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快一百个电话,全是婆婆一个人打的。
我正剁饺子馅,手机又响了。
吕高明一把抢过去,青筋顶在额头上,开口就是一句:“去年让我给弟弟换车,今年又看上啥了?”我直接把电话挂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扑打玻璃的声音。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听见婆婆给舅舅打电话,压着嗓子说:“等老大回来签了字,老小就能活了。”
我攥着门框,手心全是汗。公公走了十年,老家的两套房子一直没办继承手续,我隐约觉得,这趟年关不好过。
01
那通电话挂了之后,我以为能消停一阵。结果不到一小时,婆婆又换了个号码打过来。这次是座机,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区号,我认得出那串数字。
吕高明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频道换了三个,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七八遍。他始终没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剁肉馅的刀,案板上的肉末都已经干了。“要不,你接一下吧。”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接了说什么?她不提房子,我也不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说:“总不能一直不接。”他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说:“接了就说,春运票不好买,年前回不去。”
这时候隔壁的王大姐又来敲门,问我明天去不去批发市场买年货。
我说不去了,今年要回老家过年。
王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坐在屋里不吭声的吕高明,压低声音说:“你婆婆催你们回去呢?我看你这两天接电话接得脸都黑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王大姐走了以后,我关上门,靠着防盗门站了一会儿。吕高明在屋里喊我:“肉馅你还要不要剁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他到底什么打算。
吕高明把手机拿起来,翻出通话记录,屏幕足足划了三页才划到底,全是同一个号码。
他说:“你自己看吧,一天七个,有时候早上六点就打了,我这一个月,跑车的时候都没这么勤快过。”
我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心里堵得慌。
婆婆催我们回去过年,往年也催,但没有哪一年是这个催法的。
我算了算,从腊月初一到腊月二十八,快一百个电话,平均一天三个还多。
这不是想儿子,这是惦记什么东西。
我说:“要不,明天就回吧。”吕高明愣了愣:“不是说好了二十九走?”我说:“再拖下去,她能打到大年初一。”他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好看,像是硬扯出来的。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吕高明也没睡着。
他背对着我,呼吸声听着均匀,但我能感觉到他肩头的肌肉绷着,那是我跟他过了七年才练出来的本事。
他也在想那通电话的事。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说了句:“她越催我,我心里越没底。去年换车那事,她可是在电话里哭了一个星期。”我说我知道。
他又是半天没说话,后来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事过去了就不提了。她要是再提房子,我就把话摊开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沉,像货车在山路上踩碎了石头才能压出来的那种沉。我伸出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心是凉的,我攥了好一会儿才捂热。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行李。
吕高明坐在阳台上,给他那个常跑运输的搭档打了个电话,说年前不接活了,要回老家。
搭档在电话那头调侃了一句:“回去挨训啊?”吕高明说:“回去过年。”
他挂了电话以后,坐了很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攒了老长都没弹。
我知道他在想他爸,一说到回老家,他总会想起他爸。
公公走了十年,他每年上坟都要蹲在坟前待大半个小时,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我们收拾好东西,中午出发。
车子出了城区,上了高速,两边的树都光秃秃的。
吕高明开得不快,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我坐在副驾上,翻着手机里婆婆发来的几条语音消息。
每一条都不短,最长的一条有五十九秒,全是让我和吕高明早点到家,说家里备好了年货,还说弟弟弟媳也在家等着我们。
她说“全家团圆”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音里带着笑。
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吕高明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把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别听了,到了再说。”他把车载音乐打开,放的是老歌,声音调得挺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似的。
车子开出去一个多小时,在服务区停了下来。
我下车去买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吕高明站在车旁边打电话。
