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续)

彭嘉怡来过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郭俊才,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去年他在镜子前试那套新西装的时候?是前年他说公司忙、越来越晚回家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月光洒在叶子上,那些新长出来的叶片小小的,嫩嫩的,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

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时候郭晓彤刚上小学。

有一回她发高烧,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一夜。

郭俊才说公司有应酬,走不开。

第二天早上他来了,带了一碗粥,说“辛苦了”。

我那时候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但还是接过来喝了。

现在想想,那碗粥,到底是他买的,还是他走错门撞见的?

我闭上眼,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第二天上午,郭俊才陪我做了术前最后一次检查。医生说我各项指标已经稳定了,手术定在明天早上八点。

郭俊才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握着我的手,用力攥了攥。那个力度,像是不让我跑掉一样。

“玉琴,明天就靠你了。”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下午,郭俊才出去办“入院手续”。等他走了,我换下病号服,穿上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走出了病房。

我没有去别的地方,去了医院对面那家茶馆。谢秋生律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坐下,他推过来一杯茶:“杨姐,你明天就手术了,今天还出来见我,不怕他起疑?”

“他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说,“谢律师,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谢秋生拍了一下文件袋:“股权转让的工商登记信息、你住院期间的透析记录、签字笔迹比对结果,都在这里。另外,你提供的那份录音我已经做了技术鉴定,声音清晰完整,在法庭上是可以作为证据使用的。”

我点头:“他名下那两套房子呢?”

谢秋生迟疑了一下:“杨姐,说句实话。郭俊才转移财产的证据链已经很清晰了。但离婚案要等法院立案、开庭,至少得几个月时间。你现在把牌打出去,万一他狗急跳墙……”

“我知道。”我说,“我已经想好了。”

谢秋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问。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杨姐,你自己保重。”

我接过文件袋,心里出奇地平静。

回病房的路上,我路过一楼的药房窗口,看见一个男人正扶着一位老人从里面走出来。

老人手里捏着一张药单,男人轻声细语地跟她说:“妈,这药一天两顿,你别忘了吃。”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那些年,郭俊才也是这样对他的父母。他嘴甜,会照顾人,谁见了不说他孝顺。可后来他母亲瘫痪了,端屎端尿的人,是我,不是他。

他那些体贴,从来都是做给人看的。

回到病房,郭俊才已经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看见我推门进来,愣了一下:“你去哪儿了?我正想去找你。”

“出去透透气。”我说,“你把水果放那儿吧,我不想吃。”

郭俊才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轻轻抱住我:“玉琴,明天手术,你要加油。我等你出来。”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在我后背上拍了拍,力道温柔,像哄孩子一样。

可我只觉得那双手冰凉。冷得我骨头都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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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前夜,医院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护士晚上九点来巡过最后一次房,嘱咐我早点休息。

郭俊才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玉琴,这辈子我欠你太多。等手术结束,我带你去三亚,好好补偿你。”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那一刻,我差点就信了。

差一点点。

我的手放在被子里,指尖碰着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是我的手机。手机的录音键还亮着红色的灯。

“俊才,”我说,“你先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在外面等着,不能熬坏了。”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那我就在旁边小床上睡。有什么需要你喊我。”

他走到旁边的小床,躺下。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声就变得绵长均匀,还夹着轻微的鼾声。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伤心,是一种凉到骨子里的清醒。

凌晨一点,我听见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我没有动,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进来。那个人走到我床边,站住了。

我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那个人伸手,轻轻掀开我身上的被子。

我没有睁眼。

那个人动作很轻,像怕惊醒我一样。他的手在我腰间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我病号服口袋的位置。

他的手指碰到我口袋里的手机,轻轻抽了出来。

我感觉手机离开口袋的瞬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我没有动,没有出声。

那个人拿着手机,转身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严,走廊里昏暗的灯光透进来,勉强能照亮他的轮廓。

是郭俊才。

他站在窗边,低头摆弄着我的手机。

他点开我的微信,翻了一会儿,又点开短信箱。

他没有找到那段录音,因为我把文件存到了云端,并且加了密码。

我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把我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又站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躺回小床上。

我没有睁眼,但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原来他试探过我,一直在找我手里的牌。

这个男人,从来就没信过我,如同我从不知道他一样。他连在手术前夜,都不放过任何能毁掉我的东西。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真是一个一无所知的乖顺妻子,明天送上了自己的肾,将会面临什么样的余生?

