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进行到颁奖环节,大屏忽然换了画面。
周岚站在陈凯身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她微微侧着脸,陈凯的手搭在她肩后,像是怕她被人群挤着。
照片拍得清楚,连周岚耳垂上的小银环都看得见。
宴会厅里先是安静,随后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眼看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坐在主桌正中,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周岚很快发现照片上了大屏。她转过头,隔着几张桌子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凯站在她旁边,脸色比灯光还白。他伸手碰了碰工作人员,像是想让画面停下,却被主持人挡住了。
“这组照片是谁安排的?”我问。
主持人拿着话筒,额头上冒出汗:“李总,是年会素材组统一整理的。”
我没有再问,低头摸了摸西装内袋。
里面有两只封好的文件袋,纸张的边角硌着手指。它们从下午起就在那里,一直没有打开。
主持人念完奖项,掌声稀稀拉拉。周岚没有回到座位,陈凯也站在台下,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不敢再看对方。
轮到创始人致辞时,我起身走上台。
台下的人慢慢坐直,连后排端酒的服务员也停了脚。
我接过话筒,看见大屏上的照片已经换成公司的旧标志。那枚标志是十九年前我和周岚一起画下来的,边角粗糙,颜色也不均匀。
“今天有两件事,要当众宣布。”
我拆开第一只文件袋,声音不高,宴会厅却听得很清楚。
“通知人事,周岚、陈凯,立即解除职务。”
台下传来一声吸气。
周岚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陈凯往前迈了半步,又停在原地。
我把文件放回台面,手掌压住那张纸。
“从现在起,两人不再代表公司处理任何事务。”
说完,我将话筒交还主持人,走下台。
头顶的灯很亮,照得每张脸都无处躲藏。
01
三个月前,公司十九周年年会还在筹备。
那天早上,雨下得细,办公楼玻璃上挂着一层水痕。前台把请柬样稿送进来时,我正在看季度报表。
“李总,年会主题定了,还是用共同创业,十九年同行。”
陈凯站在桌边,手里夹着几份文件。他三十八岁,跟了我六年,做事利落,记性也好。很多时候,我只说半句,他就知道后面要找什么。
我翻了翻样稿,点头:“可以,别把场面弄得太铺张。”
“预算已经压过一轮了。”他说,“周总那边也看过。”
周岚是财务负责人,办公室在我隔壁。她五十二岁,头发剪到耳下,平时穿颜色很淡的衣服。公司刚起步那几年,她管账、跑手续,还要接送当时只有八岁的李妍。
十九年前,我三十五岁,周岚三十三岁。我们租过一间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冬天窗缝漏风,账本放在暖气片旁边,边角总是卷起来。
那时公司只有七个人。
客户来得少,催款却多。周岚每天晚上把发票和收据按日期摞好,算完最后一笔,才关掉桌上的台灯。
我常常从外面回来,鞋底带着泥,推门就问:“今天收回来多少?”
她头也不抬:“够发工资。”
这句话听着普通,放在那几年,能让人踏实一整晚。
后来业务慢慢做起来,办公室换了三次,员工从七个人变成一百多人。最早跟着我们的老人,见面还会叫她周姐,见到我则喊李总。
年会方案里写着共同创业,十九年同行。
周岚看见这句话时,正站在会议室窗边。她手里拿着预算表,目光落在楼下湿漉漉的车道上。
“周总,主题这样写,您觉得合适吗?”陈凯问。
她沉默了片刻,把预算表翻到最后一页。
“先按这个做吧。”
声音不大,像是没听清问题。
我当时正接电话,没有留意她的神色。等电话挂断,会议已经散了,桌上只剩三只没动过的纸杯。
公司发展起来以后,我负责业务和外部事务,周岚守着财务。我们一个月里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不多,更多时候是在会议室碰面。
她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送进来,我看完签字。遇到预算超支,她会在旁边用铅笔标出来,提醒我少做一项活动。
家里的事也渐渐变成几句交代。
李妍要换工作,车子该保养,楼下的水管漏了。谁有空谁去办,没空就记在手机里。
有一次我出差回来,凌晨一点多进门。客厅只开着一盏壁灯,周岚坐在沙发上看账。
“还没睡?”我问。
“等一笔款确认。”
她没有抬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又灭,屋里只剩窗外车辆驶过的声音。
我把外套挂到门边,说:“别太晚。”
“嗯。”
我回房睡了。第二天醒来,沙发上已经没人,桌上的账本也收走了。
年会筹备进入第二周时,陈凯成了各部门之间最忙的人。他替我安排供应商,替周岚协调预算,还要跟主持团队核对流程。
财务部的人来找我时,常常先说一句:“陈助理已经沟通过了。”
我听见几次,没觉得不妥。
陈凯确实能把事情办顺。采购部缺一份报价,他半小时内就能补齐;行政部临时改座位,他也能把名单重新排好。
只有周岚偶尔会叫他进办公室,一谈就是半个上午。
办公室门没有完全关上,走廊经过的人能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陈凯说话时语速很快,周岚大多时候不回应,只在某一页停留很久。
我有一次路过,陈凯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周总让您看一下。”他说。
我接过来,问:“什么文件?”