他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等我走过去,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谁的电话?”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煜城。说让咱们路上注意安全,又说家里弄了新鲜的腊肉,等咱们回去吃。”我等着他说后面的话,果然他又开口了,“然后问了一句,说房子的事他也不好跟妈提,让我千万别跟妈吵。”
我听完这话,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
什么事都还没影呢,弟弟先跑来说“别吵”,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我没把这话说出口,但我知道,吕高明心里门儿清。
他弯腰钻进驾驶座,我绕到副驾,车门关上那一刻,他忽然开口:“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煜城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架不住人哄。”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回答,只是把火打着,车子重新上高速,往家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路牌上老家那个越来越近的出口名字,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总觉得,这个年,不像是在屋里吃团圆饭那么简单。
02
车子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家镇上变化不大,街边的门面房贴着红对联,卖烟花的摊子支在路口,喇叭里放着喜庆的歌。
我坐在车里看着这些,却一点过年的感觉都没有。
婆婆家还是那栋老砖房,两层小楼,外墙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
院子里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我认得,那是弟弟吕煜城的车。
去年那辆抵押出去以后,他又买了一辆二手的,说跑点地方方便。
车刚停稳,门就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旧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迎出来:“可算到了!路上堵不堵?饿了吧?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她说话的语气和电话里一模一样,热络得像是我们分开才几天。
吕高明喊了一声“妈”,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我也跟着喊了一声,婆婆笑着拉我的手,说路上辛苦。
她的手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握在我手上,用力攥了一下。
我没多想,跟着她进了屋。
堂屋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七八个菜,排骨炖藕、腊肉炒蒜苗、红烧鱼、炸丸子,热气腾腾的。
弟媳刘紫萱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喊了声“嫂”。
她穿着件旧羽绒服,脸色有些发黄,眼眶底下挂着淡青色的黑眼圈,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吕煜城坐在桌边磕瓜子,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笑着喊了句“哥,嫂子”,拍了拍吕高明的肩膀:“路上开了好几个小时吧,累不累?”吕高明说:“还行。”吕煜城给他拉开椅子,又回头冲厨房喊:“紫萱,再拿两双筷子!”
我坐下来,婆婆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鱼。
她夹菜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以前没见过,看样式挺旧,但擦得亮。
我没问,低头吃饭。
席间说话不多,大家都挺默契地绕着什么。
婆婆问问路上好不好走,问问城里楼房暖气热不热,再问问我们工作累不累。
我答了几句,话头就淡下去了。
吕高明闷头吃饭,不怎么开口,吕煜城倒是话多,一会儿说今年镇上搞了个集市区,人多热闹,一会儿又说前几天去镇上买年货碰见了谁家的谁。
吃到一半,吕煜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哥,咱镇上那个老宅子,隔壁老陈家想租下来开棋牌室,出价挺高的,我寻思着,问问你们意见。”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吕高明没停,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一阵才说:“爸留下的房子,不租。”吕煜城笑了笑:“我就说说,你们考虑考虑嘛,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他说“空着也是空着”的时候,婆婆咳嗽了一声。
吕煜城立马换了话头,端起杯子说:“来来来,哥,咱喝一个。”
我注意到婆婆那声咳嗽,很轻,但像是掐好时机似的。我没吭声,夹了一颗丸子,咬了一口,丸子馅有点咸,不知道是不是盐放多了。
饭后我起身收拾碗筷,刘紫萱跟我一起进厨房。
她端着叠在一起的碗,走在我后面,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嫂,你多担待。”我回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往水池边走了,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没说过一样。
厨房里水声响着,我站在水池边冲碗,心里反复琢磨她那句话。
担待什么?
担待谁?
