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三年,秋。
豫东平原上的苞谷秆子长得比房檐还高,风一吹,绿浪翻涌,沙沙作响。空气里混着一股子熟透了的甜腥气,那是粮食的味道,也是穷日子里最勾人的味道。
李家洼的傍晚,炊烟刚起,各家各户的酸汤面味儿飘得满村都是。
十九岁的李长顺猫着腰,钻进了生产队的那片苞谷地。他光着膀子,脊梁骨上的一道鞭痕还没长好,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手里攥着个粗布口袋,眼睛盯着那些个头饱满、须子已经发黑的老苞谷,喉结上下滚动。
家里已经断顿两天了。
爹李保国在窑上砸石头,把腰砸坏了,瘫在床上哼哼。娘王秀芝有哮喘,走两步就喘得拉风箱似的。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最大的才十二,最小的刚会满地爬。队上分的口粮,早被他们嚼吧嚼吧咽进了肚子里。
长顺是家里的老大,十九岁的汉子,肩膀已经撑得起来门框了。他不能看着一家人饿死。
他动作很快,掰下一个,塞进口袋,再掰一个。苞谷叶子像锯齿一样,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印子,他浑然不觉。
“谁!”
一声厉喝,像炸雷一样在背后响起。
长顺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只见苞谷秆子向两边分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是大队的妇女主任,赵玉芬。
赵玉芬那年二十六,是个寡妇。男人是三年前修水库时没了。她没孩子,性子泼辣,办事雷厉风行,在李家洼,男人见她都得让三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里扎着根麻绳,齐耳短发,眉眼生得其实不差,但因为那股子不好惹的劲儿,村里没人敢招惹。
长顺的手还死死攥着一个苞谷,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李长顺!”赵玉芬两步跨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苞谷,扔在地上,“你反了天了!敢偷队上的粮食!”
长顺低着头,不敢看她。他比赵玉芬高半个头,可此刻却缩着脖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说话!哑巴了?”赵玉芬的声音又尖又利,“按队上的规矩,偷盗集体财产,轻则扣工分,重则送公社劳教!你爹那点工分还不够扣的,你想让他也跟着你丢人现眼?”
长顺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婶子……我错了。我家里……真没吃的了。”
“没吃的就能偷?”赵玉芬冷笑一声,“全村人都没吃的?就你家揭不开锅?你这是给李保国丢人!”
长顺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你别说我爹!他腰都断了!我娘喘得下不来床!我弟妹都三天没见着粮食粒儿了!我不偷,他们就得饿死!”
赵玉芬被他吼得一愣。她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胸脯剧烈起伏,眼神里全是绝望和狠劲儿。那股子狠劲儿,像极了当年她男人被埋在水库底下时,她冲进公社书记办公室拍桌子要抚恤金的模样。
气氛僵住了。苞谷地里只剩下风吹叶子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赵玉芬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哭有什么用?哭能顶饭吃?”
她弯腰,把地上的苞谷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塞回长顺的口袋里。
“口袋留下。”她说。
长顺愣住了。
“你身上那道鞭伤,是上次为了抢救济粮,被你爹抽的吧?”赵玉芬盯着他的背,“你爹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你要是今天被送到公社,他就算爬也要爬起来,把你打死。”
长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两条路。”赵玉芬竖起两根手指,“一,我现在把你捆了,送到公社去,按偷盗论处。二,你跟我回家,帮我劈半个月的柴,挑一个月的水。这口袋苞谷,算我借你的。”
长顺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分不清这个女人是救他,还是在羞辱他。
“选吧。”赵玉芬转身就走,“跟上。”
长顺咬了咬牙,扛起那袋苞谷,跟了上去。
赵玉芬的家在村西头,三间青砖大瓦房,是她男人留下的。院子里干干净净,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
长顺跟在她身后,像个俘虏。
“把苞谷放厨房。”赵玉芬指了指灶屋,“然后去后院劈柴。我灶上没柴了。”
长顺闷头干活。他干活是真卖力,斧头抡得呼呼生风,不一会儿,一堆胳膊粗的木桩子就被他劈成了细柴。汗珠子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圈。
赵玉芬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力气大,干活不惜力,就是性子太倔,像头驴。
“行了,歇会儿。”赵玉芬端着个粗瓷碗走出来,“喝吧。”
长顺停下手,警惕地看着那碗水。碗底沉着几粒炒面。
“怕我下毒?”赵玉芬嗤笑一声,“我要是想害你,还用得着下毒?”
