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张伟站在自家那扇掉漆的铁门前,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三圈才拧动。他出差前拔掉了所有电源,路由器指示灯早就不亮了。可就在三天前,他手机接连弹出几十条“设备已接入WiFi”的推送通知。
他出差回来是凌晨两点,拖着行李箱的轮子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就隔一道推拉玻璃门。他踢掉皮鞋,习惯性地摸向墙角的电源插座,手指突然停住了。路由器躺在电视柜上,网线还连着,电源线却耷拉在一边,插头没在插座里。
不可能。
他临走前亲手拔的,记得清清楚楚。
张伟蹲下去,手指碰了碰路由器外壳,凉的。他又检查了卧室窗台的插排,电脑电源线、台灯线、充电器,全拔得利索。他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放着备用移动电源和一块老式机械手表,表针停在三天前的下午三点十六分。
他直起身,后脑勺撞上推拉门的轨道,闷响一声。出租屋隔音差,隔壁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紧接着是拖鞋在地板上的摩擦声,来人停在墙边,静了几秒,脚步声又远去了。
张伟没开灯,摸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他洗了把脸。水滴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镜子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手机又响了。
屏幕光打在他脸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陈姐 302”。陈姐住他斜对门,平时楼道里碰见会点头打个招呼。消息内容就一句话:“小张,你家网络怎么回事?我家电视连不上WiFi三天了。”
张伟皱眉,回了一条:“我出差前拔电源了,家里没网。”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同一秒,对方直接拨了语音过来。张伟接了,陈姐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又急又响:“不可能!我路由器上显示你家WiFi还在线!信号满格!我连上去看不了视频,网速慢得跟爬一样,你赶紧看看是不是设备坏了!”
张伟沉默了两秒,“陈姐,我人刚进门,灯都没开。”
“那你现在开啊!我这三天孩子上网课卡成PPT,你那个信号一直亮着,我问过物业了,物业说你那户网络端口是激活状态,后台数据跑得飞起,你可别跟我说拔电源了这种话。”
张伟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他说:“我检查一下。”
挂断后他转身回到客厅,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电视柜。路由器电源线确实没插。他把插头怼进插座,路由器亮了几下灯,蓝色信号灯开始闪烁。他连上自家WiFi,信号满格,但网速测试跑出来只有0.3Mbps,相当于断网。
他打开路由器管理后台,设备列表里密密麻麻排着一串陌生MAC地址。最上面那个,在线时长显示“26天14小时”。他核对了一下自己的手机MAC地址,排在第三位,在线时长“12分钟”。
他离开三十一天。
张伟把路由器电源又拔了。拔出的一瞬间,手机上所有设备离线。他把截图发给了陈姐,附了一句:“我刚插上电源不到一分钟,你看看你家电视现在能不能连上我的网。”
陈姐那边安静了。张伟数到第七秒,一条新消息弹出来:“连不上了,你家的网没了。”
张伟:“所以我之前确实没开电源。”
陈姐回了一个“嗯”,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张伟以为这事儿结束了,把手机扔沙发上,开始收拾行李箱。半小时后,陈姐又发来一条消息:“小张,你最好看看整栋楼的网络。”
“什么意思?”
“我刚才在小区群里问了一声,有人回我。”陈姐甩过来三张聊天记录截图。
张伟点开,群里炸了锅。六楼的住户说家里智能门锁三天前开始频繁断连;四楼的租客抱怨每晚八点后看直播卡得要死;二单元有个开网店的,说后台订单数据同步延迟从三天前开始越来越严重,昨天直接损失了两单。大家一开始骂运营商,运营商上门测了三天,说外线没问题,问题出在楼内。有人提了一嘴“是不是有人私接分线盒”,物业在群里回了一句“正在排查”。
最后一张截图是今天中午十二点,物业管家“小李”发了一条群公告:“经初步检测,三单元整体网络异常可能与某户室内设备有关,明日将逐户排查,请大家配合。”
张伟把截图放大,某户两个字底下画了红线。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棵槐树的树冠里藏着几个分线盒,铁皮盒子锈迹斑斑,其中一只盖子半开着,被风一吹咔哒咔哒响。
他盯了那盒子三秒,脑子里就一件事:他拔了电源,可有人用他的WiFi,用了快一个月。那个人怎么做到的?信号哪里来的?
他拉上窗帘,重新打开手机,用一个扫描软件搜了下周边WiFi信号。列表弹出来的一瞬间,他拇指停在屏幕上。
列表里“ZHANG-WiFi”那一栏,信号强度显示-23dBm。强得离谱,像个信号基站杵在他脑袋顶上。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信号强度始终稳定在-23到-25之间。
他住七楼。信号再强,正常家用路由器穿一层楼板就得掉到-50以下。除非那个源头不在他家,而在……
头顶。
张伟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楼上住着一个独居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碰见过几次,从来不打招呼。有回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那男人全程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屏幕反光里全是代码界面。
张伟没往深想。
他拿起手机,把那张小区群公告截了图,又翻了翻物业管家小李的朋友圈。小李昨天发了一条:“现在的路由器功能也太强了,隔三层楼都能搜到信号。”配图是一张路由器的产品说明书特写,上面有一行字被红笔圈出来:“中继模式/桥接模式覆盖范围可达50米。”
张伟把那张图保存了。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不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是空的,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咕咚灌下去半杯。水滴顺着杯壁流到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节因为握手机太久已经发白。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码,前缀是小区物业的短号。
张伟接了,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职场新人特有的急切:“您好,张先生吗?我是物业的小李,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请问您现在在家吗?”
