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丁时期,一块块龟甲、牛骨被送进商王室的占卜场所。战争、收成、祭祀、疾病,都可能成为贞问的内容。奇怪的是,在已经发现的殷墟甲骨卜辞中,人们一直没有找到明确记述“商汤灭夏”的篇章,作为王朝名称的“夏”也长期缺席。
《史记》写有完整的夏王世系,《尚书》留下商汤征伐“有夏”的叙事。可距离夏商更替更近的商代文字,为何仿佛绕过了这个前朝?
答案可能藏在甲骨文中反复出现的另一个称呼里——“西邑”。
### 甲骨不是史书,它只回答商王眼前的问题
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主体属于商代晚期。从商汤建立政权到武丁时代,中间已经过去数百年。那些甲骨也不是专门编写的王朝史,而是商王室占卜活动留下的档案。
今天是否下雨,出兵是否有利,庄稼能否丰收,祭祀哪位先祖才能避免灾祸——这才是卜辞最关心的事情。一件已经过去数百年的政权更替,如果没有进入某次具体贞问,未必会被写上骨甲。
这就像从一批宫廷祭祀记录里寻找完整国史。没有找到,不等于事情没有发生,只能说明这类材料本来就不负责系统讲述过去。
更重要的是,现代人习惯说“夏朝”“商朝”,先秦人的称谓却没有如此整齐。商人在甲骨文里经常自称“大邑商”,周人也常把商称作“大邑商”“天邑商”。“邑”在当时不只是普通城市,也可能指政治中心乃至整个政权。
于是,甲骨文里的“西邑”开始引起学者注意。
部分武丁时期的卜辞显示,商王曾围绕西邑进行祭告、求年,并卜问它是否会带来灾祸。这显然不是一个毫无分量的小村落。胡厚宣、李学勤、蔡哲茂等学者先后提出:这个被商人郑重对待的“西邑”,可能保存着对前代政权的记忆。
但仅凭“西邑”两个字,仍然无法立即把它与夏画上等号。西邑也可能只是商都以西的一处重要城邑。真正让两者靠近的,是另一批埋藏了两千多年的文字。
### 竹简把“西邑”和“夏”写在了一起
2008年,一批战国竹简入藏清华大学。经整理,其中的《尹至》《尹诰》讲述了伊尹与商汤谋划伐夏的故事。
简文没有只写“夏”,而是使用了“西邑夏”这一称呼;《尹至》叙述商汤向西进军时,也把目标称为“西邑”。两个称谓出现在同一组叙事中,使甲骨文中的西邑获得了一种新的解释:在商人及先秦早期历史记忆里,夏很可能就是位于商人西方的那个王权中心。
《礼记·缁衣》保存的古代文句中同样出现“西邑夏”。传世文献与出土竹简在这个罕见称呼上相遇,说明“西邑夏”并非现代人的临时拼接。
这也让“甲骨文为什么不写夏”有了第二层答案:商人未必使用后世固定下来的王朝名称。
对商人而言,自己是东方兴起的“大邑商”,被征服的旧王权则在西面,称“西邑”完全符合当时以方位和都邑标识政治集团的习惯。至于“夏”,有可能是该集团、族群或邦国的名称,后来才逐渐成为后人概括一个时代的王朝名号。
当然,清华简属于战国时期抄本,无法代替夏代或商初的同期文书。“西邑就是夏”仍是一种有重要依据、但需要继续验证的解释,不能把学术推论说成已经出土了夏王亲笔国书。
可问题已经发生变化:过去人们只盯着甲骨文中有没有“夏”字;如今需要追问的是,商人究竟怎样称呼那个被自己取代的西方王权。
文字之外,洛阳盆地的地层又给出了更沉重的回答。
### 六公里之外,一座新城突然立了起来
1959年,徐旭生率队在河南偃师寻找“夏墟”,二里头遗址由此进入考古学视野。此后数十年的发掘显示,这里不是普通聚落,而是一座经过严密规划的都邑。
纵横道路把城市划分成多个网格,宫城、祭祀区、铸铜作坊和绿松石作坊各有位置。大型夯土建筑、青铜礼器、玉器和绿松石龙形器背后,是能够征调劳动力、控制贵重资源并制定礼仪秩序的王权。
二里头文化进入盛期后,影响迅速扩展到广阔地区。考古材料呈现的,已经是一个具有都城、礼制和官营手工业体系的广域王权国家。其年代、地域与古代文献记载的夏代中晚期大体相合,因此国内考古学界通常把二里头文化主体作为探索夏文化的核心对象。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83年。
考古人员在二里头遗址东北约6公里处,发现了偃师商城。城墙、壕沟、宫殿和分区明确的城市突然出现在洛河附近,其始建时间正处于夏商更替的关键阶段。
与此同时,二里头遗址在四期晚段明显收缩,原有大型建筑逐渐衰落,陶器中开始出现来自东方和北方的文化因素。旧都并未瞬间化为废墟,却失去了原来统摄四方的地位;数公里之外,属于早商政治体系的新城开始运转。
一座旧都收缩,一座新城兴起。
这种变化比单独寻找某个王名更有分量。城址、宫殿、作坊和器物组合共同显示,洛阳盆地确实经历了一次权力中心的改换。夏商周断代工程因而把偃师商城的始建视作判断夏商文化分界的重要界标。
更耐人寻味的是,新政权没有把旧文明全部摧毁。偃师商城的都城规划、青铜技术和礼仪体系,都能看到对二里头传统的继承。征服替换了统治中心,人口、工匠、技术与制度却继续流动。
这意味着商汤取得的,很可能不是后世想象中一块写着“夏朝”二字的版图。他击败的是一个以都邑和联盟维系、被商人从方位上称作西邑、被后世文献称为“有夏”或“夏后氏”的早期王权。
甲骨文没有给我们留下一篇《商汤灭夏记》,却留下了商人对西邑的祭告;战国竹简把“西邑”与“夏”连接起来;二里头与偃师商城的地层,则把政权更替压进了相距六公里的土地。
所以,“只字不提”并不是一片绝对空白。缺少的只是后世熟悉的名称,留下的却是另一套属于商人的表达方式。
如果你是当时的商王,你会彻底废弃旧都、切断旧王权的记忆,还是保留它的工匠、礼制和祭祀传统,用继承来巩固新政权?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尚书·商书·汤誓》,先秦文献
② 司马迁《史记·夏本纪》《殷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③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中西书局
④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中国考古学·夏商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⑤ 蔡哲茂《夏王朝存在新证——说殷卜辞的“西邑”》,《中国文化》2016年春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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