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时,班上有个混混。留过两级,上课睡觉,放学泡游戏厅,不时打架斗殴,经常被保卫处叫去训话。
有一天上数学课,他意外地没有睡觉,拿着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在自己手背上比划。忽然,他女同桌发出了一声尖叫,我们循声看去。只见鲜血正从他左手背淌下来,滴在桌子上,他的右手还在用刀尖在伤口上划动。
数学老师姓邓,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她走过来着实被吓了一跳,一脸不相信。好一会儿,邓老师才说了一句,“你疼不疼?”
他没有马上回答,单手拧开桌上的墨水瓶,举着往伤口上方缓缓倒去,蓝黑墨水浸染了他的手背,混着血滴落在课桌,教室里好多人发出了一声啊呀。他有点儿神气地说:“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邓老师又盯着看了看,似乎想说什么,又终究没说出口,只留下一句,“你把桌子清理干净。”然后回到讲台接着讲课。
等到他伤口渐渐痊愈,我们才看清他手背上刻了一个“忍”字,疤痕处还带着蓝黑墨水颜色。于是,我们背后都喊他忍哥。
后来,我才得知,忍哥这种文身方式极不安全。小刀是削铅笔的,可能沾染了铅,墨水是普通墨水,含有工业染料,成分复杂,进入真皮层直接接触血液,极易引发病变,一旦感染还会化脓、溃烂。
看到这里,恐怕不少人要喊,怎么不叫家长啊,怎么不找医生呢,老师这太没责任心了。恐怕还有人会说我胡编、扯淡。
怎么说呢,那是您没经历过上世纪八十、九十年代,那是一个发展、变化的年代,一个动荡、摇摆的年代。体现在孩子、少年们身上,便是对新鲜事物的极度渴求。手抄歌本,明星不干胶粘纸,气功大师带功报告,路德眼神治疗近视,其乐无穷的小霸王,一曲歌来一片情的燕舞燕舞,街头巷尾的录相厅一到后半夜就有人吵吵着要看点儿带色儿的。
忍哥的爸爸是工厂锅炉工,从前叫过家长,来了一句话不说就是揍。说到医院医生,离学校最近的是当地监狱的一个卫生所,我们一般不往那里去。
再说邓老师,一个小老太太,个头不高,力气有限,对方手上又有把沾着血的小刀,一脸神气活现的半大小子,换我估计也要望而却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都在野蛮生长,直到有一天戛然而止。
小学毕业后,再没见过忍哥。有人说他先是在学校附近拦学生翻人书包,后来拦路抢劫被抓到判了,也有说没抓住,跑路去了东北。
现在想起来,仍然记得忍哥手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忍字,别的不说,那个卧钩明显弧度不够,气势上差了一些。
参加了工作后,前两年一直租住在单位附近。
周末常去周边的一个小餐馆,点个菜,加瓶啤酒,手头拮据就直接盖浇饭,开水免费。
老板是个河北人,四十多岁,和他老婆两个人。经常去,慢慢熟络了,算账抹个零或者盖浇时多给一勺。店里没啥客人时,老板围裙擦擦手,坐下来点上一支烟,随便聊两句。
有段时间经常加班,一次错过食堂饭点儿,回家时晚上九点多了,又来到小餐馆。
老板正在拖地,都快收摊了,但见是我,还是招呼我进来,给我盛了碗面,加了盖浇饭剩下的菜,他自己也端了一碗出来,桌子前一起吃。
聊了一些闲话,谈话中,我注意到老板指关节上有几处伤疤。之前也见过,但这回离得近,显得格外醒目。
我有些好奇地小声问了句,“大哥,你这手上,关节这几个地方咋回事儿,是受的什么伤吗?”