她没说明白,但我知道,这话不是随口说的。
刘紫萱嫁给吕煜城已经五年了,平时话不多,也从没在背后议论过婆婆什么。
她开口,说明事情已经到了她心里憋不住的程度。
我洗完碗,走出厨房,看见吕高明站在院子里抽烟。
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脚边已经落了两个烟头。
家里有抽烟的习惯,他平时一天只抽三四根,今天这一会儿,已经多抽了。
我走到他身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低声问:“吃完了?”我说吃完了,他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晚上,婆婆给我们收拾了一楼朝南的客房。
床单被子都是新换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坐在床边,吕高明进屋,门一关,他在窗边站了会儿,把窗帘拉上,压低声音跟我说:“我进爸以前住的那屋看了一眼,他那口木头箱子还在床底下呢。”
我一怔:“木头箱子?”他说:“爸以前记账用的那个,装了些旧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像是在想什么又没说全。
我说:“你翻了?”他摇摇头:“没翻。就是看了一眼。”
他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好一会儿才说:“我爸的账,我从来没看过。他走了以后,妈也没让我收拾那些东西,说留着就留着吧。那年走得急,我也没顾上。”
我听完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公公去世那年,吕高明还在跑长途,接到消息往回赶,堵车堵在高速公路上,六个小时的路程开了十一个小时,赶到家的时候,人已经装进棺材了。
他连最后一眼都没见着。
这事儿过去十年了,我从没见他提过,但我知道,他心里过不去。
熄灯以后,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吕高明轻声说了句:“妈那把银镯子,是我外婆留给我爸的,说让我爸将来传给儿媳妇。”我一下子清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他说:“那镯子,我姐出嫁那年她说丢了,怎么又出现在妈手腕上了?”
我心头一沉,那个镯子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我嫁进吕家七年,从没见过那东西。
吕高明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有些哑:“算了,睡吧。”我伸手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今晚是热的,但那种热不太正常,像是攥紧拳头攥出来的。
03
第二天一大早,婆婆就起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
我起来的时候,她正在熬粥,灶台上还蒸着一笼包子。
“雅洁,醒了?快洗把脸喝粥,我给你蒸了地瓜。”她说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透过蒸汽飘过来,听着挺和气的。
我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里。
天冷,院子里的水龙头冻上了,我回屋拿热水壶烫了烫才拧开。
洗完脸,吕高明也起来了,他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像是昨晚没睡好,眼底有些发青。
吃饭的时候,婆婆坐在对面,看着我们喝粥,脸上挂着笑。
她剥了一个鸡蛋放进我碗里,又夹了一个包子放到吕高明跟前的碟子里,嘴里说:“多吃点,你们在城里吃不着家里做的饭。”我心里记着昨晚那镯子的事,没多接话,低头喝了半碗粥。
吕煜城和刘紫萱还没起。
婆婆朝楼上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嘟囔了一句“又赖床”,没再喊了,转头跟我们说:“别管他们,年轻人都爱睡。”我听着这话,心里起了个疙瘩。
吕高明今年三十五了,我三十三,我们也不算“年轻人”了,但婆婆这话,像是对我们和弟弟分了两种标准的。
上午,吕高明说要上街买点东西。
婆婆一听,赶紧说:“家里啥都有,不用买。”吕高明说买卷烟纸,他家那包烟抽完了,镇上的店还没开门那么早,他得去街上转一圈。
婆婆这才没拦,又补了一句:“早去早回,中午给你炖排骨。”吕高明应了一声,示意我一起出门。
到了街上,人不多,年货摊子摆了一溜。
吕高明没往烟摊走,径直拉着我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上了锁,门前两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青砖小楼。
那楼有些年头了,二层窗户的木框已经腐朽,墙角生了一丛丛青苔,但房子骨架还很结实。
“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吕高明伸手在铁门上摸了一下,指尖落了一层灰,“我爸去世以后,妈搬去新楼住,这房子就锁上了,再没打开过。”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栋安静的老楼,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公公生前是镇上的老会计,这房子是他一手盖起来的,我嫁进来那年,他还带我来过一次,楼上楼下转了个遍,跟我说这里将来要给孙子住的。
那时候公公精神还挺好,谁能想到第二年人就没了。
吕高明没有多待,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转身走了,边走边说:“走吧,买烟去。”他的语气听着平静,但我知道他不是真为了买烟。
中午回家,婆婆果然炖了排骨。
刘紫萱在厨房帮忙,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切土豆,刀功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走过去帮她择豆角,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嫂,你昨晚上睡得好吗?”我说还行。
她低着头,又切了两刀土豆,忽然说:“过年以后,我想去城里找个活干。”
我一愣。
她嫁进这个家五年,连着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四岁,小的才一岁多,一直在家里带着。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我问她:“煜城同意?”她没接话,又切了一刀土豆,那一刀比前几刀都用力,砧板被剁得咚咚响。
