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风很大,带着柏油路晒热后的味道。我从超市出来时,手里拎着两瓶水和一袋面包。
刚才还停在不远处的那辆白色轿车不见了。
我站在出口旁,先看了看车位,又回头望向超市门口。来往的人推着购物车,没人留意我。长椅上还放着我的灰色布包,拉链没有拉好,围巾露出一截。
赵明远不是临时去加油。
他知道我进超市,也知道我会坐哪辆车。女儿的粉色行李箱不在了,后备箱里那只装着录取材料的纸袋也没了。
我拨他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再打过去,接电话的却是赵欣然。
“妈,你在哪儿?”
“我在服务区。你爸呢?”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车里像有空调风声。女儿压低声音说:“我爸说,让你自己打车,别耽误我们行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拎袋子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们已经走了?”
“嗯。”
“我的包还在长椅上。”
“包里没什么重要的吧?你先找服务区工作人员问问。”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转达一句不太要紧的话。十八岁的女儿,今天要去学校报到,头发刚在家里被我重新扎过,额前还有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我看着那只布包,忽然想起出门前,她爸催了三次,说高速上不能磨蹭。
“欣然,让你爸接电话。”
“他在开车。”
“把电话给他。”
“妈,你别闹了,大家都在赶时间。”
电话断了。
我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没人接。屏幕上的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一,阳光照得字迹发白。我蹲下,把布包抱进怀里,里面是纸巾、充电线,还有给女儿买的薄外套。
服务区广播反复提醒车辆小心驾驶。人声从身边掠过去,带着油烟味和咖啡的苦味。我坐到长椅上,慢慢拧开一瓶水,瓶盖转了两圈才拧开。
水喝进嘴里,已经是温的。
我给赵明远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把我留下。他没有回。过了十分钟,女儿发来一句话。
“你自己回去吧,晚上再说。”
我盯着那几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想问的话很多,最后只发出一个“好”。
网约车排队要四十分钟,服务区外又不好拦车。我拖着布包走到出租车候车处,鞋底被地面烫得发软。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出地址,声音听着还算平稳。车开出去后,后视镜里的服务区越来越小,那条长椅也看不见了。
我低头摸了摸包里的外套,布料上还留着洗衣液的香味。女儿报到的第一天,我没能送她进校门。
而赵明远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留下。
01
出租车驶下高速时,天已经擦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次,大概是见我一个人拎着布包,脸色又不好,便把车速放慢了些。我说不用,家里有人等着,催得急。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先觉得讽刺。
赵明远没有等我,女儿也没有等我。家里还有一个七十四岁的周桂芳,平时连我多买一把青菜都要问半天,今天却独自留在家里。
车停到小区门口,我刚付完钱,就看见楼下亮着红蓝交替的灯。
救护车横在单元门外,邻居们站在台阶两边,说话都压着声音。一个穿拖鞋的老太太认出我,赶紧迎过来。
“林慧,你可算回来了。你婆婆出事了。”
我手里的布包掉到地上,里面的充电线滚出半截。
“怎么回事?”
“我买菜回来,听见屋里有东西摔了。敲门没人应,后来从窗户看见她倒在厨房边上,就赶紧叫了急救。”
我抬头看楼上,三楼那扇窗户还开着。傍晚的风吹动纱帘,像有人在里面慢慢走动。
周桂芳独自在家的时间,我不敢细想。
急救人员把她抬出来时,她穿着那件洗得发薄的棉布上衣,右脚只套了一只拖鞋。脸偏向一边,嘴角有一点水痕,眼睛闭得很紧。
“老人有高血压吗?”
“有,吃药很多年了。”
“最近有没有摔倒、头疼、说话不清?”
