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属康复辅具制造企业的装配车间,消毒水味混着机油味。林素琴走进来时,我正在调一副膝关节支具,扳手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新闻里见过她许多次。隔着屏幕,总觉得那张脸离我很远。如今只隔十几米,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眉尾那颗浅痣。
她右手扶着手杖,走得不快,落脚却很稳。高中时没有知觉的两条腿,经过多年康复,已经能撑着她走上一小段。
企业负责人介绍产品,她听得仔细,偶尔弯腰摸摸轮椅扶手。我站在设备旁,胸口一阵阵发热,又怕自己认错人。
走到展示台前,工作人员递上人事名册。她翻过两页,目光忽然停住,手指按在纸面上。
我离得不算近,仍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陈守义,高级技师。
她抬头朝生产线扫了一眼。那目光掠过我身边的工具车,没有停留。随后,她侧过脸,贴近高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高宁点头,在随身本上记了两行。视察队伍继续往前,我握着扳手,掌心全是汗。
十多分钟后,高宁来到车间办公室,向人事人员核对我的出生年月。她还问了入职年份,语气平常,像在确认一项普通资料。
我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人叫我进去,也没人安排见面。
窗外叉车倒车的提示声响了三遍。我低头看见工作服袖口沾着黑油,忽然觉得自己这身衣服,有些不合时宜。
01
一九八七年秋天,林素琴第一次坐着轮椅进教室。旧校舍没有坡道,门槛高,走廊的水泥地也坑坑洼洼。
她原本能跑能跳,一场事故伤了腰椎,成了不完全性瘫痪。住院大半年后,她执意回来读书,被安排到我旁边。
班主任唐国忠把我的桌子往外挪了半尺,方便轮椅靠近。他拍拍我肩膀,只说同学之间,多搭把手。
最初,我只在上课前搬开门槛边的杂物。后来遇上下雨,轮椅陷进泥里,我便从后面推。她总说自己来,手掌磨得通红也不肯停。
教学楼有三层,我们的教室偏在最高一层。学校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只能让几个男生轮流背她。
轮了不到一个月,有人嫌累,有人早晨常迟到。慢慢地,这件事落到我身上,像每天擦黑板一样,没人再专门提。
我蹲在台阶前,她两手搭住我肩膀。起初我背得摇摇晃晃,到了二楼就喘。她不出声,只把身子往前贴,尽量不往下坠。
冬天棉衣厚,楼梯口又灌风。我的后背却总是湿的,汗凉下来,贴着秋衣,像压了一块冷布。
她书包挂在我胸前,轮椅由同学抬上去。下楼时更费劲,我得一步一停,鞋底在磨亮的台阶上蹭出刺耳声。
有一回我踩空半级,膝盖磕破了。她坐稳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洗得发薄的手帕,非要给我包上。
我嫌颜色太花,嘴里嘟囔,她低头笑。那块手帕我用了一个星期,洗净后才还给她。
放学后,我推她穿过县城老街。路边有煤球炉,烤红薯的甜味飘得很远。车轮轧过石子,她便提醒我慢点,别把作业本颠散。
我家和她家不在一个方向。送到她家门口,再折回去,要多走四十多分钟。母亲赵秀兰常把饭温在锅里,见我回来,只让我赶紧洗手。
那时父亲已经病了很久,药瓶摆满床头。一九八八年春天,他没能熬过去。办完丧事,我三天没去学校。
第四天早晨,唐国忠到我家,裤脚沾着泥。他跟赵秀兰在灶间说了很久,又把落下的卷子放到我床边。
我回校那天,林素琴正在抄课堂笔记。她没问我家里的事,只将另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递过来。
“缺的课,我都记了。”
我翻开一看,公式旁边标着页码,连老师讲错后改过的地方都有。那几晚,我趴在缝纫机旁补课,母亲踩踏板的声音一直响到后半夜。
家里少了一个劳力,日子紧了。赵秀兰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接些衣裤回来缝。我开始盘算高中毕业就进厂,早点挣钱。
林素琴知道后,把铅笔放下,半天没说话。傍晚送她回家,她忽然指着城外那条公路。
“咱们得考出去,外头学校多。”
“你腿方便吗?”
