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油刚冒烟,客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雨桐的哭声。
我连锅铲都没放,跑出去时,鞋底踩到一支断掉的蜡笔,身子差点滑倒。
客厅一片狼藉。靠墙的柜子斜倒在地,抽屉全滑了出来。雨桐侧躺在毯子上,阿诺伏在她身边,嘴正咬着她的上臂。
孩子袖口湿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抓起茶几上的不锈钢托盘砸过去。托盘撞到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阿诺立刻松了口。
它退到墙角,没有叫,也没有朝我龇牙,只急促地喘着气。
“滚开!”
我的声音变了调。阿诺耳朵向后压着,视线却越过我,直直落在雨桐身上。
赵明远从楼下店里赶上来时,我正用毛巾裹住孩子的胳膊。雨桐疼得一抽一抽,脸上全是泪,连话都说不清。
“送医院,快点。”
他弯腰抱起女儿,脚碰到倒扣的矮凳。那凳子离柜子很远,卡在沙发腿旁边,不像平时摆放的位置。
我顾不上细看,跟着他往外跑。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诺仍蹲在墙边,嘴边沾着一点红。六年里,它没咬过人,连陌生孩子扯它尾巴,它也只是躲。
可雨桐才五岁。
伤口缝了七针。医生说幸亏没伤到筋骨,往后注意换药,别碰水。
雨桐打着哭嗝问我:“妈妈,阿诺为什么咬我?”
我把她抱紧,没答出来。
赵明远靠在处置室门外,工作服上还沾着焊锡灰。他盯着自己的鞋,好半天才说:“也许当时有别的情况。”
“我亲眼看见它咬着孩子。”
“可前面发生了什么,咱们都没看见。”
我抬头看他,胸口那团火一下蹿了起来。
“非得再出一次事,你才肯信?”
他不说话了。
回家后,我让他立刻把阿诺送走,一天也不能留。赵明远站在阳台抽完一支烟,给人打了电话。
傍晚,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楼下。赵明远给阿诺套上牵引绳,它没有挣扎,经过我身边时也没抬头。
到了车门前,它停住了。
高亦凡在车旁等着,低声唤了两次,阿诺才抬脚上去。车门将要合拢时,它突然转过身,隔着玻璃反复朝单元门里望。
雨桐的病房手环还套在我口袋里。
我握住那圈塑料,没再往楼下看。
01
阿诺来我家那年,才两个多月大。
它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四只脚却大得出奇。赵明远用纸箱把它抱进门,它从箱沿探出脑袋,先闻我的拖鞋,又去舔地上的水珠。
我那时不太喜欢狗,尤其是体形大的。
赵明远开家电维修店,常常忙到晚上。我做会计,月底加班也是常事。他说家里养只狗,既能看门,屋里也不至于太冷清。
“养小点的不行吗?”
“它性子稳,我问过好几个人。”
他蹲在地上,任由小狗咬他的鞋带。我站得远远的,右手下意识搭在左腕上。
那里有一道发浅的疤。
八岁那年,我被一条狗咬过。具体怎么出的事,我记不真切,只记得那天裤腿沾满泥,手腕火辣辣地疼。
父亲把我抱回家,母亲林淑琴端着搪瓷盆给我洗伤口。水一碰到皮肉,我哭得喘不上气。
后来那条狗被送走了,再没回来。
从那以后,只要有狗猛地靠近,我后背就会发紧。成年后好了许多,可那点不自在并没彻底消失。
阿诺刚到家的头几晚,我把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它睡在客厅纸箱里,半夜偶尔哼两声,赵明远就披衣服出去看。
一个星期后,它学会在卫生间定点。半个月后,已经知道不能进厨房。
它长得快,饭量也大。赵明远给它煮鸡胸肉,我嘴上嫌电费、燃气费都往上涨,发工资时却会顺路买一袋磨牙棒。
名字是我取的。
那天它叼着我的账本满屋跑,我追了三圈没追上,气得指着它喊:“你给我站住,听见没有?”