老板低头看看,嘿嘿笑,没马上回答,继续低头吃面。我也不好意思再问,跟着吃面。
过了一会儿,看看店里无人,老板娘在后厨忙碌,估计也听不到。老板才小声和我说:“小兄弟,不瞒你说,年轻时我也算个混子,跟着大哥,细节你就别问了。斗狠耍横,就找人在关节上弄了几个文身,刀啊剑啊啥的,拳头一攥,也挺唬人。后来被打击了呗,拘进去了。老娘来看我,就是哭,看得难受,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等到出来,就再也不干那些事儿了。但这几个文身给人感觉就不是好人,到饭店给人当服务员,上菜顾客都吓一跳,以为我是道上混的。心一狠,我找了点儿镪水,把文身给去掉了。”
我听了吓一跳,心想那得多疼,不由又多看几眼。
老板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大方伸手过来,那几处疤痕的皮肤显得光亮、斑驳又脆弱,和周边皮肤的色泽明显不同,疤痕边缘处,还有几处文身线条,已看不清原貌。
“疼是真疼,但这是自己从前干的事,得认。不是给别人看,也是彻底和过去划清关系。在饭店干久了有了底子,开了这么个小馆子,挣点儿辛苦钱。”
从餐馆出来时起了北风,沿着步道往回走,虽然有些寒凉,但肚里有热汤水并不觉得冷。
一说,这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文身刺青店正规多了,如果对文身不喜欢可以洗文身,高温激光深入皮层破坏油墨颗粒,再被人体代谢掉。像饭馆老板的这种做法,恐怕再也不会有人尝试了吧。
但我还是很敬佩这位老板,想象他在忍受那般痛楚之时,内心大概是在令自己深刻记忆这个场景,警示自己不要再回头。从这点来说,我觉得他的内心比忍哥强大多了,人犯错需要决心,改正错误需要双倍甚至十倍的决心。
最近一段时间,我,我是说我自己,一直想去纹个身。
原由大概就是想做点儿不一样的事情,让自己显得有点儿酷,有点儿不一样。话说,我有这想法时,已经四十多岁了。
当下的审美环境也宽松了些,文身、刺青,不再只是社会人的专属,而成为一项小众的审美爱好。当然,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认为纹过身的就没什么好人,而每当有人这么发言时,下面多会跟着一条评论:那,岳飞呢?
问了一位曾经纹过身的朋友。她的建议是,一定要慎重。可以先选一个图案或者文字放在手机里,每天都翻出来看,直到怎么看都不觉得讨厌、都能接受时,再去纹。
有点儿动心,去网上找了几个图案,最后选中了一只蝎子。
对,我一直想纹一只蝎子在身上。不是我这个人多狠毒,只是觉得在胳膊,比如手肘外侧,纹上那么一只,蝎子尾部有个通红的尖尖,如果有人在排队时在我前面加塞,我就可以一撸袖子在他眼前晃一下,表示咱也是个狠人,惹了我可是要蜇人的。
图选了,店也看了,但后来这件事情还是不了了之了。
原因也很简单,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露出我的蝎子,对方一脱上衣现出一条青龙,或者一头猛虎,该如何应付呢?
还是讲道理吧,至少我是中文系的。
我是山桃草,像不像蝴蝶
诗在后面:
牡丹
楼上的房子卖掉了,
新邻居上月底开始装修。
一袋袋建筑垃圾被搬下来,
放在小区花坛周边。
那几天,在电梯里
不止一次遇见搬运师傅,
四十几岁,或者要年轻些,
蓬乱的头发沾着灰土,
背弓着,从不抬头看人
仿佛只是通过鞋子来判断
电梯门开时往哪边走。
周末中午,我下楼打水。
路过花坛时,见他正坐在
水泥台上休息。上身光着
露出黝黑、健壮的后背。
他的侧脸被长发遮住,
看不清脸庞,只能望见
缭绕在蓝色烟雾下面
嘴角的笑意和一蓬乱发,
一个屏幕带裂痕的手机,
正在他手里闪烁光影。
最显眼的,是他的后背,
纹了一整朵墨色牡丹,
那牡丹,有国画气韵,
花瓣在肩胛骨舒卷挺立,
脊柱顶着花蕊略显凹凸,
右肩膊头下,还有一只
翩翩起舞的墨蝶。
此刻,大滴的汗珠
正从整幅画上沁出来。
我看了几眼,一时出神。
他也似乎意识到我的存在,
掸了下烟灰,转头看来——
一个拎塑料桶的戴眼镜路人,
于是低头继续看手机,
光影划动,只是停了笑声。
等我拎着水桶返回时,
他和他的牡丹都不见了,
花坛旁只剩一堆编织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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