是弘治年间的杭州岳王庙碑刻。
这个推论马上被人挑出了硬伤。
宋史专家邓广铭反驳说,岳飞抗金是要打到东北的金国老巢,贺兰山在西北,是西夏的地界,方向完全不对。
南宋诗词里真正常用来指代宋金边界的地名,是秦岭北麓的大散关,陆游那句铁马秋风大散关就是证据。
邓广铭又举了个反例。
辛弃疾一生主张北伐,写过不少抗金诗词,其中也有虚指的用法。
他在《水调歌头》里写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在另一首《满江红》里写他年要补天西北。
辛弃疾也用西北指代金国,没人因此说这些词不是他写的。
邓广铭的意思很明白,诗词里的地名不能死抠字眼,贺兰山、匈奴这些词在《满江红》里都是泛指,不代表作者真的分不清东西方位。
这场争论没停在书斋里,后来有学者做了实地调查,把这首词的流传时间又往前推了将近一百年。
河南汤阴县的岳庙里,发现一块刻着《满江红·怒发冲冠》的石碑,全词跟今天的版本几乎一样,只有末句不同,碑上刻的是朝金阙,而不是朝天阙。
汤阴是岳飞的老家,这座岳庙建于1450年,由本地学谕袁纯主持修建,明代宗朱祁钰亲赐庙额。
袁纯编了一本《精忠录》收录岳飞诗文,又找当地秀才王熙,在1458年刻成这块《满江红》碑。
这个时间点比杭州岳王庙的石碑早了三十年左右,也正好落在明朝自己的一场政治动荡之后。
1449年,明英宗朱祁镇亲征瓦剌,在土木堡遭遇惨败,自己也被俘虏,史称土木之变。
他弟弟朱祁钰被拥立为帝,兵部尚书于谦力主守城,总算保住北京。
一年后英宗被放回来,后来又通过夺门之变复位,复位后听信谗言,把于谦冤杀了。
于谦死后葬在西湖边,跟当年的岳飞成了邻居。
这块汤阴石碑,恰好刻在于谦蒙冤前后的那几年。
有没有更早的证据,能证明这首词出自南宋?
1983年,浙江江山县发现一部古籍《须江郎峰祝氏族谱》,里面记着1133年岳飞赠给部下祝允哲的一首《满江红》,与今天流传的版本有41字相同。
祝允哲曾为岳飞鸣不平,被贬到潮州,岳飞死后不久就忧愤病逝。
这条线索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可惜只是一部族谱里的孤证,还够不上定论的分量。
清代也有几本书,声称引用了南宋文献里的这首词,但南京大学的王霞后来核对过,发现那些被引用的南宋原书里根本找不到这首词,清人的引文很可能是篡改或者添加的内容。
一直到今天,没有人找到过一份南宋或元代的原始文献,能实实在在证明这首词出自岳飞之手。
它到底是谁写的,写于什么年代,仍然是个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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