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十九岁,上山砍柴。

半坡上,村里那个寡妇董淑英蹲在野地里挖荠菜,蓝布衫洗得发白,手指头上全是泥。

我没理她,闷头捆好柴火往山下走。

刚转过山坳,就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躺到了那片草地上,侧着身子,冲我招了招手。

我放下柴火,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进我手心。

她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封信,把我爹三年前那桩“意外”重新翻了出来,也把她丈夫苏强死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带到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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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雾大得很,露水把裤腿打得湿透。

我家院子里的柴火堆了大半个月,我寻思着趁天晴挑一趟镇上,换点钱给我娘抓药。

她这段时间咳嗽又重了,夜里隔着墙都能听见她压着嗓子的咳声。

我出村的时候,天刚亮。

村口大槐树底下坐了几个婆娘,磕着瓜子闲唠。

孙玉霞嗓门最大,隔着老远就听见她在说:“那董淑英啊,一个寡妇家家的,整天往山上跑,也不知道是做啥。”

有人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低着头走过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孙玉霞这个人,嘴碎得能刮下一层皮。她说谁,谁就能被她念叨得半个月不出门。她盯上董淑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没心思管这些闲事。

家里的柴火烧不了几天了,母亲吃药要钱,米缸见了底,地里那点庄稼刚种下去,还指望不上。

爹走了三年,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我要是再撑不起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从村里到后山,要走小半个时辰。

山不高,但林子密,柴火也多。我找了个坡地,把斧头抡起来,一根一根地砍。

砍到一半直起腰擦汗,才看见坡那边蹲着个人。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胳膊上挎个竹篮,正拿一把小铲子挖地里的野菜。

是董淑英。

我没吱声,低头继续砍柴。

她也没抬头,两个人隔着一片灌木,各干各的活儿,谁也不搭理谁。

其实我认得她,村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几口人几亩地都清清楚楚。

她男人苏强在三年前矿上出了事,埋到了地下,她就一个人过。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从来没求过谁。

我砍完柴捆好,搭在肩上往山下走,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我:“镇上邮局还在老地方吧?”

我说:“在。”

她没再说话。我扛着柴下了山,走了老远回头望了一眼,她还蹲在那儿挖野菜,背影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旧照片。

回到家,娘已经起来了,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见我把柴火垛好,她咳了两声,说:“春生,今儿去镇上,买点米回来。”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她停下手里的火钳,又补了一句:“少管闲事,听见没?”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这话从何说起。我蹲在水缸边舀了瓢水灌下去,擦擦嘴,应了声:“晓得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翻了个个儿。娘从来不说这种话,今儿怎么突然冒出一句“少管闲事”?她想让我别管什么闲事?

我琢磨了一路,没琢磨透。

镇上的邮局确实还在老地方,斜对面是卖杂货的,旁边是个修鞋摊儿。

我卖了柴火,买了米,路过邮局门口,脚步慢了下来。老邮局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绿牌子,里头那个柜台还是老样子。

我想起董淑英问我的那句话,又想起娘说的那句“少管闲事”。一边是一个村儿的寡妇,一边是我娘,我哪个也不该多想。

回到家,娘已经把菜切好了,锅里煮着稀饭。我把米放下,蹲在门口洗了把脸。

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爹当年也在矿上干过。他出事那年,我不在家,是在县城读高中。等我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埋了,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娘说,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当场就不行了。

矿上赔了两万块钱,算是了事。

那两万块,给娘看了几年病,又让我读了两年书,早就见底了。

爹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头不高,我每次上山砍柴能路过,有时候停下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就直接走过去。

那天我坐在院子里,天黑了,屋里的煤油灯亮着,映出娘瘦瘦的影子。

她又在灯底下做针线活儿了。

我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白天在山坡上捡到的一截断绳头,搓了搓,想着明天上山再砍一趟,攒够了柴火就够烧半个月了。

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董淑英又在那个坡上。

02

她像是专门等我的。

那天我没砍柴,她先开了口:“你爹是不是叫郭大山?”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又说了一遍:“郭大山,是你爹吧?”

我点了点头。她没说别的,从袖子里掏出三张工牌,叠在一起,递过来:“认得这个吗?”

