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洗澡时没拿手机,男同事发来消息:“今晚你穿那套护士服真要命。”我直接截屏发双方家族群,连夜搬空别墅

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儿童房的地板上给儿子拼乐高。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老婆林薇的。她人在浴室,花洒的声音像一场暴雨。

屏幕自动亮了。锁屏界面上跳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陈航”。

陈航

这名字我太熟了。市一院心内科的副主任,林薇他们科室的带教老师。去年科室年夜饭,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敬我,说周哥好福气,娶了我们医院最漂亮的护士长。我当时还跟他碰了一杯,说陈医生客气了。

那条消息横在锁屏界面上,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块红色的乐高积木。

“今晚你穿那套护士服真要命。”

我盯着那九个字。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儿童房里白得刺眼。

“叮。”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

“我老婆带儿子回老家了,今晚老地方,我订了房,九点。”

花洒声还在继续。林薇在浴室里唱歌,唱的是《勇气》。她嗓子不错,当年学校十佳歌手。我们谈恋爱那会儿,她总在电话里给我唱歌。

我把乐高积木放回盒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喀嚓响了一声。我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她的手机。

锁屏密码我试了两次。她的生日,不对。儿子的生日,不对。第三次,我试了陈航的生日。屏幕开了。

聊天记录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窗户。只有今天这一屏。

陈航:“今晚你穿那套护士服真要命。”

陈航:“我老婆带儿子回老家了,今晚老地方,我订了房,九点。”

林薇回了一条:“我老公今天在家陪儿子,晚点,九点半。”

陈航:“别让我等太久,你穿那套白色的。”

林薇:“色鬼。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上。两条消息还挂在那里,像两条吸血的蚂蟥。

我没有歇斯底里。我转身回了儿童房,继续给儿子拼那套乐高。孩子叫周乐,六岁,刚上一年级。他明天要带这个乐高去学校,因为老师说分享日要带自己最喜欢的玩具。

我一块一块地拼。我的手很稳。我甚至注意到有一块积木的颜色不配套,又拆下来重新找。

我想起我爸。我爸死那年,我十二岁。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警察通知去认尸的时候,我跟着我妈去了。我爸躺在停尸间的铁架子上,脸上盖着白布。我妈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晕了过去。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发紫的嘴唇,一滴眼泪都没掉。警察说,这小孩真坚强。我说,叔叔,他不是我爸。他下巴上有颗痣,我爸没有。

警察翻过我爸的尸体,下巴上果然有颗痣。原来是另一具。后来找到真正的我爸,在第三个抽屉里。这次我认出来了。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我妈编的。我站在那儿,还是没哭。我跟着我妈回了家,路上买了两斤苹果。晚上我削了一个给妹妹吃,削到一半,突然嚎啕大哭。

现在,我手里拿着一块蓝色乐高,又想起那个晚上。

“哥,我回屋睡觉了。”儿子站在门口,穿着印着奥特曼的睡衣。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

“把头发擦干。”我头也没抬。

“知道啦。”他趿拉着拖鞋跑回房间。

门关上那一刻,我放下乐高,拿起了手机。

点开截屏。十六张。聊天记录、备注名、时间、电量、Wi-Fi信号,全部截下来。一张一张,像拍CT。

然后我打开“林氏家族群”。我丈母娘那边,二十一口人。又打开“周氏宗亲群”。我爸这边,四十多口。两个群,十六张截图,同时发送。

手机开始震。

我没接。

我调成静音。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

“喂,老六。叫上二毛、铁柱,开四辆货拉拉来我家。对,现在。国贸华府。要快。”

“哥,怎么了?”

“搬家。”

“搬啥?”

“把这套房子搬空。”

我挂了电话。

浴室的门开了。林薇裹着浴巾出来,手机在床头柜上不停震动。她拿起手机。

我看到她的后背僵住了。那种僵,像是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她转过身,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周建国……”

“别解释。”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手机密码是陈航生日。我试了三遍才想起来。”

她的眼泪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浴巾上。那件浴巾也是我买的。我跑了两家商场才挑到,浅紫色的,她说喜欢。

“我跟他是……就一次,就一次,我保证……”

“你跟我解释没用。”我指指她的手机,“你先跟两个家族群解释。”

她低头看手机。群里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她妈妈打来电话,她没接。她爸爸发来语音,她不敢点。

周建国,你是不是疯了?”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变得尖利,“你有什么权利把这种事发到群里?那是我爸妈!那是我外婆!她八十多了,你想过她看到了会怎么样吗?”