我一项项回答。医生问得很快,我也只能跟着快。门口的邻居帮我捡起布包,顺手把里面散出来的东西塞回去。
担架推进车厢前,周桂芳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她手腕上挂着一只旧布袋,袋口用蓝线缝过,边角磨得起毛。急救人员要解开时,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怎么也松不开。
“这是她一直带着的。”邻居说,“刚才倒在地上,也没松手。”
我靠近看了一眼,里面像是装着几样硬东西,隔着布料硌出不规则的形状。
“妈,我跟你去医院。”
她没有回应,呼吸声粗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响动。那只布袋压在她胸前,随着担架起伏,轻轻碰着金属栏杆。
车门关上,救护车很快驶出小区。
我站在原地,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服务区那双沾了灰的平底鞋。鞋带松开了,拖在地上,被风吹得来回摆。
邻居问我有没有联系赵明远。
我拿出手机,先打给他。他终于接了,背景里有导航提示音,女儿似乎在旁边哭。
“你妈出事了,救护车已经到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严重吗?”
“还不知道,医生说像是脑出血。”
“哪个医院?”
我告诉他医院名字,又补了一句:“你们别去了,先回来吧。欣然的报到也能改时间。”
“知道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电话便断了。
我叫车赶到医院时,周桂芳正在急诊里做检查。护士拿着单子过来,让我先去窗口缴费,又问家属关系。
“儿媳。”
“儿子呢?”
“在路上。”
护士看了我一眼,把单子递回来:“那你先签字,检查不能等。”
我坐在塑料椅上填表,笔尖划过纸面,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显出来。姓名、年龄、既往病史,每一栏都得写清楚。
写到紧急联系人时,我停了片刻,还是填了赵明远的号码。
缴费窗口排着几个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药袋。墙上的电子屏不停滚动,冷气吹得我肩膀发凉。
周桂芳从检查室出来,依旧没有醒。那只旧布袋还挂在她腕上,护士说不影响检查,就没有取下来。
我跟着病床往里走,余光看见袋口露出一把小钥匙,钥匙柄是褪色的红塑料。
回到病房门口,我才想起赵明远他们还在路上。手机上没有新消息,女儿也没有问奶奶情况。
我给她发了句:“奶奶进医院了。”
过了很久,她回:“严重吗?”
我说:“还在观察。”
她没有再回复。
凌晨一点多,赵明远终于赶到。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沾着一小块咖啡渍。赵欣然跟在后面,眼睛红着,手里仍攥着报到通知。
赵明远先问医生在哪里,听说还没出结果,脸上的焦躁只停了片刻。
“妈平时把重要东西放哪儿?”
我看着他:“什么重要东西?”
“家里的证件,还有她那本本子。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东西收在哪个柜子?”
他说着,目光落到病床边的旧布袋上。
我把袋子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袋子很轻,里面只有几盒药、一串钥匙和一张折了几折的便签。
赵明远拿起钥匙,挨个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些?”
“我没打开过。”
“你跟她住一起,怎么会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从我刚填完的那些表格上压过来。我没有接,转身去问护士病情。
医生说暂时需要观察,情况稳定后再决定下一步。赵明远站在旁边听,问的却是要不要转院,家里有没有人能照看。
赵欣然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我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
我说:“先陪奶奶把这一晚熬过去。”
“可是时间改了就很麻烦,辅导员还要登记。”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埋怨。那点埋怨并不陌生,女儿从小发烧、补课、搬家,凡是耽误她安排的时候,总会这样看我。
我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点水。”
她没动。
赵明远拿起那张便签,纸面上只有几行模糊的字,像是买药的记录。他看了半天,失望地放回去。
旧布袋里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可他坐在病床边,盯着母亲昏睡的脸,问的仍是那几把钥匙究竟能开哪扇门。
02
周桂芳被送进观察病房后,一夜没有醒。
医院走廊的灯亮得刺眼,我靠在墙边,把缴费单、检查单和身份证一张张收好。纸角被我捏出了折痕,手上全是消毒水味。
护士叫我去补签一份知情单,我赶紧起身。刚走出几步,腿忽然发软,只好扶住窗台缓一会儿。
窗外还没完全亮,清洁工推着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响声。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豆浆的热气贴着玻璃往上飘。
赵明远在病房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她情况不稳定,可你总得把东西交代清楚。”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他转过身,看见我,马上挂了电话。
“医生怎么说?”
