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省城酒店时,门口铺着红毯,风从旋转门里钻出来,带着香水味和热菜味。
我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夹克,脚上是黑布鞋。手腕上那块旧表,表盘有一道细裂,走得还准。黑皮包夹在胳膊下,边角磨亮了。
李梅迎出来,看见我,先笑了一下,又把笑收住。
“爸,您怎么没穿那件西装?”
“这件干净。”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王志远站在她后头接电话,冲我点点头,手机一直贴着耳朵。
王晓雨穿着白婚纱,从化妆间门口探出脸。她眼睛亮,喊我外公。我把红包递过去,她没接,先弯腰抱了抱我。
“外公,您来了就好。”
我拍了拍她肩,怕弄皱她裙子,很快松手。
宴会厅里灯光晃眼,水晶灯一排排垂着。赵家的迎宾牌做得高,照片上赵明轩笑得端正,王晓雨靠在他身边,像一朵刚擦过雨水的白花。
赵德海站在主桌旁,西装笔挺,胸口别着红花。他正陪一个面熟的人说话,那人头发花白,旁边还有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拿着杯子。
李梅低声说,那是许文山,今天能来,赵家面子大。
我看了看,只点头。许文山也往这边望了一眼,眼神像在认人,又被赵德海侧身挡住。
陈淑兰拿着座次单过来,笑得很薄。
“老爷子,您先坐那边吧,老人家清静,离音响也远。”
她手指的地方在最靠里的角落,挨着备餐门。桌上坐了几个不太熟的远亲,还有司机和帮忙的年轻人。
李梅脸色变了。
“亲家母,我爸是晓雨外公。”
陈淑兰翻了翻单子,语气仍客气。
“今天主桌人满,都是重要客人。老人家坐哪儿不是坐,吃得舒心最要紧。”
赵德海听见了,走过来拍王志远肩。
“志远,帮忙照应一下,今天别乱了场面。”
王志远把电话放下,眼睛避开李梅。
我拉了拉女儿袖口。
“没事,我坐哪儿都能吃饭。”
李梅还想说,我把黑皮包放在身前,慢慢往角落走。那张桌靠近出菜口,服务员推车时,轮子压过地毯边,咯噔一声。
酒过几轮,台上司仪喊得热闹。赵德海端杯在主桌敬来敬去,笑声隔着半个厅也听得见。许文山坐在主桌正中偏右,偶尔低头看手机,没怎么动筷子。
我夹了一块鱼,刺多,放回碟里。旧表的秒针一点点走,像厨房里滴水的龙头。
门口忽然安静了一阵。
几名穿军装的人进来,步子稳,身后跟着工作人员。走在前头的,是周正明。我认得他的眉骨,年轻时晒得黑,如今鬓角白了。
他扫过大厅,目光落到角落这张桌,脚步明显快了。
赵德海端着酒杯迎上去,笑还挂在脸上。周正明没接他的杯,径直走到我面前,站定,抬手敬礼。
满厅筷子声都停了。
我还坐着,手边是半盏凉茶。
周正明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首长,中央让您明天回京开会。”
我看着他肩上的星,半晌,把筷子轻轻放下。
01
早上出门前,我在小区楼下买了两个肉包。
摊主老刘认识我,见我拎着黑皮包,笑着问是不是走亲戚。我说参加孩子婚礼,他立刻多塞了一个茶叶蛋,说沾沾喜气。
我没推。热茶叶蛋隔着塑料袋烫手,走到楼道口,掌心才缓过来。
我一个人住在老家属院三楼。楼梯窄,扶手掉了漆,转角那块墙皮每年雨季都鼓起来。李梅劝过我搬去她那儿,我没答应。
她上班在社区卫生服务站,忙起来饭也顾不上。王志远在建材公司做经理,电话多,应酬也多。我去了,反倒让他们挪不开身。
屋里不大,客厅靠窗摆着一张旧方桌。桌面被茶杯磨出浅圈,旁边压着一沓报纸。墙上没挂像样装饰,只挂了个日历,今天这格被李梅提前用红笔圈了。
王晓雨结婚。
我把包子放进碗里,洗了手,去卧室翻衣服。那件深蓝西装还在柜子里,用防尘袋套着。料子不差,只是肩线宽,是很多年前的样式。
我伸手摸了摸,又放回去。
人老了,衣服太精神,像借来的。我还是拿了灰夹克,袖口磨了些,洗干净就行。
九点不到,李梅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套新衬衣,进门先扫了一圈厨房,看灶上有没有忘关火。
“爸,早饭吃了吗?”