“你躺在陈航床上的时候,想过你儿子吗?”

她的嘴张了张,没出音。

“你穿护士服的时候,想过你老公吗?”

“那套护士服……”她开始哭,“是科室发的……统一换装……”

“那陈航怎么知道的?”我笑了一下,“你发照片给他看了,还是他亲眼见过?”

她不说话了。

电话响了。是我的。接起来,老六说到了。我说进来,密码是乐乐生日。

四辆货拉拉,八个工人,全是从我工地上调来的。我干建材起家,带着一帮兄弟从一条街做到全市最大的建材市场。这些人跟着我十几年,个个都叫得动。

“哥,搬啥?”老六问。

“房子里能搬的,全搬。”我扫了一眼,“家具、家电、保险柜、酒柜里的酒、乐乐的玩具、我书房里的东西、两辆车的钥匙。哦对了,冰箱里吃的也搬走。还有她的包,柜子里那二十几个包,全打包。明天送到二手店去。”

“周建国,你敢!”林薇冲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那个爱马仕是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的?”我转过头看她,“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奖金多少?那个包十万,你拿什么买的?”

她不说话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没脸说。

“用陈航的钱买的?”我笑了,“那更该卖了。脏。”

我开始指挥。工人们鱼贯而入。我站在客厅中间,像项目总指挥。这些东西,有一半是我们结婚十年攒下的家底。我不心疼。真的。我只觉得恶心。

“周建国,你就这么绝情?”林薇站在角落里,浴巾裹着,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绝情?”我走到她面前,“林薇,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爸生病,我出钱。你弟结婚,我买房。你上夜班,我天天接送。你升护士长,我摆了三桌庆功酒。我对不起你的,有吗?”

她低下头。有。但我不需要她的答案。

“你跟陈航多久了?”我又问了一遍。

她不说。

“半年?一年?还是三年?”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去年开始的。他……他老婆脾气不好,家里不顺心。我……我一时糊涂……”

“他老婆脾气不好,你就去给他当护士?”我打断她,“林薇,你自己就是护士长。你知不知道‘护士服’三个字有多脏?你玷污了这件衣服。”

手机又响了。我丈母娘打来的。我接起来。

“周建国!你个王八蛋!你把截图发群里是什么意思?你让我女儿以后怎么做人?我告诉你,我女儿没错!是你没本事!你天天只知道挣钱,你陪过她吗?她跟人好,那也是因为你冷落她!”

我听着。等她骂完。

“妈。”我开口。这个称呼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您说得对。我没本事。我只会挣钱,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但是——我他妈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了这个家。您的房子,是我出钱买的。您儿子结婚的婚房,是我付的首付。您现在骂我没本事,好,从今天起,您有本事,你们家自己把日子过明白。”

我挂了电话。拉黑。

手机又响。这次是陈航。我接了。

“周哥……对不起。”他的声音倒是诚恳。但背景音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医院广播在响。他还在医院。

“别叫我哥。”我说,“你在哪?”

“我……我在医院。我想跟您当面道歉……”

“你用什么道歉?”我笑了,“用你订的房?还是用你老婆?”

他沉默了三秒:“周建国,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放干净?”我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勾引我老婆的时候,嘴巴干不干净?你发‘护士服真要命’的时候,脑子里干不干净?你订房的时候,身体干不干净?你跟我说干净?”

他挂了。

我深吸一口气。老六走过来:“哥,基本搬完了。还剩下厨房的锅碗瓢盆和卫生间的洗漱用品。”

“都搬走。”我说,“一块抹布也别留下。”

“周建国,你这个疯子。”林薇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我走到她面前。她坐在地上,浴巾滑下来一半,露出肩膀。她的肩膀上有明显的淤青。不是吻痕,是淤青。

“他打你?”

她摇头,把浴巾拉上去。

“林薇,你为了一个打你的男人,毁了这个家。”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你怎么知道是打的?”

“我是干粗活的。吻痕长什么样,淤青长什么样,我还分得出来。”我蹲下来,平视她,“他为什么打你?”

她抿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因为你今天没听他的话穿护士服?”我猜。

她终于点了头。

“你还护着他?”