它忽然停下,歪着脑袋看我。
电视里正好有人喊了一声阿诺。我随口跟着叫,它居然把账本放下了。
后来怀上雨桐,我吐得厉害,闻见油烟就难受。阿诺不再往我身上扑,晚上总趴在卧室门外。
肚子大起来后,我走路慢,它也跟着慢。下楼散步时,牵引绳几乎不绷紧。
雨桐出生那天,赵明远从医院带回一块用过的小包被。阿诺闻了很久,最后趴在包被旁边,鼻尖轻轻抵着布角。
孩子满月后第一次回家,它隔着两步远看,不敢凑近。等我坐稳了,才慢慢把头伸过来,闻了闻雨桐的小脚。
我当时还笑赵明远:“瞧它紧张的,比你都小心。”
雨桐会爬后,最喜欢往阿诺的窝里钻。她抓耳朵,揪毛,有一次还把半块磨牙饼干塞进它嘴里。
阿诺从不发脾气。被弄烦了,就起身换个地方趴着。
雨桐学说话,除了爸爸妈妈,叫得最顺的就是诺诺。幼儿园老师让画家里人,她总把阿诺画在我们旁边,四条腿占满半张纸。
每到冬天,它喜欢守在暖气边。雨桐拿它当靠枕,抱着绘本念得磕磕巴巴。它眼睛半闭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
这些事,我原以为能记一辈子,记起来也只会觉得暖和。
可从医院回来后,家里到处都是它留下的东西。门边的牵引绳,阳台上的食盆,沙发缝里一撮黑黄相间的毛。
越熟悉,越扎眼。
我把狗窝卷起来,装进编织袋。里面掉出一只褪色的橡胶球,是雨桐两岁时给阿诺买的。
她举着球追它,脚下一绊,摔得额头发红。阿诺立刻伏下身,让她揪着颈毛站起来。
我捏着那只球,在阳台站了半天,最后连袋子一起塞进储物间。
林淑琴来照顾雨桐,见屋里空了,先问了一句:“狗真送走了?”
“不送走,还留着过年吗?”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没接我的火气。她六十三岁了,眼睛有些花,刀却使得稳,果皮能连着转好几圈。
雨桐用没受伤的手拿苹果,吃了两块就不肯再吃。
母亲摸摸她的头,又看看我:“孩子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我说起自己小时候被狗咬,手腕上的疤到阴雨天还会发痒。她切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刀尖压在案板上。
像是有话到了嘴边。
可她很快把果核拢进盘子,只说:“你现在也是当妈的人,谨慎点没错。”
晚饭时,雨桐问阿诺去了哪里。
赵明远说送去训练了。我立刻放下筷子,碗沿磕在桌面上,汤汁溅出一小片。
“不是训练,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雨桐愣愣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赵明远抽了张纸擦桌子,擦了好几遍,那块地方还是湿的。
夜里,我经过儿童房,看见雨桐抱着阿诺的旧垫巾睡觉。伤口外裹着纱布,小胳膊放得笔直。
我把垫巾抽出来,换成她平时抱的小熊。
门关上后,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仍旧没有进去。
02
雨桐伤口拆线以后,开始反复画同一幅画。
一张纸上总有三样东西,一个扎辫子的小人,一只黑黄相间的大狗,还有一只歪向旁边的柜子。
她画不好直线,柜门像两片张开的嘴。阿诺被涂得很黑,四条腿一长一短,却总在孩子和柜子中间。
第一张,我以为是巧合。
第二张、第三张还是这样,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把阿诺画在这里?”
雨桐咬着蜡笔头想了半天。
“它过来了。”
“然后呢?”
“我疼。”
我盯着她的脸:“是它咬你,所以疼,对不对?”
她没有点头,只把蜡笔放下,小声说:“它过来以前,我就难受。”
“哪里难受?”
雨桐摸摸胸口,又摸摸额头,最后摇了摇头。五岁的孩子说不清,越问越慌,嘴角往下撇。
我赶紧停下,把画纸收起来。
客厅里的柜子已经扶正,抽屉重新装了回去。赵明远请木工来看过,说柜脚有些变形,干脆换掉更省事。
我不肯。
柜面上留着一道磕痕,靠近地板的位置还粘着半截贴纸。每次经过,我都会想起雨桐袖口上的血。
赵明远很少再提那天。他下班后照常做饭、拖地,给孩子洗澡,只是比从前安静。
有时雨桐喊阿诺,他手里的动作会顿一顿。
事发前,客厅装过一个宠物摄像头。我们白天不在家,用手机就能看看阿诺有没有乱翻垃圾桶。
出事那晚我想起它,问赵明远有没有拍到什么。
他说摄像头早坏了。
周六上午,我整理电视柜,从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那个摄像头。电源线缠得整整齐齐,镜头上落了一层薄灰。
旁边原本放存储卡的小塑料盒空着。
我拿着盒子去问赵明远。他正蹲在阳台修电饭锅,螺丝刀在手里转了半圈,掉到了瓷砖上。
“卡呢?”