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第一张上头的名字是苏强,第二张是于宝财,第三张,是我爹的名字,郭大山。

三张工牌都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有一股汗酸味混着煤灰的味道。我的心跳得厉害,抬起头看她。

“你爹跟苏强,当年是一个班的。”她说。

我知道。爹还在的时候,偶尔提过矿上的事,说那个姓苏的兄弟人不错,老实,肯干活。

“这个于宝财是谁?”我问。

村里的老会计。”她说,“苏强出事后半年,他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没说话。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你爹工牌里头有张纸条,你翻开看看。”

我捏了捏工牌,果然觉得里头有东西。

翻开一看,里头夹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打开来,上头写着三个字:于宝财。

是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着急忙慌写下来的。我的心口一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纸条……”我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你回去问问你娘,于宝财死之前,跟她说过什么。”

她把话撂下,挎着篮子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三张工牌,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懵。

那天回家,我一直心神不宁。吃午饭时,娘看我魂不守舍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扒饭。

她看着我,没再问。但我注意到,她端着碗的手指头轻轻抖了一下。

我爹出事那天,娘连哭都没哭出声。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门槛上,脸色白得吓人。

后来矿上的人来了,赔了钱,又走了,她始终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翻东西,翻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

半夜,我翻了个身,听见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大山。”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第二天早上起来,娘已经做好了饭。她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没睡好。

我吃完饭,背起柴刀准备上山,她叫住我:“春生。”

我回头。

“你爹的工牌,找到了吗?”她问。

我猛地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工牌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昨儿晚上睡觉,攥着工牌翻来覆去的,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三个字:于宝财。

你爹下葬那天,于宝财来过。”她说,“他塞给我这张纸条,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娘看着我,眼圈泛红,好半天才开口:“他说,大山哥走前把一样东西放在了一个人手里,叫我千万别声张。”

“一样东西?”我问。

“他没说是什么,只说是证据。”

我脑子里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苏强死了,于宝财死了,我爹也死了。三张工牌,三个死人。矿上那起事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背起柴刀出了门。走到村口,看见孙玉霞正跟人嘀嘀咕咕。

她看见我,立刻闭上了嘴,眼神却跟着我转了好几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后山。月亮很亮,照得整片山坡白花花的。我在白天董淑英挖野菜的地方蹲下来,沿着地皮一点一点摸过去。

翻到第三块石头底下的时候,摸到一样东西。硬硬的,用油纸包着。我拆开油纸,里头是一只铁皮盒子,盒子打开,是一本写满了字的旧本子。

我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上头的字迹我认得,是我爹的。

他写的头一行字是:“我要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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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蹲在山上,把那本子从头到尾翻完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字,断断续续的,像是赶着写的。

大致意思是说他撞见了苏强出事那天的一些内情,矿上的人打了招呼,不让外传。

他心里害怕,记了一份东西,又说怕放在家里不保险,交给了于宝财。

但于宝财没等到交出去,人先没了。

我攥着那本子,手心的汗把纸都浸透了。那晚我回到家,把本子藏在炕洞里,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我娘在隔壁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梦见我爹站在门口,穿着下井的衣裳,脸上全是煤灰,对我说:“春生,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娘已经起来了,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灶台上摆着一碗红薯粥,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她问我:“昨儿晚上,是不是又想起你爹了?

“没。”我说。

她没追问,低头拨弄着灶膛里的火。我喝完粥,把碗搁下,正要出门,听见她说:“今天别再上山了。”

“嗯?”

“去一趟你大姑家,帮我把你表姐结婚的份子钱捎过去。”

我心里琢磨了一下,点了头。娘拿出一张纸包着的钱,塞到我手里,又看了我一眼,说:“路上别耽搁,天黑前回来。

我到邻村大姑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大姑留我吃了顿饭。我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见一个影子从树后头闪了一下,不见了。

我停下脚步,朝树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但那一下子,我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等我走到家门口,才发现大门虚掩着,院里的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堂屋的饭桌上摆着一盒点心。包装纸是红的,一看就是镇上买的。娘坐在灶台前烧火,像是没看见那盒点心似的。

“娘,这是谁拿来的?”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不知道。我出去抱柴火,回来就见这东西搁在门口。

我走过去,把那盒点心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到字。娘忽然开口了:“春生,咱家没啥值钱的东西,别掺和村里那些事。”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我心上。她这是知道点什么的。

那盒点心我没吃,趁天黑扔到了村外的沟里。我越想越不踏实,总觉得盯着我的那双眼睛,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一早,我连斧头都没拿,直接去了后山。董淑英果然在坡上挖野菜。看见我来了,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东西你拿到了吧?”她问。

我没否认:“你怎么知道在那儿?”

