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衡川金融集团终面的会议室在三十八楼。玻璃窗擦得太亮,八月的太阳照进来,桌面像浮着一层薄白的霜。

我把简历放在膝上,拇指压住翘起的纸角。六年的职业空白印在第二页,只有四行字,却比前面的从业经历更扎眼。

主考官苏岚翻完匿名案例报告,抬头问我:“林知夏,你确认方案里的止损比例吗?”

“确认。短期会损失两个客户,但能把连带风险截住。”

她旁边的考官刚要追问,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雨水味。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衬衫,袖口扣得齐整。十二年没见,他比大学时清瘦些,眉眼却没怎么变。

顾砚舟。

墙上的集团介绍里,他是现任总裁。毕业十二年,他已经执掌这家资产规模过千亿的金融集团。而我坐在这里,等一份能接上职业断层的工作。

苏岚站起来:“顾总,终面还没结束。”

顾砚舟看过桌上的名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有招呼,也没有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拉开空椅,对几位考官说:“这位选手,我亲自考。”

我后背贴住椅背。刚才准备好的回答,忽然都显得太薄。

顾砚舟翻开案例,问的不是模型,也不是行业数据。

“如果提出高风险方案的人,曾经帮过你,你会怎么处理?”

空调风落在手腕上。我看着他,旧教学楼里粉笔灰的味道,一下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先按规则复核方案,再申报关系。帮助是私事,风险不是。”

他没点头,只在纸上写了一笔。

“如果申报后,你会失去这个机会呢?”

窗外高架上的车排成细线。我握住水杯,杯壁凉得滑手。

“那也得申报。”

顾砚舟合上笔帽,声音平淡:“好。接下来谈谈你这六年。”

01

大二开学,我二十岁。金融风险管理课按学号排座,我和顾砚舟被分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总来得早,把两个人的讲义都领好。我赶到教室时,他已经用旧钢笔在页边写满公式,字小,收得很紧。

第一堂课老师点名讨论。他算出了违约概率,却没解释过程。我替他补了两句,他侧过脸看我,低声说:“你把最坏的情况放前面。”

“风险课,不先看最坏的,看什么?”

他笑了一下,把笔帽扣回去。那时我只觉得他话少,没发现他每天中午都拖到食堂快收摊才去吃饭。

入秋后,我在校外一家打印店做晚班。晚上九点关门,老板娘按小时结钱,一周能拿六十多块。

有天我回宿舍取钥匙,路过食堂后门,看见顾砚舟站在打饭窗口前。他摸出饭卡刷了一次,机器响了声,红字显示余额不足。

他把装了两个素菜的餐盘递回去,只留下一碗米饭。窗口阿姨叹口气,给他浇了半勺菜汤。

顾砚舟端着碗走得很快。我站在卖汽水的冰柜旁,手里攥着一块钱硬币,没敢叫他。

后来我留了心。他早上常喝教学楼的开水,中午错开饭点,晚上偶尔买两个馒头。别人约着吃小炒,他总说要去图书馆占座。

那时候饭卡不能在手机上充值。校内有两个窗口,一个在食堂一楼,一个在行政楼旁边。

我问窗口老师:“只知道学号,能往卡里充钱吗?”

“能。填姓名和学号,别写错。”

我填了顾砚舟的名字,又从兼职钱里抽出一百二十元。纸币在掌心捂得发软,递出去时,我还回头看了两次。

第二天中午,他照旧刷卡。机器没有报警,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卡抽出来重新刷了一遍。

我坐在隔着两排的位置,低头挑碗里的葱花。心跳得快,筷子碰在瓷碗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问过食堂窗口,也去过充值处。我担心被查出来,连着几天没跟他一起去上课,谎称要给打印店盘货。

一周后,他没再问。我也渐渐摸出规律,每个月领到兼职钱,就挑人少的时候充一百二十元。

不是每个月都能攒够。有次打印店机器坏了,老板少排了三天班。我把新买的围巾退掉,补上差的二十七元。

宿舍同学问我怎么不戴了,我说颜色太老气。其实那条围巾是浅黄色,我在镜子前试了很久。

顾砚舟还是省。他不点荤菜,却不再只吃白饭。偶尔碰见我,会把课堂笔记推过来,让我抄漏掉的部分。

大二下学期,我们参加案例比赛。熬到夜里一点,他从包里拿出两个热包子,分给我一个。

“食堂阿姨多装的。”