这时候婆婆走进来拿葱,她看了一眼刘紫萱的动作,说了句:“菜刀别使那么大劲,砧板都要劈开了。”刘紫萱没吭声,只是手上慢了下来。
婆婆拿了葱走出去,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俩的一来一往,心里有数了。
这对婆媳之间,也不太平。
中午吃饭的时候,吕煜城终于下来了。
他坐在桌边打了个哈欠,拿筷子扒拉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看了吕高明一眼:“哥,昨天我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吕高明夹菜的手没停:“你是说租房子那事?”吕煜城说:“嗯,老陈家出价不低,一个月八百块呢。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有点收入。”
吕高明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以后才开口:“那房子不是我们的,是爸留下的。爸没说要租,我就不能让外人住进去。”吕煜城的脸色变了变,放下筷子:“哥,你这话说的,爸都不在了,房子也不能一直空着不是。”
“空着怎么了?”吕高明看着他,“房子在那儿好好的,不会跑。租出去多事,回头出点什么毛病,扯不清。”
吕煜城还想说什么,婆婆在旁边打断了他:“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她说着,又给吕高明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高明,你弟也是好意,你别多想。”
吕高明没接话,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饭后我回房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翻来覆去翻了半天,干脆起身到院子里透口气。
农村的午后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沿着院子走到房子后面的杂物间门口,门没锁,开着一条缝。
我推门看了一眼,里面堆着旧家具、纸箱子和一些农具,最里面靠墙放着一个木头箱子,箱盖上落了一层厚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我没进去,但那口箱子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公公的账本、那些旧东西,都装在箱子里。
吕高明说他没翻过,我也不是非要看,但我总觉得,那箱子里的东西,可能不只是一本账那么简单。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又提起了过年的事。
说明天小年,镇上有个集市,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吕高明说要跑一趟镇上的信用社,办点事。
婆婆一听,问办什么事。
吕高明说没什么大事,就查一个账户的余额。
婆婆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夹了根青菜放嘴里,嚼了两下,没再问。
我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她看了吕煜城一眼,那个眼神不算明显,但被我正好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什么。
吕煜城低着头吃饭,没有回应。
那天夜里,我睡到半夜醒来,听见外面有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
我披了件棉袄走到窗边,窗帘掀开一条缝,看见院子角落里站着两个人。
婆婆和吕煜城。
院子里没开灯,只有月光,吕煜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的一点白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婆婆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
两人说了大约两三分钟,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然后吕煜城转身回了屋,婆婆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堂屋去。
月光照在院子地上,清冷的,像撒了一层薄霜。
我回到床上躺下,身边的吕高明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没事,冷,起来倒了杯水。
他没再问,又睡过去了。
我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04
小年那天早上,吕高明真去了信用社。
我陪他去的,他办事的时候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
他走到窗口前面,递了身份证和一张半旧的银行卡进去,说了几句什么,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又给他递回来一张回执单。
他低头看着那单子,看了很久,才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信用社,他一句话没说,走到街对面的早点摊上买了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问他:“账户怎么了?”他吸了两口豆浆,才闷声说:“我爸以前给我存了一笔钱,说留给以后盖房用的,数目不大。我刚才查了一下,里面的钱,去年十二月底被人取走了一半。”
我看着他:“取走多少?”他说:“三万。没办挂失手续,是在柜面上取的,签的是我爸的名字。”他说完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我爸走了十年了,那名字还能签出来。”
我站在街上,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骨头疼。
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他捏着豆浆杯,塑料杯壁被他攥得凹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回去问妈。”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没有开口。
