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为跨境链式灾害,源头位于尼泊尔境内高程约5140米的错坚河上游冰川,冰崩总面积62万平方米。冰川整体崩塌后,高速裹挟铲刮沟道松散堆积物,汇入中尼界河郭巴峡曲,向西汇入东林藏布并演化成强冲击力泥石流,最终重创吉隆口岸及下游区域。
一、灾难降临
2026年8月26日上午10时30分许,一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席卷了中尼边境的吉隆口岸。据现场视频资料显示,冲向吉隆口岸的泥石流巨浪高达20多米,瞬间将数层高的楼房吞没冲毁。
灾难并非孤立的局部事件。根据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NDRRMA)28日公布的数据,尼泊尔北部地区山洪造成的死亡人数升至579人,失联人数升至1924人。中方一侧同样损失惨重——截至8月29日1时,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已造成7人遇难、554人失联,仅救出热索村群众2人。已到位各级专兼职救援力量2141人。据此前通报,失联人员中包含外籍人员260人。
这是一场没有国界的灾难。
二、灾难的源头:一条完整的灾害链
灾害发生后,关于成因存在不同说法。尼泊尔外交部长曾表示灾害由4.4级地震引发山体滑坡导致,但美国地质调查局调查显示,此次震动为冰川崩塌和泥石流本身所引发。中国地震局通过对波形分析也确认,泥石流灾害产生了类似5.1级地震的震动。
8月27日,自然资源部正式公布事故成因:此次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是尼泊尔境内发生高位冰崩,引发冰崩碎屑流,进而演化为泥石流的链式灾害。高分辨率遥感图像显示,灾害启动区位于吉隆口岸以东约13公里、尼泊尔境内东林藏布河支流郭巴峡曲支沟错坚河上游。
这是一条完整的灾害链:
第一步:高位冰崩。 在海拔约5200米至5400米的冰川区,大块冰体从陡峭山体上突然崩落。第二次青藏科考队队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姚檀栋指出,本次区域灾害的核心诱因是冰崩灾害,冰崩发生于尼泊尔境内。
第二步:高速碎屑流。 冰崩体从数千米高处坠落,在巨大势能驱动下高速运动,平均速度超过每秒50米。运动过程中持续铲刮、裹挟沟道内长期堆积的冰碛物、岩石和泥沙。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所长康世昌分析,影像显示冰川末端约5200米到5400米之间崩解下来带动了岩崩。
第三步:泥石流冲击。 碎屑流沿错坚河、郭巴峡曲、东林藏布河一路向下游传递、放大,在汇入东林藏布后演变为泥石流。冰崩源区海拔约5000米,而吉隆口岸海拔仅1830米,高差超过3000米。巨大落差不仅形成巨大势能,还使冰岩在运动中持续破碎、融化。
从冰崩碎屑流发生到泥石流抵达吉隆口岸,整个过程可能仅约7分钟。中国科学院山地自然灾害与工程安全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欧阳朝军明确指出,“由于泥石流到达吉隆口岸的时间非常短,只有短短的7分钟左右,人员来不及撤离,所以这次灾害导致的人员伤亡非常大”。
关于灾害过程中是否存在“堵江成坝—溃坝”的环节,专家存在不同判断。中南大学吴立新教授团队认为可能存在冰岩堵塞河道形成堰塞坝后骤然溃决的过程。但长安大学申艳军教授指出,地震台网数据目前只显示一次较大的震动信号——即高位岩石垮落砸向地表产生的接触碰撞震动——如果经历了堵江和溃坝,应出现二次信号。
三、为何是现在?气候变化的警钟
此次冰崩的发生并非偶然。
全球气候变暖是深层推手。 吉隆口岸区域属于海洋型冰川区,受气候变暖影响更为明显。申艳军教授解释,“冰就像黏合剂或胶带一样,把岩石粘在边坡上。一旦冰川融化,这种黏合作用就会丧失,岩石便容易脱落”。事发时正值南亚季风气候的雨季,降雨进一步削弱了岩体稳定性。
吴立新教授进一步分析,大量降雨或融水渗入冰岩体裂缝,形成水压削弱整体稳定性;裂缝水在低温冻结后又形成膨胀力,进一步扩大裂缝。经年往复,冰岩体逐渐进入临界失稳状态。