“在。”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监测到……您那户的网络端口从三天前开始持续占用大量上行带宽,整个三单元的网关负载一度冲到98%,今天傍晚七点二十分左右,三单元全楼断网七分钟。我们联系了运营商,运营商后台数据指向您家的MAC地址是主要数据源。”
小李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张先生,您是做IT相关工作的吗?咱们这栋楼的设备间……”
“我不是。”张伟打断他。
“哦、哦,那可能有什么误会,我明天上午能过去您家里看一下吗?”
张伟看了一眼天花板。楼上那户的灯亮着,窗帘缝里透出白光,有人在走动,影子从窗帘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他说:“可以。你几点来?”
“九点,九点行吗?”
“九点十五吧。”
挂断后张伟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另一侧有极轻的电流嗡鸣声,像有什么电器在一直运转。他抬手敲了敲墙,咚、咚、咚。嗡鸣声停了。
过了十几秒,又响了。
张伟闭上眼,耳朵贴着墙壁,听见隔壁的隔壁,那户隔着两间房的屋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小,但语速极快,像是在念一串序列号。
他睁开眼。这一夜他再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伟刚啃完半片面包,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别让物业的人进门。”
张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屏幕锁了,他又解锁,再看了一遍。
“别让物业的人进门。”
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点进去是空头像、无昵称、微信号一长串乱码。他试着回拨过去,提示音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这号码发完消息就注销了,像是专为这一句话来的。
门外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一轻一重,带着保安那种干脆利落的节奏。张伟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走到门口,顺着猫眼往外看。小李穿了件深蓝色物业工作服,怀里抱着个平板电脑,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银灰色手提箱,箱面上贴着运营商的标识。
小李抬手敲门,笃笃笃,三下。
张伟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小李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张先生早,打扰了,这位是运营商的王工,我们想看一下您家里的网络设备。”
张伟侧身让开,“路由器在电视柜上。”
小李和王工换鞋进门,王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路由器。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捏起网线插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从手提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检测仪,接在路由器端口上。仪器屏幕跳出一串数字,王工的眉头拧起来。
“你这路由器电源拔了多久?”他头也不回地问。
“三十一天。”
王工回头看了他一眼,“拔电源之前,这路由器正常运行?”
“正常,一直用着,没出过问题。”
王工没接话,把那台检测仪摘下来,换了一根带夹子的线搭在路由器外壳上。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跳,跳了十几秒才稳下来,停在一个数值上。王工站起来,对小李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玄关角落,王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小李的脸刷地白了。
张伟靠着厨房门框,“能说吗?”
小李转过身,手里攥着平板,指节发白:“张先生,我们查了一下您这户的端口数据,过去三十天里,您的网络端口上传流量总计超过了四个T。您家的路由器本身没这个能力,数据也不是通过您这根网线出去的。”
“那从哪儿出去的?”
王工接话:“从楼顶设备间的物理端口。有人把信号做了中继放大,绕过您的路由器硬件,直接借用了您的网络认证信息。换句话说,有人破解了您的密码,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用它当中继站,把整栋楼的上行数据都转到了您的端口上。您的账号一直是上线状态,运营商那边判定为正常使用,所以没触发封停。”
张伟沉默了。
小李赶紧说:“张先生,这不是您的问题,我们主要是想确认设备。您看,您能不能配合我们把路由器带到楼下设备间做个深度检测?可能涉及楼内线路改造,得实际操作看看。”
王工已经开始收拾手提箱,拉链拉上一半,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他鼻翼动了动,问:“楼上住的是谁?”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张伟说。
王工没追问,把箱子提起来,“走吧,去设备间看看。”
小李帮张伟拔掉路由器上的所有线缆,网线一抽出来,路由器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用油性笔写了一串字符。张伟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是路由器的管理密码,出厂默认的,他一直没改过。
他把路由器装进塑料袋,穿鞋出门。小李和王工走在前头,电梯门开了,三个人刚迈进去,张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单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空号头像又弹出一条新消息:“他们查不到楼顶,别让他们碰你路由器的背面。”
张伟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他抬眼看了看小李和王工,两个人正背对着他讨论端口数据的问题。他不动声色地把路由器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把背面朝下,扣在怀里。
电梯下行。到五楼时停了,门打开,一个穿灰色家居服的女人抱着快递箱走进来。她扫了一眼王工手里的手提箱,目光在张伟怀里的路由器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哟,修网呢?我家也断了好几天了,昨天晚上七点多直接黑了屏,孩子哭得不行。”
小李“嗯”了一声,“正在排查,很快解决。”
女人把快递箱换了个手,视线落在路由器底部,张伟的手指拢着那面标签,指腹压得发白。女人没再多说,转过身去。
电梯继续下行。一楼的灯亮了,门打开,小李先迈出去,王工跟在他后面。张伟最后一步踏出电梯门,手机在他口袋里连续震了三下。
三下连震,是来电。
他站在电梯口没动,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同一个空号头像,这次不是短信,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他接了,那头一片空白,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等了五秒,正要挂断,一个声音响起来。极轻,像是贴着话筒在说话,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他们给你看的检测仪上显示的是下游流量,上游源头在七楼以上。你抬头看看设备间的走线槽,中间那根蓝色网线,只有一头连着交换机,另一头——”
声音断了。
通话被切断了。
张伟慢慢抬起头。物业设备间在楼梯间旁边的拐角,门半掩着,门缝里能看见一排闪烁的交换机指示灯。他顺着墙壁往上找,墙角有一排灰色的走线槽,其中一根蓝色的网线从顶板开口处垂下来,弯弯曲曲地贴着墙壁,另一端没接任何设备,只是随意地搭在管道挂钩上。
那根线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小李在设备间门口回头喊他:“张先生,来这边,把路由器接上测一下。”
张伟收回视线,走过去。他把路由器放在设备间的铁架上,背面朝上,标签露了出来。小李拿起路由器刚要翻面,王工伸手拦了一下,“不急,先接电。”
张伟的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那条短信的第一句:别让物业的人进门。又想起第二句:别让他们碰你路由器的背面。
他没来得及做任何事。
小李的手已经摸到路由器底部的标签上了,指尖捏住一角,正要翻过来看。
设备间天花板上的那根蓝色网线忽然弹了一下,像被人从另一头猛地拽了一下。
王工猛地抬头,“什么声音?”