长顺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炒面的香味在他嘴里炸开,他差点哭出来。
“慢点,别噎着。”赵玉芬的语气,忽然有了点女人的柔软。
那天晚上,长顺劈完柴,又挑了满满两大缸水。赵玉芬给他拿了块红薯面饼子,让他走了。
临走时,赵玉芬说:“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敢说出去一个字,我扒了你的皮。”
长顺点点头,抱着那袋苞谷,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娘看到苞谷,哭成了泪人。爹在床上骂他没出息,是贼。长顺没说话,把苞谷剥了粒,煮了一锅糊糊,给一家人分了。
从那天起,长顺每天天不亮就去赵玉芬家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修屋顶。赵玉芬也不白使唤他,每顿饭都有他一份。有时候是红薯面饼子,有时候是掺了野菜的窝头,偶尔还能吃上一顿纯粮的馍。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渐渐变得怪异起来。
“听说了吗?长顺那小子,天天往赵寡妇家跑。”
“啧啧,一个十九,一个二十六,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好事?”
“赵玉芬那女人,可不是好惹的。长顺这是被她拿住了把柄,不敢不来啊。”
流言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李家洼的每一个角落。
长顺不在乎。他只知道,在赵玉芬家,他能吃饱。而且,赵玉芬虽然嘴毒,但从不克扣他。她教他编筐、修农具,甚至教他认字。她告诉他,人穷不能志短,但活着才是硬道理。
可他爹在乎。
那天傍晚,长顺从赵玉芬家回来,刚进院门,就被爹叫住了。
“跪下。”李保国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根棍子,脸色铁青。
长顺没跪。他直挺挺地站着,看着爹。
“你还有脸回来?”李保国举起棍子,劈头就打,“我李保国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下流东西!去寡妇家当小白脸!你还要不要脸!”
棍子落在长顺的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长顺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往死里打!”娘在旁边哭着劝,“长顺,你快认个错啊!”
“我没错!”长顺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干活,她给饭吃!我不偷不抢!我怎么就下流了!”
“你还犟嘴!”李保国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丢我们老李家的脸!你这是不要祖宗了!”
“脸能当饭吃吗?”长顺吼道,“爹,你躺在床上,你管过我们饿不饿吗?弟妹们饿得哭,你管过吗?现在我有口饭吃,你倒来说我不要脸!”
李保国被他吼得愣住了。他举着棍子的手,微微颤抖。
“你……你个畜生……”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长顺看着爹,心里一阵刺痛。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他躺在村外的打谷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眼泪无声地流。
第二天,赵玉芬找到了他。
“起来。”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跟我回去。”
长顺没动。
“你爹来找我了。”赵玉芬说,“骂我勾引他儿子,说要跟我拼命。”
长顺猛地坐起来:“他打你了?”
“打我?”赵玉芬冷笑,“他那个瘫子,能打得过我?”
长顺松了口气。
“李长顺,你听好了。”赵玉芬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我赵玉芬,不是那种人。我帮你,是因为你是个爷们儿,是个能扛事的汉子。流言蜚语,我听得多了,不在乎。你要是在乎,现在就可以滚。”
长顺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毅。那不是女人的柔弱,而是一种铁打的风骨。
“我不滚。”他说。
赵玉芬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起来,干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顺的个子又蹿了一截,肩膀更宽了,胳膊上的肌肉像铁疙瘩。他跟着赵玉芬,学会了不少本事。赵玉芬会编筐,编的筐又结实又好看,拿到集上能换不少钱。长顺手巧,一学就会,编得比她还快。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羡慕。
“你看人家长顺,跟着赵主任,有吃有喝,还能学手艺。”
“可不是嘛,这小子有福气。”
“赵主任也是个好人,心善。”
流言这东西,风向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可长顺心里清楚,赵玉芬不是对他好。她是对他另眼相看。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会多出一些别的东西。像看一个后生,又像看一个……男人。
长顺十九岁,身体已经发育成熟。他不是不懂。但他不敢想。赵玉芬是妇女主任,是他救命的恩人,比他大七岁。在他们这个穷乡僻壤,这种事,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他刻意躲着她。干活的时候,不再跟她搭话。吃完饭,放下碗就走。
赵玉芬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次,她给他缝被棍子划破的衣裳时,手指被针扎破了,血珠冒了出来。长顺下意识地伸手,想给她吮掉。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赵玉芬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怕我?”她问。
长顺摇头。
“那你躲什么?”