“我没有护着他……”她哭出了声,“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害怕……他拍了照片……”

我站起来。拳头捏紧了。指节响。

“什么照片?”

“我……我在他办公室……他趁我不注意拍的……”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大概很可怕,因为林薇往后缩了一下。

“手机号多少?”

“周建国,你冷静点,别去……”

“手机号多少!”我吼了一声。

她说了。

我拨过去。陈航没接。我发了条短信:“陈医生,我是周建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自己把照片删干净,明天去纪委自首。二,我现在去你们医院,把照片的事当成强奸案报警。你选。”

不到十秒,他回拨了。

“周建国,你他妈敢威胁我?”电话里他的声音变得粗野,和刚才判若两人,“是林薇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有什么照片?我告诉你,你要闹尽管闹,我一个副主任怕你一个卖建材的?你看医院是信我还是信你一个暴发户!”

“好。”我说了一个字,挂了。

我没有生气。真的。和一个小人生气,丢份。

我给他老婆发了短信。号码我从林薇手机里翻出来的。我拍了那两张截图,发了过去。

三分钟后,陈航的电话打过来了。这次他语气软了。

“周哥……你,你干什么?我错了,那照片我现在就删,你别……别给我老婆发……”

“晚了。”我说,“你老婆给我回消息了。要听吗?”

我念给他听:“你是谁?发这个什么意思?你认识我老公?”

陈航在电话里沉默了十秒。我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陈医生。”我说,“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日子。我祝你在医院越来越‘红’。”

我挂了电话。

林薇还坐在地上。工人们已经搬完了。房子空得像一个毛坯房。墙上有挂画留下的痕迹,地板上有家具腿压出来的印子。

我低头看她:“离婚协议明天拟好。房子归我,乐乐归我。存款在公证处。你要不签字,我就把证据寄到医院。你要签字,我放你一条生路。你还能当你的护士长。但前提是——你永远别再见乐乐。”

“乐乐是我的!”她站起来,歇斯底里,“你不能这样!我是他妈妈!”

“你还记得你是他妈妈?”我转身往门口走,“刚才你跟他聊怎么穿护士服的时候,乐乐在隔壁睡觉。你跟我说‘晚一点’。你想过乐乐吗?”

她瘫坐在地上。我没有回头。

上了车,我对老六说:“去老房子。就是建材市场后边那个院子。”

车开出了国贸华府。这个小区是全市最贵的楼盘。我奋斗了十五年才给林薇买下这里的房子。现在我把它搬空了。我甚至觉得,连空气都应该抽干,一滴都不留。

手机震个不停。我打开看了一眼。林氏家族群里,她二姨发了一条:“薇薇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二姨父刚才心脏病都犯了。”她表姐说:“别的不说,周建国这人不错,薇薇你糊涂啊。”她舅舅发语音:“这个陈航是不是市一院那个心内科副主任?他去年给我装过支架,人模狗样的。”

我退出来。周氏宗亲群里,我堂弟发了一句:“哥,要不要我去卸了这孙子一条腿?”

我回了三个字:“别惹事。”

我妹妹周琳给我打电话。我接了。

“哥,你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东西搬到老院子了。乐乐也接出来。”

“嫂子她……”

“她签了字,就跟她走了。你们别劝。”

“哥,我不是来劝这个的。”妹妹顿了顿,“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去年我去市一院做体检,路过心内科的时候,看到陈航和一个女的在楼道里抱在一起。我当时以为是病人家属,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女的穿的就是嫂子的外套。”

我沉默了三秒:“你怎么认出来的?”

“那件浅绿色羊绒外套,是你给我和嫂子一人买一件的。全市就两件。我那天穿的是米色那件。”

我闭上眼。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哥,你还好吗?”