小李的指头停在半空。
楼顶传来一声闷响,隔着混凝土楼板,像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紧接着是极快的脚步声,从设备间正上方由东往西跑过去,噔噔噔,七八步,然后就消失了。
小李转头看张伟,“上面还有人?”
张伟没回答。他的手机屏幕在这一刻又亮了。
群聊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发出者是陈姐。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在小区大群里:楼顶天台的门锁被人撬了,锁芯歪在一边,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大号挂锁,挂锁下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七个字——
“借你的网用一下。”
消息发出去三秒,群被刷屏了。二十几个人同时说话,有问“谁干的”的,有问“啥意思”的,有直接@物业让他给个说法的。小李手里的平板“叮叮叮”响个不停,他手忙脚乱地按了静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张伟看着那张照片,天台的门他见过,常闭,用的是一把老式铜锁,物业每个月换一次锁芯。照片上那把挂锁是全新的,银色,锁梁上还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胶带底下压着那七个字。
字是打印出来的,宋体,三号字。
他想起昨晚那道天花板上的脚步声,想起那根干净的蓝色网线,想起那个语音里说的“上游源头在七楼以上”。
七楼以上。
他住在七楼。
楼上是顶楼天台。
张伟转身走出了设备间。小李在身后喊他,他没回头,径直进了楼梯间。安全通道的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楼道里声控灯亮了,灰绿色的光照着水泥台阶。
他一口气爬到了天台入口。
那扇铁门关着,门上一把崭新的银色挂锁,锁梁上缠着透明胶带,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纸条:“借你的网用一下。”
张伟伸手拽了一下那把锁,没拽动。他蹲下去看锁芯,新的,里面连划痕都没有。门缝里塞着一张折起来的白纸,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急,有几个字洇了墨。
“密码是MAC地址后六位取反。”
张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崩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打开路由器的管理界面,输入密码栏,把那串出厂默认的MAC地址后六位逆序敲进去。
登录失败。
他又敲了一遍,还是失败。
他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那个“取反”两个字底下的墨痕有点重,像是写完又描了一遍。他忽然明白了。
他把那行字的前五个字反过来读,没头绪,他又顺着读了一遍。然后他注意到“取反”两个字中间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小到像笔尖不小心顿了一下。
那个墨点把“取反”分成了“取”和“反”。
取反。
反取。
他重新输入密码,这次用的是MAC地址后六位的二进制取反运算结果。一串乱码一样的数字字母组合输入进去,点击确认。
页面刷新了。
设备列表弹出来,密密麻麻的陌生地址铺满屏幕,滚动条只有短短一截。他往下拉,拉到最底端,最后一行写的不是MAC地址,而是一段中文备注。
“主中继节点·上行端口·已运行30天23小时。”
他盯着那个“30天23小时”看了很久。
他离开家是三十一天前。他拔掉电源的时候,这个中继节点就已经在跑了。
有人在他拔掉电源之前,就已经用上了他的网。
张伟慢慢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声控灯,灯灭了,楼道里一片漆黑。黑暗中他听见楼下设备间传来王工的声音,带着震惊和慌乱:“不对,刚才那一瞬间上行又爆了!谁在楼顶接入了?”
