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下午,县城热得发黏。厨房的排气扇嗡嗡转着,父亲坐在饭桌边核建材店的账,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把查询页面关掉,走到他面前。
“爸,我只考了三百九十八分。”
他抬头看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我原以为他会问是不是查错了,或者说一句没事。哪怕骂我几句不争气,也算他在意。
可他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耳朵里闷响了一声。桌角那杯凉茶被碰倒,茶水顺着塑料桌布往下淌,滴在我的凉鞋上。
周敏从厨房出来,赶紧把我往后拉。陈浩也放下手机,站在沙发旁没动。
父亲胸口起伏着,盯着我说:“林月,你不该拿这种事骗人。”
他没有问我到底考了多少,也没再看我一眼,弯腰扶正茶杯,拿抹布擦桌上的水。
其实我的总分是六百三十八。
我撒谎,只想看看三百九十八分的女儿,在他眼里还值不值得一句安慰。结果那一下,替他答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脸还有些肿。楼下停了几辆扎着红花的车,父亲穿着新衬衫,在门口催人搬烟酒。
陈浩考了四百三十分。
父亲花二十万元,在县城宴会厅订了整整一百桌。红底横幅从二楼垂下来,上面印着陈浩的名字,金色大字在太阳下亮得刺眼。
父亲把一叠请帖塞给我。
“别愣着,去帮你哥招呼客人。”
纸边蹭过掌心。我看着他喜气洋洋的脸,慢慢接了过来。
01
母亲赵兰去世后,父亲有很长一阵子不在家吃晚饭。
建材店七点关门,他常拖到九点才回来。进门先洗手,再把母亲留下的旧围裙系上,给我煮一碗挂面。
面里卧一个鸡蛋,盐放得忽多忽少。有时他坐在对面,看我把汤喝完,才去阳台抽烟。
那时候我十三岁,觉得父亲只是不会说话。后来周敏带着陈浩进了林家,我才发现,他不是对谁都没话。
周敏四十五岁,在一家餐馆做会计。说话不快,做事却利索,家里的水电单、燃气费、米面油,全记在一本蓝皮本子上。
陈浩比我大一岁,进门后一直姓陈。
父亲没提过让他改姓。亲戚偶尔喊他林浩,陈浩就笑着纠正,说自己姓陈。父亲也跟着解释,姓什么不碍事,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刚开始,陈浩住小卧室。我还住原来的房间,书桌、衣柜都没挪。周敏把自己的衣服压在父亲那半边柜子里,母亲留下的东西一件没碰。
梳妆台抽屉里有母亲用剩的雪花膏,瓶盖已经裂了。衣柜最上层放着她的灰呢大衣,袖口还别着一枚细针。
每到换季,周敏只把衣柜外面擦一遍。
她从不问这些东西要不要扔,也不拿出来晒。有一回我看见她站在柜门前,手已经搭上把手,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问父亲,周敏以前是不是认识母亲。
父亲正在修漏水的龙头,扳手敲在水管上,发出一声脆响。
“过去的事,别老追着问。”
后来我又问过一次。他脸色沉下来,让我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从那以后,这件事便像一只扣紧的铁盒,摆在家里,却不许我碰。
区别也是一点点有的。
陈浩第一次月考退步,父亲骑电动车带他去吃牛肉面。回家时,两人还拎了半只烤鸭。
我那回考年级第二,父亲只看了一眼成绩单,说:“第二有什么好高兴的,第一还在前头。”
我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夹层。周敏晚上给我切了半个火龙果,放在书桌边,什么也没说。
高一冬天,陈浩想换手机。父亲嫌贵,念叨了两天,最后还是从店里拿钱买了。
轮到我交资料费,他却让我把收据带回来,说学校收费名目多,得看明白。
我不是没跟他闹过。
有一次我把饭碗重重放在桌上,问他为什么陈浩要什么都有,我花几十元也得解释。
父亲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缺的东西多,你从小什么没有?”
