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晚上七点半开始下的。骑手摔了腿,于长生让我顶最后一单。

302的门开了一条缝,递出来的手,食指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鬓角一小片白。不是灰。是白。

“你……怎么会干这个?”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曹桂琴什么都没说。

她从我手里接过外卖袋,门轻轻合上。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站了很久,转身下楼的时候,听见门内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妈,谁呀?”

脚步顿住了。我没敢回头,裤兜里的手机被攥得发烫,屏幕上是她的银行账号,收款人名字旁边,备注栏里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那晚我转了30万。

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拉开门,看见两个齐腰高的小女孩,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羊角辫。

妹妹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是不是转错钱啦?”

我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雨是晚上七点半开始下的,先是一滴一滴地砸在店门口的遮雨棚上,后来就连成片了。

于长生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脚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说:“这么大雨,今天的单怕是要超时。”

我没接话,正在把新到的啤酒一箱箱往货架下面塞。

便利店开到第五个年头,生意从亏到平,从平到赚,手底下七个店员,两个门店。

我本该松口气了,可每天晚上打烊以后,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总觉得心里缺一块。

缺什么,说不清楚。

手机响了一声。是配送平台的推送,说骑手李师傅在幸福路路口摔了一跤,腿擦破皮,没法继续跑单了。他手里的最后一单,得有人接。

于长生看了看我:“叫个骑手吧。

“这会儿下雨,哪个骑手愿意接。”

那就退单呗,让客户自己解决。

我犹豫了一下。这单的地址我认识,302,曙光里小区,这片算是老城区,再往西走两条街就到。我拿起手机点了接单。

雨披是去年买的,一直挂在收银台旁边没拆过。我套上雨披去骑车的时候,于长生在后面喊了一句:“一单跑腿费才八块钱,你这是图啥?”

我没回答。图啥,自己也不知道。

雨比刚才更密了,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昏黄一片。

便利店离曙光里小区不远,骑车大概七八分钟。

我把外卖箱绑在后座上的时候,车座上的雨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凉飕飕的。

到了单元楼下,我锁好车,提着外卖往里走。

楼梯间的灯坏了,三层以上的走廊全靠手机屏幕照亮。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到302门口,按下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

先是我看到的那只手,纤细但指节粗大,食指上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然后是那条胳膊,袖子撸到小臂上方,露出一截微微发红的皮肤,不是晒的,是常年风吹的那种粗糙。

“谢谢。”

声音哑哑的,有点疲惫。她从门缝里接过外卖袋,手指碰到我的指尖,顿了一下。

门缝开得更大了些。

她抬起头。

我也抬起头。

曹桂琴。我前妻。五年没见的曹桂琴。

她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荧光绿马甲,胸口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

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

她瘦了,脸颊的线条比以前锋利,颧骨微微突起。

最扎眼的是她鬓角的那一小片白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她今年才四十岁。

你……怎么会干这个?”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曹桂琴没有回答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垂下去,看向我手里攥着的外卖配送袋。她伸出手,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谢了。”还是那两个字。

门在我面前轻轻合上。

我站在楼道里,没有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照亮面前这块磨得发亮的旧门板。

门下有道缝隙,我看见门内的灯光被一道小小的影子挡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谁呀?

“没人。送外卖的。”

脚步声远了。我的脚像钉在了地面上,抬不起来。

她在跑外卖。她有一个孩子。她住在这片老小区,门牌302,门口摆着一双大人的运动鞋和一双小小的儿童鞋,粉色,鞋头有些脏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滑到那个五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号码还存着,备注是两个字:桂琴。

我没有拨出去。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渐小了,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我转身下楼,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打了个激灵。

骑上车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曹桂琴站在门框里,穿着那件荧光马甲,鬓角白了一小片。

她以前从来不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我骑车回店里,于长生已经准备打烊了。他看见我浑身湿透地进来,撇了撇嘴:“送完了?”

“嗯。”

“碰到熟人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于长生没追问,他把最后一袋垃圾系好,拎在手里,走到门口顿了顿:“广平,你前妻是不是住那片来着?”

“……不知道。”

“你说,五年了,你们也没联系过?”