大概是连自己住的地方都不会有了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护士来敲门送术前准备药品。

郭俊才接过药和水杯,递到我嘴边:“玉琴,把药吃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白色药片,没有立刻接。

“这药是干什么的?”我问。

护士在外面回答:“是术前镇静药,帮助缓解紧张情绪,不影响手术效果。”

我看了郭俊才一眼,接过了水杯和药片。我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了。

郭俊才的目光一直追着我的喉咙,直到看见我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移开视线。

等他转身去卫生间的工夫,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粒白色药片,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没吃。

我换好手术服,躺回病床上。郭俊才站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有些潮湿,是汗。

他紧张。

他当然紧张。今天是他等了好几个月的重要日子。

护士推着平车进来:“杨玉琴,该去手术室了。”

郭俊才松开我的手,后退两步。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被人推走。

他以为他成功了。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他说:“嘉怡,快了,她已经被推进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的病号服口袋内侧,藏着一枚一直亮着的录音键。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门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微微翘起。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平静。

因为我已经决定,接下来要做的事,比一刀捅死他更让他痛。

我进了手术室,门在身后关上。我对麻醉师说:“张医生,麻烦你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说。”

06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

麻醉师张医生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听我说完,眉头皱起:“杨姐,你确定?”

“我确定。”我把手里那张《自愿退出器官捐献声明书》递给他,“我手机里还有一段录音,是我今天凌晨录下的。郭俊才说,‘她已经被推进去了,嘉怡你放心,以后咱们的日子好过了’。”

张医生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张医生,”我说,“我是自愿退出捐献的。我已经向医院伦理委员会提交了书面申请,但郭俊才昨天哄我吃了一粒镇静药,我怕出意外,还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他点了点头:“手术台上出现了任何不合规的医疗行为,我们整个医疗团队都会被追责。杨姐,你的决定我们尊重,院方不会强行要求你捐献。”

他拿起那份声明书看了一眼,又犹豫了:“但郭先生作为家属,如果他知道你临时退出……”

“那是他的事。”我说,“我的身体我做主。别说他是我丈夫,就算是我亲爹,我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器官送给一个在背后算计我的人。”

张医生听了这话,没再说什么。

他翻了翻那份声明书,确认了签名和日期,点了点头:“好,我会将这份声明书附在手术室的存档记录里。你需要我们给你安排新的病房吗?”

“不用了,”我的声音很轻,“等会儿我自己去办转病房手续。”

二十分钟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我躺在平车上,被护士推了出来。走廊里,郭俊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玉琴,手术顺利吧?”

我看着他。他眼眶还是红的,像是刚才又哭过。如果我没看过他在走廊里打电话时的样子,也许我真的会相信,他是为我担心。

“手术没有做。”我说。

郭俊才脸上的笑容顿住了:“怎么说?”

“我临时决定,不捐了。”

郭俊才的下意识反应,不是关心我,而是着急地追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捐了?医生呢?我找医生谈!”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就朝手术室方向走去。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叫住了他:“郭俊才,你也别急。我还没签字呢。”

郭俊才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走廊里偶尔路过的护士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

“俊才,你听我说。”我从平车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昨晚你在窗边翻我手机的时候,我就醒了。”

郭俊才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在我手机里找了什么?录音?截图?记录?”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在怕什么?怕我知道你早就把那600万和两套房转到彭嘉怡名下?还是怕我知道,你一直盼着我给你捐完肾之后,好一脚把我踹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郭俊才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魂,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话:“玉琴,你这说的是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点开那段凌晨的录音。

手机里清晰地传出了他自己的声音。

病房走廊里,光线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郭俊才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晃动了一下,然后扶住了墙。

“你怎么会……”他哑着嗓子。

“我怎么会有录音,是吗?”我平静地看着他,“这半个月,你进的每一趟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呢。”

郭俊才的脸色彻底灰了。他像一尊雕塑,杵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动不动。

“郭俊才,”我说,“肾我不捐了,字我也不签了。你回去告诉彭嘉怡,那600万和两套房,她也别想惦记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是我的钱!”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说,“就算你把钱转到了她的账上,通过法院也可以追回。更何况,你伪造我的签字转让公司股权,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郭俊才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塑料长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猛地站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指着我骂:“杨玉琴!你有没有良心?当年你病得快死的时候,是我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凑钱救你!要不是我,你早就去见阎王了!现在你翅膀硬了,想飞了?”

他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他越骂越急,大踏步过来,像是要抢我手里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