包子早凉了,白菜馅带着一点胡椒味。我吃得慢,窗外虫子撞着灯罩,扑腾一下,又落回桌面。

那以后,我开始盼每周两次的专业课。顾砚舟皱眉算题时,我会装作查资料,多看他一会儿。

喜欢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只把它塞进每月那一百二十元里,跟零钱、收据一起藏在钱包夹层。

秦梁那时是班长,比我们大一岁,管考勤,也负责传达助学材料和比赛通知。他嗓门亮,走到哪儿都有人喊班长。

有次我在行政楼旁的充值窗口排队,刚填完顾砚舟的学号,秦梁抱着一摞表格从台阶上下来。

他叫了我一声:“林知夏,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把单子翻过去,压在胳膊下面。

“充饭卡。”

秦梁看了眼我手里的钱,又看向窗口。后面有人催,他便侧身让路,只说下午开班会别迟到。

我嗯了一声,等他走远才重新排队。窗口的风扇转得慢,吹得那张薄单子一下一下拍着台面。

大学四年,我一共给顾砚舟的饭卡充了三十六次。寒暑假不充,实习离校的月份也停,每次都是一百二十元。

最后一次是在毕业答辩前。打印店老板结清工资,我数出一百二十元,又把剩下的零钱装回口袋。

窗口老师已经认得我,随口问:“还是那个同学?”

我脸上发热,假装没听清,只把学号写得比平时更工整。

毕业聚餐那晚,顾砚舟坐在我斜对面。有人问他以后去哪儿,他说先去南方,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

轮到我时,我说考进本地一家信贷公司。秦梁在旁边替大家倒饮料,杯口磕过桌沿,洒了一小片。

散场后,顾砚舟帮我把纸箱搬到宿舍楼下。他手心蹭了些灰,站在路灯旁跟我道别。

“林知夏,工作顺利。”

我也只说:“你也是。”

那张充值回执一直躺在钱包里。上车前,我把它揉成一团,丢进站台边的垃圾桶。纸团没进去,滚到长椅下面,我没回头捡。

02

顾砚舟说完那句话,苏岚把我的简历重新翻到第二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我却知道他们都在看哪一段。

二十九岁离开原公司,三十五岁准备重返职场。中间六年,只有几项线上课程和零散的行业分析记录。

顾砚舟问:“六年没有正式工作,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还能胜任风险控制岗位?”

语气没有讥讽,甚至算得上平稳。可正因为平稳,那六年像被一寸寸摊开,连找借口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有停止学习。去年开始,我完成了三个企业信贷样本项目,报告附在材料里。”

“样本不是业务。出了错误,也没有真实损失。”

“所以我来应聘,不是来证明样本等于经验。我需要重新进入业务环境,也接受岗位降级。”

他抬眼看我:“你的期望职位写的是高级分析师。”

我停了一下。面前的矿泉水没动,瓶身已经挂了一圈细小水珠。

“我接受职责和薪资重新评估,但不接受仅凭空白年限,认定我只能从助理做起。”

苏岚看了顾砚舟一眼,没有打断。旁边的考官把笔搁下,问我离职的具体原因。

六年前,婆婆方素芬做完手术,后续康复时间很长。女儿秦小满那时刚上幼儿园,三天两头发烧,半夜去急诊是常事。

秦梁的项目正赶交付,经常在外地驻场。家里商量过请护工,可方素芬不习惯陌生人,孩子也需要接送。

最后是我办了离职。原本说半年,后来半年接半年,等秦小满上小学,方素芬的身体又反复了两回。

这些话我说得简短。会议室里没有人催,空调出风口轻轻作响,像家里那台用了多年的旧冰箱。

顾砚舟翻到我提交的匿名测评方案。

“你建议暂停给一家盈利良好的企业续信。依据是三个尚未证实的异常数据,对吗?”

“对。”

“如果判断错了,集团会失去客户。业务团队一个季度的投入也会落空。”

“所以我写的是暂停七天,不是拒绝续信。七天内补查关联交易和回款来源。”

他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客户不肯等呢?”