“好得很。”我说。我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路灯把马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河。

“哥,你说句话。”

“你去老院子等着。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点开和乐乐的班级群。老师发了一条通知:“明天分享日,请小朋友带一个最喜欢的玩具,并在家长帮助下准备一段介绍。”

我退出群,打开相册。乐乐四岁生日那天,我和林薇带他去游乐场。他坐在旋转木马上冲我们笑。林薇举着手机录视频,我在旁边看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两年前。也许那时候,她已经和陈航在同一个医院里眉来眼去了。

我锁了屏。手机滚烫。

到了老院子,工人们已经卸了车。乱七八糟堆了一院子,在月光下像一堆垃圾。这些东西在别墅里是精致的家具,搬出来就显得狼狈了。家具出了房子,就像鱼出了水。

老六递给我一瓶水:“哥,你今晚住这吗?这老房子年久失修,屋顶有点漏。”

“住。”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得住这儿。让兄弟们先回。明天过来帮我修屋顶。”

老六没说话,带着人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我爸留下的老房子,红砖墙,铁门,院角有棵核桃树。我小时候常在这棵树下写作业。夏天有蝉鸣,秋天有核桃落下来。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爸在树下摆了三桌。

现在我爸不在了。我妈也不在了。这院子里,只有我。

我点了一根烟。很久没抽了。第一口呛得我咳嗽。

手机又响了。是乐乐。他应该已经睡了,怎么会打电话?

“爸。”他的声音很小,好像捂着话筒。

“乐乐,怎么还不睡?”

“爸,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了。我在奶奶家住。”他说,“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她一直在哭。她说你把她赶走了。”

我沉默。

“爸,你们是不是离婚了?”

六岁的孩子,问出这个问题。我的嗓子像堵了一团棉花。

“乐乐,你听爸爸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爸爸的儿子。明天你还要去学校,把乐高带上。爸爸给你写了个介绍,在书包里。”

“可是妈妈……”他哭了。

“妈妈还是你妈妈。”我说,“她虽然不住咱们家了,但她永远是你妈妈。”

“可是我想回家。”

“等爸爸把老房子收拾好,你就来住。院子里有核桃树,还有我小时候养的兔子笼。等春天了,爸爸给你抓一只小兔子。”

他在电话里抽泣了好一会儿,最后说:“爸爸,你明天能来接我吗?”

“能。”

我挂了电话。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我没有抽第二口。

我点开手机,找到林薇的微信。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下午。她发了一张橙子的照片,说今晚给乐乐榨果汁。我回了一个“好”。

现在再看,像笑话。

我退出微信,打开淘宝,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键清空。里面有给林薇买的生日礼物、给乐乐订的书桌、一套工具箱。我全删了。我又打开京东,把给丈母娘买的按摩椅退款了。然后再打开美团,把常去的那家餐厅会员卡解绑了。

做这些的时候,我清醒得像一台机器。每一张订单都是一块拼图,我一块一块拆下来。拆完了,这个家就散架了。

最后,我拿起手机,对着院子里那一堆从别墅搬出来的家具拍了张照片。月光把那些东西照得像一堆遗物。我想发给林薇,想了想,算了。

发什么都是浪费流量。

天快亮了。我躺在老院子里的行军床上。那是工地上用的,硬邦邦的,弹簧顶着我后背。我居然睡着了。

六点不到,手机把我震醒了。是林薇发来的微信,三十二条。我往下翻了翻,一条一条看过去。

第一条:“周建国,我知道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和陈航断了。我现在就断。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第二条:“我不能没有乐乐。我求你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但我是个好妈妈。你看在乐乐份上,饶我这一回。”

第三条:“我跟他真的不长久。他说他今年就离婚跟我结婚。我知道他是骗我的。但我当时就是听进去了。女人就是傻。周建国,你知不知道你从来不说这些话?你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

第四条:“我认了。是我贱。你怎么样都行。别不让我见乐乐。”

第五条:“我昨晚在派出所坐了一夜。陈航老婆报了警,说有人发骚扰短信。警察查了,没查到。我什么都没说。我还在替你兜着。”

我看到这一条,停了。她替我兜着?我发的短信,她替我兜着?她是不是还想说,陈航老婆闹到医院去,也是她拦着的?

我继续翻。翻到最后一条。

“周建国,你把房子搬空了,我无所谓。但那张婚床你为什么要搬走?那是我选的。我们结婚那天,你把你抱上去的那张床。”

我关掉手机。没有再回一个字。

早上七点,我去妹妹家接乐乐。他背着小书包,眼睛肿的。

“爸,我的乐高呢?”

“在老房子里。”我说,“先送你去学校。”

路上,他一直沉默。快到学校的时候,他忽然说:“爸,妈妈是不是和别人好了?”