“观察二十四小时,先看情况。”
“她有没有醒过?”
“没有。”
他点了下头,眼睛又朝床头柜看去。那个旧布袋被我放进抽屉里,药盒和钥匙都没有动过。
“拿出来。”
“护士说东西先由家属保管。”
“我就是她儿子。”
“我知道。”
我打开抽屉,把布袋递给他。他把里面的药盒倒在掌心,又把钥匙一把把摆到柜面上。
钥匙不多,三把门钥匙,一把小锁钥匙,还有一把旧得看不清齿纹的铜钥匙。那张便签被压在最底下,边缘已经卷了。
赵明远把便签展开,眉心拧成一团。
“她平时把本子放哪儿?”
“什么本子?”
“你别跟我装不知道。”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家属都在睡。他的声音不大,听着却很冲。我看了眼床上的周桂芳,她鼻子里插着管子,胸口一起一伏,脸色比昨晚更灰。
“她没跟我说过。”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也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赵明远把钥匙收回袋里,动作比刚才重了些。袋口的蓝线被扯开一道小缝,露出里面的棉絮。
我伸手接过来,重新系好。
“医生让安静一点。”
他看着我,像要再说什么,最后只把脸转向窗外。
上午九点,医生通知家属,周桂芳暂时没有恶化,但还没有脱离危险。后续是否需要进一步处理,要看她能不能醒来。
我问了几句注意事项,拿笔记在缴费单背面。
赵明远站在后面,等医生说完,第一句仍是:“她以前有没有交代过证件放在哪儿?”
医生愣了一下,说这是家属内部的事,等病人情况稳定了再问。
出了办公室,他沉着脸走在前面。
“你妈现在还没醒,你一直问这些做什么?”
“我不问,难道等着东西自己长腿跑了?”
“没人要动她的东西。”
“那你紧张什么?”
他停在走廊中间,旁边推床经过,护士提醒我们让路。他往边上挪了半步,眼神落到我脸上。
“我是在想后面的安排。万一需要用钱,家里的资料总要找出来。”
这话听着合理,我一时没法反驳。周桂芳的医药费、护理费,还有接下来可能用到的检查,都不是小数目。
我拿出手机看余额,算了算公司这个月还没发的工资,心口像压着一块湿布。
“先从咱们共同账户里出。”
“共同账户的钱不能乱动。”
“救你妈也叫乱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像是被我逼得没办法。五十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些白,衬衫领口皱着,身上还带着一路赶车的疲惫。
可那点疲惫没有落在母亲病情上,反而落在那些找不到的证件上。
赵欣然在自动售货机旁买了面包,撕开包装只吃了一口,就放回袋子里。
“爸,学校那边说今天下午还能报到,晚了就要自己去宿舍登记。”
赵明远看向我。
“你在这里守着,我送欣然过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一个人去也可以,医院这边不能没人。”
“你不是在吗?”
“我是说,家属得有人决定事情。”
“我回来再说。”
女儿抿着嘴,低头整理手里的通知单。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要留下。
我转向她:“欣然,你奶奶还没醒。”
“我知道。”
“那你还要走?”
她捏紧纸袋,声音低下来:“我准备了这么久,不能因为今天出了点事就不去了。”
“出了点事?”