张伟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群聊里又炸了。有人发了一段十秒的视频——天台铁门外的走廊监控拍到的画面。画面里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影,背对镜头,蹲在门锁前面,双手在锁上操作了十几秒,站起来,转身,朝监控方向看了一眼。
连帽衫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但那人转身的时候,右手抬起来,朝着监控摄像头比了个手势。
竖中指。
视频底下,陈姐的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这不是楼上的程序员吗?我认识那双鞋,他天天穿同一双灰色运动鞋扔垃圾。”
张伟把视频暂停,放大那双鞋的截图,灰色网面,鞋带系了个很特别的结。
他见过那双鞋。就在昨天晚上,他从猫眼里看见那个脚步声的主人从走廊尽头走过去,那人低头扫了一眼他家的门缝,鞋尖在他家门垫上蹭了一下。
灰色运动鞋,同样的鞋带结。
手机又震了。空号头像弹出一条新消息,就两个字:
“聪明。”
张伟把那两个字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他蹲在天台铁门前,手指摸了摸那把银色挂锁的锁梁。锁是新的,但锁芯周围有一圈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试错过。他又看了看门缝,门框边缘有一小片黑色胶带的残胶,被撕掉了大半,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他直起身,下了两层楼梯,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转角平台停下来。他靠在墙上,重新打开路由器管理后台。那个"主中继节点"的备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灰色字体,像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该设备已启用端口镜像,目标端口: 192.168.1.105"
他把这个IP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192.168.1.105,这是局域网内部地址,说明那台中继设备连着楼内的某个物理端口。他退出管理界面,打开网络扫描工具,输入那个IP,扫描结果弹出来:该端口处于活跃状态,设备类型显示为"嵌入式Linux网关",开放端口22、80、443,其中443端口有持续加密流量在跑,速率稳定在2.3Mbps上下。
2.3Mbps。整栋楼三十多户共享他的上行带宽,流量被那条蓝色网线吸上去,中继放大,再反射回楼内,形成了一个隐蔽的局域网环。他用拔电源之前,那人就已经架好了中继点,所以电源拔了,环还在。路由器的认证信息被镜像复制到中继设备上,运营商识别的是他的账号,但数据不经过他的硬件。
他越想越清楚,后背抵着墙壁,冰凉的瓷砖贴着脊梁骨。那人用他家的网做了一个中转站,把这栋楼所有人的网络请求都吞进去再吐出来,上行流量全挂在他的端口上,楼下的人只是觉得卡,运营商那边只会追到他的户头上。
楼下设备间传来脚步声,小李和王工出来了,两个人在走廊里说话。张伟听见王工说了一句"肯定是楼顶有设备",紧接着小李回了句"天台门锁着,钥匙在物业办公室,得回去拿"。
张伟没动。他顺着楼梯扶手往下看了一眼,两个人出了单元门往物业办公室的方向去了。他立刻转身,三步并作两步重新回到天台入口。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折起来的纸,圆珠笔字在楼道灰绿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他把手机屏幕扣在纸面上,让光透过来。
纸上除了那行密码提示,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更轻,像是写完正面后随手补上去的:"锁是密码锁,输错三次自动锁定十分钟。密码是你家门牌号加楼层数乘七。"
张伟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七楼,702。楼层数是7,门牌号后两位是02,他算了一下7乘以7等于49,49加02等于51。但他不确定是"02"还是"2",也不确定"加"是直接拼接还是算术运算。
他伸手去拧锁轮,四个数字轮。他先试了"5149",锁没动。他又试了"4951",还是没动。第三把他输入了"0274",轮子转到最后一个"4"的时候,锁芯里面咔嗒响了一声。他拧了一下锁梁,开了。
张伟愣了一瞬。他算错了,但答案竟然是对的。他把锁摘下来挂在门把手上,推开了那扇铁门。
天台的风迎面灌进来,早上九点多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被楼群挡住大半,天台地面上铺着一层灰扑扑的防水卷材,踩上去软塌塌的。他绕着天台走了一圈,在靠近东侧女儿墙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被黑色防水布盖住的东西。布面被风吹得鼓起又瘪下去,边缘压着几块红砖。
他掀开防水布,底下是一台银灰色的设备,比普通路由器大两圈,侧面伸出来四根天线,两根指向楼下,两根指向斜上方。设备底部粘着一条白色胶带,上面写着一串MAC地址。他掏出手机对照了一下,和路由器后台里那个"主中继节点"的MAC地址一模一样。
设备旁边还放着一个接线盒,盒盖掀着,里头有一根蓝色网线从楼板开孔处穿上来,接在设备的WAN口上。他顺着那根蓝色网线往回看,线的另一头垂进楼板孔洞,直通楼下的设备间。
他把这台设备翻了个面,散热孔里塞着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他抽出来,纸上写着一段话,字迹和之前那张不一样,更潦草,更像随手写的:"我住你楼上三年了,你的网从没改过密码。本来只想蹭个网,后来发现楼里有人接私活搞矿机,上行全占满了,我调了一下拓扑,把你的端口做成主网关,把矿机流量全锁在环里出不去。他停了,楼里就稳了。但那人昨天找上门了,我不能留了。这本该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落款是一个Q版笑脸。
张伟蹲在那儿,把手里的便签纸翻过来看了两遍。上面说的"有人接私活搞矿机",他想起来了,四楼那户去年夏天确实隔三差五停电跳闸,有回楼道里还飘出来一股焦糊味,物业查过说是某户超负荷用电,但查了一圈没人承认。
他正要把设备重新盖好,天台的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哐的一声巨响。他回头,隔着半个天台的距离,看见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抓着门框往里拽,紧接着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脚上是一双灰色运动网面鞋,鞋带系着那个特别的结。男人的目光越过整个天台,精准地落在他手里的设备上。
"你别动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和昨晚语音里那个一模一样,快且压得很低,"那台机器现在连着楼内十二户的终端,你拔了线,楼下所有智能设备会同时离线,门锁、报警器、监控、老人的血压仪——全断。"
张伟没动,也没松手。他盯着男人的脸,那张脸他在电梯里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正眼瞧过。"你是谁?"