“年会相关的预算调整。”
他说得自然,我也没有马上打开。那天事情很多,文件最后压在了桌角。
晚上回家,周岚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溢出来,火苗被浇得一缩。
我关掉燃气,拿抹布擦灶台。
“年会预算又改了?”我问。
“有几项需要重新核算。”
“陈凯在跟?”
她把面捞进碗里,点了点头。
“他熟流程。”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旁。面条有些煮过头,汤里放了很多胡椒,呛得人鼻子发酸。
周岚没有吃,只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了几次,她都没有回消息。后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关厨房的灯。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问年会主题是不是该换一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陈凯把更新后的流程表送来。
“李总,颁奖环节加了一个创始人特别致辞。”他说。
“谁定的?”
“周总说,十九周年,您上去讲几句比较合适。”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放在颁奖之后。旁边还有一栏照片展示,写着创业历程。
“照片谁负责?”
“素材组整理,周总和我一起筛。”
他说完便站着等。我把流程表合上,放到一旁。
“先按这个走。”
陈凯笑了笑,转身时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屏幕,神情很快收了起来。
那天午后,雨停了。窗外的楼顶积着水,风一吹,水沿着边缘往下落,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楼上敲桌面。
02
年会前两个月,周岚办公室门口的合照被撤了下来。
那是一张公司成立十周年时拍的照片。我站在中间,周岚站在我右边,身后是当年的十几名员工。照片洗得不算好,边缘有些发黄,一直挂在她办公桌后面。
我去找她签字时,墙上只剩两个浅色印子。
“照片呢?”我随口问。
周岚正低头看一份付款申请,笔尖停在纸上。
“旧了,换一张。”
“换什么?”
“还没想好。”
她把文件推过来,示意我签字。我低头看金额和用途,是一项客户接待费用,数字不大,附件也齐全。
签完字,我把笔放回桌边。
“让行政重新裱一下也行。”
“不用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停留。
我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隔断时,看见陈凯抱着一摞文件走来。他先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移向周岚的办公室。
“李总,下午三点的财务会您还参加吗?”他问。
“参加。”
“周总说,她会把重点项目单独整理出来。”
“让她按原流程汇报。”
陈凯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到了门口才敲门。周岚抬头,看见是他,立刻让他进去。
那一下午,财务会议改了两次时间。
第一次是周岚说有客户临时来访,第二次是陈凯通知各部门,说需要先核对一份咨询方案。我坐在会议室里等了二十分钟,桌上的热茶凉透,才收到取消通知。
“下次提前说。”我对陈凯说。
“抱歉,李总,确实是临时情况。”
他说话时站得很直,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被他反复扣上,又打开。
周岚没有出现。
类似的事多了起来。
部门负责人要找财务确认预算,先联系陈凯。采购合同要走审批,陈凯会把文件送到周岚那里。原本需要我签字的事项,他也会先问一句:“李总这边是不是可以后补?”
我抬头看他:“谁允许后补?”
他停了停:“周总说项目比较急。”
“急也按流程。”
“明白。”
他拿回文件,脸上没有不满,只是眼神往旁边闪了一下。
几天后,一份咨询合同送到我桌上。
甲方是公司,乙方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咨询工作室。合同写着提供经营管理顾问服务,期限半年,费用分三次支付。
我翻到附件,发现服务内容写得很宽,人员名单和成果交付都不够明确。
“谁拟的?”我问行政。
行政看了看陈凯:“陈助理那边转过来的。”
陈凯很快进来,解释说这是周总确认过的方案。
“咨询什么?”我问。
“流程梳理、成本优化,还有年会后的管理培训。”
“哪几个人负责?”
“合同里有说明。”
我把合同推过去:“这不叫说明。”
陈凯低头看了一遍,伸手指着其中一行:“乙方会按月提交报告,具体人员根据项目调整。”
“根据什么调整?”
