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第三次把铅笔落在纸外时,诊室里的空调正往下滴水。水珠落进墙角的塑料桶,隔一会儿响一下。
医生把画着钟面的纸推回去,让她再看一遍。她低着头,先写了十二,又在十二旁边挤了个三。剩下的数字散在半边圆圈里。
“现在几点?”
陈念抬眼看墙上的挂钟,嘴唇动了动。
“七点。”
那时是上午十点二十。
我爸陈俊生坐在她右边,马上接过话,说她昨晚复习到两点,脑子没醒。医生没反驳,又让陈念记住苹果、雨伞和红色,过了几分钟再问。
她只记得雨伞。
凌玲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凹痕。医生问陈念最近有没有走错路,她赶紧说孩子从小方向感就差,家和学校两点一线,不至于出问题。
陈念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上周三,她放学后坐过了六站。下车时天已经黑了,她记不起家里的小区名,只能翻书包找学生证。还有一次,她答应给我发班级活动照片,隔了三天,连这件事都不记得。
这些都是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说的时候,他一直笑,像在讲孩子粗心闹出的笑话。
医生合上测试册,语气很平,说从目前结果看,陈念存在认知功能障碍,需要进一步检查,病因也要结合既往情况判断。
我爸往前挪了挪椅子。
“她才十六岁,哪会有这种毛病。就是学习压力大。”
“年龄不能排除问题。”
“那也不能凭几张纸下结论。”
他的声音不高,却越来越快。凌玲没有帮腔,只问医生,过去生过病会不会影响现在。医生刚要细问,她又低下头,说自己只是随口问问。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开口。车里有股医院消毒水混着旧皮座椅的味道。陈念靠着车窗,额头随车身轻轻晃。
等红灯时,我爸从后视镜看她,说休息两天就好了。她没应声,只把手伸进书包夹层,隔着布料摸了一会儿。
那里鼓起一小块,像装着一把旧钥匙。
绿灯亮了,我爸踩下油门。凌玲伸手想替女儿拉好书包拉链,陈念却把书包紧紧抱到了胸前。
01
第二天下午,我爸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公司改需求文档。会议室外有人推着小车送咖啡,轮子压过地砖,一路咯噔。
他先问我忙不忙,又问最近胃怎么样。绕了半天,才说陈念不肯再去医院,也不愿意做检查,希望我回家劝劝。
“她听你的。”
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日期。上一次去他家,还是春节。那顿饭吃得很快,陈念趁大人收拾桌子,拉我去阳台看她养的一盆薄荷。后来薄荷死了,她还认真发消息跟我道歉。
我说周六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我爸咳了一声。
“平儿,有些事别问太细。先让她情绪稳下来。”
“什么事不能问?”
“以前的事。孩子敏感,越说越乱。”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都是为了陈念好。我没接话。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我给出一个明确答复。
周六下了小雨。我到小区门口时,我爸已经撑伞等着。他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刚染过,鬓角仍露出一小片白。
他接过我手里的水果,说自家人不用带东西。电梯上行时,他讲了几件工作上的小事,还问我有没有换房的打算。每句话都妥帖,落不到真正要谈的地方。
门一开,排骨汤的味道扑出来。凌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说菜马上好。她看见我湿了半边肩膀,拿来干毛巾,放在鞋柜上。
我道了谢,没叫她。
陈念的房门关着。我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凌玲端菜经过,小声说她这几天总睡觉,夜里却开着灯,不知道在写什么。
我又敲了一次。
“念念,是我。”
门锁很快响了。
她比春节时瘦了些,校服袖口空荡荡的。桌上摊着数学卷子,选择题只写了前三道,后面全是擦过的灰印。
“哥,你怎么来了?”
“有人请我当说客。”
她抿了一下嘴,让我进去。窗台上的花盆还在,里面换成了两棵小葱,长得歪歪扭扭。
我问她为什么不肯去医院。她低头整理笔袋,把铅笔按长短排好,又全部打乱。
“去了也没用。爸不信。”
“你信医生吗?”