“那就让客户走。”

一位考官皱眉。我能听见走廊上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咯噔了几下。

顾砚舟接着问:“你用什么向业务团队解释?”

“用损失边界解释。客户带来的收益可以算,风险扩散后的成本也可以算。两边放在一张表上,不靠谁声音大。”

“六年没碰过真实项目,你还能算准?”

这一句落下来,我胸口发紧。大学时那个替我领讲义的人,已经完全找不到了。坐在对面的只是衡川集团总裁,也是决定我能不能留下的人。

我把案例附件翻到现金流压力测试那页。

“不能保证每次都准。但我列了三种误差区间,最坏情况下,暂停七天的损失仍低于直接续信的风险敞口。”

顾砚舟没有看附件,像是早就记得页码。

“你做判断时,习惯先排什么?”

我愣了半秒。

这问题太熟。大学课堂上,我总把最坏情形写在草稿纸最上方,再往下排发生概率、承受对象和补救成本。

十二年过去,我写报告的顺序改过很多次,私下判断事情,却仍是这个老习惯。

“先排最坏结果,再看谁承担,最后看有没有回头路。”

顾砚舟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是先看收益?”

“收益容易让人往前走。风险得有人提醒。”

他说:“继续。”

没有解释,也没评价。我分不清他是从方案里看出来的,还是记得十二年前那堂课。

终面又进行了四十分钟。他追问数据口径、行业偏差,也问我如何处理业务部门的反对。每个问题都卡在方案最薄的位置。

我答错了一处,把两组企业的账期记反。发现后当场改口,没有绕过去。苏岚在记录表上写了几行字,神色看不出变化。

最后,顾砚舟问:“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标准答案有很多。孩子大了,老人稳定了,我保留了专业能力。每一句都是真的,却没有说到眼下最实际的地方。

秦梁负责的财务软件项目年初停摆,回款一拖再拖。他的工资只发基本部分,房贷和日常开销却一天没少。

上个月,秦小满的暑期托管费是刷信用卡交的。方素芬复查后换了药,药盒塞在厨房抽屉里,每晚得按格数分好。

“家里需要收入。”我说。

顾砚舟等着,没有替我把话说圆。

我吸了口气:“我也需要一份正式工作。六年空白是事实,但不能一直拿它当结论。”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我的材料上。

“如果家庭再次需要你停下来呢?”

我看着桌角那道浅浅的划痕。早上出门前,方素芬已经把午饭的菜洗好,秦小满自己背着书包去了托管班。

“我会和家人重新安排。岗位责任不能靠临时解释。”

“你丈夫同意你入职衡川吗?”

这个问题已经越过履历。我抬头看他,会议室顶灯照在他镜片边缘,留下一小点冷光。

“这是我的求职决定。他知道我在面试。”

顾砚舟没再追问。他把案例合上,交还苏岚,只说:“我的问题结束了。”

苏岚通知我三天内等结果。我起身收材料,纸页塞歪了两次,才装进文件袋。

走到门口时,顾砚舟忽然叫住我。

“林知夏。”

我回头。

他看了眼我抱在怀里的文件袋,声音仍旧公事公办。

“最坏结果排出来以后,别漏掉发生概率。”

这也是十二年前,专业课老师批评我时说过的话。全班只有顾砚舟坐在旁边,看见我把那句批注抄进笔记本封底。

电梯门合上后,我才松开文件袋。塑料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慢慢又淡了。

03

到家时快七点,厨房里炖着冬瓜排骨。方素芬坐在小凳上剥毛豆,秦小满趴在餐桌边写数学题。

秦梁刚从阳台收完衣服,见我换鞋,先问:“终面怎么样?”

“还不知道结果。”

我把文件袋放进卧室,又出来盛饭。秦小满举着练习册喊我检查,方素芬嫌排骨淡,桌上乱糟糟的,跟平常没两样。

吃到一半,秦梁问了公司和岗位。我说完苏岚的名字,又提到顾砚舟临时进场,亲自问了四十多分钟。

他夹菜的动作停住。

“顾砚舟亲自面试你?”