她拍了拍轮椅扶手,声音不高。
“先考上,再想办法。”
那句话后来成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她数学弱,我每天给她讲两道题。我的语文作文空,她就拿红笔圈出病句,旁边写得比正文还多。
唐国忠也常留我们晚自习,给她找一楼空教室。灯管忽明忽暗,他坐在讲台边批作业,我们各做一套卷子,谁也不肯先收笔。
三年里,我背她上下楼,推着她往返。她帮我整理笔记,逼我参加模拟考试。苦日子挤在一起过,竟也没觉得有多苦。
一九九〇年夏天,旧校舍外的栀子花开得发白。毕业照上,她坐在第一排,我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眯着眼。
离校那天,她说以后无论去了哪里,都别断了消息。我点头,觉得小城就这么大,人又怎么会走散。
可毕业后,我们没有再见。她像从那条老街上消失了,连熟人也说不清去向。
我后来进了省属康复辅具制造企业,从学徒干到高级技师。偶尔在新闻里看见她,我总想,她大概早已把那三年放下了。
只是没想到,三十六年后,她会站在我的车间里,看见我的名字,又把目光移开。
02
下午的视察还在继续,我原本有七分钟技术讲解。内容是新型膝关节支具的受力调整,图纸和样品都已摆好。
临近开始,车间主任快步过来,说流程改了,由研发部负责人统一介绍。我的七分钟被并进产品展示,只留下一句技术人员现场操作。
“上面临时调整,你别多想。”
主任说完便去招呼来宾。我把样品重新摆正,拧紧一颗本来就不松的螺丝,心里却没法不想。
林素琴看过名册,高宁随后核对我的资料。紧接着,我的讲解被撤下。几件事挨得太近,像细小的砂粒卡进齿轮。
视察队伍进入适配区时,我负责演示。支具套在模型腿上,搭扣扣合的声音很清楚。我讲了两句参数,林素琴站在对面,目光始终落在产品上。
她问企业负责人,穿戴者在潮湿天气里会不会出现皮肤压伤。问题很内行,正是我多年改进衬垫时最在意的地方。
负责人示意我回答。我说了材料透气性和压力分布,又拿出切开的衬垫样本。她听完点点头,仍没有看我。
高中三年,她连我走路时哪只鞋容易开胶都知道。如今我就站在眼前,她却像只认得这副支具。
我安慰自己,公开行程有规矩,人多眼杂,不方便说旧事。可她连一句“这位师傅叫什么”都没问,心里那点热慢慢凉下去。
休息间隙,人事科叫我过去。高宁坐在桌边,面前放着我的履历复印件。她先确认我是一九七一年出生,又问我哪年进厂。
“高中在哪儿读的?”
我报出县中学旧名。她抬笔记下,又问唐国忠是不是当时的班主任。
我愣了一下,点头说是。她神色没有变化,只让人事科补充我一九九〇年前后的学习经历。
“林书记记得我吗?”
这句话到了嘴边,我还是问了出来。高宁合上本子,看了我几秒。
“目前只核实资料,其他安排我不清楚。”
她说得客气,也把路堵得严实。我站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很响。门外两个同事朝我看,我只好笑笑,说是例行登记。
回到车间,年轻工人问我是不是要参加座谈。我把工具盒扣上,说没有的事,赶紧把剩下几副产品检查完。
嘴上说得轻,动作却乱了。尺寸卡尺拿错两次,连用了十年的编号表也看串了一行。
傍晚,林素琴在会议室听取企业汇报。我被安排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隔着几排人,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她讲话沉稳,提到康复辅具要贴近普通家庭,也问了一线技师培养情况。每句话都和工作有关,没有半点旧日痕迹。
散会时,众人起身让路。她拄杖从过道经过,离我不到两步。我闻到淡淡的药油味,和当年她做完康复训练后很像。
我抬起头,等她看过来。她却侧身听企业负责人说话,手杖点过地面,一下一下,走出了会议室。
人散得差不多,高宁又来找我。这回没进办公室,就站在走廊窗边。
她问得很具体,一九九〇年毕业后,我是否收到过外地院校寄来的材料。
“什么材料?”