她没回答,反问我是不是也觉得她笨。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门外的人听见。
我拉过椅子坐下,告诉她,测试做不好和笨不是一回事。该查就查,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日子才好安排。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会陪我去吗?”
我说只要时间定下来,我就去。她的肩膀松了一点,随后又朝门口看。门缝下面映着客厅的灯光,有影子停过,很快移开了。
吃饭时,我爸不停给陈念夹菜,说猪脑汤补脑。她碗里堆得冒尖,只吃了两口米饭。
凌玲劝他少说几句,他便转向我,问互联网公司是不是又要裁人。我说还不知道。他笑着说年轻人经得起折腾,家里这些事不用太上心。
可把我叫回来的,也是他。
饭后,我和陈念下楼扔垃圾。雨停了,花坛边积着黄泥水。她走到第二栋楼前忽然站住,仰头看了半天。
“我们住几栋?”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见她神情认真,才指向身后的单元门。她哦了一声,跟着我往回走,脚步贴得很近。
进楼前,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哥,要是你知道一件不好的事,会不会不来了?”
“什么事?”
她摇头,手却没松。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邻居。她立刻缩回手,一路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到了家门口,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我没有催她说,只告诉她,我答应过陪她去医院。
她拿钥匙开门,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门开后,陈念回头看我,像是还没等到想要的回答。
02
那天晚上,我住在客房。半夜起来倒水,看见走廊亮着一盏小灯,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冷藏室,牛奶,水果。
饮水机上也有一张,写着热水在左,温水在右。字迹细小,末尾还画了两个箭头。
我端着杯子往客厅走,才发现这样的纸条不止两张。电视遥控器背面写着开关键,鞋柜第二层写着校鞋,卫生间镜子边贴着洗脸后关水。
陈念抱膝坐在沙发角落,身上裹着薄毯。她面前放着一本方格记录本,正一笔一画地写东西。
见我出来,她慌忙合上本子。
“睡不着?”
她点点头,又问我今天星期几。我告诉她是周六,她看了眼手机,像是在核对。
我指着冰箱上的便签问,是不是她贴的。
“怕弄错。”
“什么时候开始贴的?”
她想了一会儿,说初中吧,随后又改口,也许更早。她说不准,脸上浮出一点窘迫,用指甲刮着记录本的封皮。
第二天早上,凌玲起得很早。锅里煮着小米粥,油烟机低低响着。我问起那些标签,她盛粥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笑起来。
“备考养成的习惯。现在学生都爱做标记,省时间。”
我说洗脸、关水也要备考吗。
她把勺子放回锅里,溅出几滴粥汤。
“念念做事细,怕忘带东西。贴着玩,过阵子就撕了。”
陈念从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昨晚那本记录本。凌玲看见后,立刻擦干手接过去,说桌上都是油,别把本子弄脏。
动作不重,却没给女儿留反应的工夫。
“我还要写。”
“先吃饭,等会儿给你。”
凌玲把本子放进餐边柜,顺手锁上抽屉。钥匙收进围裙口袋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才意识到我还站在旁边。
我没追问。陈念坐下喝粥,一勺送到嘴边,停了好几秒,才慢慢咽下去。
我爸晨跑回来,鞋底沾着湿泥。他看见标签,皱眉撕下遥控器上的那张,说家里贴得到处都是,客人来了像什么样子。
陈念伸手想拿,他已经把纸揉进掌心。
“记不住就多用几次,别惯着自己。”
她低下头,没再吃粥。桌上的咸鸭蛋切成四瓣,油亮的蛋黄凉了以后,表面结出一层薄皮。
上午,我爸去见客户。凌玲下楼买菜,让我看着陈念做作业。门关上后,她马上跑到餐边柜前,从笔筒里找出一根细铁丝。
试了半天,锁没开。
“里面写了什么?”
“每天的事。怕我说错。”
我让她别撬,等凌玲回来再拿。她蹲在柜子前,说妈妈会把不好看的地方撕掉。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我问什么叫不好看的地方,她却说不清,只说有几页以前还在,后来就没了。
“哪一年的?”