我手一抖,方向歪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昨天晚上我自己听见的。”他说,“奶奶给姑姑打电话,说妈妈穿护士服……爸,护士服是什么?”

我鼻子一酸。六年,我没在孩子面前红过眼。今天有点忍不住。

“乐乐。”我停在路边,转头看着他,“那是大人们的事。你只要记住,爸爸妈妈都爱你。爸爸不会离开你。妈妈也不会。”

他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送完乐乐,我开车去了建材市场。我的店在十六排,叫“建国建材”。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瓷砖样品。老六已经开了门。

“哥,今天有人来结账。上个工地的尾款,三十万。他说你电话打不通。”

“没心情。等下午再说。”

我坐在店里。窗外是建材市场的过道。人来人往,大部分是装修师傅。他们看见我,有人点头,有人远远绕开。消息传得快。昨天晚上那些截图,已经在本地微信群里传遍了。

我二叔说得对,丢人不能丢到台面上。但我做的事,就是把它放在了台面上。我不后悔。

十点左右,一个人走进店里。穿白衬衫,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我抬头一看,是陈航。

他摘了墨镜。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黑眼圈很重,嘴角有一道新伤。

“周建国。”他站在柜台前。店里没别的人。老六在仓库。我站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我们谈谈。”他往椅子里坐,“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什么问题?”

“我和林薇的事。你发的截图,你发的短信。还有你发的那些照片。”

“我没发照片。”我说。

“你截图里的照片……那些聊天记录……”

“那是事实。”我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PS的吧?”

陈航的拳头在膝盖上捏了一下。我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周建国,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告诉你,我和林薇,已经完了。我今天来,是让你管好你老婆。她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还跑到我家门口堵我。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我孩子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这些都是你造成的。我要你负责。”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我笑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停下来。

“陈医生。”我声音冷了下来,“你勾引我老婆,反过来让我管好我老婆。你老婆要跟你离婚,是你老婆活该。你儿子被人指点,是你儿子倒霉。但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错人了。”

陈航站起来。他的个子比我还高一点,大概一米八五。他往前倾,指着我鼻子:“周建国,你现在有什么好横的?林薇跟我的时候,亲口说你没情趣。你知道你老婆在床上什么样吗?我比你清楚——”

我没有再让他说完。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记直拳砸在他鼻梁上。

他往后倒。椅子翻了。他撞在瓷砖样品上,哗啦一声,两箱货掉下来砸在他身上。

老六从仓库冲出来,看见这场景,吓坏了:“哥!哥!别动手!会出事的!”

我甩了甩手腕。手背破了皮,不知道是打在哪里划的。

陈航从地上爬起来,鼻血糊了半张脸。他捂着鼻子,眼睛通红:“你打我?你一个下三滥,敢打我?”

“你再骂一句,我让你全医院的同事都看见你躺在建材市场里的样。”我拿起手机,“你说,是你报警,还是我发抖音?”

陈航没报。他捡起墨镜。镜片碎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彻底爆炸的话。

“周建国,你连你自己儿子是不是你的都不知道。你以为乐乐像你吗?你回去好好照照镜子。”

他说完就要跑。

我追出去。老六从后面抱住我。我甩开他,追到马路边。陈航已经上了车,黑色宝马。我站在路中间,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店里的。老六给我倒了杯水。我拿起来,手在抖。

“哥,他胡说的。”老六说,“乐乐眼睛嘴型都像你。”

我没说话。我脑子里像被凿开了一个洞。我把脸埋进掌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老六还站在旁边。我说:“去一趟市一院。”

“哥,你还要去闹?别去了。不值得。”

“我不是去闹的。”我站起来,“我做亲子鉴定。”

下午,我去市一院采了血样。我填了单子。加急。三到五个工作日。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院子。我开车去了郊区的工地。那是一个在建的学校,三层教学楼已经封顶。我坐在脚手架下面,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小时候,我觉得那片灯光里有我想要的一切。现在我看清了,那些灯光大部分是公厕里的感应灯。有人进去,它才亮。人走了,它又黑下去。

手机一直响。我没接。最后关机。

第二天清早,我开了机。三十多个未接电话。有林薇的,有妹妹的,有陈航老婆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林薇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周建国,你居然去做亲子鉴定?你连乐乐都不信?”