“没有。”

于长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推门走了。

我在店里坐了大约一个小时,雨彻底停了。

我把灯关掉,没有回家,躺在收银台后面的折叠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每次下雨都会渗一点水,慢慢扩大成一片暗黄色的地图。

曹桂琴怎么会去跑外卖。

她以前在服装厂做过质检员,坐办公室的。

离婚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没有抬头。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窗外路灯突然灭了,大约是到了半夜。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终于从手机里翻出一个旧账号。

是离婚那年曹桂琴给过我一个卡号,她说这是她的私房钱账户,让我以后如果发了财,记得给她分一杯羹。

我试了试转账,输了一块钱,系统提示收款人姓名匹配。

她没销户。

02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地起晚了。折叠床的弹簧硌得后背疼,我坐起来,腰一阵酸痛。于长生来开门的时候,我还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昨晚没回去?”他问。

“雨停了还赖在这儿?”他走进来,顺手把卷帘门推上去,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赶紧回去洗个澡,你身上一股隔夜味的馊。”

我没回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转账页面还停在昨天晚上输了一半的那个界面。

收款人账号,收款人姓名,后面是金额的空格。

我盯着那个空格,光标一闪一闪的。

于长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这是给谁转钱?”

我关掉手机屏幕,没让他看见。

“一个朋友。”

“朋友?”他撇撇嘴,“朋友你输了大半夜没输完?”

我没接话。于长生是那种看破不说破的人,见我不愿意聊,就自己去煮茶了。我坐在那里,思绪根本静不下来。

曹桂琴现在住在哪儿?

她那个孩子多大?

她没有再嫁人?

还是嫁了又离了?

五年了,我连这些问题都不敢想。

当年离婚的时候,我生意正好跌到谷底,铺子随时要转出去,欠了厂家十几万货款。

我心烦意乱,回到家脸色不好看,说话也不好听。

其实我想不起来具体是哪句话把她彻底惹毛了。

只记得那天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我说:“你想清楚了?”她说:“想清楚了。”我说:“家里存款一人一半,房子归我,店归我,你自己找地方住。”她没说话,把签好的协议往我面前一推。

我摔了个杯子。

她去卧室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见她蹲在衣柜前面,把一件我常穿的厚毛衣叠好,放进箱子里。

我没开口留她。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应该抬头的。但我没有。

她出去的时候,门没有摔。轻轻带上了。

手机嗡地一声响,打断了我的出神。我低头一看,是系统的退款通知,之前那笔一块钱被退回来了。原因是收款方账号未激活。

未激活。意味着这个账号至少五年没有登录过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于长生端着茶走过来,看见我皱着眉,问:“又怎么了?”

“于长生,你说一个女人,五年不换银行账号,也不登录,这正常吗?”

“正常啊。有些人存钱进去就忘了,或者那个账户当初就是过个手续的。”

但她说了是私房钱。

“再私房钱,五年没动过,不销户就碍事了?”于长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看了我一眼,“你到底想问什么?想问曹桂琴有没有再婚?还是想问她在干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扔在桌上:“她住在曙光里小区302。我在跑外卖。”

于长生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所以昨晚那个单,是她。”

“她……瘦了?”

“瘦了。鬓角白了。”

于长生没接话。茶雾腾腾的,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模糊的界。

我盯着桌上那台收银机,屏幕反光里映出自己的脸。

四十出头的男人,发际线后移了一截,下巴上冒出一茬青色的胡茬。

五年前我在那个家里摔杯子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个体面人了。

但我没想到她过得比我更不体面。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转:她那个孩子是谁的?

如果是她的新家庭,那她应该住得离我不远,可我没听说她再婚过。

如果是她一个人的孩子……那孩子跟谁姓?

她一个人怎么拉扯大的?

我站起身,对于长生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存钱。”

他看了我一眼:“存多少?”

我想了想,说:“三十万。”

于长生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你疯了?”

我没疯。

我的便利店两个店,一年净利润大概二十万出头,除去房租人力成本,手头攒了不到四十万。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但如果那个账号还能用,她收到了,能直接把生活往上拽一大截。

“你跟她离婚五年了。”于长生的声音有点急,“你凭什么觉得她会收你三十万?”

“我没觉得她会收。”

“那你图什么?”