那晚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浮油结在碗边。我盯着那层油花,忽然吃不下了。
奶奶林秀英住在老纺织厂后面的家属院。她退休前是缝纫工,眼睛不大好,仍爱坐在窗边补袜子。
我向她抱怨,奶奶总说父亲心粗,让我别跟他硬碰。
“你爸那张嘴,卖水管时能说,回家就不会说了。”
她说完又给我口袋里塞钱。五十或一百,叠得方方正正。我不要,她就板起脸,说女孩子手里不能一分钱没有。
周敏对我不坏。
她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也会在生理期给我煮红糖姜水。学校开家长会,父亲没空,她就请半天假去。
只是她越周到,我越不敢把难听话冲她说。那些话在肚子里存久了,最后都落到陈浩身上。
陈浩不爱争。他穿父亲买的新鞋,我说颜色难看,他便低头看一眼,说耐脏就行。
父亲给他夹肉,他会把盘子往中间推。我有时觉得他在装,有时又挑不出毛病,只好闭嘴。
高考前一个月,父亲把店里的应酬全推了,每晚回来问陈浩复习得怎么样。
问完陈浩,他才顺带看向我。
“你呢,没掉下来吧?”
我说没有。他点点头,像验收了一批没有破损的瓷砖。
查分前夜,父亲买了西瓜,切得一块大一块小。最大那块递给陈浩,最小那块留给自己。
我面前那块不大不小。
就是这样。每件事单拿出来,都不值一提。可日子长了,细小的刺扎在一处,碰一下也疼。
第二天,我盯着查询页面上的六百三十八,没喊,也没笑。
客厅里,父亲正在问陈浩分数。听见四百三十,他拍了拍陈浩肩膀,说考上就好。
我关掉页面,走出去,把自己的分数改成了三百九十八。
02
百桌喜宴不是查分后临时决定的。
我是在宴会厅后门看见那份合同的。父亲让我去搬签到簿,工作人员以为我是主家管事的,把一只透明文件夹递给我。
最上面那张纸印着厅名、桌数和菜价。
一百桌,每桌一千六百八十八元。另算酒水、舞台、横幅、喜糖和服务费,总预算二十万元整。
签约日期在查分前十二天。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头顶空调管往下滴水。水珠落在瓷砖上,溅湿了我的脚背。
查分前十二天,没人知道陈浩到底能考多少。
父亲却已经订好了最大的宴会厅,交了定金,连横幅上的字样都定了。合同备注栏写着,高考升学喜宴,席开百桌。
工作人员抱着两箱矿泉水经过,提醒我别挡路。我往墙边挪了挪,继续翻后面的桌位图。
前十桌靠近舞台,坐的是长辈和父亲生意上的熟人。中间几十桌按亲戚、同学、街坊分开,名字写得密密麻麻。
我的名字在第九十七桌。
那张桌靠近安全出口,旁边是音响设备和备用餐具,安排的都是临时帮工、司机,还有几个连称呼都没写全的人。
陈浩的同学坐在第十二桌。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确认不是同名。林月两个字写在角落,前面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
父亲从大厅出来,看见文件夹在我手里,脚步顿了一下。
“谁让你乱翻的?”
我把合同递到他面前。
“查分前就订了?”
他接过去,合上夹子,用手拍了拍封面。
“早订便宜。日子好的厅不好找。”
“要是陈浩没考上呢?”
父亲皱眉看我,像嫌我故意说晦气话。
“他平时那个成绩,总有学校读。”
我指着桌位图问:“那我为什么坐九十七桌?”
他没有低头看。
“你又不老实坐席。家里人手不够,你得前后帮忙,坐哪桌都一样。”
大厅里正在试音。司仪对着话筒喊了两声,刺耳的回声钻进走廊,震得玻璃门轻轻发颤。
我把手放下来。
原来一张靠近舞台的椅子,也要先证明自己有资格坐。
周敏从电梯口过来,怀里抱着红色礼袋。她看了看我,又看父亲手里的文件夹,嘴唇动了一下。
“月月,你去歇会儿,我来弄。”
父亲却把签到簿塞给我。
“年轻人累不着。先把名字按桌号贴好,下午客人就来了。”
陈浩站在大厅里试西装。深蓝色外套有些肥,袖口盖住半截手背。服务员替他别胸花,他侧过脸,正好看见我。
他朝我抬了抬手。我没回应,抱着签到簿去了角落。
桌上摆着红纸、胶带和两支记号笔。我一张张写名字,写到父亲那些生意伙伴时,手腕已经酸了。
旁边的收银台放着合同副本。我无意中瞥见付款栏,发现账户尾号很陌生。
家里日常用的卡,我见过。
父亲给生活费、交店租、买货,都从固定账户走。周敏记账时偶尔让我帮着核数字,那几个尾号我早就记熟了。
这份合同上的付款账户却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我拿手机拍下那一页。父亲恰好从背后走来,伸手压住纸角。
“拍这个干什么?”
“二十万元从哪来的?”
他抽走合同,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人的钱,你别管。”
“家里的账户为什么没走这笔?”