我回了一条:“我信他。我不信你。”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不见面。”

她没再回。

下午,我去学校接乐乐。他出了校门,手里抱着一只纸盒子。盒子里装着他那条乐高拼成的航母。我帮他拿。他说:“爸爸,分享日结束了。老师夸我讲得好。我说这是我爸爸教我拼的。老师说,你爸爸真厉害。”

我摸摸他的头。

回到老院子,我给他煮了速冻水饺。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吃。他忽然说:“爸爸,这里好安静。”

“喜欢吗?”

“喜欢。就是没有电视。”

“过两天我给你装一个。”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放下筷子。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乐乐。”我认真地看着他,“妈妈犯了一个错误。大人也会犯错误。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所以妈妈暂时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很久。也许不会回来。但她还是你妈妈。你以后可以见她。”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可以给妈妈打电话吗?”

“可以。”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拿过去,熟练地拨了林薇的号码。电话通了。他走到院子里,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只看到他瘦小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等他回来,眼睛是红的。他把手机还给我,说:“妈妈说,她明天来看我。”

我点点头。

第二天是周六。林薇来了。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没化妆。她看见我,没说话。我指了指屋里:“乐乐在写作业。”

她走进去。我留在院子里。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出来。眼睛肿得厉害。她站在我面前,声音哑着:“谢谢你让我见他。”

“你永远是乐乐的妈。这一点不会变。”

她看着我:“周建国,我想跟你谈谈。”

“说。”

“我不想离。”

“我看不出你有任何资格谈条件。”

她咬了咬嘴唇:“周建国,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和陈航真的结束了。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你帮我对付他。”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他拍了我的照片。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继续跟他,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周建国,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求求你,帮我把他解决了。之后你想怎么离都行。”

我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恐惧不假。但我不再动摇了。

“你求我?”我笑了,“你自己找的人,自己想办法。我不是你的谁了。”

“可是乐乐……”

“别提乐乐。”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刀背,“你用乐乐当借口,去跟别人上床。现在又用乐乐当借口,求我替你擦屁股。林薇,你什么时候能有一件事,是纯粹为自己做的?”

她不说话了。眼泪又涌出来。我转身回屋。

关门前,我回头看她一眼:“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我会带律师过去。”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泥菩萨。

第二天,她来了。带了身份证和结婚证。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我的律师在。她的律师没来。

“你一个人?”

“我不能一个人来吗?”

“能。”

进去之前,她突然拉住我。她的手冰凉。

“周建国,你再考虑一次。看在十年的份上。”

我看着她,看了五秒钟。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我在建材市场搬瓷砖。她说她图我踏实。我带她去看我存下来的第一笔钱,放在鞋盒里,全是零钞。她一边笑一边数。数到一半,她抬头说:“周建国,我们租个门店吧,不搬货了,卖货。”

后来门店做起来,又开第二家、第三家。她考进市一院,当护士。她值夜班,我就在医院门口等她。冬天冷,我在车里暖着热好的豆浆。她上车第一句话就是:“豆浆呢?”

那些好日子,到底是从哪天开始变味的?我不知道。我每天顾着挣钱,顾着进货、送货、结账。她每天对着病人,对着病历。她累,我也累。两个人像两条并排的轨道,越跑越远,但永远不交汇。

现在她拉着我,求我再考虑一次。

“林薇。”我抽出手,“我不恨你了。真的。”

她眼里亮了一下。

“但我不爱了。”我接着说,“这件事把十年里所有的东西都烧光了。我以后会把你当乐乐的妈妈,但永远不会把你当我的女人。你明白吗?”

她明白了。她松开手。我们并排走进去。

办离婚证的过程很快。拍照、签字、盖章。前后不到半小时。工作人员问我们需不需要调解。我说不用。她说也不用。

出来的时候,我在台阶上站住。林薇站在我旁边。她手里攥着离婚证,指节发白。

“房子……”她说。

“房子已经搬空了。钥匙在我这。房产证上是我的名。贷款我还。你随时回来拿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你都搬走了。”

“没有。”我摇头,“你的证件、证书、照片、旧衣服、书,我都放在地下室了。你什么时候去都行。”

她沉默了。然后说:“周建国,你这个人,做事总是这么绝,又这么周到。我以后再也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男人了。”

我没说话。我走下台阶,上了车。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民政局门口。白色羽绒服,马尾辫,像十一年前我在社区医院门口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