长顺不说话。
“李长顺。”赵玉芬放下衣裳,看着他,“我赵玉芬,这辈子没怕过谁。男人死了,我一个人撑着。流言蜚语,我当放屁。你是个汉子,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趁早别在我眼前晃。”
长顺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干活去。”赵玉芬转过身,继续缝衣裳。
那年冬天,李保国的腰忽然好了。他下了床,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赵玉芬家,把长顺叫了回来。
“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许去。”李保国说,“你娘给你说了门亲事。隔壁村张木匠家的闺女,叫秀娥。人长得水灵,手也巧。过完年,就把事办了。”
长顺愣住了:“爹,我……”
“你什么你?”李保国瞪眼,“你十九了,该成家了。赵寡妇那边,你以后少去。人家是干部,咱们高攀不起。”
长顺想说,他不想娶秀娥。他对秀娥没感觉。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赵玉芬填满了。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
秀娥是个好姑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第一次来长顺家相亲,就帮着王秀芝烧火做饭,把灶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秀芝喜欢得不得了,拉着秀娥的手,一个劲儿地夸。
长顺坐在一边,像个木头人。
“长顺,你倒是说话啊。”娘推了他一把。
长顺抬起头,看了秀娥一眼。秀娥的脸红了,低下头,绞着衣角。
“挺好。”长顺说。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的那口井。井水翻腾,却发不出声音。
婚事定了下来。腊月里,长顺跟着爹,去张木匠家下了聘。两斤猪肉,五尺布,还有两块钱的彩礼。张木匠嫌少,李保国陪着笑脸,说等过了年,让长顺去给他打三个月的零工。
长顺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从张木匠家回来,长顺去了赵玉芬家。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去。
赵玉芬正在院子里编筐。看到他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听说你定亲了。”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长顺点点头。
“秀娥那闺女不错。”赵玉芬继续编筐,“张木匠手艺好,以后你们不愁吃穿。”
长顺还是点头。
“你倒是说话啊。”赵玉芬停下手里活,看着他。
长顺抬起头,看着她。他想说,我不想娶她。我想留在这儿。我想……可他看到赵玉芬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疏远。像看一个路人。
“我爹说,过了年就办。”长顺说。
“嗯。”赵玉芬应了一声,“该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她低下头,继续编筐。手指飞快,柳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长了眼睛。
长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家家都在祭灶。长顺家也蒸了白面馍,杀了只鸡。秀娥来帮忙,和王秀芝有说有笑。
长顺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烟叶子是他自己种的,又苦又辣,呛得他直咳嗽。
“长顺哥。”秀娥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喝口热水吧。”
长顺接过碗,没敢看她的眼睛。
“我娘说,过了年,让我来你家。”秀娥小声说,“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下地……”
长顺嗯了一声。
“你……不喜欢我吗?”秀娥的声音带着哭腔。
长顺抬起头,看到秀娥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长顺说,“你很好。”
“那你为什么……”
“我配不上你。”长顺低下头。
秀娥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他心里有人。村里人都说,他和赵主任不清不楚。她不信。可现在,她有点信了。
“我不管。”秀娥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爹收了你们的聘礼。我就是你们李家的人了。你不喜欢我,我也要嫁过来。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长顺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傻得让他心疼。
除夕夜。李家洼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长顺家也放了挂小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一家人围在炕上,吃着饺子。
长顺吃着饺子,心里却想着赵玉芬。她一个人在家吗?她吃饺子了吗?她……会不会也在想他?