到了家门口,他停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小会儿,才推开车门下车。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婆婆正在院子里晒腊肉,看见我们回来,笑着问:“办完事了?”吕高明“嗯”了一声,站在院子中间,像是定了定,然后开口:“妈,我爸那个账户里的钱,去年腊月被取了三万,你知道这事吗?”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拎着一块腊肉,过了几息的工夫才放下。
“你爸的账户,我哪知道?我又没你爸的存折。”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吕高明,背对着他,把腊肉挂到竹竿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吕高明说:“取钱不用存折,带身份证就行。我妈说不知道,那银行怎么会让取走?”婆婆转过身来,脸上那笑有些僵:“那我怎么知道?你爸的身份证以前收在我这儿,后来搬家的时候不见了,我还当丢了呢。”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那钱,是不是你爸生前存的那笔?都多少年了,我没动过那东西。”
吕高明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有走开。
我看着他们母子两个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把晾着的腊肉吹得微微摇晃。
午饭前,我帮刘紫萱择菜的时候,她忽然小声问我:“嫂,哥今天去信用社了?”我说去了。
她低着头,把豆角的丝一条一条抽干净,抽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才继续说:“去年腊月二十那天,妈出去了大半天,说是去镇上赶集。那天晚上,煜城在家等了很久,妈回来以后,两个人关在屋子里说了不少话,我也没在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后来过了几天,我看煜城拿回来一叠钱,问他哪儿来的,他没说。”我手里的豆角停住了,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刘紫萱已经站起身来,端着菜盆进了厨房。
下午,我看到吕高明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包烟,已经抽了三根。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没说话。
他抽完第四根烟,把烟头摁在地上,声音干干的:“我爸一辈子就存了那么点钱,说给我娶媳妇盖房用的。我结婚那年他没舍得花,说等以后再说。结果呢?人走十年了,钱倒被人花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直直地看着远处田里光秃秃的秸秆。我伸手握住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他没挣开,像是习惯了似的让我攥着。
傍晚的时候,吕煜城从外面回来了,带着一身烟酒气,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喝了酒。
他进门看见我和吕高明在院子里,咧开嘴笑了一下:“哥,回来啦?我今儿跟镇上几个朋友喝了点酒,晚上咱哥俩也整两盅呗。”吕高明靠在墙上,“嗯”了一声,没多话。
吕煜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哥,上午妈跟我说,那老宅子咱还是商量个章程出来。租呢就租,不租呢,咱把手续办一办,直接过户到你名下也行,免得挂着心里头不踏实。”
我愣了。
他居然主动提过户的事?
这和他年前在电话里,还有饭桌上那态度,完全是两回事。
吕高明也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弟弟:“谁跟你说过户的事?”吕煜城摆摆手:“我自己想的,房子本来就是爸留给你的嘛,我争那个没意思。回头咱找时间把手续办了,省得我老惦记着。”他说完,打着哈欠进屋里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他这话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像是排练过似的。
一个人要是真的不在乎,不会专门挑这个话题说;他专门说了,说明他在意,而且他心里打的算盘才刚拨开。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吕高明也没睡着,他闭着眼,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没有入睡时的平稳。
我低声问了一句:“他觉得房子是你的?”他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他要是真觉得,就不会说那话了。”
屋里很黑,窗外的月光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点,照在床头。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轮廓,他的眉头拧着,那道沟像是刻进去的。
我伸手在他眉心上轻轻按了按,他松开眉头,抓住了我的手,握了一会儿。
好半天,他忽然开口:“那箱子,我想开了看看。”我说:“好。”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吕高明绕到屋后杂物间,从那口灰蒙蒙的木头箱子里,搬出了一个绿色的铁皮小箱。
锁孔已经锈住了,他用一根铁钉撬了半天,锁芯“啪”的一声断了。
他掀开箱盖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笔记本,还有一封黄皮信封。
05
我们先翻的是那叠笔记本。
一共五本,廉价的牛皮纸封面,有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写着日期,是从公公去世前三年的春天记起的。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有点像做账的人写得规矩。
“三月初七,给煜城买摩托车,四千二,分期,首付两年。”
“六月十五,煜城说要做小生意,给一万。”
“九月二十三,高明来电话说跑长途挣了钱,给家里打了五千,我替他存着。”
吕高明一页一页翻,翻得极慢。那本笔记本里,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的条目后面还标注了“高明出的”
“煜城借的”