我发动了车。

三天后,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站在鉴定中心的窗口前,手伸出去,信封在指尖停留了两秒。然后我撕开。里面有张纸。我抽出来,直接看最后一行:

“依据现有资料,周建国是周乐的生物学父亲。”

我闭了一下眼睛。天没有塌下来。

陈航那个杂种。

我拿起手机,拨了陈航的电话。他接了。背景音很安静,像在办公室。

“周建国,鉴定结果出来了?用不用我送你一支烟?”他语气轻飘飘的。

“出来吧。”我说,“让你失望了。”

他沉默了。我听到他呼吸重了一拍。

“陈航,你上次说乐乐不是我的。现在结果在这。你还有什么话说?”

“谁知道真假。你自己做的鉴定,自己信去。”

我笑了:“我不需要你信。我只需要你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为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东西拆了。”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动真格了。我没有去打他,也没有去医院闹。我用的是另一种方式。

我把他发给林薇的聊天记录整理出来。我找了律师。律师说,这些可以作为“婚外情导致婚姻破裂”的证据,不能直接追究陈航的责任。但可以告他侵犯隐私、传播他人隐私照片。如果情节严重,可以入刑。

照片是关键。陈航拍了林薇的照片。林薇说照片在他手机里。我要把照片拿回来,或者毁掉。

我去找林薇。她在医院附近的出租屋里。是陈航给她租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她在这里躲了几天。

“你帮我拿到他的手机。”我说。

她摇头:“他现在防着我。手机改了密码。我已经进不去了。”

“那你就再靠近他一次。”我看着她,“最后一次。你不是说他对你还有兴趣吗?你把他约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她看着我,眼里有恐惧,也有一点亮光。那点亮光像绝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周建国,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当从来没见过那些照片。”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车里。林薇给陈航发微信,说想见面。陈航回得很快,说老地方。我看了林薇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她进去了。

那是一家快捷酒店。陈航先订了房。林薇进去。我坐在外面的车里,看表。八点四十五分。我打了电话。

“公安局吗?我举报。某某快捷酒店,406房间,有人涉嫌侵犯他人隐私。对,我亲眼看见的。你们来查。”

十分钟后,警车到了。三个警察上楼。我坐在车里,看着酒店的霓虹灯招牌。红绿交替,把挡风玻璃染成两种颜色。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警察出来给我打电话:“你是举报人?人呢?没有啊。406没人。”

我心里一沉。

“我进去看看。”我下车,走进酒店。到了406房门口,门开着。房间很干净,像没人来过。

我拨林薇的电话。关机。

我拨陈航的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周建国,你是不是在我楼下?”他的声音带着笑,“我看到你的车了。白色长城。周老板,你跟踪人的本事,不太行啊。”

“林薇呢?”

“林薇?哦,你老婆啊。她刚才确实来了,说想我了。我们在房间里聊了聊。后来警察来了,我们就从后门走了。你猜她现在在哪?”

我攥紧方向盘。

“在我车上。我们准备去一个新的地方。对了,她让我告诉你,她后悔来找你了。她说还是我懂她。周建国,你这个人,只会赚钱,不会疼女人。”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车门被我踹了一脚,警报器响了。我深吸了几口气,把车开回老院子。

妹妹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的脸色,没敢问。我走进院子,坐在核桃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包烟还是前天买的,一直没怎么抽。今晚,我抽完了。

第二天上午,林薇来找我。她鼻青脸肿的,嘴角有血。我让她进屋。她坐在椅子上,身子像筛糠一样抖。

“我拿不到他手机。他察觉了。他打了我。”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不下去。

“周建国,算了。我们斗不过他。他在医院有关系。那些照片,他早备份了。你怎么搞都搞不干净。”

“那就让他留着。”我说。

她抬头看我。

“他以为拿几张照片就能拿捏你一辈子。”我慢慢说,“那就让他拿。他拿得越久,摔得越重。你等着。”

她好像没听懂。但我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我花了三天时间,找到陈航的老婆马丽。她带着儿子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区。我约她在咖啡馆见面。她来了,穿一身黑色套装。她长得清秀,但眼睛里有和年龄不符的疲惫。

“你是周建国。”她坐下来,直直看着我,“我看过你发的截图。我老公和你老婆搞在一起。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联合报复?”