“可能以前清理东西时扔了。”
“你不是最怕丢这些吗?”
他弯腰捡起螺丝刀,没看我:“一张旧卡,谁能记得。”
维修店里大大小小的零件,他都分格装好,连五年前拆下来的遥控器按键也舍不得扔。说他随手丢了存储卡,我不信。
可一想到那里面也许拍到了撕咬,我胃里又紧了一下。
“扔了也好。”
我把塑料盒丢进垃圾桶,声音很响。赵明远拧螺丝的手停住,随后把电饭锅翻了个面。
当晚,他把书架上的旧平板收了起来。
那平板早已不用,边角摔裂过,平时就压在几本维修手册下面。我去拿绘本时,看见他正用布擦屏幕。
“这东西还能开机?”
“店里有些资料,留着备用。”
他拿着平板进了卧室。没过多久,我听见抽屉上锁的轻响。
那只抽屉里放着房产证、存折和几张保险单。钥匙一直插在锁孔上,从前从没防过谁。
我站在客厅,手里还拿着雨桐的绘本。封面上的小兔子笑得很夸张,纸角被孩子啃得发毛。
赵明远出来时,我问他:“你到底收了什么?”
“工作资料。”
“工作资料需要上锁?”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水,水满了也没发现,沿着杯口淌到手背上。
“最近店里乱,怕雨桐拿去玩。”
我没再追问,只拿抹布擦掉地上的水。抹布拖过瓷砖,留下一道暗亮的印子,像没擦净。
第二天,雨桐又画了那只柜子。
这回她在柜子旁边添了一张矮凳,凳子倒着,离小人很远。阿诺仍站在中间,脑袋朝着她。
我把画拿到客厅,对照那天的摆设。沙发、柜子、地毯的位置都差不多,只有矮凳不对。
平时它放在柜边,雨桐用来拿上层的玩具。出事时,我却在沙发腿旁踢到它。
“这是谁挪的?”
雨桐跪在茶几边,认真给阿诺涂耳朵。
“不知道。”
“那天你是不是踩凳子了?”
她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在找小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小熊原本放在柜子上层,事发后却压在倒下的抽屉底下,耳朵被木板蹭破了一块。
我的确定里裂开一条细缝。
可只要闭上眼,仍是阿诺嘴边的红和雨桐哭皱的小脸。那点疑问刚冒头,就被我硬压了回去。
晚上,赵明远洗澡时,卧室抽屉里的旧平板响了一声。
提示音很短。我走到柜前,拉了拉把手,锁得严实。
浴室水声停了。
我松开抽屉,回头看见赵明远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他先看我的手,又看那把锁。
谁都没开口。
雨桐在隔壁翻了个身,床头挂着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两下。
03
入秋后,雨桐胳膊上的伤结了痂,只剩几道粉红色的印子。她不再天天问阿诺,偶尔想起来,也只是朝空狗窝的位置看一眼。
周末,我和赵明远带她去商场买鞋。童装区闷得厉害,暖风里混着爆米花和皮革的味道。
试完第二双鞋,雨桐从矮凳上站起来,忽然扶住我的膝盖。她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嘴唇也淡了。
“妈妈,我腿没劲。”
我刚要抱她,赵明远已经把鞋盒踢开,一把托住孩子。他动作太急,额头撞到货架边沿,立刻红了一块。
“雨桐,看着爸爸,能听见吗?”
他连问几遍,又摸孩子的脉搏,把耳朵贴到她胸口。售货员也围过来,问要不要叫人帮忙。
不过半分钟,雨桐便缓了过来。她揉着眼睛,说只是有点晕,想喝水。
我给她喂了几口温水,心里仍不踏实。赵明远却抱着她就往外走,连刚买的鞋都忘了拿。
到了医院,他熟门熟路地去了儿科。
医生量了血压,又听心肺,没查出明显问题,只让回去多留意。孩子长得快,空腹、闷热、睡不好,都可能短暂头晕。
我拿着缴费单,发现赵明远并不轻松。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拇指反复摩挲手机边缘。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
“那你刚才怕成那样?”
他低头给雨桐穿鞋,鞋带拆了又系,最后打成一个歪结。
“她受过伤,我紧张不行吗?”