父亲把合同卷起来,塞进手提包。他动作很快,纸边被折出一道白痕。
“店里有店里的安排。你今天只管帮忙,别找事。”
他说完便去招呼送酒的人,连解释都懒得补一句。
我坐在第九十七桌旁,闻见音响线被灯烤热后的胶皮味。大屏幕上循环播放陈浩从小到大的照片,父亲替他选的每一张都笑得很亮。
其中一张是前年春节拍的。父亲站在中间,一只手搭着陈浩肩膀,周敏站在另一边。
我也在照片里,只露出半边袖子。
服务员过来摆碗筷,问我这桌是不是也要铺红桌布。我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
红布抖开,落下一层细灰。
我用纸巾擦了擦手机屏幕,把刚拍下的付款账户尾号放大。陌生的数字清清楚楚,合同日期也清清楚楚。
父亲不是临时高兴。
在成绩出来以前,他就为陈浩准备好了二十万元、一百桌客人和满厅红色。至于我,他也准备了一个位置。
靠门,靠音响,随时方便起身干活。
03
下午四点,客人陆续进场。
父亲那些生意伙伴来得最早,隔着几步就朝陈浩伸手。有人夸他有出息,有人问准备报哪所学校,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四百三十分被他们说得像县里头名。
陈浩站在门口,胸花上印着金榜题名。他每回答一次,父亲脸上的笑就深一层,还招呼人往前排坐。
我守着礼金桌,面前摆着红账本、计算器和验钞机。亲戚递来红包,我报名字,周敏核金额,再把红包锁进木箱。
二姑把一千元放下,瞧了瞧我左脸。
“月月也查分了吧?”
我刚张嘴,父亲从旁边接过话。
“她考得不好,先别提了。”
二姑的笑淡了些,安慰我还有别的路。她身后的表叔听见,凑过来问到底多少,我说三百九十八。
父亲转头盯了我一眼。
那目光不是怕我难堪,倒像怕我多说一个字。昨晚那记耳光留下的热意,又沿着脸颊慢慢爬起来。
我低头登记礼金。表叔随了八百,我把八写得很重,圆珠笔尖划破红纸,露出下面白色的一点。
手机在父亲裤袋里响了。
他掏出来看过屏幕,没接,按掉后继续跟客人握手。不到两分钟,铃声又响,他走到消防通道里才接起来。
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压低声音。
“许老师,我这里忙,晚些说。”
班主任许芸找他做什么,我没听清。父亲发现我在看,侧身把防火门推严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许芸又打来两次。
每回父亲都避开我。一次去了洗手间外的走廊,一次直接下楼。回来时脸色不大好,却没向任何人提电话内容。
我给许芸发消息,问她是不是找我。
消息发出去,迟迟没有回复。她的头像安静地停在屏幕上,下面仍是我昨晚发的那句谢谢老师。
五点多,奶奶由堂叔扶着进来。她穿一件暗红短袖,头发梳得齐整,看见我便摸了摸我的脸。
“还疼不疼?”
我摇头,把她安排到第二桌。奶奶没走,扶着桌沿问父亲,为什么不把我的成绩也告诉亲戚。
父亲把她往座位那边送。
“妈,今天先办陈浩的事。”
“两个孩子一起查的分。”
奶奶声音不高,附近几桌却都听见了。父亲脸上的笑挂不住,叫堂叔先陪她喝茶。
等奶奶走远,他把我拉到礼金桌后面。
“你别跟着添乱。”
我从手机里调出查询页面,举到他面前。
“我把真实分数告诉大家,算添乱?”
父亲看也没看,伸手把屏幕按灭。
“今天是陈浩的场子。你的事回家说。”
“我的事为什么不能今天说?”
“非得抢这几分钟?”
大厅里有人喊父亲过去合影。他松开我的胳膊,低声丢下一句,不许我公开,随后换上笑脸走进人群。
我站在红色背景板旁,手臂上留着他攥过的红印。
昨天我说考了三百九十八,他打我。今天我想说六百三十八,他又不许。
分数高低似乎都不重要。只要开口的人是我,时候就总不对。
周敏端来一杯温水,让我去后面洗把脸。她眼下有一层淡青,嘴唇被空调吹得发干。
“你爸忙昏头了,你别在客人面前跟他顶。”
我接过水,没喝。
“他给我留过什么吗?”
周敏怔了一下,朝账房方向看去。父亲正好回来,听见这句,把她手里的礼金钥匙拿走。
他沉默片刻,说有一只文件袋给我。
“里面是什么?”