“报仇。”我给她倒茶,“一起。”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你知道吗,我跟陈航结婚十二年。他外面有过的女人,我不下十个。医院里的护士、药代、病人家属。我早习惯了。你老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你还在忍。”

“为了儿子。”她低下头。

“我也是。”我说,“我儿子六岁。他很乖。昨天问我,妈妈为什么脸上有伤。我没法说。”

她沉默了。

“所以我们要联手。我不需要你出面。你只要告诉我一些事。比如陈航的资金情况、他的收入来源、他和什么人有纠纷。我要找到他最害怕的东西。”

马丽想了很久。最后她说:“他收了医疗器械商的回扣。很多。家里的现金和银行卡,有一部分存在我妈名下的保险箱里。但具体的账号和金额,我不知道。还有,他去年评副主任,给评审专家送了一幅画。听说值二十万。”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他喝醉了,自己说的。”她苦笑,“他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不会送钱的人永远爬不上去。我当时问他不怕翻车吗?他说怕什么,有赵院长顶着。”

“赵院长?”我心里一动。

“市一院的赵副院长。陈航的靠山。他们两个以前是同一批进医院的。陈航说,只要赵院长不倒,他就没事。”

我记下了。

从咖啡馆出来,我给律师打电话。

“查市一院赵副院长的社会关系,还有他和陈航之间的经济往来。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律师说:“周哥,你玩真格的?”

“玩假的我还不如回家睡觉。”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接乐乐。他今天有足球课。我坐在操场边上看他踢球。他跑得满头大汗。球传到他脚下,他抬脚就射,球飞进了球门。他转头冲我比了个“耶”。

我笑了。很久没笑了。刚才的太阳不刺眼,风很轻。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一切都来得及。

也许婚姻会毁,但日子还能过。人还在,还站着,还能给儿子当爹。这就够了。

晚上,我请了工队来修老院子。屋顶重新铺瓦,墙面粉刷,电路换成新的。院子里的核桃树被修剪了枝。我让师傅在树下打了一套石桌石凳。我问乐乐想不想要一个秋千,他问:“能坐两个人吗?”

“能。”我说。

“那等妈妈来的时候,我可以和她一起坐。”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小孩子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说。

我把他抱起来,放在秋千上。他脚一蹬,秋千荡起来。月亮升上来了,院子里的光软得像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林薇。她的微信消息:“周建国,陈航出事了。医院纪委把他带走了。你知道这事吗?”

我回了一条:“知道。”

她问:“你干的?”

我回:“不是我。是他自己贪。”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我今晚能去看看乐乐吗?”

我回:“来吧。老院子。门没锁。”

晚上八点,她来了。我们一起坐在核桃树下。乐乐在屋里看动画片。林薇看着那些新修好的石桌石凳,又抬头看屋顶。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泪花。

“周建国,对不起。”她说。这是我离婚后,她第三次说对不起。

“都过去了。”我说。

“没有过去。我过不去。”她转过头看我,“我每天都在后悔。你知道吗,陈航被纪委带走的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是我毁了他。他说我串通你。”

“你后悔帮我?”

“不。”她摇头,“我后悔当初没有在第一次收到他消息的时候,就把手机拿给你看。”

我低下头。地上有片核桃树叶,我捡起来,在手指间转着。

“林薇。”我叫了她的名字。

“嗯。”

“以后别干这种事了。不管跟谁在一起,先想清楚自己要不要这个家。”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去看乐乐。”

她进了屋。我继续坐在院子里。手机弹出新闻推送:“市一院心内科副主任陈航接受纪律审查”。

我扫了一眼,退出去。打开微信,把林薇从拉黑名单里拉出来。她的朋友圈停在去年八月。一张自拍照,穿着护士服,站在医院走廊里。配文:“今天夜班,加油。”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我只是看了一眼。

照片里那件护士服,白得刺眼。

就像那天晚上的锁屏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生活。

现在雨停了。我还在收拾一地狼藉。

好在乐乐还在。好在我还有老院子。好在我还相信,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更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截图能换走的。

我站起身。屋里传来乐乐的笑声。林薇在给他讲什么故事。

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院子里,给天上的我妈上了一炷香。香是白天在村口小卖部买的。我插在核桃树下的土里。

“妈。”我说,“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香燃起来。红色的火点,在夜风里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转身往屋里走。身后,老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风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