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6岁,谈过8个男朋友,基本都同居过,我妈说我不自爱!
县城十字路口那家“大众理发店”的玻璃门上,还贴着2010年的洗发水广告,模特笑得一脸灿烂,好像生活真就那么无忧无虑。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烤红薯,皮剥得坑坑洼洼,甜腻的热气糊了一脸。对面的“好再来”早餐铺子已经改成了奶茶店,招牌亮晃晃的,和这条灰扑扑的老街格格不入。三十七度的高温天,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
我妈就站在理发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碎头发碴子,另一只手指着我,声音尖得能划破这沉闷的空气:“李晓晴!你还要不要脸?三十六了!八个!你跟八个男人睡过!你当自己是公共厕所吗!”
街坊邻居的耳朵比狗还灵,几个老太太假装在小卖部门口挑酱油,眼珠子却一个劲儿往这边瞟。我咬了口红薯,没说话。红薯心儿太烫,烫得我眼眶发酸。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开县城,去省城读大专。临走前我妈塞给我两百块钱,用牛皮纸信封包着,边角都磨毛了。“省着花,”她说,“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姑娘。”她说话时眼睛盯着别处,手指在围裙上来回搓,那围裙上沾着不知哪位顾客的头发茬子,黑黑白白的,像撒了一把芝麻。
省城的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周淮是隔壁班的,学生会干部,白衬衫扎在牛仔裤里,走路带风。他帮我搬行李上楼,扛着那个装满被褥和腌菜罐子的蛇皮袋,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我的《现代汉语》课本封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十一月的校庆晚会上,他唱了首老狼的《同桌的你》,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摇晃的荧光棒,落在我身上。散场后我们在操场走了很多圈,塑胶跑道散发着廉价橡胶的气味,他的手指勾住我的手指,掌心全是汗。那是我第一次被人牵着手走夜路,心跳声大得怕他听见。
我们在大三那年搬出宿舍,在学校后门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民房,月租四百,没有独立卫生间。每天早上要提着痰盂去公厕倒,冬天水管冻住,得用热毛巾焐半天才出水。周淮考研落榜那晚喝了很多酒,二锅头的空瓶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抱着我的腰说想去广州闯一闯,让我等他。我在火车站送他,绿皮车慢吞吞地开走,车窗里他挥手的样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那之后电话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再后来他说工作忙,信号不好。半年后我在他的QQ空间里看见一个广州女生的留言,叫他“亲爱的”。我坐了一夜硬座去找他,站在他出租屋楼下,看见他牵着那姑娘的手去买早点,两人分食一个糯米鸡,他低头帮她擦掉嘴角的米粒,动作温柔得像我从未认识过他。
我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哭,一个扫大街的阿姨递给我半包纸巾,说姑娘别想不开。我回到县城,把自己关了三天。我妈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把饭菜放在我门口,敲两下门就走。那阵子她给人理发时总走神,推子推歪了顾客的鬓角,被人家骂了一顿,赔了二十块钱。
二十五岁那年我去了市里,在一家连锁药店当店长。张立国是药厂的业务员,来送货时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里常年有股烟味和风油精混在一起的怪味道。他比我大七岁,离过婚,有个女儿跟着前妻。有次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他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背着我上三楼急诊,白大褂上沾了我的呕吐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后来的两个月他每天给我送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桶盖上贴着小纸条,写着“今天粥里放了红枣,补血”。我贪恋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我们同居了,在他租的那间没有阳台的小公寓里,衣服晾在卫生间,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女儿过生日那天,我特意挑了一条粉色的公主裙,花了我半个月工资。前妻开门时穿着真丝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张立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后来我发现他每个月给他前妻转一笔钱,备注是“抚养费”,但数额远超过正常标准。吵架时他摔了杯子,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背上,划了一道口子。他说他没办法不管那边,那毕竟是他闺女的妈。我搬走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从破了的窗缝渗进来,把他的烟灰缸都灌满了。他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行李,没说一句挽留的话。