这几个字刚落下,赵明远便看了我一眼。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护士站拿新的输液单。
病房里,周桂芳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留着针眼。那只旧布袋放在枕头旁,袋身被压出一道深褶。
我把它移到床头柜上,重新检查里面的东西。
药盒上的日期清楚,钥匙也都在。唯独赵明远反复寻找的房本钥匙,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那把钥匙原本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周桂芳为什么一直攥着这个布袋。只觉得它轻得反常,像一个人多年守着的东西,到头来并没有多少重量。
中午过后,赵明远带着赵欣然离开医院。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去楼下买了两个馒头,回来时已经凉了。周桂芳仍旧闭着眼,监护仪每隔一会儿响一声。
我坐在床边,把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吃完。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欣然发来的消息。
“妈,等奶奶醒了告诉我。”
我回了一个“好”。
随后,赵明远的消息也进来了。
“你再好好找找,妈肯定交代过。”
我看着那句话,抬眼望向病床。窗外的阳光落在周桂芳脸上,她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安静。
03
凌晨四点多,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林慧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缴费单,纸边已经被汗浸软。
医生出来时,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出血量不小,保守治疗效果不好,建议尽快手术。”
赵明远从墙边站直,先问:“成功率呢?”
“风险不低,家属要尽快决定。”
医生把同意书递过来,赵明远没有接,转头看向林慧:“你签吧,妈一直是你照顾的。”
林慧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手术名称、麻醉方式、可能出现的情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是会计,平时连一笔小数都要核两遍,可这时候没人给她时间看清楚。
“费用大概多少?”
“先准备八万,后面根据情况再说。”
赵明远摸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我这边银行卡限额,转不出来那么多。你先想办法垫着,明天我去公司处理。”
林慧抬起头:“你账户里没有钱?”
“不是没有,是现在动不了。”
这话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回答。他又看向女儿:“欣然报到的东西都在车上,学校那边已经耽误一天了。你先把你妈的卡拿出来,能凑多少凑多少。”
赵欣然坐在另一边,脸色发白,手指抓着书包带。
“妈,你先签吧,钱的事以后再说。”
林慧看着女儿,胸口闷得厉害。昨晚她在家收拾行李,女儿嫌她装得太慢,赵明远站在门口催了三次。她还以为那只是赶路心急,如今连病床前的事,也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医生说尽快决定。”赵明远催道,“你别又磨蹭。”
那两个字落下来,林慧的手停在半空。
二十年来,家里买米、缴费、交学费、给老人看病,都是她在记。赵明远只负责说一句,钱我会想办法。等真正需要他伸手时,他总有理由把手收回去。
她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三道重重的墨痕。
护士拿走同意书,问谁去缴费。赵明远往后退了一步。
“林慧,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林慧捏着缴费单走到窗口。玻璃后的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先办住院手续,她一项项回答,身份证、医保卡、家属关系,声音平稳得像在公司对账。
回到走廊,赵明远正翻周桂芳的旧布袋。
“你找什么?”
“妈有没有交代过东西放哪儿?”
“她现在昏迷,怎么交代?”
“她平时最看重那些资料,不可能一点没留下。”
林慧看着他从布袋里拿出药盒和一串钥匙。钥匙上没有标签,只有一把旧铜钥匙,边缘磨得发亮。
赵明远翻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沉。
“就这些?”
“你不是看见了吗?”
“你跟她住得近,她有没有单独跟你说过什么?”
林慧想起近半年,周桂芳总把她叫进小房间,逼她把身份证、结婚证、银行卡和各种凭证放到一个抽屉里。每次说起这些,婆婆都没好脸色,像是在防着她。
“她只是让我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
“证件。”
赵明远盯着她:“还有没有别的?”
林慧把布袋接过来,重新系紧绳口。
“等她醒了,你自己问。”
赵明远脸色难看,抬脚踢了一下墙边的垃圾桶。桶盖碰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欣然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慧:“妈,奶奶能不能做手术?”
“医生会尽力。”
“那我什么时候去学校?”