“宴席结束再看。”
“现在不能给?”
父亲把钥匙塞进口袋,语气又硬起来。
“不能。你先把礼金登记好。”
那只文件袋像一根细线,把几个不相干的地方牵在了一起。许芸反复打来的电话,父亲不肯解释的付款账户,还有他看见我查询页面时过于平静的脸。
可当时的我,只觉得他又在敷衍。
六点整,司仪催宾客入席。我把红账本合上,将真实成绩页面保存到相册,又把宴会厅大屏幕的连接办法记了下来。
父亲要的体面铺满了一百张桌子。
我准备当着这一百桌人的面,问他一句,为什么四百三十分能挂上横幅,六百三十八分却连说出口都算抢风头。
04
六点十八分,宴会正式开始。
厅顶的灯一排排亮起,红光落在杯盘上。服务员推着凉菜从过道穿过,花生和卤牛肉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嗓子发干。
我坐在第九十七桌,只坐了不到两分钟。
收礼台缺人,父亲叫我过去数红包。音响里放着喜庆的曲子,低音震得桌面轻颤,账本上的数字也像在跳。
司仪先请父亲上台。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接过话筒。大屏幕随即停在陈浩的单人照上,照片里的陈浩穿着校服,站在操场边。
父亲说陈浩懂事,进这个家以后从没让大人操心。又说四百三十分来得不容易,孩子尽力了,就值得好好办一场。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举手机拍。
父亲平时不爱说长话,那天却说了七八分钟。他提陈浩帮店里搬货,提陈浩给奶奶送药,连初中时得过的进步奖都说了。
我站在礼金桌后,听得很清楚。
那些事里,有几件我也做过。给奶奶送药的是我们两个人,暑假在店里守货的也不只陈浩。
可父亲的讲述里没有我。
周敏从侧台走过去,低声提醒他,后面那个展示分数的环节最好撤掉。父亲握着话筒,眉头皱了一下。
“流程都定了,不能撤。”
“亲戚知道考上就行,没必要反复说分数。”
“我答应过的,今天得兑现。”
他们离我不远。司仪正在让宾客看屏幕,没人注意这几句话。周敏还想再劝,父亲已经转身回到台中央。
我不知道他答应过谁,也不知道要兑现什么。
只看见四百三十分被做成金色数字,占满整块屏幕。礼炮在台边炸开,彩纸落在父亲肩头,他笑着替陈浩摘下一片。
司仪让家人上台合影。
父亲朝周敏招手,又叫奶奶和几个长辈过去。轮到我时,他走下两级台阶,在我耳边压着声音说:“上去站一会儿,别提你的成绩。”
我看着他。
“怕陈浩难看?”
父亲脸色一沉。
“今天别抢风头。”
这句话说完,他先上了台。摄影师喊我靠近一点,我站在最边上,半只脚已经挨着台阶。
闪光灯亮起时,父亲的手搭在陈浩肩上。周敏扶着奶奶,只有我两只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拍完照,我直接去了控制台。
负责播放画面的年轻人正低头吃盒饭。我说家里要加一张照片,请他帮忙投到屏幕上。
他问过父亲没有。我把手机递过去,说只放半分钟,是给家人的惊喜。
相册里存着我的查询页面。姓名、考号、各科分数都清楚,总分六百三十八。
年轻人看见数字,抬头瞧我。
“你也是今天这家的孩子?”
我点头。他又看了一眼台上正接受敬酒的父亲,没再多问,让我把图片传给他。
进度条刚走到一半,陈浩从后面过来。
他胸前的红花有些歪,额角全是汗。看见我手机上的页面,他愣了几秒,第一句话却不是问我为什么撒谎。
“你看过叔给你的文件袋吗?”
我把手机收回来。
“没有,他不给。”
陈浩朝账房方向看了一眼,嘴唇抿住。他似乎想说什么,司仪却在台上叫他的名字,让他准备给长辈敬酒。
我问他,文件袋里有什么。
他摇头,说自己没打开过,只知道父亲今天早上特意带来了,放在账房的柜子上。
“他让你问我?”