“实际需要。”
“实际需要由谁确认?”
他没有马上回答。门外有人抱着资料走过,脚步声在地砖上拖得很长。
我把合同合上。
“先不签,补充清楚。”
陈凯接回合同,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周总那边已经催过两次了。”
“那就告诉她,补完再说。”
他抬眼看我,神情很平静。
“付款节点已经排进本月计划,应该不会耽误。”
我看着他:“我没签字,怎么付款?”
“财务有其他审批路径。”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像是意识到不妥,随即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项目流程已经启动。”
“流程启动不等于可以绕开签字。”
“我知道。”
他拿着合同离开。门合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给周岚打电话,她没有接。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条消息,说正在开会。文字很短,后面没有标点。
我把那份合同放进抽屉,继续看当天的报表。
傍晚下班前,财务部把一张付款排期表送来。那项咨询服务赫然列在其中,日期已经填好,金额分成三栏。
我问送表的人:“合同签了吗?”
“周总说可以先排。”
“谁说的?”
对方愣了一下,小声说:“陈助理通知的。”
我让她把表拿回去,重新注明待审批。
晚饭时,周岚回来得比我早。她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汤。
“咨询合同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拿勺子搅了搅汤面,油花沿着碗边散开。
“哪个合同?”
“管理咨询那份。”
“陈凯在跟。”
“我问的是,为什么没签字就排付款?”
周岚抬起头,脸色没什么变化。
“只是排期,不代表已经付款。”
“排期也要依据。”
“公司事情这么多,难道每一步都要你亲自盯着?”
她把勺子放下,声音不高,却比平时硬。
我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手机。
“明天让陈凯把完整资料送来。”
“他已经整理了。”
“那就送到我这里。”
周岚没有回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凉了,她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那张付款排期表重新出现在桌上。
原来的批注被删掉了,审批栏多了一行电子签名。签名不是我的,系统显示为财务授权账户。
我打电话给信息部询问,对方说是正常权限。
“谁开的权限?”
“财务那边申请的,具体要问周总。”
我挂断电话,望向窗外。楼下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蒸笼盖一掀,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陈凯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李总,周总让问您,年会合影的背景板要不要加公司旧照片。”
“让她决定。”
“那咨询合同?”
“没签之前,任何付款都停。”
他点头,接过我递回去的合同。
“如果周总坚持呢?”
“按制度办。”
陈凯低头看着文件,过了几秒才说:“我明白了。”
可他离开后,那张排期表仍留在系统里,没有人撤掉。
03
那份咨询合同没有被撤回。
我把批注退回去的第二天,陈凯又把补充后的版本放到我桌上。服务内容写得比之前细了一些,付款节点却没变,还是分三次。
“乙方人员名单呢?”我问。
“项目负责人还在确认。”
“没名单,怎么验收?”
陈凯把手放在文件边上:“周总认为,先启动更重要。”
我抬眼看他:“她认为,还是你认为?”
他的手收了回去。
下午的管理会议上,陈凯提出申请,要求把咨询项目的付款权限提高到五百万元。理由是项目周期短,临时费用多,原有权限会影响进度。
会议室里坐着财务、采购和行政几个人,周岚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那份申请。
我看完后合上文件。
“不同意。”
陈凯没有马上说话。周岚拿起水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为什么不同意?”她问。
“权限不是为了方便谁,是为了留下审核痕迹。”
“项目是我批准的。”
“批准项目和提高付款权限,不是一回事。”
周岚看着我,眼神慢慢冷下来。
“公司现在不是刚成立那几年,什么事都要你盖章。”
“制度没改,就照制度走。”
会议室里没人动。投影仪还亮着,页面停在权限申请表上,蓝色的表格线看久了有些刺眼。
陈凯低声说:“如果只是额度问题,可以设置双人复核。”
“那就按原流程申请。”
周岚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我同意提高。”
我看着她:“我不同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会上直接和我对着来。
行政人员低头记东西,笔尖在纸上来回划了两下。陈凯抬手把申请收回,动作很稳,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个结果。
“我会再整理方案。”他说。
会后,周岚没有回财务部,而是站在走廊窗边打电话。看见我出来,她把手机贴在耳边,转身朝另一侧走。
当晚,年会总流程发到全员邮箱。
照片展示环节列出了核心搭档名单,周岚和陈凯的名字并排放在最前面。我的名字在后面,标注为创始人致辞。
我让行政删掉这项安排。
第二天,名单又恢复了。
“谁改的?”我问。
行政支支吾吾,说是财务部提交了新版本。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周岚。
“你改的?”