我没回答。图什么。图那天晚上她鬓角的白发。图她站在门框里看见我时,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隐忍。图她离婚那天在门口站了十秒,我没抬头。

手机屏幕亮着,我重新打开转账页面。这次没有犹豫,输入了三十万。确认界面弹出来,收款人姓名:曹桂琴。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窗外有个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我按了下去。

页面显示转账成功。我删除了银行的短信提醒。然后我给于长生发了一条消息:那三十万,当是进货押金,别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店里盘点。

阳光从西边窗户晒进来,把纸箱上的封口胶带烤得发软。

收银台上堆着几叠送货单,我一张张翻过去,打了两个对勾,又划掉一个数字。

心思不在账上,总忍不住抬头往门口瞟一眼。

曹桂琴没有来找过我。

转账成功之后,那边没有动静。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手机,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那条银行的短信提醒。

于长生问过一次,我说转了,他没再追问。

四点半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不像大人的。

我抬头。

店门开着,阳光从外面铺进来,把门口的台阶照得透亮。

一个穿着粉色小外套、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门边上,仰着脸看头顶的风铃。

风铃是去年挂上去的,铝合金管子,风吹过的时候会叮叮当当地响。

小女孩看了一会儿风铃,然后转头,朝后面喊:“姐姐,你快来看!这个会响!”

又一个小女孩跑过来,跟前面那个一模一样。一样的羊角辫,一样的粉色小外套。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风铃。

我愣住了。两个孩子,大概四五岁,四五岁的双胞胎。

开门的瞬间,曹桂琴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站在两个小女孩身后。

她今天没穿那件荧光马甲,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扎着,但洗过了,蓬松地垂在肩上。

她的脸被夕阳晒得有些红,看见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小男孩……不对,两个小女孩中的一个先开口了。她指着门口的玻璃门:“叔叔,你是不是转错钱啦?”

另一个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别乱讲。”

“是妈妈说的!妈妈说要来找叔叔,把钱还给他。”

曹桂琴蹲下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小女孩安静下来,仰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好奇。

曹桂琴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的转账记录。

“蔡广平。”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涩,“钱我没动。你拿回去。”

阳光暖融融的,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不停。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扶着桌沿,指节用力得发白。她瘦了,鬓角有白头发。一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亮,倔,藏着很多话。

“桂琴。”我的声音有点哑,“我没转错。”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我不要你的钱。”

她说着,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对着我。是退款的页面。她点了确认,我的手机跟着嗡地震动了一声。三十万,原路退回。

“你收回去。”她把手机收进兜里,“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

两个孩子安静地站在她腿边,一个拉着她的衣角,一个抱着她的腿。像两只小麻雀依在母鸟翅膀下面。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个问题。你这两个孩子,她爸是谁。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五年了,我没资格问。

曹桂琴蹲下身,把两个女儿拢到身边:“晓雨,晓月,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嗯。再见。”我挤出一个笑。

曹桂琴牵着两个孩子转身。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稍大一点的那个——我分不清是晓雨还是晓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灯光照在她的小脸上,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高挺的鼻梁,那细长的眼尾,那微微抿起的嘴唇。

像谁。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们的身影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于长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拧开喝了一口:“那她没闹?”

她来还钱的。

“……嗯。”

“她那是客气。你啥意思?”

我看着路灯下的空地面,说:“我想去看看她们住哪儿。”

于长生看了我一眼,说:“走吧,车钥匙给你。早点回来。”

04

我骑车骑得很慢。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夏傍晚的温热。

路灯刚刚亮起来,长长的人行道上一眼望去,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下班族。

曹桂琴带着两个孩子走得不算快,我远远看见她们的身影,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停下,只是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跟着。

她进了曙光里小区。

我上次送外卖的那个单元楼。

她走到楼下,小女孩松开她的手,顺着楼道跑上去,嘴里不知道叽叽喳喳在说什么。

曹桂琴在楼下停了一下,弯腰把地上一个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上楼了。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没有进去。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一趟。

这次带了一袋水果。

曹桂琴不在家,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干净的老式碎花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你找谁?”老太太打量着我,目光带着警惕。

“阿姨,我找曹桂琴。”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一下:“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我卡壳了。前夫。这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沉默了几秒,我说:“我是她老家的一个老乡,路过,来看看。”

老太太没说话,上下看了我好几秒,伸手接过水果袋:“她不在,上班去了。晚上才回来。你叫什么?”