“吃了,老刘给了茶叶蛋。”
她把衬衣抖开,是米白色,领口硬挺。
“今天客人多,您穿这个吧,拍照也好看。”
我坐在椅子上系鞋带,笑了笑。
“我又不是主角。”
“您是晓雨外公。”
她说完,声音低下去,像怕我不当回事。她这些年总这样,话到嘴边留半截,剩下半截搁在脸上。
我接过衬衣看了看,布料滑,扣子亮。穿上确实体面,可我脖子一碰硬领就难受,像有人在后头轻轻勒着。
“夹克也行,别折腾。”
李梅站了一会儿,把衬衣叠好。她没有再劝,只去厨房给我倒水。
王志远随后上楼。他穿着衬衫西裤,头发打了发蜡,手里一直拿手机。进门时喊了一声爸,眼睛还盯着屏幕。
“车在楼下了。咱们早点过去,赵总那边催。”
李梅回头看他。
“我爸还没换衣服。”
王志远抬眼,打量我两秒,笑得有些赶。
“这样也挺好。老人家舒服重要。”
话说得圆,可他脚尖已经朝门口。电话又响,他走到阳台边接,声音压得低。
我把黑皮包拿出来。包里放着常用药、老花镜、红包,还有一只小铁盒。铁盒很旧,盖子合得紧,我习惯出远门带着。
李梅看见那包,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爸,今天就吃顿喜酒,用不上那些老东西。”
我抬头看她。
“有药。”
“药我给您带。”
她很快走过来,伸手要拿包。我没让,只把拉链拉开给她看。药盒、眼镜、红包,都摆在上面。那只小铁盒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角。
李梅的眼神在那里停了停,随后把杯子放到桌上。
“别带太重。”
“轻。”
她没再碰包,转身去收拾垃圾袋。弯腰时,我看见她后颈有一片淡红,大概是上夜班时贴膏药留下的印子。
李梅小时候爱问我工作在哪里。我每次都说,在单位。她追问单位有多大,我就说比你学校大一点。后来她不问了。
有一年学校让家长去讲职业,她哭着回来,说别人爸爸会开大车,会修机器,会当医生,她不知道该写我做什么。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
那天我只说,写普通干部。
她把作业本抱得很紧,第二天还是交了。长大以后,她也很少问。偶尔过年喝两杯,王志远提起过去,她会立刻岔开,问饺子够不够。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为难。她是个心细的人,从小就会看大人脸色。只是这种心细,长到四十八岁,仍没轻松多少。
出门前,我锁抽屉。钥匙串上挂着旧铜牌,碰在一起叮当响。
王志远在门口催。
“爸,咱快点,省城路堵。”
李梅瞪他一眼。他摸摸鼻子,没再说。
下楼时,邻居张婶探出头,问李梅是不是嫁姑娘。李梅笑着应,给她抓了一把喜糖。张婶夸晓雨有福气,说赵家有钱,酒店都订在省城大地方。
李梅的笑停在嘴角,像风吹得不稳的纸。
我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楼道里有炖白菜味,谁家孩子在背课文,背错了,被奶奶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到了车边,王志远拉开后座门。我坐进去,黑皮包放在膝上。李梅坐在我旁边,几次看那包,又把视线挪到窗外。