“没有,我看见了。”
陈浩说完便被堂叔叫走。走出两步,他又回头,让我最好先看看。
控制台的人问图片还传不传。
我说传。
屏幕连接完成后,我设了一个十分钟后的播放时间。到时候主持环节刚结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台上。
父亲不许我说,我就让那串数字自己出现在他身后。
回到礼金桌,父亲正等着我。他看了一眼控制台,又看我的手机,显然猜到我做了什么。
“把东西删掉。”
“已经传了。”
他伸手来拿手机,我退后一步。桌边的木箱被碰歪,里面的红包滑出几只,落在地毯上。
周敏赶紧蹲下去捡。附近几位亲戚看过来,父亲收回手,脸色压得发青。
“林月,别逼我在这里说重话。”
左脸隐隐发热。我把手机攥在掌心,想起他昨天下午抬手的样子,也想起方才那句别抢风头。
最后一点想听他解释的念头,散得干干净净。
“你不用说,我来。”
我转身往账房走。屏幕播放进入倒计时,只剩九分钟。
身后掌声又响起来,司仪正在请父亲为陈浩送祝福。热菜的蒸汽从推车上涌起,模糊了过道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05
账房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空调开得太低,纸张带着一股潮气,窗边还堆着没拆封的喜糖。
柜子上果然有一只牛皮纸袋。
封口没粘,正面只写了我的名字。字迹是父亲的,横平竖直,跟他在店里开收据时一样。
我拿起来,袋子比想象中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父亲追来了,回头却看见奶奶扶着门框。她走得急,额头冒出一层汗。
“先看,别急着上台。”
我问她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奶奶抿着嘴,只说有些话不能只听一边,又催我把门关上。
我抽出第一张纸,心口猛地沉下去。
那是打印出来的手机聊天页面。许芸的头像在左边,下面是一张查询结果,姓名和考号都是我的。
林月,638分。
发送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零七分。
我告诉父亲三百九十八分,是下午一点多。也就是说,在他抬手之前三个小时,他已经知道了真实分数。
我重新看了一遍时间,生怕认错日期。没有错,连许芸发来的那句恭喜都印得清清楚楚。
纸下压着一张便签,是父亲写的几个学校名称。旁边列了往年分数线,还有住宿费和路程。
原来他查过。
那昨天饭桌旁,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问,为什么听见三百九十八便打我?
我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父亲偏心的证据。可眼前这张纸把原来的解释整个推翻,只剩下另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奶奶在门边看着我,没有催。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张二十万元的转账回单。付款账户尾号正是合同上那个陌生号码,收款用途写着宴席备用。
附言栏只有四个字。
归还陈浩。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背被空调吹得发凉。喜宴明明是父亲花钱办的,为什么叫归还?归还的又是什么?
袋子底下还有一张银行存款证明,户名是我,金额足够支付四年大学的学费和基本生活费。开户日期不是最近,几笔钱分了多年存入。
我把纸摊了一桌。
一边是我的大学费用,一边是那笔用途不明的二十万元。它们从不同账户转出,数字清楚,日期清楚,却把我原先认定的事搅得乱七八糟。
父亲没有动我的大学钱。
可他仍旧把我安排在角落,仍旧不准我公开成绩,也确实扇了我一耳光。这些都没有因为一张存款证明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许芸终于回复了。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拿到文件袋。我还没回,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林月,先别上台。你爸爸昨天就知道分数。”
我打字问她,为什么告诉父亲却不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门外司仪的声音穿过墙板,提醒父亲准备再次上台。
倒计时还剩四分钟。
父亲推门进来时,先看见满桌的纸。他停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没了,额角还粘着一小片彩纸。
“谁让你现在拆的?”
“你早就知道。”
我把打印页举起来。
“知道我考了638分,还打我?”
父亲没有否认。他抬手想拿那张纸,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先把屏幕停了,回头我跟你说。”
“昨天不说,刚才也不说。现在一百桌人都在,你才肯说?”
他朝控制台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跟分数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下来。我想追问,他却让奶奶带我先去休息,自己转身要走。
我一把按住那张转账回单。
“那二十万元呢?归还陈浩是什么意思?”
父亲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
“别在今天问。”
“为什么每件事都不能今天问?”
走廊里有人来催,说司仪已经在台上圆场。父亲回头看着我,眼底全是疲惫,却仍没有给答案。
他只说,把母亲留下的那本旧账簿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把所有东西摆到台上。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旧账簿。
奶奶刚要开口,父亲便快步出了账房。手机上的倒计时跳到两分三十秒,控制台已经发来确认消息。
我翻开父亲落在账房的文件袋,最上面是班主任昨早发给他的成绩截图:林月,638分,时间比那一耳光早三个小时。
下面压着二十万元转账回单,附言只有四个字:归还陈浩。
门外司仪催父亲上台,音乐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又收到许芸的消息。
“十分钟后你若要公开分数,先看完你母亲那本借款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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