男人把天台门带上,门锁重新咔嗒合上。他走过来,脚步很快,鞋底在防水卷材上沙沙作响。他停在张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抬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楼顶住户,姓周。"他说,"还有,那台机器的电源是太阳能的,你拔了线它照样跑。"
张伟低头看了看设备侧面的电源接口,确实没插任何线缆,只有一根网线连在WAN口上。设备的顶盖是黑色的半透明塑料,底下能看见几排密密麻麻的电路板,边角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深色电池组。
"你蹭我的网,"张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我的端口当网关,整栋楼三十多天上行流量挂我头上。物业找的是我,运营商查的也是我。"
姓周的推了一下眼镜,"你的下行流量没受影响,我做的镜像转发,只占上行。至于物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张伟,"你自己看。"
张伟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网络流量报表,表头上印着运营商的水印。报表显示,过去三十天内,三单元整体下行流量正常,但上行流量峰值异常集中在每天夜间九点到凌晨两点,来源IP指向四楼那户的MAC地址。报表底端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疑似非法矿机操作,建议封停端口。"
"这是运营商后台的原始数据,"姓周的说,"四楼那户搞了四台矿机藏在阁楼夹层里,每天晚上跑满上行带宽,全楼一起卡。物业报修三次运营商都没查出来,因为他们查的是下行,没往非法挖矿的方向想。我把他的流量截到你的端口上,用中继做了一次协议过滤,把他的上行包全挡在环里转圈,他挖不出币,就停了。"
张伟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一分。小李和王工该拿完钥匙回来了。
"你今晚十点之前把设备撤走,"张伟说,"天台门锁我给你挂回去。"
姓周的摇了一下头,"撤不了。那台机器里存着三十天的过滤日志,四楼那户用的是动态IP池,每隔两小时换一次地址,我追了二十八天才锁定他的真实物理地址。日志需要完整导出,否则运营商那边没有实证封他的端口。"
"多久?"
"两个小时。"
张伟刚要说什么,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姐发来的私聊,一句话后面跟了七八个感叹号:"物业带警察来了!他们在设备间找到一根蓝色网线顺着墙上去了,现在正在往楼顶走!你人在哪儿?!"
张伟抬起头,和姓周的对视了一秒。姓周的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通知,他迅速划掉,抬起眼睛。
"天台门锁,"张伟说,"密码我换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底在水泥台阶上碾得咔咔响,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在七楼拐了个弯,停在天台铁门外面。
有人用手掌拍了两下门板,力道不轻不重,紧接着一个带着口音的男声隔着门板喊了一句:"里面有人吗?开门,派出所的。"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银灰色的设备,顶盖上那行MAC地址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姓周的后退两步,贴到女儿墙边上,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遥控器,拇指按在中间那个红色的圆形按键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张伟看懂了那口型。
"别让他们看到日志。"
门外又拍了两下,这回重了,铁门上的那把密码锁被一只戴手套的手拧了一下。锁没动。外面的人顿了一秒,然后张伟听见一阵金属碰撞声——有人在掏工具撬锁。
张伟转过身,面朝那扇开始晃动的铁门,把设备抱在怀里挡住了背面所有的标签。姓周的后背已经贴到了女儿墙的矮墩上,手指按着那个红色按钮,指节发白。
他盯着张伟的眼睛,嘴巴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口型很长。张伟一字一字读完,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你要是这次帮了我,我把整栋楼的网管权限送给你。"
门外传来一声脆响,锁舌弹开了。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张伟往前跨了一步,恰好挡在设备和门之间。他怀里抱着那台银灰色的中继器,手臂收紧,让设备贴在自己胸口,背面的标签和散热孔全部朝内。
门开了一尺宽,探进来一颗寸头,后面跟着一张年轻的脸,眼睛扫了一圈天台,最后落在张伟身上。寸头身后又挤进来一个人,穿着物业的深蓝色工装,是小李,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嘴唇发白。
寸头亮了亮证件,开口是刚才那个带口音的声音:"你是这楼的住户?叫什么名字?"
"张伟,702。"
寸头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设备上,"手里拿的什么?"
"我自己家的路由器,刚才在设备间测完拿上来的。"张伟侧了一下身,把设备背面转向女儿墙的方向,"物业让我配合排查网络问题。"
寸头看了小李一眼,小李赶紧点头:"对,张先生是702的住户,我们刚才确实在设备间一起测了路由器。"他说完顿了一下,视线在张伟怀里的机器上转了一圈,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台机器……好像不是刚才那台。"
张伟没接话。他余光瞥见姓周的正贴着墙根往天台另一侧退,帽檐重新拉了下来,动作很轻,但脚下踩到一小块松动的防水卷材,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寸头猛地转头,朝那个方向喝了一声:"站住!"
姓周的僵在原地。寸头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下他的帽檐,灰卫衣领口底下那张瘦长脸露了出来。寸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他的鞋子,灰色网面,鞋带系了个特别的结。
"你哪户的?"