蔡广平。

老太太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你是广平?”她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涩,“桂琴她……说你是她前夫,离婚五年了。”

阿姨,是。我来看一眼孩子。

老太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把水果袋递还给我:“广平啊,你跟桂琴都离婚五年了。她那边的事,既然离了,就……别掺和了吧。”

我愣在原地。老太太已经把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过了一天、两天,我还是隔三差五去曙光里小区那条街转转。

有时候能看见曹桂琴骑着电动车风一样地从街这头奔到那头,后座上绑着外卖箱,双手握着车把,脊背挺得笔直。

她从没看见我。

第三天的傍晚,我在便利店门口站着,梁爱萍来了。

梁爱萍是于长生介绍认识的相亲对象。

38岁,离过婚,没有孩子,自己开了个美甲店,性格泼辣,话多,自来熟。

我们见过三次面,吃过一顿火锅,看了半场电影,关系不咸不淡。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往收银台上一放:“给你带的。这两天怎么都不找我?

“店里忙。”

“忙什么忙,”她翻了个白眼,“你心里有事吧?”

我没说话。

梁爱萍是个聪明人,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把奶茶往我面前推了推:“说说,怎么个事。到底什么样的人,能把你三十万都给出去了?还能让你在这儿魂不守舍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广平,你要是有别的想法,趁早告诉我。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但你总不能瞒着我吧。

我没瞒着你。就是遇到了一个熟人,帮了一把手。

“什么熟人,值得你转三十万?”

我沉默了。

梁爱萍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把奶茶推开,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蔡广平,你要是真喜欢她,咱们就算了。但你要是喜欢她,又不敢承认,那我俩还处下去,就是互相耽误。”

“我对她没什么心思。”

“那你为什么,一看手机就这副表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方浮着一条短信通知,是银行卡的动账提醒。

我下意识地按灭屏幕,抬头看见梁爱萍站在门口,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说了句:“给她送回30万之后,你连看都不看别的女人一眼了。蔡广平,你自己想想吧。”

她说完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玻璃门外街灯亮起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我想起那两个小女孩仰头看风铃的样子。

然后我翻出手机,找到曹桂琴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挂断了。我又拨了一次,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我放下了手机。

也许于长生说得对,我这不是爱,是愧疚。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份愧疚到底该往哪儿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又过了两天,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去了曹桂琴楼下。

那天傍晚的风很大,我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着三楼302的窗户。

窗帘拉着,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里面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还夹着一个小女孩的笑声。

风把三楼窗台的晾衣杆吹得咯吱响,没过多久,一根衣架从上面掉下来,落在离我不远的路面上,一件粉色的儿童外套跟着飘下来。

我弯腰捡起来,衣架钩子挂住了衣服领口。

衣服是干净的,微微带着洗衣液的皂角味。

她住在三楼,没有纱窗。

我拿着衣服站了一会儿。楼上的人似乎没有察觉,电视声还响着。我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按下了曹桂琴的号码。

这回,电话接通了。

“喂?”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沙,像是哄孩子哄得嗓子干。

“桂琴,是我。”

沉默了好几秒。

“……蔡广平。”

“我看到你家晾的衣服掉下来了,挂在三楼的晾衣杆上。外面风大,我给你送上去了。”

“不用。你放楼下就行。”

“还是给你送上去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她说:“那你等着,我下来取。”

门开了。

曹桂琴穿着一件旧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里握着手机。

她走到楼梯口,没有继续走下来,站在台阶上离我三四级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衣服给我。”

我把衣服递过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指尖冰凉。

“桂琴,”我说,“那天你说,钱你不收,过去的事就当过去了。我给你转了30万,不是想买什么心安,我就是……”

“是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飘。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

“桂琴,你这五年,过得好吗?”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一层水光,又像是被风吹的。

“我挺好的。”她说,“两个女儿,听话,健康。我妈帮我带着娃。就是活得累点,但谁活得轻松呢?”她顿了顿,“蔡广平,我们俩离婚五年了,你现在问我过得好不好,你不觉得晚了吗?”

“我知道晚了。”

“那你问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告诉我,我就走。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问题:“你转我那三十万,不是白给的吧?”

“不是。”

我看着她,看着楼道上面那三级台阶,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件小外套。

忽然之间,我找到了答案。

我说:“桂琴,那钱给的是你那两个孩子。不管你有没有收,她们身上流着一半我的血。我认不认,跟我转不转,是两回事。”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曹桂琴的脸色变了。

她手里的粉红色小外套掉在楼梯上,她盯着我,嘴唇开始抖,像是有话要说,又拼命地咬着牙关压住了。

她身后的楼道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桂琴,谁啊?”