车驶出小区,早市还没散。卖鱼的摊子水流到马路牙子下,阳光照着,一条细亮的线。李梅忽然说,到了酒店,他们人话多,您别往心里去。
“今天晓雨高兴就行。”
我点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
“您也别总让着人。”
我看她。她把手放在包上,手背有针眼痕。过了会儿,她收回去,整理自己的袖口。
车里只剩导航的声音,提醒前方拥堵。王志远跟着叹气,说今天主桌坐了大人物,赵德海很重视,千万别出岔子。
我没问大人物是谁。省城的路宽,车多,玻璃外一排排新楼往后退。我低头看旧表,秒针稳稳走着。
02
婚礼前两天,赵家请两边长辈去酒店试菜。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路面油亮。李梅怕我滑倒,一路搀着我的胳膊。其实我腿脚还行,只是她手心凉,我也就由她扶着。
省城酒店门厅很高,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陈淑兰站在大堂中央,穿一身暗红套裙,耳环晃得细碎。她看见我,笑着迎了半步。
“李老先生也来了,辛苦。”
她喊得客气,却像叫一个不熟的远房亲戚。
我说不辛苦。雨伞收起时,水滴落在门口地垫上,服务员很快拿拖把拖干。陈淑兰的目光从我布鞋上掠过去,又看向李梅。
“今天主要看看菜口,顺便定一下座次。老人家要是累,等会儿可以先回。”
李梅说,我爸不累。
陈淑兰笑笑,没接。
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心转盘还没上菜,花瓶里插着百合。香味太浓,我坐下没多久,喉咙发痒,喝了两口热水。
赵德海来得晚,进门时身后跟着酒店经理。他握手很快,先问舞台尺寸,又问主桌到屏幕的距离。
“许书记那边确认了吗?”
酒店经理弯着腰,说秘书来过电话,具体座位还要再核。
赵德海脸上立刻有了光。
“那就按最高规格准备,茶要好,杯子不能有水印。”
我听见许这个姓,抬了下眼。李梅给我夹了一块凉拌笋,小声问味道行不行。我说行,笋脆。
陈淑兰拿出座次草表,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她用红笔圈了主桌,把赵家长辈、合作上的客人和几位领导安排进去。
王志远凑过去看,点头说赵总考虑周到。
李梅问,那我爸坐哪儿?
陈淑兰笔尖停了一下。
“老人家嘛,安排清静点,别挨着音响。我们也是为他身体考虑。”
她把我的名字写在靠后那桌,字写得很小。李梅抬手按住纸边。
“晓雨外公不该坐那么远。”
陈淑兰看了她一眼,声音没高。
“亲家,今天不是家里吃饭。场面大,座位有讲究。”
王志远在旁边咳了一声。
“先听赵总安排,回头再微调。”
我夹了一粒花生,慢慢嚼。花生炸得有点老,咬开发苦。
赵德海接过座次表,扫了几眼。
“主桌确实紧。许书记能来,是给我们赵家和明轩面子。这个位置不能乱。”
他说完,看向我,笑容带着生意人的热络。
“李叔,您理解。晓雨是好孩子,嫁到我们家,我们一定疼。”
我放下筷子。
“孩子好好过日子,比坐哪桌重要。”
这话一出,李梅低头喝水。王志远立刻笑着圆场,说爸向来不讲究。
王晓雨和赵明轩坐在另一边。她今天没化浓妆,头发扎着,脸上有点倦。赵明轩给她盛汤,动作细,可他父母说话时,他很少插嘴。
陈淑兰把菜单推过来。