那天夜里,我在他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旧检查单。日期是雨桐拆线后的第三天,项目不少,结果都写着未见明确异常。
我把单子摊在餐桌上。
“你带她复查过,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明远刚关店回来,袖口带着机油味。他看见检查单,脸上的疲惫更重了。
“就是不放心,顺便查查。”
“今天不是第一次,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医生都说没事。”
这句话没让我安心。夫妻十几年,他撒没撒谎,我听得出来。不是看眼神,是他每次心虚都会去整理桌角,杯子、纸巾盒、遥控器,非摆成一条线不可。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显示高亦凡。赵明远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玻璃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他压低声音问:“又出现了?”
那边说了几句。他的肩膀绷紧,回头确认我在不在。
“先别发过来,我晚点联系你。”
他挂断电话进屋,我正站在门边。
“高亦凡找你干什么?”
“店里有台洗衣机要修。”
“他不是训犬的吗?”
赵明远愣了一瞬,随后拿起桌上的钥匙,说客户介绍的活,他得去看看。
我挡在门口:“阿诺在他那里,是不是?”
“别乱想。”
“那让我听听刚才说了什么。”
他不肯给手机,绕过我出了门。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下去,我站在门内,闻见饭桌上那碗凉掉的紫菜汤。
晚上十一点,他才回来。
他洗澡时,手机又亮了一次。高亦凡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四秒。我没点开,屏幕却跳出半句文字。
“听到孩子声音后,它还是会……”
后面被截住了。
赵明远擦着头发出来,立刻拿走手机。他没发火,也没解释,只把那条消息删了。
我问他阿诺到底怎么样了。
他背对着我铺被子:“挺好。”
“那你为什么瞒着?”
“你不想听见它的事。”
他说得平静,像在讲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可那一晚,他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翻到天快亮也没睡着。
04
半年快到时,维修店的供货商送来一摞对账单。赵明远忙着上门装空调,让我帮他把店里的流水核一遍。
账做到一半,我看见一笔固定支出。
每月十号,两千元,收款人都是高亦凡。用途一栏写着犬只寄养和行为观察,已经连续付了六个月。
我盯着那几行字,计算器上的数字半天没按下去。
赵明远答应过我,阿诺不会再回来。我一直以为所谓送走,是交给合适的人另找家庭。
可他没有送。他只是把它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每个月照样付钱、打听情况,甚至把孩子的声音发过去。
傍晚,他卷着工具包进门,我把六张付款记录推到他面前。
“解释吧。”
他只扫了一眼,便知道瞒不住了。他放下工具包,拉开椅子,却没有坐。
“阿诺一直在老高那儿。”
“你骗了我半年。”
“我答应的是不让它回家。”
“赵明远,你跟我抠这个字眼?”
我的声音惊动了卧室里的雨桐。她光着脚跑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她爸。
我把记录扣在桌上,让孩子回屋穿袜子。赵明远哄她关好房门,回来时脸色也沉了。
“它在那里做观察,不接触孩子,也伤不到谁。”
“所以我该谢谢你?”
“你当时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拿起水杯,发现杯底空着,又重重放了回去。
“它咬的是我女儿。你背着我养它,还把平板锁起来,你到底防谁?”
赵明远下颌动了动。窗外有人收晾衣杆,金属碰在一起,叮叮响了好几下。
“平板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
“现在不能。”
我走进卧室,把锁着的抽屉拉得哐哐响。他跟进来按住柜面,没有抢,也不肯拿钥匙。
抽屉里的木板被拉出一道缝,里面露出旧平板灰色的保护壳。
“打开。”
“不行。”
“那今天就别过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赵明远看着我,眼下那两片青色很深。他慢慢松开手,坐到床沿。
“你骂我也行,觉得我不是东西也行。平板我现在不能开。”
“为了护着阿诺,你连家都不要?”
他抹了把脸,声音发哑:“不是为了护它。”
“那为了什么?”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我怕你看了,没法面对自己。”
我气得笑了一声。明明瞒人的是他,到头来,倒成了我不敢面对。
就在这时,高亦凡的电话又来了。
赵明远接起来,只听了两句便站直了。他问了时间和位置,又让对方把附近监控能问的都问一遍。
挂断后,他抓起车钥匙。
“阿诺走失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前几天夜里打雷,院门锁扣松了。老高一直在找,刚才才敢告诉我。”
“跑了几天,你们还瞒着我?”