她掰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
“八岁。应该是八岁。”
她记得那几页的纸边发毛,写过药很苦,还画了一只蓝色的杯子。别的无论怎么问,都只剩下一些散碎影子。
午后太阳出来,客房被照得发白。我收拾行李时,发现衣柜顶上落着一只旧纸箱。箱角压瘪了,侧面写着我的名字,是小时候搬家留下的书。
我踩上椅子把它拖下来,灰尘呛得连打两个喷嚏。纸箱外缠着细麻绳,扣眼上挂了一把小铜锁。
陈念听见动静,跑到门口。
她一看到那把锁,神情忽然变了。
“这个箱子怎么还在?”
“你见过?”
她走近两步,从书包夹层取出那把旧钥匙。钥匙上的红绳已经褪成粉白色,齿口却和铜锁很像。
“这是它的钥匙。”她说。
我接过来比了比,没有马上插进锁孔。
“谁给你的?”
陈念盯着钥匙,额头慢慢皱起来。窗外有人晾床单,竹竿碰到防盗窗,响了几声。她像被那声音惊醒,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道。我一直带着。”
她把钥匙拿回去,攥在手心里。凌玲开门进来时,塑料袋里的芹菜还带着水。看见地上的旧纸箱,她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怎么忽然翻起这些东西。
我说找两本旧书。她把菜放下,走进客房,将箱子推回衣柜底下,说灰太大,别让陈念碰。
陈念站在我身后,把握着钥匙的手藏进了校服口袋。
03
医院的电话在周一上午打来。医生说临时空出一个住院评估名额,检查要做几天,最迟第二天下午前确认。
我把消息发进家里的群。陈俊生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复,说正在开会,晚上再谈。凌玲只回了一个“好”。
陈念没有说话。
下班后我赶到他们家,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鱼香茄子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陈俊生坐在沙发上接电话,讲项目进度,声音又稳又有耐心。
等他挂断,我把住院要带的东西列出来,递到茶几上。他扫了一眼,没接。
“这周不合适,我有个项目要收尾。”
“住院的是陈念,不是你。”
“家长不得陪着吗?”
他说学校也快月考了,缺课几天,回来更跟不上。何况第一次测试受情绪影响,没必要马上把孩子送进病房。
我问,那什么时候合适。
陈俊生拿起保温杯,吹了吹水面。
“先缓一缓。”
凌玲从厨房出来,把凉菜端回去热。她说这两天陈念在家状态还行,能吃饭,也能自己洗衣服,不如再观察一阵。
“走错路、记不住约定,也叫状态还行?”
她垂眼擦着桌边的水。
“我没说她没问题。她一听检查就紧张,总得慢慢来。”
我告诉他们,医生特意说过,认知问题常伴着焦虑。家里越是否认,她越不敢做事,能做的也会往后缩。所谓观察,不能只是看她有没有吃饭睡觉。
陈俊生脸上的客气淡了。
“你听医生讲几句,就成专家了?”
“至少我听进去了。”
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响。陈念站在门边,手里抱着校服。她大概听了有一会儿,右手反复捻着袖口的线头。
我放低声音,问她愿不愿意住院。
她先看父亲,又看母亲。
“会做什么?”
我照医生说的解释,包括记忆、注意力、生活能力测试,还可能安排复评。最后两个字刚出口,她手里的校服掉在地上。
“不做。”
她弯腰捡衣服,撞到了门框。凌玲快步过去扶她,她却缩着肩膀躲开,嘴里一遍遍说不做。
这不是一般的害怕。她像是听过这个词,也知道它后面跟着什么,只是眼下说不出来。
陈俊生瞪了我一眼。
“看见没有,你非要逼她。”
“她为什么单单怕这两个字?”
“医院里的词,谁听了不怕?”