“晓雨,你看看这道海参要不要保留。女方亲戚多不多,够不够吃,我们得算准。”
王晓雨看了我一眼。
“菜够就行,不用太贵。”
赵德海皱眉。
“婚礼一辈子一次,寒酸了让人笑话。”
寒酸两个字落在桌上,不重,却扎耳。李梅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水面晃出一圈纹。
我看着窗外。雨停了,玻璃上挂着几道水痕,外头车灯一闪一闪。人活到七十二岁,难听话听过不少。可在孩子喜事上听见,味道还是不一样。
试菜开始后,服务员一道道上。鲍汁扣鹅掌,清蒸东星斑,名字报得顺溜。陈淑兰每道都问价格,问摆盘,问能不能再显得大气些。
轮到一道家常烧豆腐,我多吃了两口。王晓雨发现了,立刻把盘子转到我面前。
“外公爱吃这个。”
陈淑兰笑了。
“老人家口味朴素。可婚宴不能全按家里口味来,客人会觉得不像样。”
赵明轩终于开口。
“妈,豆腐留下吧,晓雨喜欢。”
陈淑兰看他一眼,没说不同意,只在菜单旁画了个问号。
包间门被敲响,一个年轻男人进来,穿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本子。他自我介绍是许文山身边的工作人员,来核对婚礼当天入口、休息室和座位。
赵德海立刻站起来,双手递名片。
“辛苦辛苦,许书记能来,我们全家都很荣幸。”
年轻人接过名片,态度平稳。他问主桌名单,又问现场有没有年纪较大的重要亲属,需要提前安排通道。
陈淑兰刚要说话,赵德海已经指着座次表。
“重要客人都在主桌,其他亲属我们会安排好。您放心,绝不怠慢。”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遍,目光在纸上停了停,又扫向屋里。我低头喝茶,茶叶泡久了,涩味压在舌根。
他没有多问,只说当天会再确认。
人走后,赵德海坐回去,心情明显更好。他吩咐酒店经理再加两瓶好酒,说主桌规格不能低。
陈淑兰合上菜单,转头对李梅说,婚礼当天亲友多,老人小孩最好别乱走,拍照也按流程来。
“尤其是老人家,站久了累,坐着歇就好。”
李梅的脸白了一点。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轻轻一声。
“我听安排。”
王晓雨忽然站起来,说去洗手间。她裙角扫过椅子腿,声音很轻。赵明轩跟着起身,被赵德海叫住,说还有酒水单要看。
我看着那孩子走出包间,背影细,肩膀绷着。李梅想追,又坐回去,拿纸巾擦了擦并没有脏的桌边。
那顿试菜吃到天黑。走出酒店时,雨后风凉,门口红毯已经铺了一半,工人蹲在地上压边。红色很新,沾了一点泥水,怎么擦都有浅浅的印。
03
婚礼当天一早,酒店门口的花架还在搬。
我跟李梅到得早。她昨夜值了半个班,眼下有青影,口红也遮不住。王志远忙着和对方家人对流程,见我们进来,只摆了摆手。
“爸,您先坐会儿。”
他指的是大厅角落一排软椅,旁边堆着喜糖箱和矿泉水。椅套白得晃眼,上面落了几根红色丝带。
李梅皱眉。
“我爸是来送晓雨的,不是等车的。”
王志远压低声。
“今天人多,别一来就拧着。”
他说完又被人喊走,脚步急,皮鞋踩在地砖上啪啪响。
化妆间在二楼。王晓雨坐在镜子前,头纱还没戴。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裙摆拖在地上,化妆师忙伸手拦。
“外公,您吃早饭了吗?”