她问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林慧刚刚压下去的地方。林慧没有责怪她,只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包里。
“等奶奶情况稳定,再送你去。”
赵明远立即接上:“不能一直拖。报到有时间,错过了要重新登记。”
林慧望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没再说话。那里头躺着一个她照顾了二十年的老人,外头站着两个她以为会一起扛事的人。
04
上午九点,周桂芳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要观察,暂时不能探视,家属只能在外面等。
林慧买了三份豆浆,两根油条。赵欣然接过一杯,低头喝了两口,赵明远却没碰。
“你去把车开回来。”他说,“我和欣然先去学校,下午再回来。”
林慧愣了一下:“车不是你开走的吗?”
“昨天是为了赶路。你一个人在服务区磨蹭,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进去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也是耽误。”
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附近几个家属都在休息,没人抬头,可林慧还是觉得那些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捏着豆浆杯,热气从塑料盖上的小孔冒出来,熏得眼睛发涩。
“你当时为什么不等我?”
“我不是说了吗,赶时间。”
“我的行李还在长椅上。”
这句话说完,赵明远没立即回答。赵欣然握着吸管,动作也停了。
“行李是我让她放那儿的。”赵明远说,“你总得知道,家里不是围着你一个人转。”
林慧看着他,忽然明白那通电话为什么会由女儿接。不是信号不好,也不是他没听见。是他不想听她的声音。
赵欣然小声说:“妈,我爸也是为了让我按时报到。”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怕女儿继续解释。可那句我知道,并没有让心里轻一些。
赵明远把车钥匙收进掌心:“你别在这儿闹情绪。妈的治疗费用,后面的陪护,还有欣然的学费,都要安排。”
“这些事我没有不管。”
“你管得好,就不会连个住院押金都要临时借。”
林慧看向他:“钱是我交的。”
“交了又怎么样?那是你应该做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把白色窗帘吹得一鼓一鼓。林慧突然想起结婚第二年,赵明远失业了三个月,她拿出存款替他还了车贷。那时他说,等我缓过来,一定不让你受累。
后来这句话说过很多次,最后都变成了她应该做的。
赵明远往前一步,声音更低:“我妈有没有跟你提过以后怎么安排?”
“什么安排?”
“她年纪大了,手里总有些东西。存折、证件,还有住的地方。你别装不知道。”
林慧望着他,嘴里那口豆浆忽然有了苦味。
“她病成这样,你第一件事问的是这些?”
“我问清楚,才好安排后面的事。”
“她还没醒。”
“谁知道她还能不能醒。”
赵欣然抬起头:“爸,你别这么说。”
赵明远沉着脸:“我说的是事实。”
林慧把杯子放到窗台上,指腹沾了一点豆浆,慢慢擦在纸巾上。
“她醒了,你自己问她。”
“你是她儿媳妇,跟她住了这么多年,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每天吃几片药,知道她晚上几点起夜,知道她膝盖疼的时候要把被子垫高。你问的那些,我不知道。”
这一次,赵明远没有立刻顶回来。他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不听话的人。
赵欣然把书包抱紧:“妈,能不能别吵了?我真的得去学校。”
林慧转过身,隔着玻璃看见重症监护室里模糊的人影。周桂芳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贴着胶布,脸比平时小了一圈。
这位老人平日里总挑她做饭咸淡,嫌她买东西不会算,嫌她给女儿花钱大手大脚。林慧忍了许多年,忍到连自己都分不清,那些委屈究竟是习惯,还是她没有别的办法。
赵明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和欣然先走。你在这儿守着,有事打电话。”
林慧回头:“你走了,谁签后面的单子?”
“你不是已经签过了吗?”
“医生说还要家属决定。”
赵明远把手机揣回口袋,语气冷下来:“那就你决定。你不是最能做主吗?”
