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韵长存，清歌永忆》记京剧大师李维康（纪实报告文学）|京剧|恩仇恋|李维康|梅韵长存，清歌永忆|青衣

作者：杨祖栋

序章：素雪垂香，送别大师

北京的八月，暑气还没有完全褪去，一场深沉的哀伤，却笼罩着整个梨园。李维康老师的告别追思会，简朴而肃穆。

厅堂之内，白菊层层叠叠，素花绕着遗像安放。照片上的李维康老师，眉眼温和，从容端庄，还带着大家熟悉的、从容恬淡的微笑。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开口，那清亮甜润、响彻几代人记忆的唱腔，就要缓缓流淌出来。

前来送行的人络绎不绝。有白发苍苍的戏曲前辈，有风华正茂的青年演员，有各地赶来的戏迷，有她教过的学生，还有许许多多普通观众。大家默默鞠躬，献上一束白花，眼底藏着止不住的泪水。

一代大家，从此谢幕。消息刚刚传来的时候，无数人心里都是一空。惊闻李维康老师辞世，悲痛不已，无限惋惜。舞台上那个风华绝代、气度雍容的身影，荧屏上那个温婉善良的韵梅，唱腔里那个大义凛然的杨开慧，都还鲜活地留在记忆之中，怎么忽然之间，就成了永远的怀念。

世间再无李维康，天堂没有病痛。我们在心里默默祝愿，敬爱的大师，一路走好。哀乐低回，往事如长卷一般，徐徐在眼前展开。她七十多年的人生，大半都交付给一方戏台、一腔皮黄。从一个爱戏的小姑娘，成长为一代京剧旦角大家；从戏校的晨功晚课，到全国闻名的舞台；从传统经典到新编佳作，从梨园殿堂走到千家万户的屏幕之上。

一生戏，一世情。所有的荣光、汗水、坚守、创新，都藏在岁月深处，等待我们慢慢回望。

第一章：幼承雅韵，梨园萌芽

1947年，李维康生于北京一个书香之家。父母都是京剧爱好者，家里常常放着戏曲唱片，咿咿呀呀的唱腔，是她最早的启蒙。小小的李维康，很早就迷上了京剧。别人玩耍的时候，她爱站在收音机前面，跟着旋律轻轻哼唱。旦角的婉转青衣，水袖的柔婉舒展，深深吸引着这个女孩子。她心里悄悄埋下一个愿望：以后，我也要唱戏。

1958年，十一岁的李维康考入中国戏曲学校，正式走上学艺之路。戏校的日子，苦得超出外人想象。天还没有亮，就要起身压腿、下腰、跑圆场；白天学身段、练台步、练眼神；晚上背戏词、琢磨唱腔。寒来暑往，没有一日松懈。汗水浸透练功服，伤痛是家常便饭。可李维康从来不怕苦。她天赋好，嗓子清亮宽润，音色甜净通透，被老师和同学们称赞为难得的好嗓子；比天赋更加难得的，是她超乎常人的踏实与勤勉。

她有幸受教于一大批国宝级的前辈。先后跟随程玉菁、华慧麟、赵桐珊、雪艳琴、于玉蘅、张君秋、李玉茹诸多先生学习。梅派的雍容大气，程派的深沉婉转，张派的华美舒展，各派的优点，她都用心体会，细心吸收。老师教一分，她自己琢磨三分。别人学戏只求会唱，她却总要追问：人物心里在想什么，这个腔为什么这么处理，怎样才能唱到人的心里去。

十二岁，李维康第一次登台，演出《二进宫》，小小年纪，从容大方，一开口便满堂喝彩。台下的老艺术家们都点头赞叹：这个小姑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没有人知道，那个在练功房里默默流汗的少女，将来会改写一个时代京剧旦行的风景。

第二章：舞台砺剑，风华初成

从戏校毕业之后，李维康进入中国京剧院，开启了专业演员的生涯。那正是艺术蓬勃发展、也充满考验的年代。她虚心向前辈学习，积极排演新戏。《平原作战》里面，她塑造了淳朴勇敢的小英，银幕上映出她青春明媚的身影，全国观众开始记住这个清秀大方的京剧演员。

真正让她名动天下的，是《蝶恋花》。上世纪七十年代，《蝶恋花》创排，李维康担纲主演杨开慧。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专程去到湖南，踏遍杨开慧曾经生活、战斗过的土地，走访当地群众，体会先烈的胸襟、温柔与刚强。