秦小满抬头看我们。我给她舀了勺冬瓜,让她先吃,没接秦梁的眼神。

“正好碰上。他问的都是案例。”

秦梁放下筷子,碗底碰在桌面上,声音不重。方素芬看看他,又看看我,把毛豆盘往中间推了推。

饭后,秦小满去房间背课文。方素芬吃了药,也回屋看电视。厨房水龙头开着,秦梁一边洗碗,一边让我退出应聘。

我以为听错了。

“为什么?”

“衡川那么多岗位,你非得去顾砚舟管的地方?”

“简历是公开投的,匿名案例也是统一做的。我去之前不知道会见到他。”

秦梁把洗净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水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扯过毛巾擦了两下。

“现在知道了,可以退出。”

我从冰箱上取下家庭账本,翻到这个月。房贷还有四千八,方素芬复查和康复药花了一千六,秦小满秋季兴趣课要续费。

秦梁的工资只发了基本部分。信用卡账单压在抽屉里,我没有拿出来,数字我们都清楚。

“你的项目什么时候恢复?”

“公司还在谈回款。”

“谈了五个月。衡川这个岗位的薪资,能把眼下的缺口补上。”

他说会想办法。我问是什么办法,他没答,只把灶台边的一圈水用抹布擦干。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从楼下绕过去。厨房闷热,排骨汤的油腥气黏在纱窗上,迟迟散不掉。

“你让我退出,是觉得我进不了,还是觉得我进去不光彩?”

秦梁转身看我。

“他为什么偏偏亲自考你?”

“我也想知道。但这不等于我没有能力。”

“你们大学坐了几年同桌,你又替他做过什么,你心里没数?”

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正卡在旧伤口上。我压低声音,怕隔壁房间听见。

“那是大学的事,跟今天的测评无关。”

秦梁笑了笑,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你真敢这么分?”

我把账本合上。纸页里夹着药店小票,边角露出来,红色金额被汗水洇开了一点。

“你不是担心程序。你是在羞辱我,觉得顾砚舟给个眼神,我就会把十二年前的事当成机会。”

“我没说你会。”

“可你要我退出。”

他的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两下,是项目群催资料。秦梁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我们结婚十年,很少这样顶着说话。过去再难,谁接孩子、谁陪复查、钱从哪儿挪,总能先把事情办完。

可顾砚舟这个名字一落到桌上,旧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受了潮,带着一股捂久了的霉味。

秦梁拉开厨房门,又关上。

“知夏,你当年那个秘密,没有你想得那么隐蔽。”

我盯着他:“谁知道?”

他低头拧干抹布,水落进水池,啪嗒几声。

“别问了。”

“你知道?”

秦梁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他把抹布搭回水龙头,转身去给秦小满检查作业。

我站在原地,账本硌着掌心。卧室里传来女儿背课文的声音,读错一个字,秦梁照常让她重来。

那晚我等到秦小满睡熟,又问了一遍。秦梁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枕边。

“衡川的工作,退了吧。”

我没答。床头那杯水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杯底落着几粒白色水垢。

04

第二天早饭是方素芬煮的面。秦梁没等面凉,几口吃完,拿着电脑包要出门。

我堵在玄关,问他昨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方素芬在厨房关了火,没出来。秦小满背着书包,看看我,又去看她爸爸。

秦梁替女儿理好红领巾。

“先送孩子,晚上说。”

“现在说。你大学时是不是知道充值的事?”

他拉拉链的手顿了一下。秦小满小声说要迟到了,我让她先去电梯口等。

门关上后,秦梁靠着鞋柜,半晌才说:“知道。”

我胸口发沉。原来那些年,我自以为藏得严实,他早就站在旁边看过。

“什么时候?”

“大二。行政楼旁边那次,我看见单子上的学号了。”

“你为什么没问我?”

“问什么?问你是不是喜欢顾砚舟,还是问你为什么省下饭钱去帮他?”

他的声音不高,句句都落得很实。厨房里的面汤还在冒热气,葱花味飘到玄关,有些呛人。

我说那是我的兼职收入,也没耽误生活。当时我们还没在一起,他更没有资格管。

“我没管。”秦梁看着我,“这些年我也没拿它跟你吵过。”

“那你现在拿出来干什么?”