“年代久了,需要核准。您仔细想想。”
我靠着窗台回忆。那年夏天家里忙,父亲留下的欠账还没还清,我后来按赵秀兰的意思找了工作。至于外地院校,我确实没有印象。
“没有,至少我没见过。”
高宁看着我,又确认了一遍。
“您确定?”
我被她问得心里发紧,还是点了头。她将答案记下,道了声打扰,转身追上前面的工作人员。
走廊尽头,林素琴正准备下楼。她停了一瞬,似乎在等高宁。我往前走了半步,她已经扶着栏杆慢慢下去。
夕阳照在旧式玻璃窗上,灰尘一层层浮着。我站在原地,忽然分不清她是在避开我,还是那些年里,有一段我从未接触过的经历。
03
回到家,徐梅刚从社区食堂下班,围裙还系在腰上。她把一盘炒豆角端上桌,先问我视察顺不顺利。
我说还行,只是原定的讲解没轮到我。陈念正在盛饭,听见这句,勺子停在电饭锅上方。
“林书记真是你同桌?”
“照片你不是见过吗?”
陈念放下饭勺,回卧室翻出旧相册。毕业照粘在发脆的黑纸上,林素琴坐在第一排,我站在她后面,衣领歪着。
徐梅戴上老花镜,来回看了两遍。结婚二十八年,她听我讲过高中往事,却从没把照片上的姑娘和新闻里的人认真对上。
“既然认出来了,打声招呼怎么了?”
我夹了一筷子豆角,嚼到一根老筋。咽不下去,只能吐在碗沿边。
“她有她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
徐梅拿筷子敲了下碗,说话还是算账时那种直劲。
“你又不是求人办事。三年里天天背她上楼,这总不是编的。”
陈念把照片靠近灯光,拿手机拍了几张。她说这种旧照片难得,可以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父亲年轻时做过的事。
我伸手挡住镜头。手机差点碰翻醋瓶,酸味一下冲出来,徐梅赶紧拿抹布去擦。
“别发。弄得像我要攀关系。”
陈念皱眉,说不过是同学重逢。我低头扒饭,碗底碰着桌面,嗒嗒响了几声。
其实我也想让人知道。不是为了职位,更不是求林素琴照应。我只想听她当面说一句,还记得。
可这念头不能往外讲。一说出口,三十六年前那点苦就像拿到秤上称,轻了嫌不值,重了又像讨账。
第二天上班,人事科公布了包容性就业车间负责人的遴选通知。车间要吸纳更多残障职工,候选人里有我。
这事筹备了两个多月。我的技术年限最长,也带过不少学徒。报名表早已交上去,只等最后评议。
同事老周看完通知,碰了碰我的胳膊。
“视察刚结束,你这时候可占便宜了。”
我脸上发热,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柜子。老周说是玩笑,我却听出一层别的意思。
上午十点,人事科又叫我过去。科长先讲评议程序,随后说林素琴不会参与本次候选人评议,相关汇报也不送她审看。
“为什么单独告诉我?”
