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北京城市更新固定资产投资达1846亿元,同比增长154%,占全市固投约两成。2026年目标更高——全市城市更新固投占比要达30%以上。“十四五”时期累计滚动推进示范项目405个,全年入库项目3000余个。
数字不可谓不大,决心不可谓不强。
但另一面是:朝阳甜水园旧改拖了近20年,两度启动两度搁浅;核心区平房退租“十四五”仅1万个指标,到2025年只能完成2000户;老旧小区上下水改造,同一根管线的住户必须全部同意才能动工,只要有一户摇头,整串改造就得搁浅;原拆原建项目要求居民100%签约,一户不签全盘归零。
钱投得越多,暴露的问题越深。
北京旧改为什么这么难?深圳能学到什么?
一、旧改的“四大死穴”,北京全踩了
死穴一:审批是“第一道鬼门关”——产权不清、手续缺失,项目还没开工就卡死了。
城市更新的第一个难题,往往不在施工,而在审批。产权归属不清、历史手续缺失、多部门协调困难,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让项目搁浅。
丰台区开阳里三区19号楼,始建于20世纪70年代,住户合用厨卫,建筑老旧、安全隐患突出。但由于建成年代久远、产权归属复杂,改造项目一度面临产权梳理、手续审批等多重堵点。北京市人大代表李峰岩指出,很多较老的楼宇初始设计上缺乏消防设备间、电梯空间、地下停车设施等必要公共设施。
致公党北京市委的调研也指出,规划建设审批、产权登记手续繁杂,政策衔接难。
项目还没开工,就已经在审批环节耗尽了力气。
死穴二:100%签约——一户不签,全盘归零。
北京的签约率门槛,比上海更狠。
三里河一区28号楼,“原拆原建”项目启动的先决条件是居民要100%同意。54户居民,一户不签,项目就动不了。工作组采取“一户一策”,逐一上门沟通,还联系银行给困难家庭提供金融支持。最终历时77天完成100%签约。
甜水园旧改更是典型。2010年,一家房地产公司启动开发,300多户签约并搬走,结果公司资金链断裂,项目停滞。9年后短暂重启,居民投票同意率不足30%,再次搁浅。两次失败,耗尽了421户居民的全部信任。
2025年第三次重启,街道干部直沉一线,光是预签约攻坚阶段就累计入户1200余次,跑到昌平、海淀、通州,连河北都去了三回。为每一户设计了四五套方案,把安置账、经济账算清算透。
421户,100%签约。20年,换来一个“3个100%”。
北京的规则是:只要有一户摇头,整串改造就得搁浅。
一个留守户,就是一颗钉子。一颗钉子,就能拖垮整个项目。
死穴三:老城不能再拆——“保护为大”四个字,压住了多少人的安居梦。
北京不同于任何城市。它有中轴线世界文化遗产,有老城不能再拆的“铁律”。
核心区平房退租,走的是“申请式退租”路径——居民自愿申请,没有任何强制性。2025年,核心区平房院落仅实施2000户申请式退租和1200户修缮。“十四五”期间退租指标仅1万个,到2025年只能完成2000户。
更关键的是政策收紧——从“申请式退租”变成“整院退租”,退租门槛更高了。所在院落必须全部申请、全部签约才能启动。
保护为大,退租靠“申请”,签约要“整院”——三重枷锁叠加,核心区更新寸步难行。
死穴四:账算不过来——居民出资60%,谁来买单?