他放下筷子,说出去透透气。
他走到赵玉芬家门外。院门没关,里面黑着灯。他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长顺。”
他猛地回头。赵玉芬站在门口,穿着件厚棉袄,头发有点乱。
“过年好。”她说。
长顺的喉咙发紧:“过年好。”
“进来坐坐吧。”赵玉芬说,“外面冷。”
长顺跟着她进了屋。屋里点着油灯,暖烘烘的。炕桌上放着一盘饺子,还有一小碟醋。
“吃过了吗?”赵玉芬问。
“吃过了。”长顺说。
“那就再吃点。”赵玉芬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我一个人,包多了。”
长顺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的味道,是白菜猪肉的。他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了。
“秀娥是个好姑娘。”赵玉芬说,“你要好好对她。”
长顺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赵玉芬看着他,眼神平静,“可那又怎么样呢?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将就着过吧。”
长顺抬起头,看着她:“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赵玉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我一个人惯了。挺好。”
长顺放下碗,猛地抓住她的手。
赵玉芬的手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长顺……”她想抽回手。
长顺握得更紧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闪动。
“我不娶她。”他说。
赵玉芬愣住了。
“我不娶她。”长顺又说了一遍,“我只要你。”
赵玉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抽回手,转身背对着他。
“胡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爹会打死你的!村里人会骂死你的!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不在乎!”长顺站起来,“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你给我出去!”赵玉芬转过身,指着门,“现在!立刻!”
长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出去!”赵玉芬抓起一个笤帚,朝他扔过去。
长顺躲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绝望和痛苦。
“好。”他说,“我走。”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长顺在门外站了很久。雪下起来了,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第二天,大年初一。长顺没去给赵玉芬拜年。他挨家挨户地走,给长辈磕头。秀娥也跟着他,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李保国看着儿子,心里松了口气。他以为,儿子想通了。
可他不知道,长顺的心,已经死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唱大戏。长顺和秀娥坐在人群里,看台上唱《铡美案》。
“陈世美真是没良心。”秀娥小声说,“秦香莲多好啊,他还抛妻弃子。”
长顺没说话。他看着台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出戏。一出没有结局的戏。
戏唱到一半,长顺起身,说去解手。他绕到后台,看到赵玉芬站在戏台边上,看着台上。她穿着件蓝布褂子,在人群里很显眼。
长顺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戏好看吗?”他问。
赵玉芬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要娶她了。”长顺说。
赵玉芬的身体微微一颤。
“下月初六。”长顺说,“我爹定的日子。”
赵玉芬还是没说话。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我来告诉你一声。”长顺的声音很轻,“我不想骗你。”
赵玉芬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嗯。”她应了一声,“恭喜你。”
长顺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身,走回了人群。
秀娥在等他。看到他回来,露出了笑容。
长顺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一阵刺痛。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秀娥的手很软,很暖。
下月初六,长顺娶亲。
那天,李家洼热闹非凡。长顺穿着新衣裳,骑着高头大马,去接秀娥。唢呐声、鞭炮声,响彻云霄。
赵玉芬没来。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谁叫也不开。
晚上,闹完洞房,客人都走了。长顺坐在炕沿上,看着坐在炕上的秀娥。她穿着红袄,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长顺伸手,揭开了她的盖头。
秀娥的脸红得像个苹果。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长顺哥……”她小声叫。
长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情。这个女人,傻乎乎地嫁给了他。他不能辜负她。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秀娥靠在他怀里,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长顺哥,你别怕。”她小声说,“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长顺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顺和秀娥的日子,过得平淡而真实。秀娥是个好媳妇,孝顺公婆,疼爱弟妹。长顺也努力做个好丈夫。他去队上挣工分,回来帮着做家务。
可只有长顺自己知道,他的心,缺了一块。那块地方,是赵玉芬的。
他很少去赵玉芬家了。偶尔在村口遇见,也只是点个头,擦肩而过。
赵玉芬还是一个人。她照样当她的妇女主任,照样雷厉风行。只是,她的话更少了,眼神更冷了。
村里人又开始说闲话了。
“赵主任这是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不是因为长顺娶了媳妇。她这是心里不痛快。”
“啧啧,老牛吃嫩草,没吃着,还噎着了。”
