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考古人员在法国西北部的拉瓦尔城堡打开一具铅棺,发现了一具去世超过350年的女性遗体。她的牙齿状态比人们预想中好得多,遗体经过防腐处理,这当然帮了忙。但真正让考古队停下来的,是她嘴里的一件奇怪金属装置——它缠绕在牙齿周围,看起来既不像装饰,也不像当时常见的牙科器具。
那一年,没有人能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放进一位逝者的口中。于是这个谜团连同棺材一起被送回库房,一放就是三十多年。直到最近,一组新的牙科扫描设备和一群格外有耐心的考古人员,才终于把问题重新打开。
金线穿牙:350年前的“牙齿固定术”
这具骨架属于安妮·达莱格尔,一位法国贵族女性,1619年去世时54岁。根据2023年发表在《考古科学杂志:报告》上的一项研究,达莱格尔在生命最后几年里,一直在悄悄地和自己的牙齿较劲——她用的是金线。
研究人员通过锥形束扫描,也就是一种三维X射线成像技术,发现金线被穿过她的多颗牙齿,用来收紧和固定它们的位置。她的嘴里还有一颗用大象象牙雕刻的假牙,而不是当时更流行的河马象牙。这个细节说明,她选择的材料并不完全跟随潮流。
这并不只是为了让笑容好看。达莱格尔患有严重的牙周病,这种病会让牙齿在牙槽里逐渐松动,直到自己脱落。金线的作用,是在和这个过程抢时间。
参与研究的法国国家预防性考古研究所人类学家罗森·科莱特和同事在论文中写道:“我们认为治疗的目标是三重的:治疗性的、美学性的,以及社会性的。”
明知可能更糟,她还是选择继续
不过,这种临时性的金属固定可能并没有真正帮到她,至少没有直接改善牙齿的稳固程度。这类装置需要不断重新收紧,而每一次调整都会给旁边的牙齿增加更多压力,让它们也跟着松动。达莱格尔很可能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选择继续。
在那个时代,一口好牙不只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牙齿脱落不仅改变一个人的外貌,也会改变别人听他说话的方式。16世纪法国国王的医生安布鲁瓦兹·帕雷就曾写道:“如果病人变得无牙且面容受损,他的言语就会变得粗劣。”
对达莱格尔来说,这件事的分量比大多数人更重。她是一位两度丧偶的社交名流,恰恰是那种面容和声音随时被人审视的女性。她所处的社会,习惯把女性的价值与她的外在表现绑在一起。
科莱特和同事在论文中进一步解释:“除了纯粹的美学层面,安装牙齿修复体,尽管当时已知可能存在牙科并发症,也许让安妮·达莱格尔能够在诋毁她的人面前维持一定的社会地位。”
一口牙背后的身份与战争
达莱格尔是一名胡格诺派教徒,也就是法国新教徒。她经历了法国宗教战争,站在新教一方对抗天主教王室。21岁时,她已经是一位寡妇,带着年幼的儿子。当第八次宗教战争爆发时,母子二人被迫离开家园,财产也被王室没收。
她的生活并不安稳。两次婚姻、战争、流亡、财产损失,这些经历足以让一个人精疲力竭。但在考古人员看来,她嘴里那圈金线透露出的,是一种更日常、更私人的坚持:在动荡的一生接近终点时,她仍然在意自己如何开口说话,如何被人看见。
研究人员没有把这件事说成一种明确的成功治疗。相反,他们保留了不确定性:金线可能带来过一些帮助,也可能只是让她在社交场合里多了一点底气。真正能确认的是,她愿意忍受反复调整的不适,去换取某种难以量化的东西——体面。
这种体面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陌生。现代牙科可以轻松解决牙齿松动的问题,但在17世纪,一个贵族女性只能用金线、象牙和忍耐来维持自己的形象。她的选择既不是医学奇迹,也不是愚蠢的固执,而是一个人在有限条件下,对自己社会身份的一种维护。
从1988年打开铅棺,到2023年研究发表,中间隔了整整35年。技术终于追上了谜团,而安妮·达莱格尔的故事也从一个奇怪的金属装置,变成了一段关于疾病、身份和生存策略的私人记录。她没能保住所有的牙,但她留下的这圈金线,让几百年后的人看见了一个女人在生命最后阶段,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守住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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