“因为他亲自面试你。你明知道关系特殊,还觉得只要自己不说,就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起会议室里顾砚舟问人情和规则的那几句话。原先只当是案例压力,此刻再想,连语气都显得别有指向。

可我不愿在秦梁面前承认这种不安。

“我的方案能不能过,看的是能力,不是大学那点事。”

秦梁把电脑包放回凳子上。他像是忍了很久,眼下泛着一层没睡好的青色。

“你总是这样。决定都做完了,再告诉别人你能扛。”

婆婆住院时,我先办离职,回家才把手续放在桌上。秦小满换学校,我跑完几处材料,最后让秦梁去签字。

我以为那是在减少麻烦。秦梁却说,他每次接到的都是结果,连反对都像不识好歹。

“妈不能没人照顾,小满不能没人接。你在外地,我不办离职,等谁回来商量?”

“可以请人,可以换项目,可以让我回来。你问过几次?”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些办法当时都不稳,也都要花钱。我只是挑了最省事的一条。

秦梁弯腰捡起秦小满落在门边的橡皮,放到鞋柜上。

“后来你想回职场,投几份简历没回音,就说家里离不开你。妈现在能自己买菜,小满也十岁了,你还在等什么?”

“我现在已经去面试了。”

“因为家里缺钱。要是项目没停,你还会去吗?”

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秦小满在外面喊爸爸,秦梁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开门。

我知道答案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干净。前年我改过简历,也联系过老同事。对方问起空白期,我把聊天框关了,再没发出去。

那点迟疑被秦梁从角落里翻出来,摆在晨光下。我脸上发烫,鞋柜镜子里的人嘴唇抿得很紧。

“所以在你眼里,我照顾你妈、照顾孩子,都是拿来逃避?”

“不是。可你把苦都吃了,也把话都堵了。谁劝你别硬撑,你就觉得谁不领情。”

我往后退了一步,碰倒门边的雨伞。伞柄砸在地砖上,方素芬终于从厨房出来。

“别当着孩子吵。有话晚上慢慢说。”

秦梁扶起雨伞,开门把秦小满送去学校。我坐在餐桌边,面条泡得发胀,汤面结了一层薄皮。

中午,他发消息说项目开会,不回来吃饭。我盯着那行字,想起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同学聚餐。

顾砚舟没来。有人提到他在南方做得不错,我顺口说,他这个人遇事稳,肯定不会差。

秦梁当时坐在旁边,给我添了半杯茶。回家后,他一句都没提。

晚上十点多,他才进门。衬衫后背被汗浸出一块深色,电脑包边角也磨得起毛。

我没再绕弯子。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拿你跟顾砚舟比?”

秦梁换鞋时低着头。

“不是每一天。可每次你说一个人该扛住、该少麻烦别人,我都会想起他。”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最心疼的,就是他什么都不说。”

我手里的衣架掉进沙发缝。秦梁没有帮我捡,也没有继续逼近,只在对面坐下。

他说大学时看到充值单后,没有告诉同学。后来有一回,他在一份与顾砚舟有关的材料上签过字。

“什么材料?”

“现在说不清。”

“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秦梁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答应过人,不解释那件事。”

我问答应了谁。他看着茶几上秦小满削下来的铅笔屑,还是没说。

那一刻,比争吵更难受的是他的克制。十年婚姻里,我第一次发现,丈夫和旧日同桌之间,藏着一件我完全不知道的事。

我抱起沙发上的衣服回卧室。门关上前,秦梁说:“你要去衡川,我拦不住。但别再说一切都跟过去无关。”

我没有回头。衣架在柜门上磕了一下,挂了三次才挂进去。

05

衡川的电话在第二天下午打来。苏岚说终面材料需要补充核验,问我能否四点到集团一趟。

我问是不是结果出来了。她只说涉及既往关系,要由我本人确认。

电梯升到三十八楼时,我耳朵发闷。前台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只有两杯水,没有考官席。

顾砚舟五分钟后进来。他刚结束会议,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灰色文件袋。

毕业十二年后,他执掌资产规模过千亿的衡川集团。我却坐在他对面,先要证明自己不是来讨一笔旧账。

苏岚说明,公司发现我和顾砚舟是大学同学。因为他介入终面,双方都要补充关系申报。

她问:“除同学关系外,是否存在借贷、资助或其他可能影响判断的往来?”