“没谁。”她弯腰捡起衣服,声音有点抖,“我上去拿个东西。”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蔡广平,你回去吧。这件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那三十万我不收,你走。你别再来找我了。

她走了。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心口发闷,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刚才那个反应,很明显了。我转身往外走,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曹桂琴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广平,孩子跟你没关系。你以后别来我家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慢慢把手机收进兜里。她没有拉黑我,但这句话,比拉黑我还狠。

“孩子跟你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那她刚才听到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为什么会抖成那样?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没有走。

过了大概十分钟,三楼302的灯,灭了。

然后是一楼的门,打开了。

曹桂琴从屋里走出来,没有穿外套,手里攥着一张纸,冲我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把那张纸递给我。

“你看了,就知道我为什么说你跟她没关系了。”

我伸手接过那张纸。路灯下,纸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日期,体检机构抬头。

我看了看上面那个日期。然后我又看了一遍。

那个日期,距离我跟她离婚,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我抬头看向曹桂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亮得吓人。

“广平,”她说,“孩子是离婚以后才有的。是我自己一个人的。跟你没关系。”

06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张纸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纸上的日期像钉子一样钉在眼睛里。那个日期距离离婚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孩子跟我的时间线确实对不上。

但问题是,那个日期往前推40周,才是孩子的出生时间。

我站在那里,脑子飞速地算着。

如果曹桂琴在离婚后一个多月才确认怀孕,那她受孕的时候,一定还在我们还没有离婚之前。

我蹲在路灯下,双手抱着头,指尖攥进头发里。

她撒谎了。她一定撒谎了。

两张日期之间,隔着一个多月时间的空白。

那一个多月里,她见过我一次?

没有。

离婚之后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她不可能在那一个多月里跟别的男人发生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孩子是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怀上的。

她当时不知道,离婚后才查出来。

我猛地站起来,朝302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已经重新亮起来了。

我快步往回走,走到单元楼下,又停住了。我没敢上去。我跑到便利店,于长生站在门口,看见我脸色发青地进来,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

“于长生,你把车借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出去一趟,你别管。”

我抢过钥匙,冲出店门。一路开到曙光里小区,路灯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到了楼下,我停了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没有拉窗帘。

窗帘上映出一道她的影子,端着碗,走来走去的,像是在哄孩子吃饭。

然后门开了,两个小脑袋挤到窗台上往外看,又从窗帘后面消失了。

我看着那个窗帘,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我在方向盘的后面,低着头,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出。

五年前离婚,她什么都没要。

她签了协议,拎着行李箱,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没抬头。

她在门口站了十秒,十秒,如果当时我开口说一句“你别走”,她大概就不会走了。

她走了以后,一个多月,查出怀孕。她来找过我,我知道她一定来找过我。

我把车停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窗台上的灯灭了,我才发动车子,开回店里,没有回家,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第二天中午,我再次去了曙光里小区。

这次我没有在楼下等。我直接上了三楼,站在302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

门开了。开门的是曹母。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阿姨,我找桂琴。”

“她不在。上班去了。”

“两个孩子呢?”

“我带着。广平,你进来坐坐吧。”

她侧身让开门口。

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门口摆着的那两双粉色小拖鞋,鞋头有些磨损,旁边放着一个蜡笔画的小本子。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太阳,一座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两个小人,手拉着手,一个画着长头发,一个画着两个小揪揪。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妈妈生日快乐。

笔迹稚嫩,墨迹都已经有些晕开了。

但最让我胸口发紧的,是纸右下角那个签名。

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两个小字:

曹晓月。

我放下本子,抬起头,看向曹母。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泛黄、折过很多次的纸。

“广平,”她说,“桂琴一直不让我给你看这个。但她昨天晚上回来,哭了一晚上没睡着。我把这个给你看看。你看完了,你该知道,这两个孩子,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把手里的纸递了过来。纸很旧,折痕磨得发白。我展开一看,上面印着“检验报告单”几个字,下面一行字:

孕11周,胎儿双活胎,可见胎心搏动。

日期,离婚后第38天。

纸的右下角,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是曹桂琴自己的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宝宝,爸爸不要我们了。

我心里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直不起腰。

我攥着那张纸,在301的门廊里,蹲了下去。

曹母站在旁边,没有上前扶我,也没有安慰我。

她只是说:“广平,你这辈子,欠她那句话。你亲口跟她说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