此外,2015年尼泊尔8.1级大地震导致的山体松动,也可能是一个叠加因素。
姚檀栋院士指出,“此类冰川灾害的发生频次增多、影响范围扩大、破坏程度加剧”,这是全球气候变暖背景下,青藏高原及其周边地区冰冻圈灾害呈现的“全新显著特征”。
四、艰难的救援
灾害发生后,中国迅速启动应急响应。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应急管理部启动国家二级救灾应急响应。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调派681名消防人员、113车、13犬、47架无人机投入抢险救援。
8月28日17时,经过约9小时连续急行军,救援队伍第一梯队先头组8名队员携带2只搜救犬,抵达受灾严重的吉隆口岸救援核心位置——这是首批到达救援核心位置的专业队伍。现场救援人员描述:“泥石流冲击范围内的原有建筑基本已被夷为平地,完全看不出任何建筑物的轮廓,地面被厚厚的泥浆及碎石覆盖”。截至8月27日18时,通往吉隆口岸的G216线受灾路段已抢通约800米;到28日,已抢通1.02公里。
然而救援面临巨大挑战。
堰塞湖成为悬在头顶的威胁。 吉隆口岸上游约十几公里处形成堰塞湖,海拔2950米,比口岸高出约1000米。监测显示蓄水量一度达到400万立方米,到29日下午已降至250多万立方米。28日,堰塞湖出现溢流,现场搜救任务被迫全面暂缓。自然资源部地质灾害技术指导中心正高级工程师陈红旗指出救援面临多重困难:源头山体稳定性不明、水情不稳定、降雨带来不确定性、地形狭窄需防范崩塌滑坡。
8月29日上午,吉隆口岸附近一座雪山发生雪崩,产生5万立方米冰雪汇入堰塞湖。好消息是,据中国安能三局首席专家周志东研判,坝体基本稳定,随着自然泄流,风险在持续降低。
西藏自治区气象局预报,29日降水有增强趋势,可能影响救援工作开展。受灾害影响的499名群众已全部得到妥善安置,555名滞留游客完成转移。
五、防灾的困境与出路
灾难暴露了高山冰川灾害监测深层的困境。
预警几乎不可能。 申艳军教授指出,冰岩崩在物理力学上属于“脆性破坏”——在达到临界状态之前纹丝不动,除非有专门的地面设备针对特定岩块持续跟踪,否则很难监测到其跨越极限值的瞬间。冰崩源区海拔高达5000米以上,目前难以进行细节性的实地地质构造调查。
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范宣梅坦言:“冰崩到泥石流抵达口岸仅数分钟,目前技术做不到可靠预警”。
跨国灾害需要跨国合作。 吴立新教授指出,“自然灾害没有国界,不受人的控制。在巨灾面前,我们都可能是受害者,所以要联起手来共同去应对”。他呼吁世界各国的卫星观测打破壁垒,更多地开放和快速共享数据。其团队执行的“一带一路”灾害遥感观测服务项目,正是这种跨国合作的实践。尼泊尔方面也表示,尚无早期预警系统,未能及时获取信息。
吉隆口岸的泥石流,是一场天灾,也是一面镜子。
它映照出全球气候变暖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喜马拉雅山脉的稳定——冰川加速消融、冰岩崩频发、灾害链不断延长。据红十字会估计,此次灾害至少9.3万人受到影响。
它也映照出人类在高山灾害面前的脆弱——7分钟、20公里、3000米落差,一条从海拔5200米冰川到1830米口岸的毁灭之路,在人类预警能力尚不能及的领域,大自然展示着它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这场灾难最深刻的启示或许在于:灾害没有国界,应对也不应有壁垒。从卫星数据的共享到早期预警系统的共建,从跨境监测网络的布设到联合应急救援的协同——在喜马拉雅这条“世界屋脊”上,任何一个国家的防灾短板,都可能成为所有邻国的共同风险。
正如联合国减少灾害风险办公室主任基肖尔所警告的,未来可能会出现更多“连锁灾害”。吉隆口岸的废墟提醒着我们:面对气候危机时代的冰川灾害,人类唯有携手,方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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