“吃了。”
我从黑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红包,放到桌边。她伸手盖住红包,眼圈微微红,又很快笑了。
“您等会儿坐前面,我要一抬头就看见您。”
李梅在旁边听着,脸色松了一点。
陈淑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摄影师。她先看镜头,又看我身上的灰夹克,笑容没变,话却绕了个弯。
“老爷子,等会儿拍照人多,灯也强。您年纪大,别站太久,拍几张全家福就坐着歇。”
王晓雨的手停在头纱边。
“妈,外公要跟我一起拍。”
陈淑兰走到镜子前,帮她理耳坠。
“当然拍。只是流程有安排,别把妆弄乱了。”
她说完转向摄影师,交代先拍赵家长辈,再拍新人。李梅嘴唇抿住,没插话。
我坐到靠门的小凳上。凳子低,膝盖顶着黑皮包。房间里粉味重,夹着发胶和鲜花香,闻久了头发紧。
不多会儿,赵明轩进来。他穿黑西装,胸前的花还没别稳,手里拿着一盒点心。
“外公,垫垫肚子。”
我接过来,说谢谢。他看了看我,又看陈淑兰,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去帮王晓雨拿手捧花。
迎亲的队伍在走廊里闹起来。年轻人喊口号,红包塞来塞去。赵德海站在电梯口,笑着招呼客人,声音洪亮。
“里面请,今天辛苦大家。”
他看见我时,也点头。
“李叔,您跟着走流程就行,别累着。”
这话说得周到,却把我放在流程外头。我活了七十多年,对这种客套分得清。热乎话,凉意思。
李梅听出来了,脸一沉。
“亲家,等会儿敬茶,晓雨外公得在。”
赵德海看了看手表。
“流程紧,先按主持人的单子来。家里长辈多,不能每位都加。”
王志远赶紧过来,把李梅拉到一边。
“忍一忍,今天别让晓雨难做。”
我听见了。李梅甩开他的手,没甩重,只把肩膀转过去。她看向我时,眼睛里压着火。
我朝她摇头。
“孩子大日子。”
她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回去。手里的纸巾被捏成一小团,又慢慢展开。
拍照时,我被安排在第二排边上。灯光一亮,眼前白了一下。王晓雨本来站在赵明轩身边,忽然朝我这边挪了半步。
陈淑兰轻声提醒。
“晓雨,站中间。”
王晓雨停了停,还是笑着看镜头。那笑像贴上去的,嘴角在动,眼神没跟上。
摄影师喊一二三,快门咔嚓响。我站在边上,手扶着椅背。木头椅背冰凉,掌心很快有了汗。
之后是出门仪式,喜乐响起来,锣鼓声从音响里炸开。赵家亲戚挤在前头,手机一排排举起。李梅被挤到柱子旁,王志远又去接电话。
我往后退了两步,免得挡住别人。黑皮包碰到腿侧,里面的小铁盒轻轻一响。
王晓雨从人群缝里看见我,朝我抬了抬手。她手腕上戴着红绳,是小时候我给她编过的样式,只是今天这根新的,颜色鲜亮。
她笑得很用力。
我也笑了笑。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把地上的金纸吹到我鞋边。我弯腰捡起一片,放进旁边垃圾桶。
04
婚宴开席前,座次又改了一回。
我原本被李梅拉到靠前一桌,桌牌上写着女方亲属。她把我的黑皮包放在椅子边,还给我倒了杯温水。
“爸,您就坐这儿。”
我刚坐下,赵德海带着酒店主管过来,手里拿着新打印的座次表。纸角还热,墨味淡淡飘着。
“亲家,真不好意思,临时来了几位贵客。”
李梅抬头。
“所以呢?”
赵德海笑了笑,声音放得低,旁边人却都能听见。
“李叔那边我安排得更清静。老人家喜欢安静,主桌附近太吵。”
他说的那边,是最里面一桌。靠近备餐门,桌号十二。桌上摆着一次性打火机和散装瓜子,几个帮忙跑腿的年轻人已经坐下玩手机。
李梅站起来。
“他是晓雨外公。”
赵德海脸上的笑薄了些。
“我知道。可今天主桌要坐许书记,还有几位合作伙伴。不是家里小聚。”
王志远走过来,先看赵德海,再看李梅。
“梅子,听安排吧。”
李梅转头看他,眼神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你也觉得我爸该坐那儿?”
王志远手搭在她胳膊上。
“别在这儿说。”
“就在这儿说。”
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旁边两桌的笑闹。几个亲戚看过来,又装作找筷子。
陈淑兰从主桌旁走来,手里捏着胸花。
“亲家母,上午我就提醒过,老人家少出镜少走动。您别误会,我们都是为他好。”
李梅说,坐在备餐门边也是为他好?
