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5岁,我的家乡在豫北一个偏僻的农村。
那会儿,我们家还很穷,我上面三个哥哥,我最 小,又是个女孩儿,我是一家人眼里的宝。
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们,家里都是两个孩子,最 多三个,而我家却有四个。
我娘说,还不是你爹,非要盼着生个小棉袄,家里一连串添了仨小子,最 后才盼来了你。
我家门前,是一条由东往西穿过的小河,往前走二十米就是河堤,门口全是小树林。我们家和西邻居盖房时,各让了些路,胡同口很宽很大。
每到吃饭的时候,我们胡同口,就陆陆续续来不少街坊邻里,大家端着碗,蹲着,站着,靠着墙,吃着饭,唠着嗑:
你家晌午做的啥饭?
我家手擀汤面条。
我做了几碗捞面条,蒜汁一拌,酸酸辣辣的,真得劲儿。
街坊四邻里吃着唠着。
我们十几个孩子,也端着碗,在大人中间走来走去,嘻嘻哈哈的吃着,打闹着。
我爹娘心底良善,每每胡同里人多起来,娘就让我们兄妹几个回家搬凳子出来,椅子,凳子,长板凳,大的,小的,娘让家里的凳子,大小都搬出来给邻里坐。
大家伙吃完饭,端着碗走了。
娘又让我们几个搬回家。
那天傍晚,胡同里跟往常一样来了不少邻居,女人们吧嗒嗒,男人们絮叨叨,小孩子们热热闹闹的,在胡同里闹腾。
约莫八点多,大家伙都慢慢散去。娘让大哥,二哥,三哥,往家搬凳子。
三哥撅着嘴说:哼,就知道偏心,咋不让我妹妹搬?
二哥说:妹妹不是小嘛。
有个大娘顺口说了一句:小鹤在你们家可是真有福,仨哥哥守着一个妹妹,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有福气,这要是……
大娘话没说完,往后暼了我一眼,下意识的不说了。
大哥说:我家的事,要你管?
我看看大娘,又看看大哥,总感觉哪儿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大哥拉着我的手回了家。
二哥跟在后面说道:别听她瞎胡说。
我本来觉得不对劲儿,二哥加了一句,我觉得更不对劲儿了。
可当时,我小,爹娘亲我,仨哥哥护着我,我又没感觉哪儿不妥。
我三个哥哥,都是穿的别人给的旧衣服,旧鞋,好点儿的衣服,大哥穿了,二哥穿,二哥穿了三哥穿,轮到三哥时,那衣服破破烂烂的,补丁落补丁,有的烂的补都没法补。
我爹说,男孩子是件衣服就行了,冬天暖和,夏天不漏腚,这就行。
只有我,粉的,格子的,翠绿色的,衬衫,裤子,一件挨一件,娘隔三差五扯布给我做衣服。
每次,娘只要搬出来缝纫机,仨哥哥就围过来,这个摸摸布,那个摸摸我的脸。
“当老小就这点好,好衣服都给你穿了。”
“娘说衣服穿仨孩子,破的都没法穿了。”
“妹妹是女孩子,能像我们一样吗?女孩子就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娘把花花绿绿的布,剩下的碎布,剪成长布条,挽成蝴蝶结,给我扎到头顶,今天戴俩粉色的,明天带仨红色的。
娘的手很巧,能做很多不同的大小花。
街坊四邻的小伙们,都羡慕我,爹娘把我捧在手心里,仨哥哥护着我。
我在大些,娘把我送到了学校。
上学,放学,仨哥哥,一个给我背书包,两个一前一后,问着我在学校发生的事。
大哥很沉稳,总是吧嗒嗒先说,老师讲的会不会?听得懂吗?
二哥顽皮劲儿大些:识得字就行了,那么认真干啥?
三哥一本正经的说:那也得读到初中毕业吧。
我们四个蹦蹦跳跳往家跑。
我小,闹腾起来没边,放学不想写作业,跟着仨哥来回窜。
爹娘回来拿着柴火棍,招呼了仨哥,回头爹招呼我:放了学,要先写作业,才能出去玩,知道吗?要不,你看看我手里棍。
吓得我直吐舌头。
娘在一边絮叨我:你仨哥调皮捣蛋不学习,你是个女孩子也不学那会行?
爹娘每天约束着我们,时不时检查着作业,督促着我们读书,背书。
我慢慢大了些,懂得了爹娘的辛苦。学习也上了道。
我三个哥哥初中没读完,都辍学了,大哥去了广州,二哥去了中山,三哥去了东莞。
只有我继续读着书。
娘隔三差五叨叨我:鹤呀,可要认真读书啊,你仨哥都没读出来,你可得给我们争口气。
娘的话,我记心里了。
16岁那年中考,我以全县第 一的成绩考上了高中,而且我的分数跟第 二名相差36岁。
这在当时,很轰动。
通知书发下来的第八天傍晚,我和娘去东边菜园摘豆角,刚到菜园,翠花大娘跑了过来:珍,珍(我娘),你家来人了,快回去吧,在门口等着呢。
娘说,谁来了?
翠花大娘喘着气说,看样子比你们年长几岁,不认识,我没见过你家这亲戚。
娘带着我又赶了回去。
门口站着一对陌生的夫妻,穿着普普通通,风尘仆仆。
那女人看见我,吧嗒嗒掉了泪,上前就要拉我的手,我本能的躲到了娘身后。
她说,孩儿呀,我是你亲娘。我来看你了。
娘一下愣住了。
爹从屋里也走了出来。
一家人沉默的半晌没开口。
那女人又说,当年孩子多,没法子,我把闺女放到了,你们村口的河堤上。我躲在树后面,看着大姐把孩子抱走,我跟了一路,记下了你们的房子。中间有几次想来看看,但都没来。
那女人又说,现在家里条件好些了,我们来看看孩子,你要是愿意的话,跟我们回去行不行?
娘看看我,爹看看我。
我说,我不想回去。我自小在这长大了,习惯了。
娘说,你想回去了,就回去看看,想回来就再来。
我说,不,我不回去。
亲娘絮絮叨叨讲了家里的事,讲我的几个姐姐,讲现在家里盖楼房了,生活条件好了。
一直到半夜,我都没答应回去。
我醒来时,亲爹亲娘已经走了。
娘说,你娘给你留了学费,她说等你再大些,再来看你。
娘又说,你要是想回,你爹俺俩送你回去,你看咱这条件,现在还是三间老瓦房,你上面还有仨哥。
我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我不回。
这之后,家里恢复了平静,就像他们没来过一样。
爹娘和往常一样疼爱着我,仨哥哥时不时寄回来生活费。
我安安静静读完了高中。
大学通知书送回来时,亲爹亲娘又来了,连带着我的四个姐姐,一个弟弟都来了。
一家人给我送来了学费,生活费。
亲娘说,大哥大嫂养小鹤十几年不容易,孩子大了,也知道感恩,我们也懂,回不回都行,孩子高兴就行。
我大学毕业留到了省城,我们一家齐心协力盖了三栋平房,哥哥们各自成了家。
我结婚时,亲爹亲娘给送来了嫁妆,也给压了柜。
可我就是亲不起来,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我爹,我娘,就是我的养父母,一直跟着我在省城生活,逢年过节,爹娘会催着我回去看看亲生父母。
我带爹娘回去看仨哥哥时,会顺带看一下亲生父母,虽说生恩没有养恩重,可娘总说,爹娘给了你生命,一样重,应该回去。
我是幸福的,养父母虽没有给我生命,可待我如亲生。
感恩,养父母给了我家,给了我温暖,我现在孝顺他们都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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