"顶楼,没门牌号。"
"什么意思?"寸头皱眉,"顶楼是设备间跟天台,不住人。"
"我住天台夹层,"姓周的推了一下眼镜,语气不急不缓,"开发商当初多盖了半层当储藏室,我租的,合同在屋里。"
寸头看了小李,小李的表情明显是懵的,他张了张嘴,说:"那个……储藏室确实有一间,但是一直没有报备住户信息,我们物业这边登记的是空置。"
寸头不再纠结这个,转回来盯着张伟怀里的设备:"两台机器都跟我下去一趟,设备间那边要封存核查。运营商那边要出具正式报告,所有相关设备都得过一遍。"
张伟没动。他感觉到胸口抵着的那台中继器微微发烫,散热孔里透出温热的气流,机器还在跑。姓周说的两小时倒计时不知道还剩多少,但肯定没完。
寸头伸出手,"给我。"
张伟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后背贴上了女儿墙的矮墩,水泥墩子粗糙的表面硌着他的脊梁骨。就在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忽然连续震了十几下,震得他大腿发麻。他单手掏出手机,屏幕被消息弹窗淹没了。
小区大群,陈姐又在刷屏。她发了一段视频,点开来是一个俯拍的画面,镜头从五楼走廊窗户伸出,对准楼下的路面。画面里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没挂牌,车窗贴了深色膜。面包车的侧滑门开着一条缝,有人从里面递出来一个黑色手提箱,接箱子的人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低低的,弯腰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接完箱子转身往回走。
视频在最后一秒定住了一个侧脸。那人戴着口罩,但颧骨上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色胎记,在太阳底下很明显。
陈姐紧接着发了一句话:"这人在我们楼里晃了三天了,今天早上七点我看见他从地下室电梯出来。"
消息一出,群里炸了。四楼那个开网店的直接说:"是不是偷接电缆的?我家最近网线总被人动,墙上的分线盒盖子被人撬过两次。"
紧跟着六楼的老太太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来声音颤抖:"我家门锁昨天自己开了,我没按指纹,它就开了,吓死我了。"
张伟看完这些消息只用了十几秒。他抬起头,发现寸头也在看自己的手机,脸色变了。小李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这人什么情况……"
寸头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张伟:"刚才视频里那辆车,你们有人见过吗?"
姓周的在远处开了口:"见过。四楼那户叫来的。他矿机被我卡了二十八天,找不到源头,雇人查线。"他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视频里那个人昨天从设备间的分线盒接了一根跳线到地下室配电房,想绕过我的过滤层直接连外网。他发现上不去之后,今天改成了物理接入,把主光缆的接口拧松了半圈,想让整栋楼掉线好逼机房重启。"
寸头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这三十天我一直在看他的流量。"姓周的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导出完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张伟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日志导出完成·共23.7GB"的字样。
张伟立刻明白了。他把怀里的中继器翻了个面,单手扣住设备底部,用拇指按住了那个隐蔽的物理复位键。机器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电源指示灯闪了三下就灭了。散热孔里的温热气流缓缓消散,设备彻底关机。
寸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抢。他的手刚碰到设备外壳,天台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是王工,他手里攥着一个对讲机,脸上的汗在太阳底下反光。
"楼下面包车开了!"王工冲寸头喊,"那辆车刚才突然启动走了,往南门方向,我让保安拦了但是没拦住。"
寸头骂了一句,转身就往门外跑。小李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伟和姓周的,一脸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的茫然。
张伟抱着那台关机的设备,靠着女儿墙慢慢滑坐下来。姓周的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遥控器,按了一下上面的绿色键,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主节点已安全关闭,所有终端转入本地缓存模式。"
他蹲下来,和张伟平视,声音放轻了:"数据传完了。运营商那边明天就能收到完整流量审计报告。四楼端口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封停。"
张伟没看他,低头用拇指摩挲着设备外壳上那行MAC地址标签。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是怎么破解我密码的?"
姓周的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硬纸片递给他。张伟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物业的"住户信息登记表"复印件,上面印着他入住时填的信息。在"备注栏"最底下一行,铅笔写了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记的备注。
他看了三秒才认出来,那是他路由器出厂MAC地址的前六位。他入住那天,物业上门做宽带登记的时候,抄过他路由器底部的标签。
"物业档案室的门从来不锁。"姓周的说,"我就借用了你的默认密码。"
张伟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中继器递给姓周的,"机器你带走,日志发给运营商。但有一件事你得说清楚。"
"什么?"
张伟指了指天台门铁锁上面那七个打印字:"借你的网用一下。"他又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你说是'借',可你借的时候,我人还在家,电源还没拔。你是在我走之前就搭好了这条线。"
姓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裂痕。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的时候,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冷静变成了某种近乎认真的东西。
"因为你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看见四楼那户在设备间里接了一根线。"他顿了一下,"他用的是隔壁单元的空置端口做跳板,后天就要开始跑矿机了。我当时只有你的端口还没被物业登记到楼内拓扑图上,只有你的信号能绕过他的探测。"
张伟盯着他看了五秒。
"所以你不是随便选的我。你是观察了我三年,等到了这个机会。"
姓周没否认。
天台的门又被推开了。陈姐端着一杯豆浆站在门口,她看看张伟,又看看姓周的,最后目光落在姓周手里那台银灰色的机器上,嘴角抽了一下。
"物业刚才在群里发通知了,说今天中午全楼断网三小时整改,"她顿了顿,"但我家电视现在能看了,网速还快了。"
她举了举手里的豆浆,"小张,楼下包子铺老板让我问你——他店里的收银系统昨晚突然连上了一个叫'ZHANG-WiFi'的信号,货款全对上账了。他问你这网,是不是不收费的?"