北京旧改的钱,更难算。
三里河一区28号楼“原拆原建”,按照“谁出资、谁受益”原则,政府出资约40%,居民出资约60%。一套60平方米的房子,总成本每平方米11815元,政府补贴5786元,居民负担6029元。超出原有面积部分,居民按11815元/平方米全额支付。
马家堡路68号院2号楼,总投资约4385万元,政府补贴1111万多元,居民分摊约2419.5万元,占55.18%,户均出资25万元以上。
25万,对很多老旧小区的退休老人来说,是一辈子的积蓄。
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院长石晓冬坦言,当前存在“高位期待、慢热响应” 困境——更新项目回报周期长、难以快速盈利,社会资本参与意愿偏弱。老旧片区改造长期依赖财政补贴,在财政压力加大背景下,项目可持续性不足,“政府热、社会冷”的格局尚未根本扭转。
资金供需失衡、社会资本参与动力不足、全周期资金管理存在缺陷。融资渠道单一,资金来源主要以政府财政支持为主。
算经济账,算不过;让居民出钱,出不起;等社会资本,等不来。三难叠加,项目寸步难行。
二、深圳的“避坑指南”:四条经验
北京踩过的坑,深圳正在用四种方式绕过去。
经验一:政府主导,但不靠卖地,也不让居民“掏空家底”。
罗湖螺岭,深圳的答案很清晰—— “政府主导+国企实施、净地出让+市场参与” 。政府从“监管者”变“主导者”,国企定位为 “服务商”而非“开发商” ,仅收取固定服务费。资金端用 “专项债+政策性借款”双渠道融资,已获两家政策性银行42亿元专项借款授信。
不靠卖地赚钱,就不会被市场周期绑架;不让居民掏60%,就不会被“掏空家底”卡死。
经验二:用法治化手段破解“留守户”困局。
北京靠“一户一策”、靠“累计入户1200次”、靠跑到河北去敲门——精神可嘉,但不可持续。
深圳龙华元芬村,原实施主体资金链断裂,项目停摆。深圳启动司法预重整程序,创新设立 “四方共管账户” ——区更新局、银行、实施主体、管理人四方共管,确保专款专用。
用司法程序替代无休止的谈判,用制度设计替代“跑河北敲门”的个案博弈。
经验三:房票安置,给居民多一个选择。
坪山咸水湖,产权结构复杂、群众意愿薄弱、无先例可循。 “政府引导+房票赋能+市场调配” ——7天完成测绘评估、5天达成签约意向、单日签约率突破93% 。
多一个选择,就少一个反对的理由。
经验四:算综合账,不算经济账。
北京的问题,本质上是算账方式的问题——算经济账,算不过;让居民出钱,出不起;等社会资本,等不来。
深圳螺岭给出了答案:主动压缩开发体量、下调容积率,不靠卖地赚钱。旧改的目的不是盖更多房子卖更多钱,而是消除安全隐患、补齐公共配套、改善居住条件。
当旧改从“算经济账”转向“算综合账”,很多死结就解开了。
三、给深圳的四点启示
启示一:永远不要把旧改的“方向盘”交给市场,也别甩给居民。
北京甜水园两次市场化旧改的失败证明:市场主导会烂尾。三里河一区居民出资60%的“原拆原建”证明:让居民掏空家底,推不动。
深圳已经走对了路——螺岭模式证明,政府主导、国企实施、专项债融资,是一条可持续的路。政府不能当甩手掌柜,也不能让居民当“出资主力”。
启示二:签约率门槛要合理,但不能被“一票否决”卡死。
北京100%的签约率要求,看上去尊重个体权利,实际上让多数人的民生愿望被少数人的诉求绑架。
深圳应该吸取教训:用法律程序替代无限期的拉锯战。当签约率达到合理比例后,剩余未签约户应通过调解、司法途径解决,而不是让工作人员跑到河北去敲门。
尊重物权和回应民生期盼,二者并不对立。
启示三:旧改的“账”,要从经济账转向综合账。
北京投入1846亿,依然步履维艰。根本原因在于——一直在用“赚钱”的逻辑做“不赚钱”的事。
旧改不是房地产开发,是民生工程、安全工程、城市更新工程。深圳螺岭已经证明:主动降容积率、压缩开发体量,不靠卖地也能推进。
启示四:北京的“保护”难题,深圳暂时没有,但要有预见。
北京有中轴线、有老城、有“不能再拆”的铁律。深圳虽然没有千年古都的包袱,但有城中村的历史肌理、有改革开放的工业遗存。
当深圳走向2000万人口,当“深圳记忆”成为需要保护的东西——今天的北京,就是明天的深圳可以参照的镜子。
北京旧改的艰难,不是北京独有的问题。1846亿的投入、100%的签约门槛、老城保护的紧箍咒、财政收缩下居民出资60%的困境——这是所有超大城市都会面临的挑战。
深圳正在迈向2000万人口。老旧的楼宇、逼仄的巷子、等不起的居民——这些问题不会因为城市变大了就自动消失。
北京用1846亿买来的教训,深圳不应该再花一遍。
数据来源:北京市统计局、北京市住房和城乡建设管理委员会、《2025北京城市更新白皮书》、新华网、北京日报、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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