这些话,传到长顺耳朵里,他只能装作没听见。他不敢去解释,也不敢去反驳。他怕爹的棍子,怕娘的眼泪,更怕秀娥那双无辜的眼睛。
秀娥什么都知道。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长顺的心,不在她身上。他待她很好,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可那种好,是客气,是责任,不是爱。
她试过很多次,想让他对她笑一笑,像别的男人对自己的媳妇那样。可长顺的笑,总是那么勉强。
她哭过,闹过,可长顺只是沉默。他不说爱,也不说不爱。他就那么扛着,像一头负重的牛。
七四年春天,秀娥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李保国和王秀芝高兴坏了。李保国甚至破天荒地喝了二两酒,说要给长顺好好庆贺一下。
长顺也高兴。他摸着秀娥的肚子,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是他的孩子。他要当爹了。
从那天起,长顺变了。他不再沉默,不再阴郁。他开始对秀娥嘘寒问暖,开始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期待。
他还是去赵玉芬家。不过,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带着秀娥。他让秀娥跟赵玉芬学编筐,学手艺。赵玉芬也教,只是话很少。
秀娥很聪明,一学就会。她编的筐,虽然不如赵玉芬的精细,但也像模像样。她拿着自己编的第一个筐,兴冲冲地给长顺看。
“长顺哥,你看!”
长顺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筐,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着秀娥,笑得那么开心。
秀娥也笑了。她觉得,自己的心,终于离他近了一点。
七四年冬天,秀娥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李保国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他给孙子取名李继承,意思是继承家业,光宗耀祖。
长顺看着儿子的小脸,心里充满了柔情。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这个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更努力地干活。白天在队上挣工分,晚上回来编筐。赵玉芬教他的手艺,他全都用上了。他编的筐,比赵玉芬的还结实,还好看。拿到集上,总能卖个好价钱。
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李家洼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了。长顺家分了五亩地。他起早贪黑地干,种小麦,种玉米,种棉花。第一年,就打了满满一仓粮食。
他盖了新房。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秀娥坐在新房里,摸着崭新的墙壁,哭了。
“长顺哥,我们也有新房了。”她说。
长顺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
“嗯。我们有家了。”
七六年,长顺二十三岁。他已经是李家洼数得着的能人了。他不仅会种地,会编筐,还会做小买卖。他倒腾粮食,倒腾牲口,脑子活,胆子大,赚了不少钱。
村里人都羡慕他。说他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可长顺知道,他的福气,是赵玉芬给的。
这些年,赵玉芬还是一个人。她拒绝了无数说媒的,谁也不嫁。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她带着村里的妇女,办起了编织厂,编筐、编篓、编草席,卖到县城去。
她成了县里的劳动模范,还上了报纸。
长顺看着报纸上她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她还是那么好看,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和干练。
他想去看看她。可他不敢。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毁了现在的一切。
他只能把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像埋下一颗种子,不浇水,不施肥,让它自己烂掉。
可有些种子,是烂不掉的。
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李家洼。村里开始有人做生意,开小卖部,跑运输。长顺也心动了。他想用攒下的钱,买辆拖拉机,跑运输。
他把这个想法跟秀娥说了。秀娥支持他。
“长顺哥,你想干就干。”她说,“我支持你。”
长顺看着她,心里一阵愧疚。这个女人,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个儿子,给了他无条件的支持。可他,却给不了她一颗完整的心。
“秀娥。”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秀娥笑了:“谢什么。你是俺男人,俺当然支持你。”
长顺买了拖拉机。红色的,突突突地开在乡间小路上,神气极了。他跑运输,拉砖、拉沙、拉粮食。一天能赚好几块钱。
他成了李家洼第一个万元户。
李保国看着儿子,骄傲得不行。他逢人就说,他儿子有出息。
可长顺知道,他的出息,是赵玉芬给的。是她教会了他,人穷不能志短,活着就要往前奔。
他想报答她。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他只能默默地关注她。她需要什么,他就偷偷地送去。她缺钱,他就把钱塞在她的门缝里。她生病了,他就托人送去药。
他做这些,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秀娥。
可纸里包不住火。
七九年秋天,村里有人看见,长顺半夜往赵玉芬家跑。那人以为他是去偷情,其实,他是去给她修屋顶。那天晚上下大雨,赵玉芬家的屋顶漏了。长顺知道后,二话不说,拿着油毡纸和沥青,爬上了她的屋顶。
他修完屋顶,浑身湿透了。赵玉芬给他倒了碗姜汤。他端着碗,手在微微颤抖。
“你回去吧。”赵玉芬说,“别让人看见。”
长顺点点头,放下碗,走了。
可他不知道,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那是村里的二流子,赵铁蛋。他一直对赵玉芬有非分之想,可赵玉芬根本不搭理他。他恨长顺,恨这个抢了他“心上人”的男人。
他把这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李保国。
李保国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拄着拐杖,跑到长顺家,当着秀娥的面,把长顺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个畜生!”李保国举起拐杖,劈头就打,“你敢去赵寡妇家!你还要不要脸!你让不让我活了!”