我转向凌玲。她蹲下来整理地上的衣服,叠了两次都没叠齐。问到陈念八岁时的记录,她只说小时候发过高烧,住了几天院,后来早就好了。
再细问,她便催女儿回房休息。
陈念关门前看了我一下。那眼神不像求我停下,更像怕我真问出什么。
晚饭谁也没吃好。陈俊生把住院清单压在果盘下面,说等项目结束再联系医院。我抽出来,放回他面前。
“名额只留到明天下午。”
“那就让给更需要的人。”
我盯着他。五十六岁的人,谈客户时最会抓机会,这会儿却把女儿的时间说得像一张过期优惠券。
“她已经需要了。”
陈俊生拧紧杯盖,塑料螺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平,这是我的家。我知道怎么安排。”
我没再叫他爸。离开前,我把医生的号码抄在纸上,塞进陈念房门底下。纸进去一半,又被里面慢慢拉走。
门后始终没有声音。
04
第二天下午一点,医院又来电话。护士说再不确认,名额就要顺延给别人。
我直接打给陈俊生。他说不住,语气干脆得像早已决定。我请了半天假赶过去,他正在餐桌边给陈念讲数学题。
题目很简单,她却把同一个条件抄错三遍。陈俊生把橡皮递过去,让她别急,再来一次。
那份耐心看上去像个好父亲。只要不谈医院,他什么都愿意做。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医院号码。
“现在回电话,还来得及。”
陈俊生合上练习册,让陈念回房。她抱起书,却没走,站在椅子旁看着我们。
“我说了,不去。”
“理由呢?”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稳定。住进医院,周围全是病人,只会把她吓坏。”
我说医生不是要关住她,只是想弄清问题。他伸手把手机推回来,手掌擦过桌面,带起几粒橡皮屑。
凌玲端来切好的苹果,劝我们别当着孩子吵。她让陈念吃一块,陈念没拿,抱着书往后退。
我问陈俊生,到底怕检查出什么。
他抬头看我,鼻翼轻轻动了两下。
“你盼着查出点什么,是吧?”
“我盼她得到帮助。”
“你是盼着证明这个家有问题。”
他说我这些年不常回来,如今抓住陈念生病,倒摆出一副负责的样子。还说我不是关心妹妹,是借这件事翻旧账,想证明他当年离婚、再婚,步步都错。
那些话落得很准。准到我一时没接上。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开着,空转的嗡声钻进耳朵。凌玲过去关掉,回来时没有看我。
我问他,陈念做不了基础测试,回家认不出楼栋,这些也算旧账吗。
陈俊生把练习册拍在桌上。
“谁没有糊涂的时候?她只是慢一点。你们一个个非要给她定性,往后她还怎么上学,怎么见人?”
“不给名字,问题就不存在?”
“你少来教训我。”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长长一声。陈念吓得松了手,书本散在脚边,却没有弯腰去捡。
陈俊生指着我,说我从进门起就没把他当父亲。现在绕着陈念忙前忙后,不过是想看他承认自己没照顾好这个家。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明白他最怕的不是费用,也不是耽误几天工作。他怕那张检查结果摆在面前,逼他承认自己也会把日子过坏。
“你要面子,她要过日子。”
这句话说完,他的脸沉了下去。
“出去。”
凌玲赶紧挡到我们中间,让我先冷静。我拿起外套,告诉他们以后别再叫我回来劝人。决定是他们做的,后面也别拿陈念的信任当工具。
陈念突然追过来。
“哥。”
凌玲抓住她的胳膊,说大人的事别管。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呼吸越来越急,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让他走。”
凌玲声音不重,却把书包踢到了柜边。
陈念愣了几秒,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她扑过去抱住书包,动作太急,肩膀撞上鞋柜。钥匙在夹层里碰出一声脆响。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反抗凌玲。
可她没有追上来。只蹲在门边,抱着书包,用力咬住嘴唇。凌玲想扶她,她扭过身,把脸埋进膝盖。
我拉开门,陈俊生站在餐桌旁,没有拦。