“已还”或者“未还”。我们翻到第四本的时候,看到一页写满的字,那是两段话,字迹比前面潦草了许多:“腊月二十三,煜城又说做生意亏了,要两万,我说没有。他跟我要高明存折上的钱,我说那钱不能动。他当晚没吃饭,第二天一早他媳妇打电话来说他喝了酒骑摩托摔了,住院,我去医院看他,他把我的手握了半天,说‘爸,我难受’。我回家想了整整一夜,还是把钱取了。高明,爸对不起你。”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水沾过,洇开了一片。吕高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原地摸了摸那些字迹,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旁。
他拿起最后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高明,你欠这个家的,早还清了。”
第二页是空白的。
第三页也是空白的。
从第四页开始,又是密密麻麻的账目,但记的内容不一样了。
之前记的是谁花了多少钱,后面记的却是另一类东西。
“腊月二十六,煜城回家,说明年想买房。”
“正月初三,煜城来借钱,说生意周转,上次的一万没还,又借走八千。”
“三月十二,煜城被人追债,跑了半个月没回家。”
“六月初六,煜城媳妇生孩子,我在医院守了一夜。煜城说他去城里弄钱,没回来。”
“九月三十,煜城欠了高利贷,钱找上门来,我帮他垫了三千,说好年底还,没还。”
“腊月初八,煜城又说生意亏了,要去外地躲一阵。我把存款折子给他,里面有五千四,是他爸治病剩下的钱。”
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日期、金额、来龙去脉,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铁皮箱的最底层,压着一个黄皮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一张信纸。
吕高明拿起信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停顿了几秒才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段话,字迹比我先前看到的任何一页都端正,像是在很郑重的情况下写的:“高明:我这辈子没有存住什么大钱,也没能给你们兄弟留下什么好家当。你妈偏心煜城,你心里有数,我知道你委屈过。但煜城那孩子,心不坏,就是命里赶上了这些沟坎,没能爬起来。你替爸多担待他一点。房子的事,我留了一句话给你:那栋老宅如果有一天要动,你必须先找我。爸没有别的话了。高明,你欠这个家的,早还清了。这句话我写了三年,今天终于能落笔。你妈要是闹,你就把这封信拿出来给她看。”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只有日期,是公公去世前两个月的日子。
吕高明把信读了两遍,第二遍读完的时候,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了红,但没有落泪。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坐在杂物间的旧凳子上,好一阵没有说话。我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有些长。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他站起身,把那叠笔记本放回铁皮箱里,只留下那封信,夹在胳膊下面。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有点沙:“该吃午饭了。”我说嗯。
他率先走出杂物间,走到院子里,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午饭时,婆婆看见吕高明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咋了”。
吕高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事。”婆婆还想再问,他已经低头扒饭了。
吕煜城坐在对面,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两眼,也没敢开口。
那天下午,吕高明给镇上那个陈老板打了个电话,说老宅不租。
对方问了几句,被他回绝了,电话就挂了。
婆婆在院子里听见,跟进来问:“那个老陈要租房子的事儿,你真不考虑了?”吕高明站在窗口,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爸说房子不能动。”
婆婆愣了一瞬,下意识追问:“你爸啥时候说的?”吕高明回过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不算凶狠,甚至有些平静,但婆婆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话头一样,没有再问下去。
晚上我替吕高明补外套上那颗松了的扣子,抬眼看见他正在枕头底下压着那封信。
我缝完扣子,把针线盒放回抽屉时,他说:“明天去医院,说是带妈做个身体检查,顺便让她把那三万块钱的事说清楚。”
我问他:“她要是还是说不知道呢?”他把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说:“那我就不问了,让爸来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那意思,我头一回见。
窗外起了风,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被风吹得哗哗响。我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他今天从杂物间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06
腊月二十五早上,吕高明真的开车带婆婆去医院做检查。
他说年前给妈约好了一个老中医,看看她常年喊的老胃病。
婆婆本来不想去,说大过年的进医院不吉利。
吕高明说约都约好了,不去浪费钱。
婆婆这才换上衣裳,跟我们出了门。
到了镇卫生院,老中医号了脉,说是脾胃虚寒,开了几服中药,又嘱咐了一堆忌口的东西。
婆婆坐在诊室里跟老头聊天,聊得挺热络。
吕高明趁这个空当,走出诊室,在走廊尽头的缴费窗口旁边站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回执单,那是上次在信用社办业务时打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兜里,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我跟在他后面,没吱声。
他走到内科诊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抬头:“找谁?”