他说完拉住赵欣然的胳膊。女儿回头看了林慧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门合上后,走廊里只剩推车经过的响声。林慧站了很久,才把那杯凉掉的豆浆倒进垃圾桶。
下午三点,赵明远发来一条消息。
“服务区那件事,你自己想想原因。以后别拿家里人当人质。”
林慧看了几遍,屏幕上的字没有变化。她忽然想问,他到底把谁当成了家里人。
05
周桂芳术后的第三天,终于有了短暂的清醒。医生说她意识还不稳定,家属只能进去几分钟。
林慧换上隔离衣,推门时,赵明远正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凭证。
周桂芳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几下。林慧俯身过去,把耳朵靠近她。
“慧……”
声音轻得像从被子底下飘出来。
“妈,我在。”
周桂芳的手从被角里慢慢伸出来,抓住了林慧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力气却突然大了些。
“我知道……你恨我。”
林慧喉咙发紧,没有说话。
周桂芳喘了两口气,眼睛转向门口,又重新看她。
“我的遗嘱里……房子留给你。”
林慧整个人僵在床边。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赵明远猛地抬头,脸色一下变了。
“妈,你说什么?”
周桂芳像没听见,手指仍抓着林慧。她嘴唇翕动,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护士快步进来,检查她的血压和瞳孔。
“家属先出去,病人需要休息。”
赵明远没动。他看着林慧,眼神里那点急切藏不住。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慧慢慢收回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单独跟你说?”
“她刚醒,话还没说完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护士皱眉:“请先出去,别影响病人。”
走廊上,赵明远一把抓住林慧的胳膊,把她拽到墙边。
“她名下那套房,不能给你。”
林慧看着被他攥住的地方,声音很轻:“这是她的东西。”
“她糊涂了,病中说的话不算数。”
“你刚才还说她可能醒不过来。”
赵明远的手松了半寸,随即又收紧:“你别跟我抠字眼。那套房是我妈住了一辈子的,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林慧抬眼:“我嫁进这个家二十年,照顾她也有二十年。”
“照顾老人不是为了拿东西。”
“我没说是为了拿。”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谁看不出来?”
他语气越来越快。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赵明远压低声音,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签个声明,写明你放弃她名下房产的一切权利。你签了,我马上去缴手术后续的费用。”
林慧没接手机。
“医生不是说手术已经做完了吗?”
“后面还有康复费、护理费。你要是想让她好好活着,就别在这儿装清高。”
“你不是她儿子吗?”
“我当然是,所以我才问你要不要顾全大局。”
林慧盯着那张空白纸。纸上只有医院抬头,下面的位置留着签名。赵明远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黑色水笔,笔帽已经拔开,放在她眼前。
“现在写,几分钟的事。”
“她刚才说遗嘱留给我。”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你为什么怕我签?”
赵明远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让外人拿走家里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推过来。林慧突然想起这些天,他问过她三次钥匙,翻过周桂芳的布袋,还让她把抽屉里的证件全部拿出来。她当时只觉得烦,没有往深处想。
许岚就是这时赶到的。她穿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提着文件袋,先向护士询问病房号,再走到他们面前。
“请问哪位是林慧?”
“我是。”
“我是许岚,周阿姨之前委托我保管一份遗嘱和几封材料。她今天既然醒过,我需要确认她的意思。”
赵明远立刻挡在两人中间:“她现在意识不清,不能做任何确认。”
许岚没有争,只看向林慧:“我可以等医生允许后再说。”
赵明远转过来,手指敲了敲那张纸。
“林慧,妈的手术还要观察。你要是现在签了,费用我来想办法,欣然的报到也不耽误。”
林慧看着女儿。赵欣然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拎着刚买来的矿泉水。她显然听见了,却没有走过来。
周桂芳被重新推进监护室,门在林慧面前关上。赵明远还举着那张声明,纸角轻轻晃动。
护士很快出来,说老人情况突然变差,需要马上决定下一步治疗方案。赵明远按住林慧拿笔的手,逼她五分钟内写下放弃声明。
“先把字签了。”他说,“救我妈要紧。”
林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压在那张纸上。护士已经在催家属决定手术方案,监护室里的灯亮得刺眼。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桂芳被推进手术室前忽然睁眼,攥住我:“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的遗嘱里,把房子留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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