张伟愣了一下,低头重新打开手机里的WiFi列表。他家的信号名确实还是"ZHANG-WiFi",但信号强度从早上的-23掉到了-67,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家用路由器的正常范围。
他抬头看了一眼姓周的。
姓周的正在往天台门那边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你家的电源线我帮你插回去了。路由器重启之后会自动下发新的加密证书,你改一下密码就行。"
他踏出门槛一步,又停住了,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见:"对了,那份流量审计报告抄送人的栏里,我填的是你的名字和手机号。运营商下周一可能会给你打电话,问你愿不愿意当这栋楼的网络监管员。"
陈姐的豆浆差点洒了。
张伟站在天台上,风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去。楼下包子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卷上去了,老板娘站在门口仰头往上看,朝他挥了一下手。
他低头看手机。那个空号头像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
"聪明。"
他打字回了一句:"密码我改了。"
对面秒回:"我知道。新的我进不去了。"
张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他走下天台台阶的时候,六楼的走廊窗户里飘出来一段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声,主播在念:"……网络数据安全法明确规定,未经授权使用他人网络资源构成民事侵权,情节严重的……"
窗外楼下,那辆没挂牌的黑色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出大拇指,朝楼的方向比了一下。
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张伟下了天台,从七楼走到六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一整夜没睡,加上刚才在天台上绷了两个多小时的神经,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在六楼缓了缓,靠墙站了十几秒,把手机的未读消息一条一条点开看。
最顶上是一条运营商的系统推送,内容就一行字:尊敬的客户,您的宽带账号存在异常流量记录,请于48小时内联系客服核实。底下附了一个客服热线号码和一段加密的链接,点进去是一个在线申诉页面,需要上传身份信息和设备清单。
第二屏是小区大群,群消息已经堆了几百条。最上面置顶的是物业管家小李发的通知:"各位业主,三单元网络问题已初步排查完毕,预计今日14:00-17:00进行线路整改,届时全楼断网三小时。给大家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底下有人回复:"那刚才突然网速变快是咋回事?"小李回了句"临时调整",隔了几分钟又补了一条:"涉及非法占用网络资源的设备已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张伟把那条通知截了图,退出了群聊。第三个未读是一个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包子铺老板娘,陈姐让我加你"。他通过之后,对方秒发了一条语音,他按了听筒放在耳边听。
"张先生啊,我是楼下老王包子铺的老板娘,姓赵。我这店里的收银系统从今天早上开始连上你家网了,我之前也没输密码啊,它自己就跳出来的。网速还挺快,以前下午两点左右经常断线,今天中午这阵儿反而稳得很。你跟物业那个维修师傅是不是熟啊?能帮我把这个信号固定住不?我不白用,你以后来吃包子我送你俩。"
张伟听完没回,往上翻了一下消息记录,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给包子铺的收银系统开过白名单。他打开路由器管理后台,发现设备列表里多出来一台之前没见过的新设备,备注栏写着一个字:"王"。附带的接入记录显示,这台设备首次连接是在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他出差回家还有好几个小时。
他当时在家。
不对。他当时在出差回来的火车上。
张伟手指顿了一下,把那条接入记录的详细时间点截了屏。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的路由器电源线还没插回去。那是姓周的那台中继器在工作,它识别了包子铺收银机的MAC地址之后自动批准接入,然后把流量转发回了他的端口。
姓周的不仅截了四楼矿机的流量,还顺手帮他做了个智能准入白名单。这些天包子铺的收银系统一直连着"ZHANG-WiFi",用的是他家的网,但他连开机都没开过。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锁了屏,继续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是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
一个男声说:"我家的监控全都离线了,你能先把网给我接回来不?我楼下那个车库门三天打不开,我电动车推不进去。"
另一个声音是他认识的人——四楼的住户,姓刘,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平时不太跟邻居来往,偶尔在楼道里撞见也是低头擦肩。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你那监控本来就连得不太稳,你自己换个路由器不就完了。"
"不是路由器的问题,今天物业说了是有人占用了整栋楼的上行带宽,你得赔我那三天打不开的车库门锁的人工费。"
刘没说话,重重地摔了一下单元门,脚步声往地下室方向下去了。
张伟没有立刻走出去。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台阶上,等了两分钟,才推门出去。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看见包子铺门口排了五六个人,老板娘正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后面利落地装包子,店里的收银机屏幕亮着,连着灰色的收款码页面。
他走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见了他,扬了扬手里的夹子:"小张!明天早上来拿两个肉包,我给你留着。"旁边几个等包子的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这就是702那个啊",老板娘笑着点点头,没多说。
张伟摆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继续往前走。他拐进小区北门外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门口的遮阳棚底下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显示号码是"物业小李"。
他接了。小李的声音比早上冷静了不少,但语速还是偏快:"张先生,运营商那边刚才给我回了电话,说流量审计报告已经收到,初步认定四楼存在非法占用公共网络资源的行为。他们会上门派专人拆机,大概下午三点左右到。"
"行。"
"还有一件事,"小李顿了一下,"那个天台的住户……我们调了一下档案,储藏室的租赁合同确实是正规的,签了两年,押金交了,租金每个月按时打到物业账户上。但是租户姓名那一栏写的是'李周',没有身份证复印件。刚才王工说他打了个电话回运营商总部,查了一下那个审计报告的发件IP,发现签发地址是……"