长顺没躲。他任由拐杖落在身上,一声不吭。
“爹,你别打长顺哥!”秀娥扑过来,抱住李保国的腿,“长顺哥是去给赵主任修屋顶的!那天晚上下大雨,赵主任家漏了!”
“修屋顶?”李保国冷笑,“半夜三更去修屋顶?谁信!”
“是真的!”秀娥哭着说,“我看见了!长顺哥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他不是去干坏事,他是去帮忙!”
李保国愣住了。他看着秀娥,又看着长顺。
“你……真的是去修屋顶?”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长顺点点头。
李保国长叹一声,扔下拐杖,坐在了地上。
“造孽啊……”他喃喃地说。
那天晚上,长顺跪在爹面前,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说了他偷苞谷,说赵玉芬没送他去公社,说她让他干活换粮食,说她教他手艺,说她帮他撑起了这个家。
“爹,我李长顺,这辈子,对得起天地良心。”长顺说,“我只有一件事,对不住秀娥。可我发誓,我绝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李保国听着,老泪纵横。他拍着长顺的肩膀,说:“儿啊,爹错怪你了。你是个好孩子。”
从那天起,李保国再也没提过赵玉芬的事。他甚至开始对赵玉芬有了几分敬意。他知道,没有赵玉芬,就没有李家的今天。
可村里人的流言,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说,长顺和赵玉芬,是清白的。有人说,他们早就有一腿了。有人说,长顺的万元户,是赵玉芬帮他挣的。有人说,赵玉芬是为了长顺,才不嫁人的。
流言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赵玉芬受不了了。她开始躲着长顺。长顺去找她,她不见。长顺托人送东西,她不收。
她甚至递交了辞职报告,准备离开李家洼。
长顺知道后,急了。他跑到公社,找到了正在办手续的赵玉芬。
“你不能走。”他说。
赵玉芬看着他,眼神平静:“我为什么不能走?李家洼容不下我了。”
“是我对不住你。”长顺说,“可你不能走。这是你的家。”
“我的家?”赵玉芬冷笑,“我在这儿,就是个笑话。一个二十六岁的寡妇,跟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不清不楚。现在,毛头小子成了万元户,我还是个笑话。”
“不是的!”长顺抓住她的胳膊,“你不是笑话!你是我的恩人!是我李长顺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赵玉芬看着他,眼圈红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敬重?”她凄然一笑,“我不需要你的敬重。我需要的是……算了。”
她转身,继续办手续。
长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他爱她。可他不能。他身后,有秀娥,有儿子,有爹娘,有一整个家。
他只能看着她,一步步地,走出他的生命。
手续办完了。赵玉芬拿着调令,走出了公社大门。
长顺跟在她身后,像个影子。
“你回去吧。”赵玉芬说,“别送了。”
长顺不说话。
“李长顺,你听好了。”赵玉芬停下脚步,转过身,“我赵玉芬,这辈子,没爱错过人。我男人,是个英雄。你,是个汉子。我帮过你,不后悔。可现在,我们该结束了。”
长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保重。”他说。
赵玉芬点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长顺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赵玉芬走了。去了县城,在县妇联工作。
李家洼少了她,像少了根主心骨。村里的妇女们,想她,念她,可又不敢说。
长顺也沉默了。他不再跑运输,不再做生意。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秀娥急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男人,丢了魂。
她试过各种办法,想让他开心。给他做好吃的,给他买新衣裳,带儿子去看他。可长顺只是看着她,眼神空洞。
“长顺哥,你到底怎么了?”秀娥哭着问。
长顺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秀娥。”他说,“对不起。”
秀娥愣住了。她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不怪你。”她说,“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你看看咱儿子,他不能没有爹。”
长顺看着儿子。小继承正趴在炕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抬起头,冲长顺咧嘴一笑。
“爹。”
长顺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他抱住儿子,抱住秀娥,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长顺想了很多。他想起了爹的腰伤,想起了娘的哮喘,想起了弟妹们的哭声。他想起了赵玉芬的苞谷,想起了她的炒面,想起了她的棍子。他想起了秀娥的红盖头,想起了儿子的第一声啼哭。