我换了城市,去了南方一个地级市,在商场里租了个铺子卖女装。生意刚有点起色,隔壁奶茶店的老板陈浩天天给我送珍珠奶茶,说我笑起来好看,像某个女明星。他小我三岁,说话油腔滑调但办事靠谱,帮我修过三次卷帘门,换过一次天花板上的灯管。我们在一起的那两年他带我见过他爸妈,他妈在饭桌上漫不经心地问我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以前干什么的。那顿饭吃了很久,他妈妈一直在绕圈子,最后才委婉地说,他们希望儿子找个本地姑娘,家世清白些。陈浩当晚和他妈大吵一架,我在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他说非我不娶,但后来他还是娶了本地一个小学老师,婚礼请柬发到我手机上时我正在盘点库存,手一抖,扫码枪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三十岁之后我回到省城,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张铭是教数学的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次下课都会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才走。我们住在一起那三年是最平淡也最安稳的日子,周末一起逛超市,他推购物车,我往里面扔东西,遇到打折的卫生纸会多囤两提。他做饭,我洗碗,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势喜人。我以为这次总算可以到头了。但他爸妈从县城来“视察”那天,他妈趁我去倒垃圾的空当翻了我的抽屉,看到了我放在最里面的一个小铁盒。那里面装着旧照片、电影票根,还有周淮当年写给我的情书,用的是印着“某某大学”抬头的信纸。他妈一张一张看完了,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张铭送我回出租屋,在楼下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推了推眼镜说家里不同意。我说你三十四岁了还要你妈同意?他没吭声,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是我上周刚给他买的,打折后还花了四百多。他说他对不起我,但他从小到大没跟爸妈顶过嘴。我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楼道口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一把一把地抹,抹得满脸都是,鼻腔里全是咸味。
去年我认识了大刘,开大货车的,跑长途,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路上。离异,带个儿子,他儿子在老家跟奶奶住。我们是通过一个婚恋网站认识的,见了三次面就确定关系。他话少,实在,每次出车回来都给我带各地的特产,云南的鲜花饼、新疆的葡萄干、内蒙古的牛肉干,堆了小半个茶几。我们同居后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家用,自己只留几百块烟钱。他儿子寒暑假过来住,那孩子很乖,会主动帮我择菜擦桌子,叫我“阿姨”时眼睛亮晶晶的。我以为这回总算妥了,寡妇死了儿——没指望了,我一个三十大几的女人,还想挑什么样的?
直到上个月他跑完一趟长途回来,脸色不太对。晚上我切了西瓜,他在旁边坐着,抽了好几根烟才开口,说他前妻回来了,要把儿子接走,还要跟他复婚,说为了孩子。他掐灭烟头,那个烟灰缸是我们在两元店买的,上面印着一朵俗气的牡丹花。他说他没办法,他儿子哭着要妈。西瓜汁沾在我手指上,黏糊糊的,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擦了很久,纸巾都破了。我说你走吧。他低着头坐在那里,肩膀塌下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门关上之后,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上还贴着他儿子寒假时画的福字,歪歪扭扭的,颜色倒是喜庆。
这八年谈过的八个男人,像八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了就没了。我妈知道每一个,因为我每谈一个都会忍不住告诉她,小时候我什么事都跟她说,她给人理发时我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写作业,她一边剪头发一边听我讲学校的事。可后来她的反应越来越激烈,从最初的叹气到骂我“眼瞎”,再到如今在理发店门口当着半条街的人骂我不自爱。她说我丢了她的脸,说她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说她给人剪了一辈子头发攒下来的脸面全被我败光了。
她是真的觉得我不自爱吗?还是心疼我走了这么多弯路却还没靠岸?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完最后一口红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妈还在那里喘着粗气,碎头发碴子掉了一地。我走过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已经盖不住了。我说妈你歇会儿吧,站半天了腿不酸啊。她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我伸手把掉在她肩上的头发碴子拈掉,她的肩膀又瘦又硬,隔着薄薄的夏装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那些说我“不自爱”的人,他们不知道每一个男人走进我生活的时候,我都是奔着一辈子去的。十八岁以为爱情就是天长地久,二十五岁觉得有个肩膀靠靠就行,三十岁只想要一个安安稳稳的明天。我和他们同吃同住,洗衣做饭,生病了相互照应,年底了一起打扫卫生贴对联。这些琐碎的、具体的、冒着烟火气的日子,就是我以为的“爱”。只不过有些爱经不起距离,有些爱经不起比较,有些爱经不起父母的反对,有些爱经不起现实的碾压。我付出了真心,也收到了假意,收到过玫瑰也收到过巴掌,被人捧在手心里过也被人狠狠丢下过。爱这条路我走得不顺,跌跌撞撞鼻青脸肿,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脚量出来的。