陈淑兰没回她,只望向王志远。
王志远把李梅往旁边带。
“今天别闹,算我求你。”
那一刻,我看见李梅肩膀垮了一下。她四十八岁了,小时候摔倒都不肯哭,现在站在人声鼎沸的厅里,像忽然矮了半头。
我提起黑皮包。
“我过去。”
“爸。”
李梅追了一步,被王志远拦住。她甩不开,又怕拉扯难看,只能站在原地看我。
我走到十二桌,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刮过地面,声音不大,倒像在胸口划了一道。
备餐门一开一合,热汤味扑出来。旁边年轻人见我坐下,赶紧把手机收了,给我挪出一点地方。
“爷爷,您喝水吗?”
“有了,谢谢。”
主桌那边,赵德海正在给许文山介绍亲友。许文山坐得端正,神情平和,偶尔点头。他的目光往大厅里扫过一次,我把茶杯端起来,挡了挡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周正明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到了省城,按原定时间进场吗。
我看了看台上的婚纱照,又看向王晓雨。她站在台侧,手捧花垂在身前,正被司仪提醒走位。灯光落在她脸上,白得有些失真。
我回了两个字。
照旧。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旧表指针刚过十二点。大厅里开始放暖场音乐,低音震得杯中茶水轻轻发颤。
开席后,赵德海端着酒杯上台致辞。他说感谢各位贵宾,感谢许书记拨冗到场,感谢亲朋见证赵王两家喜事。
讲到女方亲属时,他停了一下。
“晓雨家里朴实,培养孩子不容易。今天到了我们赵家,大家都放心。”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不整齐,像雨点落在塑料棚上。
李梅坐在靠边一桌,没鼓掌。王志远低头给她倒水,嘴巴动了动。我隔得远,听不清。
司仪请双方长辈上台。赵家父母站在中央,镜头追着他们。李梅和王志远被叫上去时,站位靠边。我的名字没被念到。
有人问我是不是不上去。我说腿慢,不去了。
其实腿不慢。只是没人叫,自己往上走,孩子脸上更难看。
王晓雨敬茶时,朝台下找我。她的视线掠过前排,绕了一圈,终于落到十二桌。她举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弯腰完成礼节。
赵明轩顺着她看过来,脸色发紧。他想说什么,赵德海已经把红包递到他手里,笑着催拍照。
饭菜一道道上,十二桌先上凉菜,热菜来得慢。备餐门口有人催鱼,有人找酒,服务员擦着我的椅背过去。
陈淑兰经过时,和一个女客说话。
“女方那边人少,简单些也好,省得排面撑不起来。”
她声音不算大,偏偏我耳朵还没聋。
女客笑着附和,说现在婚礼讲究门当户对,面子不能丢。
我把筷子放下。茶凉了,喝进嘴里发涩。黑皮包搁在脚边,包带磨着鞋面,一下一下。
李梅忽然起身,往我这边走。王志远追上去,抓住她手腕,压着声音说了几句。她眼眶发红,仍往前挪。
我朝她摆摆手。
她停住了。
台上灯光转到新人身上,满厅的掌声又响起来。我低头看手机屏幕,周正明没有再发消息。
05
酒过三巡,十二桌的汤才端上来。
汤盅很烫,服务员忙着给主桌加酒,放下就走。旁边年轻人要帮我盛,我说不用,自己拿勺子慢慢舀。
赵德海满面红光,在主桌和邻桌之间来回敬酒。他说话声音洪亮,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许文山坐在主桌,杯中酒几乎没少,只偶尔与人碰一下杯沿。
我吃了半碗米饭。鱼腥味在嘴里散不开,就用茶压了压。
李梅几次看过来,想起身。王志远坐在她旁边,身子前倾,像一直在劝。她最后还是坐着,背挺得很直。
王晓雨换了敬酒服,红色缎面衬得她脸更小。她和赵明轩一桌桌走过来,先到主桌,再到亲友桌。到了我这一桌时,她端着杯子,眼睛已经红了。
“外公,我敬您。”
我站起来,端起茶。
“少喝点酒。”
她点头,笑了一下。赵明轩跟着弯腰。
“外公,今天照顾不周。”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杯子举得低,态度不假,只是后背绷紧,像有根线拴在主桌那边。