“年会是公司活动,不是你的个人演讲。”
“核心搭档名单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陈凯不是财务负责人。”
“他负责协调项目,写上去有什么问题?”
她语气平淡,旁边几名员工却都把头低了下去。
陈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我看着那份名单,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灯太白,连纸张上的黑字都像被照薄了一层。
当天凌晨一点十七分,财务系统出现了一次登录记录。
登录账号属于周岚,地点显示公司办公网。二十分钟后,又有一个授权账户进入系统,停留了不到三分钟。
第二天早上,我问信息部是不是系统出了问题。
对方查过后说:“账号都正常,具体操作内容要调日志。”
我让他把日志备份一份。
下午,陈凯进来汇报年会安排。他站在桌前,语气和平时一样利落。
“合影名单已经定了。”
“我没同意。”
“周总说,名单已经发出去了。”
“那就收回。”
陈凯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流程表。
“现在改,可能会影响大家的理解。”
我看着他离开,桌角那份咨询合同仍旧没有签字。可它像一根细线,已经绕进了公司许多地方。
04
我是在一个周五晚上看见那几句话的。
办公室的人都走了,保洁推着车从门口经过,拖把上的水在地砖上留下几道亮痕。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
那不是发给我的消息。
陈凯的手机落在会议室,行政送来时,屏幕正好弹出预览。她问我要不要联系陈助理,我说放着,随后拿起来看了一眼。
消息只有两句。
“今晚别回去。”
“她说已经和你谈过了。”
发信人是周岚。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过了很久,才把手机扣在桌上。会议室的空调还开着,风口对着一张空椅子吹,椅背上的布料轻轻晃动。
陈凯很快赶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手边的手机,脸色变了。
“李总,手机我来拿。”
我没有递给他。
“你和周岚,是什么关系?”
“工作关系。”
“工作消息需要这样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的消息没有消失。陈凯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机身边缘擦过。
“她最近状态不好,我只是陪她聊聊。”
“聊到让她别回家?”
“李总,这里面有误会。”
我站起来,桌边的文件被碰得散开。
“把周岚叫来。”
陈凯没有动。
几分钟后,周岚从财务部走进来。她没有看陈凯,先看向我桌上的手机。
“你看了他的消息?”
“他把手机落在会议室。”
“所以你就翻?”
“屏幕自己亮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坐到靠窗的椅子上。陈凯还站着,手掌压在裤缝边,像个等候安排的员工。
我把手机转向她。
“解释。”
周岚看着那两句话,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疲惫。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会议室的玻璃门映出三个人的影子,距离分得很开。
我问:“多久了?”
她没有回答。
陈凯低声说:“是我先找她的。”
周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快移开。
“别替我说。”
这句话让屋里更静。
我站在桌后,手边是当天需要签字的报销单,最上面一张还印着周岚的名字。二十八年夫妻,十九年一起做公司,我忽然连该先问哪一句都不知道。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周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感情上,我确实动摇了。”
陈凯抬起头:“周总。”
“你出去。”她说。
陈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决定。我摆了摆手,他转身离开,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灯从缝隙里照进来。
我没有追问细节。
不是不想知道,是那几句话已经足够让很多东西改了位置。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不行了?”我问。
周岚看着窗外,楼下的广告牌刚亮起来,红色的字在玻璃上晃动。
“不是你不行。”
“那是什么?”
“你只看得见公司。”
她声音很轻,反而比高声责问更难接。
“我看不见家?”