她没有把杨开慧演成一个概念化的英雄。她演出了一个妻子的牵挂，一个母亲的柔情，一个革命者宁折不弯的风骨。一曲“绵绵古道连天上，不睹乡亲情意长”，唱得深情沉郁，荡气回肠。柔而不弱，刚而不厉，情在声中，神在形外。

《蝶恋花》一经上演，轰动全国。无数人为之落泪。这个剧目，成了新中国现代京剧史上一座不朽的高峰，也奠定了李维康在剧坛不可动摇的地位。之后，她又排演了《李清照》《恩仇恋》等一大批新编佳作。《李清照》当中，她把一代才女的才情、孤苦、风骨，刻画得入木三分；《恩仇恋》里面，她拓宽戏路，融青衣、花旦、刀马旦于一体，挥洒自如，让人看见她无穷的艺术潜力。

对于传统老戏，她更是用心守护。《霸王别姬》《秦香莲》《四郎探母》，一出一出，精雕细琢。她不固守某一个流派，不画地为牢，而是广采博收，把梅、程、张各大家的长处消化融合，再结合自己的嗓音条件、气质修养，慢慢形成独属于李维康的艺术风格：音色宽亮甜润，行腔细腻含蓄，台风端庄大气，以情带声，声情合一。

梨园界都说，李维康的唱，好听，耐看，耐品。初听悦耳，再听动心，久听回味无穷。

第三章：戏外芳华，家喻户晓

1985年，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让李维康走出戏曲圈，走进了亿万普通百姓的家里。电视剧《四世同堂》开拍，剧组力邀李维康出演祁家大孙媳妇韵梅。对于一个顶尖的京剧大青衣来说，去拍电视剧，是一次很大的跨界。没有水袖，没有盔头，没有锣鼓点，完全生活化的表演，是全新的挑战。

李维康认真地接住了这个挑战。她把京剧多年修炼出来的对人物内心的体察，全部用在韵梅身上。她演的韵梅，温和、隐忍、善良、坚韧，有着北平普通妇女宽厚朴实的底色，又有着骨子里的通透和担当。不夸张，不造作，一颦一笑都自然真切，仿佛就是从老北京胡同里走出来的一个妇人。

《四世同堂》播出之后，万人空巷。韵梅，成了全国人民都熟悉、都喜爱的人物。凭借这个角色，李维康一举拿下第四届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奖。拿了电视剧最高荣誉，她却没有留恋影视圈的繁华。拍完《四世同堂》之后，李维康毅然回到京剧舞台。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多拍点戏。她淡淡一笑：“我根在京剧。我的本分，是唱戏。”繁华过眼，不忘初心。外面的世界再热闹，她心里最牵念的，还是台上那一方红氍毹，还是皮黄悠悠的故国春秋。

她和丈夫耿其昌先生，是梨园之中人人称羡的黄金搭档。两个人志同道合，相敬相携，一起练功，一起研究唱腔，一起下乡演出，一起传道授业。台上可以搭档，台下可以谈心，艺术路上互相扶持，相守半生，成为一段梨园佳话。

第四章：薪火相传，不负初心

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李维康想得更多的，是传承。她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京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首届梅花奖得主，梅兰芳金奖获得者，身上有着沉甸甸的责任。她不把本事藏起来。只要年轻人愿意学，她就倾囊相授。在中国戏曲学院当特聘教授，她讲课耐心细致，一字一腔，一个眼神一个台步，都掰开揉碎地讲清楚。她告诉学生：学戏，先学做人；演戏，先懂人心。技巧可以天天练，情怀和修养，要一辈子去修。

只要身体允许，她就参加演出。她常常跟着剧团去到乡村、工矿、学校，走到基层观众中间。不摆大师的架子，不计较条件好坏。看到台下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她就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她说，艺术本来就属于人民。

晚年的李维康，生活朴素安静。不追逐喧嚣，不炒作名气。很多晚会请她，她量力而行；很多荣誉落到身上，她淡然处之。闲暇的时候，她读书、写字、听戏，继续琢磨唱腔，继续研究人物。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可是她眼里那份对京剧的热爱，从来没有衰减半分。

她曾经说过：“我这一生，很简单，就是爱京剧，守京剧，希望京剧越来越好。”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她全部的人生。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疾病悄悄袭来。她曾经住院治疗，一度稍有好转，大家都默默盼望她慢慢休养，平安顺遂。谁知病情反复，终于，在这个八月，大师安静地告别了这个世界，告别了她深爱一生的戏台与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