我妈还在掉眼泪,眼泪把她脸上的粉底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她今天特意化了妆,可能是以为我要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馆子,上周我提了一嘴。我搂住她的肩膀往家走,太阳西斜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儿,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到了家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是十八岁那年给我装路费的那个,边角更毛了。她从里面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我翻开一看,户名是我,每个月存进去三五百,存了十几年,零零碎碎加起来居然有四万多。我妈别过脸去收拾茶几上的毛线,说我怕你哪天实在混不下去了,手里好歹有口饭吃。
存折的纸页已经发黄了,上面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她这十几年给人剪下的头发茬子,聚少成多。我的手指摩挲着那些钢笔字,墨水洇开了几处,可能是她写字时手抖,也可能是眼泪滴上去的。
我妈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她这辈子就会给人理发和攒钱。她骂我不自爱的时候是真生气,但她偷偷给我攒钱的时候也是真心疼。这世上有些爱就是这样的,裹着一层粗粝的壳,磕着碰着都疼,可剥开那层壳,里面是温热的、柔软的、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我坐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我妈还在唠叨,说对面王婶家的闺女二婚了嫁了个包工头,彩礼要了十二万,还说楼下李老师家的儿子今年三十九了还没对象,他妈愁得天天去跳广场舞发泄。她一边说一边织毛衣,线团滚到地板上,毛茸茸的一团。
窗外有卖豆腐脑的推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豆腐脑——豆浆——”,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闷热的午后。我想起小时候每到夏天她就给我买一碗豆腐脑,浇上红糖水,我趴在理发店的椅子上用小勺子舀着吃,她就给客人刮脸剃头,推子嗡嗡响。那时候的日子那么长又那么慢,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长大,会离开,会遇上那么多人又失去那么多人。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我去阳台收衣服,隔壁飘来炒辣椒的呛味儿,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我把晒了一天的被单叠好,棉布的质地被太阳晒得蓬松又温暖,贴在脸上有种踏实的感觉。客厅里我妈戴着老花镜还在织那件毛衣,浅灰色的,她说今年冬天冷,早点织好备着。我问她给谁织的,她头也不抬地说还能给谁。
我抱着那床叠好的被单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电扇吱呀呀地转,把她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白发吹起来几根。这些年我和八个男人同床共枕过,却从没有和我妈在同一张床上好好说过一宿话。我总以为嫁出去才是归宿,却忘了这个从小给我理发、给我装路费、给我偷偷攒钱的女人,才是从来没想过把我推开的人。
三十六岁生日那天我自己煮了碗长寿面,荷包蛋煎糊了边,但汤底卧了两个鸡蛋,是我妈一早起来煮好放在锅里的。我端着面碗坐在阳台上,楼下那棵老槐树今年花开得特别旺,香得人发晕。那些走过的路、爱过的人、受过的伤都像树叶子,落了还会长,长了还会落。我不后悔和他们每一个人开始的瞬间,那些心动都是真的,那些期待也都是真的。我只是终于明白,爱不是非要找一个屋檐住进去,爱的起点应该是自己脚下这块地站得稳不稳。
这碗面吃完我就三十六了。面汤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不像话,飘着几朵云,懒懒散散的。我妈在屋里喊我过去帮她穿针,说老花镜又找不着了。我应了一声,把空碗放在水池里,水流冲过碗沿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从今往后我依然会去爱,用我的方式,在我自己的时区里。有人同行是缘分,一个人走也是风景。那些过去的每一个他,不管结局如何,都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好的坏的加起来才是现在的这个我。而我妈那声“不自爱”,我如今听着只觉得心里发酸。她不是要我自爱,她是怕我不被爱。怕她这个笨手笨脚的、半辈子窝在小县城理发店里的姑娘,在这世上吃了太多亏之后,没人兜底。
可我兜里有她给的存折,身后有她织的毛衣,碗里还有她煮的鸡蛋。这底,她早就兜得严严实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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