吕高明走进去,把那张回执单和身份证一起放在桌上:“麻烦帮我查一个人,住院记录的。去年腊月十八到二十四之间,有没有一个叫罗淑贞的人住过院?”医生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摇头:“没有查到这个名字的住院记录。”
吕高明站着没动:“那门诊记录呢?有没有开过药或者做过检查?”医生又敲了两下键盘:“门诊记录也没有,去年腊月整个月,这个人都没有来过医院。”吕高明听完,把身份证和回执单收起来,说了声谢谢,退出了诊室。
他站在楼道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我走过去,他低声说了句:“她那几天根本没看病。”我没有追问,心里那层窗户纸,已经戳破了一半。
回到一楼诊室门口,婆婆还在跟老中医唠嗑,见我们过去,笑着站起来:“查完了?那回去吧。”吕高明帮她拎着药,走到院子里,他忽然开口:“妈,腊月十八到二十四那会儿,你是不是来过医院?”婆婆笑容顿了一下:“没啊,那几天我在家里,哪儿都没去。咋了?”
吕高明没看她,拉开副驾车门让她上车:“没事,问了医生一句。”婆婆坐上车,还在絮叨:“你们别担心我,我这身体好着呢。”吕高明“嗯”了一声,关上车门。
我看了他一眼,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回程的路上,婆婆坐在后座,靠着窗打盹。
吕高明开得不快,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三次。
每一次,都看了很久。
我坐在旁边,能感觉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力道在慢慢收紧。
到家以后,婆婆进厨房张罗晚饭。
吕高明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走进堂屋。
吕煜城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
吕高明在他对面坐下:“煜城,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吕煜城放下手机,面色有些紧绷:“哥,你说。”吕高明说:“去年腊月,你是不是跟妈拿了三万块钱?”吕煜城的表情变化是瞬间的,像一层皮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的僵硬。
他张了张嘴:“谁跟你说的?”
“我在信用社查的。”吕高明声音很平,“爸的账户,去年腊月二十,被取了三万。”吕煜城站起来:“那钱是我跟妈借的,我不是要赖账,我后来跟妈说了,等过年以后挣了钱就还。”
吕高明问:“你还了吗?”吕煜城没有回答。
沉默了好几秒,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那钱是妈主动给我的,又不是我偷的抢的。你要是觉得不对,你找妈说去。”他说着,转身要上楼。
吕高明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妈说她那几天住院,医院查了没有记录。”吕煜城脚步骤然停下,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又压下去:“她骗你,你连我一起怪?行,反正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他一口气爬上楼,摔上了房门。
那一声门响,在堂屋里回荡了很久。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咋啦?”吕高明坐在椅子上:“没事,煜城心情不好。”婆婆嘴里嘟囔了一句“又闹什么别扭”,收回去了。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气氛很僵。
吕煜城没下来吃饭,刘紫萱给他端了一碗饭上去。
婆婆问了一句“他咋不下来”,刘紫萱支支吾吾说累了,婆婆就没再问,但脸色不太好看。
吕高明像没看见似的,低头吃饭,但我看得出他吃的每一口,嚼得都比平时用力。
饭后,刘紫萱收拾碗筷。
我看她眼圈有些发红,走进去帮她的忙。
她没抬头,低声说了句:“嫂,他那三万块钱,给了一个叫张凯的人。”我手里的盘子停住了:“张凯是谁?”她声音更低了:“催债的。年前堵过家门口好几回,煜城怕妈知道,就跟我说是借朋友的钱周转。”
我放下盘子,看着她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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