赵德海远远喊他。
“明轩,许书记那桌等着呢。”
赵明轩应了一声。王晓雨还想说话,被司仪催着往前走。她离开时,手指在我椅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我却记住了。
大厅门口忽然来了几个人。最前头的穿军装,后面跟着两位同样挺拔的中年人,还有酒店负责人一路小跑陪着。
赵德海最先看见,酒杯举在半空,笑着迎上去。
“几位领导,里面请。”
走在前头的人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越过主桌,越过台上的红花和灯带,最后停在我这张末桌。
是周正明。
六十三岁的人,腰背仍直。只是鬓角白得厉害,眼角多了纹。他年轻时不爱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如今还是这个样。
我坐着没动,手放在旧表旁边。
周正明朝我走来。身后几人跟着,脚步声被地毯吃掉,只剩军装布料轻微摩擦的声音。
大厅里的说笑慢慢小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举着手机忘了收。赵德海跟在旁边,脸上还挂着热络。
“您是不是走错桌了?主桌在这边。”
周正明停在我面前,抬手敬礼。
“首长,中央让您明天回京开会。”
这句话不响,却像一只碗落在地上,碎声传遍了整间宴会厅。
我站起来,回了半礼。
“辛苦你跑一趟。”
周正明的眼睛有点红,很快压下去。
“按规定,我应当当面传达。”
他身后的两位也同时敬礼。军装笔挺,肩章在灯下发亮。十二桌几个年轻人慌忙站起,椅子碰得乱响。
赵德海愣在一边,酒从杯沿洒出来,落在他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喉结动了动。
陈淑兰站在主桌旁,手里的红酒杯斜着,杯中酒晃到杯壁。她刚才还在招呼女客,这会儿嘴角的笑散了,像没扣好的扣子。
有人小声问,首长是哪位。
没人答。
许文山终于站起来。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到了我身前,他把杯子放低,腰也低了一点。
“李老,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他比记忆里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可眼神还认得。那年他刚调到基层,写材料常熬夜,烟灰落在袖子上也不知道弹。
“今天是孩子婚礼。”
我提醒他。
许文山点头。
“我知道,给晓雨道喜,也给您敬杯水酒。”
赵德海站在旁边,脸色已经白了。他像终于明白主桌上那把椅子坐错了方向,又像还没想明白,自己刚才说过哪些话。
他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
“李叔,您看这误会闹的,我是真不知道。”
我没接他的手。
“婚礼继续。”
这四个字说出口,大厅里才有人轻轻动了一下。司仪拿着话筒站在台边,不敢说话。音乐还在放,调子喜庆,听起来却有些干。
王晓雨站在不远处,红裙像一团火。她看着我,眼泪没掉下来,只把杯子攥得很紧。赵明轩站在她身边,脸色难看,低声叫了声爸。
赵德海没应。
周正明的军礼还没放下,赵德海脸色已白。主桌上的许文山端杯起身,低声叫我“李老”。陈淑兰扶着椅背发抖,李梅却突然冲过来攥住我的袖口:“爸,别认他们,也别认我。”
她的手很凉,袖口被她抓得起了褶。我低头看她,她眼里没有刚才那点硬撑,只剩急,急得连气都喘不匀。
王志远追到她身后,伸出的手停在半路。他看看我,又看看赵德海,嘴唇抖了抖,没说出完整话。
李梅另一只手抱着一只旧档案袋,牛皮纸边角磨起毛,封口贴着发旧的白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端正,下面还有一行红字。
明日上午九点前返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