科长推了推眼镜,说是上面要求把边界讲清,免得以后产生误会。其他评委照常评,候选资格也不变。
话听着周全,落在我耳朵里却不是那个味。她看见名字,核对经历,随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问是不是她亲自要求的。科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工作程序如此,让我安心准备技术陈述。
回车间后,我把演示稿改了三遍。字越改越少,最后只剩几项冷冰冰的数据。
中午徐梅打电话,问能不能设法见一面。我说人家已经摆明态度,不愿和我扯上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食堂铝盆落地的响声。她压低声音,说也许只是避嫌,别急着把话想死。
我没接她这句。窗外晾着刚清洗过的工作服,水珠从袖口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排深色圆点。
下午,我经过接待室,看见高宁正和人事科核对文件。她抬头朝我点了一下,我也点头,没有进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望。门已经关上,磨砂玻璃后只剩几团模糊的人影。
04
照片还是发出去了。
第二天清早,陈念给我看手机。她昨晚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很短,说父亲高中三年照顾行动不便的同桌,如今在工作场合重逢。
她没写林素琴的职务,可照片很快被认了出来。转发的人加上各种猜测,连我背她上下楼的细节也有人添油加醋。
我盯着屏幕,胃里像塞了一团没蒸熟的面。
“马上删掉。”
陈念说已经有人保存,删除也拦不住。我把手机推回去,力气重了些,手机撞在桌角上。
徐梅端着小米粥出来,让我们小声点。赵秀兰住院前暂住在我家,刚从里屋睡下,明早还要做术前检查。
“你凶孩子有什么用?”
“我昨晚怎么说的?”
陈念红着眼圈,没有争辩,当着我的面删了照片。她收起手机去上班,门关得很轻,那点轻反倒让我坐不住。
到了单位,议论已经传进车间。有人问我是不是早知道视察安排,也有人打听遴选结果能不能提前定。
老周拿着保温杯,半开玩笑地说,我藏得够深,认识这么大的同学,平日还和大家一起吃八块钱的工作餐。
我说只是多年没联系的同桌。他嘴一撇,问既然关系那么深,昨天怎么连招呼都没有。
旁边两名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等着听。我把扳手扔进工具盘,金属撞出一声脆响。
“她记不记得,是她的事。”
老周见我动了气,嘟囔一句,照片又不是他发的。我没再说话,弯腰去搬样品箱,腰眼却一阵发酸。
午前,企业宣传人员也来询问旧事,想确认照片真伪。我把人请出工位,说视察是工作,不要拿私人经历做文章。
对方刚走,人事科又送来遴选材料。表格上要求申报利益关联,我看到那一栏,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若写高中同桌,像故意抬出关系。若写没有,又像把那三年抹掉。最后,我在空白处划了一道,要求暂缓提交。
下午的正式行程还剩一场职工座谈。林素琴会后要去企业新车间,我算准时间,在连接楼的走廊等高宁。
人群从会议室出来时,我迎了上去。工作人员请我让开,我说只问一句,不耽误行程。
高宁停下脚步,身后的人继续往前。她看了一眼手表,神情比昨日严肃。
“陈师傅,有事请说。”
“她到底记不记得我?”
高宁没有马上回答。走廊窗户开着,风把她手里的日程纸吹得翻起一角。
“林书记要求,所有私人接触推迟到正式行程结束以后。”
我听见“私人”两个字,胸口先松了一下,随即又堵住。既然承认有私事,为什么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的讲解被调,人事评议她也回避。她是怕我缠上来?”
高宁将日程纸压平,声音仍旧克制。
“流程调整有工作考虑。评议回避,是她主动提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不是忘了我,她记得很清楚,只是急着把界线划明。
我往前追问,当年说过无论去哪儿都不断消息,如今连同学也不敢认,算什么避嫌。
高宁看着我,眉间终于有了一点疲惫。她提醒我这里是工作场所,旧事需要核实,也需要尊重当事人的时间。
“那要核实多久?”
她侧身让过搬设备的工人,等走廊安静些才开口。
“今晚十点前,请您留在单位。”
“她会见我?”