楼道里刚拖过地,一股潮湿的消毒水味。电梯迟迟不上来,我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身后的门始终关着。
进电梯前,我听见屋里碗碟落地。不是摔碎,只是滚了几圈。后来凌玲发消息说,陈念不吃东西,也不肯开口。
我把手机按灭,走出单元门。雨正往下落,门口没有能躲的地方。
05
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去。
当晚十点多,陈俊生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我没接,第三个响到快断时,我按了接听。他的声音很哑,说陈念从下午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她只叫你。”
我靠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楼下便利店收遮雨棚。铁架一根根合上,雨水顺着塑料布泼到路沿。
“医院名额呢?”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我同意。”
我让他马上回复医院。陈俊生说已经联系过,明早去办住院手续。项目那边他会请假,学校也先办缓课。
说这些时,他像在念一份临时改过的工作安排,字字清楚,没有一句多余。
我赶到时已近十一点。客厅只开着壁灯,苹果切块在盘里发黄。凌玲坐在餐桌边,眼下浮着两片青影。
陈俊生把医院发来的清单给我看,姓名、证件、换洗衣物都打了勾。最后一项是既往就诊材料,旁边空着。
凌玲说陈念小时候的东西搬过几次,未必还找得到。我看向客房衣柜,谁也没有接着说。
我去敲陈念的门。
里面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我,先往我身后望。确定没人跟来,才让我进去。
桌上的饭菜没有动,米饭已经发硬。她嘴唇干得起皮,手边放着半杯凉水。
“他们答应了。”
她问是不是真的。我把住院清单递过去,让她看明早的安排。她来回读了两遍,眼里的防备才松动一点。
“你也去吗?”
“去。”
她端起水,喝得很慢。杯子碰到牙齿,轻轻响了两下。
我坐在书桌旁等她喝完。台灯下压着几张便签,其中一张写着,钥匙,箱子,哥哥。三个词分开排列,中间画了歪斜的线。
“你想起什么了?”
陈念把杯子放下,从书包夹层取出那把旧钥匙。她说有件东西要给我,但只能她自己拿。
我们走进客房。陈俊生和凌玲都站了起来。陈念没理他们,搬来椅子,踩上去拉旧纸箱。
我扶住箱底。凌玲快步过来,说太晚了,明早还要去医院。陈念抱紧箱角,第一次直直看着她。
“现在开。”
钥匙插进铜锁,转了两下,锁舌弹开。箱里是我小时候的课本、奖状和几本发潮的连环画。陈念翻到最下面,手却停住了。
一只牛皮纸袋夹在旧字典里,封口已经松开。她把纸袋拿出来,贴在胸前,肩膀一直发抖。
凌玲的脸色变了。
“念念,给妈妈。”
陈念往我身后躲。陈俊生皱眉,问袋子里是什么。凌玲说不过是旧纸,别耽误孩子休息。
我伸出手,陈念却没有马上交。她又问了那句话,知道以后,我会不会走。
我说先把话讲完。
她低头抽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纸,边缘已经发黄。展开时,纸页发出干脆的沙沙声。
上面印着综合医院的抬头,患者姓名是陈念,年龄八岁。末尾写着,出院后建议复评认知功能,并持续观察记忆、注意及生活适应情况。
我读到第二遍,才听见她开口。
“哥,我不是今天才开始忘的。”
陈念把一张折了八年的复查通知塞给我。她说八岁那年发病出院后,妈妈看见这张纸,哭了很久。
后来凌玲把通知藏进我的旧书箱,告诉她,爸爸知道了,这个家就会散。陈念那时不懂,只记住不能拿出来,也不能再说自己记不住。
我捏着纸,掌心被旧纸边硌得发疼。
凌玲扶住餐桌,嘴里说不是那样。陈念把钥匙紧紧握着,问她,那些记录为什么少了几页。
陈俊生走近一步,要看通知。我把纸抬起来,灯光照出右下角一个模糊缩写,是他平常签收快递时常写的两个字母。
这只能证明纸曾经过他的手。是只收了信,还是见过内容,眼下没人说得清。
手机在桌上震动,医院再次确认,明早是最后一次住院评估机会,错过就要重新排队。
我抬起头。凌玲脸色煞白,后背贴着餐桌边沿,一点点滑下去,瘫坐在地。陈俊生却突然伸手,来夺我手里的通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