他明白了。他这辈子,欠赵玉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他这辈子,欠秀娥的,也一样还不清。
他不能选择。他只能承担。
从那天起,长顺变了。他不再沉默,不再阴郁。他重新开起了拖拉机,重新做起了生意。他把赚来的钱,一部分给家里,一部分寄给赵玉芬。
他给赵玉芬写信。信里,他叫她赵主任。他说,他很好,家里很好,儿子很好。他说,他永远记得她的恩情。
赵玉芬也回信。信里,她叫他小李。她说,她很好,工作很顺利。她说,让他好好过日子,别再想过去的事。
他们的信,来来往往。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却永远相伴。
八零年,长顺盖了二层小楼。他是李家洼第一个盖楼房的人。
八二年,长顺买了汽车。他是李家洼第一个有汽车的人。
八五年,长顺办起了砖厂。他是李家洼第一个当厂长的人。
他成了远近闻名的致富能手,县里的政协委员。
可他还是那个李长顺。那个十九岁时,为了一口吃的,敢偷苞谷的汉子。
他每年都去县城,不是看赵玉芬,是开会。每次开完会,他都会去妇联,远远地看她一眼。她还是那么精神,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他不敢靠近。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她的生活。
赵玉芬也看到了他。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他走出大院,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她的嘴角,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知道,他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八八年,秀娥三十二岁。她给长顺生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长顺给她取名李念恩。意思是,念着恩情。
秀娥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接受了。
她知道,她男人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个人,叫赵玉芬。她不恨她。她甚至感激她。如果没有她,就没有她的长顺哥,就没有她的家。
她用她的方式,爱着这个男人。用她的温柔,用她的包容,用她的一生。
九零年,李保国去世了。临终前,他把长顺叫到床前。
“儿啊。”老人喘着粗气,“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爹没能给你一口饱饭,还打你骂你。可爹也最骄傲的事,也是你。你是个汉子,撑起了这个家。”
长顺握着爹的手,泪流满面。
“爹,你别说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娘,照顾好这个家。”
李保国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还有……”老人又睁开眼,看着他,“赵主任……是个好人。你……替我,谢谢她。”
长顺哭着点头。
九二年,王秀芝也走了。她走得很安详。临走前,她拉着秀娥的手,说:“秀娥,你是个好媳妇。长顺……就交给你了。”
秀娥哭着答应。
送走了爹娘,长顺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他才三十八岁,可他的心,却像经历了几辈子。
他开始反思自己这一生。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他拥有了财富,拥有了地位,拥有了一个家。可他失去了赵玉芬,失去了那份最纯粹的感情。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他是个男人,他得担着。
九五年,长顺四十二岁。他的砖厂已经成了县里的明星企业。他被评为省劳动模范,还上了电视。
赵玉芬也退休了。她一个人住在县城的单元房里,养了只猫,种了些花。她还是一个人。
长顺去看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她的家。
赵玉芬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
“进来吧。”她说。
屋里很干净,摆设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知足常乐。
长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坚定。
“你来了。”她说。
“嗯。”长顺说,“我来看看你。”
赵玉芬给他倒了杯茶。
“你还是老样子。”长顺说。
“老了。”赵玉芬笑了笑,“你也老了。”
长顺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他想说,对不起。可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长顺。”赵玉芬看着他,眼神平静,“你过得好吗?”