“怕你担心。”
“我担心的是它会不会再伤人。”
赵明远穿鞋的动作停住,忽然回头看我。那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半年了,它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人。”
“雨桐胳膊上的疤不是假的。”
他不再争,开门下楼。
我追到楼梯口,问他去哪儿。他说找狗,声音从下一层传上来,闷闷的。
那晚,他发动亲友在附近找了一宿。高亦凡发来阿诺最近的照片,它瘦了一些,耳朵仍直直立着,颈上多了条蓝色项圈。
我把照片放大,又关掉。
第二天早晨,赵明远满鞋泥地回来,眼睛熬得发红。他说没找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随后抱着枕头去了维修店。
我们第一次分开睡。
抽屉还是锁着。钥匙不知被他放在哪里,我蹲在柜前看了很久,锁眼里积着一圈细灰。
05
阿诺走失后的第三天,幼儿园提前放学。
赵明远还在城西找狗,我请了半小时假去接雨桐。下过雨的街面湿漉漉的,路边摊支起塑料棚,炸串油烟贴着人脸往上飘。
雨桐背着小书包,蹦着踩水洼。她伤口早已长好,只留下一小片浅疤,被袖口遮着。
走到菜市场路口,她忽然停住。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卖水果的三轮车后面露出半截蓝色项圈。紧接着,一只瘦削的德牧慢慢走了出来。
是阿诺。
半年不见,它肋骨显了形,毛被雨水黏成一绺一绺。右后腿似乎伤了,落地时不敢使劲。
雨桐张嘴喊了一声:“诺诺。”
阿诺耳朵猛地竖起来。
它先看雨桐,又看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尾巴只摇了一下,便垂回腿间。
我立刻把孩子拉到身后。
“别过来。”
阿诺停住了,前爪踩在积水里。周围有人认出是走失犬,拿出手机拍,也有人叫我赶紧带孩子躲远。
我摸出手机,想给赵明远打电话。雨桐却从我手边探出头,轻轻叫它的名字。
阿诺往前挪了一步。
那双眼睛我看了六年。饿了、委屈了、想出去玩,我都分得清。可这一刻,它盯着的不是我,只盯着雨桐。
雨桐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她没说疼,脸色却迅速发白。身子晃了一下,还想朝阿诺伸手。
我以为她是害怕,弯腰去抱她。阿诺却在同一刻压低身体,急促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短而尖,和它平时的叫声完全不同。
“阿诺,停下!”
它没有停。
它绕过水果车,猛地朝雨桐扑来。我眼前只剩半年前那只带血的袖口,抬手便想挡。
阿诺从我手臂下钻过去,牙齿扣住孩子外套的后摆。布料被扯得发紧,雨桐踉跄着往后退。
我抓住它的蓝项圈,用力往外拽。它没有朝我回头,四只脚死死撑着地面,还在把孩子往远离路沿的方向带。
一辆送货电动车擦着路沿拐过来,车筐撞倒了摊边的泡沫箱。烂菜叶和冰水泼了一地,围观的人纷纷后退。
阿诺突然松开嘴。
雨桐双膝一软,整个人倒进我怀里。眼睛闭着,额头全是冷汗,怎么叫都不应。
我跪在湿地上,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阿诺伏在旁边,喘得很重,鼻尖一次次凑向孩子的脸。
“离她远点。”
我推了它一把。它被推得歪了一下,却没走,只盯着雨桐起伏很浅的胸口。
人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明远从马路对面跑过来,身上的维修服被汗浸透。他先跪下摸雨桐的颈侧,又看向阿诺咬过的地方。
外套只有牙印,皮肤没有破。
“叫急救车了吗?”
旁边卖菜的大姐说已经叫了。赵明远把雨桐平放在自己的外套上,让我别晃她。
我抬头问他:“它刚才为什么那样?”
赵明远没回答。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存储卡。
袋口沾着汗,卡的一角有道白色划痕。
“你不是说丢了吗?”
“先顾孩子。”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赵明远把手机接上读卡器,手抖得几次没插准。屏幕亮起后,他点开一段只有十二秒的视频。
画面是半年前的客厅。
雨桐站在矮凳旁,手刚碰到柜门,身体便忽然向一侧倒去。阿诺从阳台冲进镜头,画面在它张嘴靠近孩子胳膊前停住。
后面没有了。
我盯着屏幕,耳边全是雨桐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那十二秒又自动播放了一遍,还是停在同一个位置。
阿诺突然咬住雨桐的外套,把她从路沿拖回来的下一秒,孩子软软倒地。赵明远冲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存储卡。
他按住我的肩:“先去医院。半年前那天,先倒下的不是柜子,是雨桐。”
卡里的十二秒画面,正停在阿诺咬住她胳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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