我看着桌上的申报表,没有马上拿笔。

“我有件事要先说明。”

大学四年那三十六次充值,我第一次对别人完整说出来。每次一百二十元,用的是兼职收入,没有借条,也没要求归还。

说到最后,我口中发干。苏岚停下记录,顾砚舟始终没插话。

我把申报表推回桌子中间。

“如果录用和这件事有关,我不接受。哪怕家里急用钱,我也不接受报恩性质的岗位。”

顾砚舟问:“你认定这是报恩?”

“你越过常规流程亲自面试,又问了那么多关于人情的问题。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之前,先看样东西。”

他打开灰色文件袋,取出一个透明封套。塑料已经发黄,里面装着一张旧饭卡。

蓝底,右下角有一道裂纹。顾砚舟把蓝色饭卡推到我面前,卡面上那串旧学号,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喉咙发紧。

“你一直留着?”

“第二次充值后,我就查过。”

他告诉我,当年的充值登记会关联校园账号。第一次信息模糊,第二次留下的账号属于我。

“你知道是我?”

“知道。”

“那为什么从没问过?”

顾砚舟看着那张卡,拇指在封套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你绕开所有人去充值,是不想让我难堪。我去当面问,只会让你难堪。”

他停了停,又说,当时他也不愿站到我面前,承认自己连饭钱都凑不齐。一个装作不知道,一个装作藏得很好,四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原先准备好的话忽然没了落处。十二年来,我一直把那件事当成没送出去的心意,没想到对方从第二个月便看得清楚。

顾砚舟没有道谢,也没有说怀念。他把饭卡放到一边,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页旧纸。

我把那份纸转过来,页眉印着《困难补助复核表》。复印件只有末页,边缘缺了一角,纸面发灰。

表格中列着顾砚舟的姓名和学号。末行写着补助停领,日期是大二上学期的十月十七日。

我往下看,经办学生干部一栏里,签着秦梁。

那两个字写得比现在更用力。最后一笔往上挑,是他大学时常用的写法,我见过无数次。

“这份材料为什么在你这里?”

“旧档案核验时找到的。”顾砚舟说,“与关系申报有关,所以必须让你知道。”

我把纸拿近一些。签字日期和停领日期是同一天,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的复核编号,正文部分却不在这页。

昨晚秦梁说,他曾在一份与顾砚舟有关的材料上签字。原来不是随口丢下的一句话。

“是秦梁让你停领补助的?”

顾砚舟没有顺着我的问法回答。

“这张纸只能证明他签过字。其他内容,要按完整材料确认。”

“你知道经过,对不对?”

他抬眼看我,神色比终面时更沉。

“我答应过他,在材料找全之前不替他解释。”

同样的话,秦梁也说过。两个男人隔着十二年,守着同一个约定,只有我被留在外面。

苏岚把关系申报表往我这边移了移。她说集团要核验旧识、资助事实及家属关联,结果会影响本轮录用流程。

“截止时间是明天下午五点。林女士,你需要如实提交所知情况。”

我捏着复印件,纸角划过掌心。家里的房贷、药费、秦小满下学期的支出,一笔笔从脑子里冒出来。

顾砚舟把旧饭卡收回封套,没有碰那份复印件。

“你可以带走。先问清楚,再决定怎么写。”

窗外刚下过阵雨,玻璃上留着细长的水痕。楼下车辆被压成一排黑点,慢慢挪过路口。

我忽然想起秦梁让我退出时的神情。他不是第一次知道顾砚舟和我之间的事。他知道充值,还在补助停领的材料上签过字,却瞒了十年。

顾砚舟第二个月就认出了我,秦梁也早已看见我的秘密。那四年里,我以为只有自己握着线头,其实另外两个人早就站在线的两端。

桌上的电子钟跳到四点四十七分。苏岚提醒我,明天下午五点前,集团必须完成利益冲突核验。

我要么回家追问秦梁,赌上十年婚姻里剩下的信任;要么放弃这份能救急的工作,把复印件留在桌上。

我把那页纸装进文件袋。秦梁的名字隔着薄薄一层塑料,正贴在我手背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