“好。”长顺说,“砖厂效益不错,儿子上大学了,女儿也上初中了。秀娥……她很好。”
“那就好。”赵玉芬点点头,“我也就放心了。”
长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那是干活的手,是撑起一个家的手。
“玉芬。”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赵玉芬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辈子,我最对不住的人,是你。”长顺说,“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赵玉芬看着他,眼圈红了。她摇摇头。
“你没欠我什么。”她说,“是我自愿的。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觉得你是个汉子。我不想看你饿死。”
长顺抬起头,看着她。
“可我……”
“别说了。”赵玉芬打断他,“都过去了。我们都老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长顺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他们在屋里坐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七三年的苞谷地,聊八三年的编织厂,聊九零年的政协会议。他们聊了一辈子。
临走时,赵玉芬送他到门口。
“长顺。”她叫住他。
“嗯?”
“谢谢你来看我。”
长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有遗憾,也有满足。
“保重。”他说。
“你也是。”赵玉芬说。
门关上了。长顺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锁门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看她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缺了的地方,好像被填上了。不是被赵玉芬,是被他自己。
他原谅了自己。
零零年,长顺四十七岁。他的砖厂已经交给了儿子继承。他退休了,和秀娥住在县城的房子里。
秀娥也老了。她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她还是那么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长顺每天去公园散步,下棋,和老伙计们聊天。他过得很平静,很满足。
有一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原县妇联主任赵玉芬,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三岁。
长顺拿着报纸,手在微微颤抖。他看了很久,很久。
秀娥走过来,看到报纸,愣了一下。她看着长顺,轻声说:“长顺哥,我陪你去看看她吧。”
长顺抬起头,看着妻子。她的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理解和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赵玉芬的葬礼很简单。她没有亲人,只有几个老同事和朋友。长顺和秀娥去了。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默默地看着。
长顺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的遗像。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精神。
他仿佛又看到了七三年的那个傍晚,苞谷地里,夕阳下,那个高挑的身影。
“赵主任。”他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
葬礼结束后,长顺和秀娥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顺哥。”秀娥忽然说。
“嗯?”
“这辈子,你快乐吗?”
长顺停下脚步,看着妻子。他想起了一辈子。想起了苞谷地,想起了红盖头,想起了拖拉机的突突声,想起了儿子的第一声啼哭。
他想起了赵玉芬,想起了她的苞谷,想起了她的炒面,想起了她的棍子。
他想起了秀娥,想起了她的眼泪,想起了她的笑容,想起了她的一辈子。
“快乐。”他说。
秀娥笑了。她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慢慢地往前走。
夕阳下,两个老人的身影,渐渐融在了一起。
故事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一条河。有时候湍急,有时候平缓。有时候清澈,有时候浑浊。可最终,它都会流入大海。
李长顺和赵玉芬,就像两条交汇的河流。他们相遇,相知,然后分开。他们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却永远记得,彼此交汇时的那片涟漪。
而秀娥,是那条一直陪伴着长顺的河。她不湍急,不清澈,不波澜壮阔。可她,一直都在。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平凡人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和一颗永远在跳动的心。
长顺今年七十了。他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太阳。他的孙子趴在他膝盖上,听他讲故事。
“爷爷,你年轻的时候,偷过苞谷吗?”孙子问。
长顺笑了。他摸了摸孙子的头,看着远处的夕阳。
“偷过。”他说,“可那苞谷,救了爷爷的命。”
“那……那个妇女主任,是你朋友吗?”
长顺沉默了。他看着天空,仿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他轻声说,“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长顺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知道,在那个世界里,赵玉芬一定也在微笑着看他。
因为,他们都懂。
懂那份,藏在苞谷地里的,最深沉的爱。
本文为虚构文学故事,仅供阅读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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