“家里那点事,你总说以后再谈。公司的事,你却一件都不肯拖。”
我没有马上反驳。
她继续说:“十九年了,你记得每个客户,记得每笔投资,记得哪个部门什么时候成立。可你不记得我每天在做什么。”
“所以你选择陈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有想好。”
“但你已经做了。”
周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我会处理。”
“处理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防备。
“婚姻,工作,都要处理。”
那晚回到家,客厅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边,脱下的鞋整齐摆在门口。
我没有进卧室,坐在餐桌旁等到凌晨。周岚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我让信息部调取财务系统的操作日志,又把咨询合同和付款排期交给一名外部核查人员。
我只说了一句:“按流程核对,不要惊动任何人。”
对方接过文件,问是否需要扩大范围。
“不必,先看这几项。”
窗外的天阴着,办公楼对面的玻璃幕墙映出一片灰。我关掉电脑,看到屏幕上还留着年会流程表。
照片展示那一栏,周岚和陈凯的名字依然并排。
05
年会当天,宴会厅的灯光比平时亮,桌上的冷盘摆了两轮,香槟杯沿着台面排开。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
周岚坐在主桌另一侧,穿一件深灰色裙子,头发挽在耳后。陈凯在台下和主持人确认流程,手里拿着那份年会名单。
两个人没有说话,却像早已习惯站在同一处。
大屏开始播放公司历年照片。前面几张是旧办公室、旧招牌和第一批员工,掌声还算热闹。
到了核心搭档环节,画面忽然一换。
周岚与陈凯的合影占满了整面屏幕。
照片里的他们靠得很近,周岚侧着脸,陈凯的手搭在她肩后。台下的声音断了一瞬,接着便从四周低低传开。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把头凑向旁边的人。行政经理朝我看过来,脸色发白。
周岚也看见了。
她站起来,想往台侧走。陈凯伸手拦了一下,随后又收回去。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台上不知该不该继续。
我没有动。
从照片出现到议论扩散,不过几秒。可这几秒,把公司里许多人原本装作看不见的东西,摆到了明面上。
“李总,要不要先暂停?”主持人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
我看着大屏:“按流程继续。”
颁奖音乐重新响起,声音却轻飘飘的。获奖员工上台时,没人笑得自然。
我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那两只文件袋。里面的解聘文件已经盖好章,日期写在今天。
不是因为照片才准备。
年会前一周,核查人员把资料送到我手里。起初我只看到了咨询合同的异常,后来又看见三笔付款安排,收款方相同,理由却被拆成了不同项目。
前两笔合计四百七十万元,已经从公司账户转出。
第三笔二百一十万元,安排在当晚执行。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纸面上的数字清楚得很。那一刻我才明白,合影不是唯一的问题,甚至不是最先需要处理的问题。
我让核查人员继续整理,要求所有材料按照时间和审批记录排列。随后把两份解聘文件交给人事,嘱咐他们等我的通知。
所以我坐在那里,看着周岚和陈凯被议论包围,却没有立刻发作。
当众争吵只能让公司更乱。颁奖环节之后,是创始人致辞,也是所有员工都在场的时间。
主持人念完最后一个奖项,掌声稀薄得像雨点落在窗台上。
“下面,请公司创始人李承岳先生致辞。”
我起身走向舞台。
周岚站在过道边,眼睛一直跟着我。她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像是想拦,又知道现在拦不住。
陈凯往前走了一步,被行政经理挡在了人群外。
我接过主持人的话筒,先看了一眼大屏。画面已经换成公司标志,十九年前那枚旧标志的轮廓还在,只是颜色被重新调过。
台下坐着一百二十名员工,还有董事会成员和合作方代表。
“今天有两件事,向大家宣布。”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我打开第一份文件袋。
“第一件,通知人事,周岚、陈凯,立即解除职务。”
话音落下,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气。周岚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慢慢垂下。
陈凯看着我:“李总,付款的事可以解释。”
“你先听完。”
我取出第二份文件,把其中一页放在台面上。
“第二件,核查发现,咨询合同项下已有两笔款项完成支付,合计四百七十万元。第三笔二百一十万元,今晚二十三点四十分自动划出。”
有人开始翻看手机,董事会成员也坐直了身子。
我继续说:“人事收回两人的工作证,财务和项目权限立即停用。相关材料交由董事会和专业人员按程序处理。”
周岚终于开口:“李承岳,你要把事情做绝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前排。
我看着她:“我在处理公司的事。”
“那我们的事呢?”
我握住话筒,掌心被金属边缘硌得发疼。
“下台后再说。”
主持人走过来接话筒,人事负责人也快步朝周岚和陈凯走去。两人的工作证被当场取下,放进透明文件袋。
我刚从台上下来,手机便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
第三笔二百一十万元将在二十三点四十分自动划出,距执行只剩十八分钟。
我抬头看向周岚。她也看到了我的手机屏幕,脸色没有刚才那么冷。
财务负责人冲到我面前,声音发紧:“李总,主账户不能冻结。明早一百二十名员工的工资都从那里发。”
不冻结,钱会按时离开。
冻结,工资也会停在账上。
周岚盯着我,慢慢说道:“你若拦,就把十九年前那笔账,当众算清。”
宴会厅外,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压过门槛,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我第一次不知道,该先保住公司,还是先承认我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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