“现在不能确认。”
我笑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说到底,见不见仍由她定,而我只能等通知。
高宁走出几步,又回头叫住我。她说有几样旧东西必须由我本人签收,请务必不要提前离开。
我问是什么,她没有解释,只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傍晚,座谈会结束,车队却没有立即离开。我坐在空下来的车间里,一副支具拆了装,装了又拆。
墙上时钟走到七点。徐梅发消息,说赵秀兰住院手续已经办好,让我早点过去陪床。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手却没碰工作服的拉链。高宁说的几样旧东西,像几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门外。
05
晚上八点半,企业办公楼只剩零星几扇窗亮着。保洁推着水桶经过,拖布带出一股潮湿的消毒水味。
我在小会议室等了近一个钟头。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始终没拧开,手机却看了十几次。
徐梅打来电话,说赵秀兰明早八点手术,医生让家属提前到。她问我何时去医院,我只说单位还有事。
九点十二分,高宁推门进来。她独自一人,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袋和一张签收表。
我先问林素琴会不会来。高宁把文件袋放好,说正式行程尚未完全结束,见面要看后续安排。
“先把该说的说清楚吧。”
我声音有些硬。等了一整天,车间里的议论,女儿发出的照片,还有那场被临时调整的讲解,全挤在喉咙口。
“她是不是不想认我?”
高宁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林书记记得您。看到名册后,她先让我核实身份,也主动要求回避与您有关的人事评议。”
我怔住。原来她不是要撤掉我的候选资格,也没有否认那段旧事。她回避,是不让这次重逢碰到我的遴选。
胸口那股憋了两天的气散开一点,剩下的却更沉。既然记得,为何非要拖到所有人都走了才肯处理。
高宁将签收表转向我。物品来源一栏写着“私人保存”,共五项。我在接收人后写下名字,笔画歪得不像平时。
她打开文件袋,先取出三个窄信封。纸色已经泛黄,边角有磨损,正面都是我的姓名和旧家庭住址。
寄件人一栏,写着林素琴。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封口完整,右上角盖着一九九〇年九月的邮戳。信封背面多了一枚退件章,字迹已经发淡。
第二封在同年十一月,第三封是次年二月。三封都没有拆开,每封后面都夹着邮局回执。
我手心出了汗,纸张贴在掌纹上。高宁提醒我轻些,这些东西保存多年,折痕已经很脆。
“为什么会在她那里?”
“连续退回后,寄件人重新收到了它们。”
“谁退的?”
高宁没有回答,只把三张回执按日期排开。签收栏上的字不算好看,我却认得。
赵秀兰年轻时在缝纫厂领布料,常在领用单上签这个名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像线头被针尖带了一下。
我盯着那三个签名,眼睛发涩。三十六年来,我一直以为林素琴去了远处,渐渐不愿再理会小城里的旧同学。
可她写过三次。信甚至到过我家门口,又被原封送了回去。
高宁从袋里取出最后一份材料。纸张比信封大,抬头是一所外地工科学院,内容是对入学和助学事项的确认,收件人仍是我。
我想起她昨日问过,毕业当年是否收到外地院校材料。那时我答得很肯定,没有。
材料末尾留着学校联系人的姓名,日期是一九九〇年八月。纸上还有折叠痕,显然曾和其他材料装在同一个大信封里。
“林书记当年联系过学校?”
“这部分,最好由她本人说明。”
高宁只确认,林素琴从未忘记我。多年后她仍留着这些退件,是因为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拒收,也不愿擅自给出答案。
我的手机又震起来。徐梅发来一张病房照片,赵秀兰已经换好病号服,靠在床头闭着眼,花白头发散在耳边。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医生明早八点安排手术。
高宁看了一眼时间,说林素琴明早七点离开本市。若今晚能挤出时间,两边可以短暂见一面,但不会太久。
我把三封旧信重新排齐。最上面那张发黄的回执上,赵秀兰三个字清清楚楚。下面压着外地工科学院的助学确认函,日期隔着三十六年,仍扎眼。
一个是明早离开的林素琴,一个是明早手术的母亲。墙上时钟已经指向九点四十分,留给我的时间不到二十分钟。
今晚十点前,我必须决定先向谁追问。三十六年前,到底是谁替我关上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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