小李的声音微妙地压低了半度:"……是您家里。发件时间在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那个时间点您在天台。"
张伟捏矿泉水的指头用了点力。
十点二十三分。他那时候正抱着中继器靠在女儿墙边。姓周的站在对面,手里攥着那个银色遥控器。姓周的当时说"日志导出完成了",也就是说,姓周的借了他的路由器,以他的IP地址身份把那份报告发给了运营商。
他被人当了一次人体跳板。还是合法的。
"我知道了,"张伟说,"那是他临走前借了我一下网,我授权的。"
小李那边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好的,那我回复运营商了",然后挂了。
张伟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底下,把矿泉水瓶子捏得咯吱响。他重新打开手机,点开姓周的那个聊天框,空号头像还挂在那儿,但对方的在线状态显示为"离线"。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用我IP发报告的事,物业刚才问了。"
发出去之后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经注销了那个账号,消息送不过去了。
张伟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转身往小区里走,经过物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小李正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跟什么人说话。小李看见他,缩回头,过了几秒推门出来了。
"张先生,"小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运营商那边让转交的,说是审计报告附件的纸质副本,给您一份留存。"
张伟接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大概六七页的样子。他随手翻了翻,第一页是流量总览表,第二页是每日峰值曲线,第三页开始是逐设备连接记录。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住了。
第四页中间有一栏标注为"异常终端备注",底下列了三组数据。第一组是四楼矿机的流量记录,第二组是包子铺收银系统的自动准入记录,第三组只写了一行字,字用的是红色加粗体:
"终端编号:AP-07-702,设备名称:未命名,备注:该终端在报告中以'张伟'名义签发,但物理接入点为七楼以上未登记端口,建议进一步核实物理位置。"
张伟把信封折好塞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楼顶。天台的方向,铁门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那扇门关着,门把手上什么都没挂。锁已经被拿走了。
他往家走的时候,六楼那个老太太正站在走廊窗边往楼下看。看见他经过,老太太伸手指了指单元门口的挡车桩:"小张啊,刚才有人往你门口放了个箱子,我以为是你快递,帮你搬进来放在你家门垫上了。"
张伟道了声谢,加快了脚步。他上到七楼,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地砖上投出一长条光带。他家门口的地垫上确实放着一个快递纸箱,不大,长宽和普通鞋盒差不多,用透明胶带封了口,胶带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手写着五个字:
"送你的权限。"
张伟蹲下来,把纸箱抱起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有个塑料壳的东西在晃动。他拿钥匙开了门,把箱子放在客厅茶几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沿着胶带封口划了一道。
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台全新的路由器。银灰色外壳,四根天线,比市面上常见的家用路由器大了一圈。侧面贴着一张便签,和天台上那张一样潦草的字迹:"这台连上之后会自动接管楼内所有端口的拓扑调度,我写了个小程序在里面。你插上电,密码是你手机后六位。"
便签最底下一行字特别小,他用手机放大才看清:"包子铺的网费我已经预存了一年的。"
张伟坐在沙发上,把那台路由器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正中间。外壳冰凉,贴着"ZHANG-WiFi"的标签,底下有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字,他凑近看了半天才读出来。
"节点已授权·管理员·张伟。"
他靠在沙发背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灭了。整栋楼的电闸跳了一下,三秒钟后重新合上,灯又亮了。与此同时,茶几上新路由器的电源指示灯缓缓亮起,蓝色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轻轻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了。
手机上跳出一条系统提示:"新设备已接入,网络名称'ZHANG-WiFi',管理后台已为您开启,欢迎使用。"
张伟点进去,后台界面的设备列表刷新了一遍,密密麻麻的终端名字铺了满屏。最顶上是一行横幅提示:"当前接入终端数:47台,其中访客终端:38台,授权终端:9台。"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四十多台设备,用他家的网,顶着他的名字,从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连进来,门锁、监控、收银机、电视、孩子的平板、老人的血压仪。
他伸手拿起那台新路由器,翻到底部看了一眼。
底部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他的门牌号和姓名,字体是物业常用的那种正式格式。标签最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
"网管,早安。"
张伟把路由器重新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包子铺的烟囱正冒着白汽,老板娘在门口弯腰擦桌子,旁边几个住户端着豆浆边走边喝。
整栋楼的网络现在都挂在他手上,姓周的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下了一台路由器和一句晚安。
他的手机又亮了。来电显示"运营商客服",他接了,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张先生您好,我这边是宽带业务管理部的,关于今天上午报送的那份流量审计报告,我们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谈谈,看您是否愿意接手楼内网络的中继调度管理工作。这个岗位有补贴。"
张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嘴角动了一下。
"补贴多少?"
对面沉默了两秒,报了一个数字,张伟听完没说话。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台崭新的路由器,蓝色的指示灯还在静静亮着。他说了一个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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