“你爹出事前两天来找过我,说他留了点东西在老地方。”她说,“他没说放在哪儿,只说等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找到。”

“你让我去挖野菜那地方,是故意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我把工牌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我爹留下来的本子,我拿到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东西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苏辉那边……”我试探着开口。

董淑英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苏辉是苏强的堂弟,矿上赔偿那笔钱,是他去领的。”

“那笔钱有问题?”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苏强出事后,矿上说按规定赔了六万。我去问过,苏辉说钱是他替苏强领的,我家属没资格过问。”

“三万到了我手上,另外三万,他说是给苏强修坟和办后事花了。可苏强的坟,是我一个人修的,花了两千块不到。”

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听得出来,那口气她咽了三年了。

我攥紧那三张工牌,指节发白。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

远远看见孙玉霞在大槐树底下跟人说话,看见我过来,她撇了撇嘴,没吭声。

但我总觉得她的目光跟着我走,像一根刺。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踩在了枯叶上。一步一步,走到窗户底下,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握紧枕头底下的柴刀。外头的人站了好一阵子,像是把耳朵贴在墙根听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躺在炕上,一宿没合眼。

04

第二天,董淑英她大哥来了。

董志强在邻村种地,平时很少来这边。

那天上午,有人看见他黑着脸进了董淑英家的院子,之后大门就关上了。

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里头吵架的声音。

董志强嗓门大:“我早就说过,那事儿过去了,你非要翻,翻了有用吗?你能把人翻活过来?”

董淑英声音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你一个女人家,整天折腾这些东西,外头的人怎么看你?”

董淑英好像是回了句什么,董志强更火了:“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别指望我来收尸!”

这句我听清了。

门哐当一声推开,董志强从里头出来,脸黑得像锅底。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表情里除了生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怕。

我没敢多待,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晚饭时娘问我:“你今天见着董淑英她哥了?”

嗯。”我说,“在村口碰见的。

娘没再说话,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说了一句:“她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涌起来。

董淑英从嫁到村里,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她男人下矿出事,她一个人守着一个空屋子,没改嫁,没生孩子,村里人背后怎么议论她的都有,她却一声不吭地熬着。

她心里揣着多大的事儿,我那时候才明白过来一点。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董淑英白天说的话。

她男人苏强死了,矿上赔了六万,苏辉说花了一半办丧事。

可她连苏强的坟都没立碑,那三万块钱去哪儿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穿了衣裳,从后院翻墙出去。

月光亮堂得很,照得村里明晃晃的。我摸到董淑英家院墙外头,蹲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刚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哭声。

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咬着被角哭的,一声一声,闷在心里头。

我蹲在墙根底下,脚都蹲麻了,那哭声才慢慢停下来。

我没敢多待,顺着原路翻墙回去。

躺在炕上,天花板黑漆漆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阵哭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她看见我眼睛底下一片青黑,问了一句:“昨儿没睡好?”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她也没追问,端了碗粥放到我面前。

我低头喝粥,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春生,你要是想做什么事,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抬起头,她已经转过身去添柴火了,像没说过话一样。

那天下午,我照常上山砍柴。

走到半坡,看见董淑英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像是在等人。

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个纸团,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打开纸团,上头写着一行字:明天山上见。

我攥着那个纸团,心跳得厉害。

晚上回到家,我假装没事人一样吃了饭,帮我娘劈了一堆柴。她坐在灯下做针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装作没看见,把柴火码整齐,拎着水桶去院里打水。月亮升起来了,银晃晃的,照得满院亮堂。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溪水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压低声音,在心里念叨了一遍明天的日子。八月十五,我爹的生辰。他把那东西留下来,是想让我知道真相,还是想让我离这事儿远一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早我不去,那三张工牌和那本本子,就一直压在我手底下。

我爹在矿上干了九年,九年的汗水,九年的命,落下一张工牌和一本没写完的本子。

董淑英守了三年寡,熬了三年苦,等的就是有人替她把话递出去。

我躺下的时候,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我把那三张工牌放在枕边,挨着睡的。

那晚我梦见我爹了。

他穿着那身旧工装,坐在院子里磨斧头。

我喊了他一声爹,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上带着笑,脸上却沾着煤灰,一直没擦干净。

他说:“春生,过来坐下。”我走过去,他拍了拍身边的小板凳,说:“咱爷俩,好久没一块儿坐坐了。”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想说啥,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也没问,就是一下一下磨着斧头。

那把斧头锈了半边,磨不快了。

我说:“爹,你换把新的吧。”

他说:“不用,这把斧头跟着我干过九年活,使得顺手。”

我看着他,鼻头一酸。他说:“春生啊,你长大了,有些事,该扛就扛,不该扛的,也别硬扛。”

我说:“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他放下斧头,看着我,说:“你记着,你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然后梦就断了,我醒了。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眼睛干涩,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摸了摸枕边的工牌,硬硬的还在。我爬起来,穿上衣裳,拿了斧头,出了门。

路过灶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娘背对着门,不知道是没醒,还是故意没起来。我出了院子,天上的月还没完全落下去,隐隐约约挂在山头。

风呼呼的,吹得人脸上发紧。我大步往后山走,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今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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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山路上一片静,只有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响。我上到半坡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她坐在那块石头上,蓝布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董淑英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朝山坡下面那片草地走了几步。

我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就见她慢慢躺到了草地上,侧着身子,用手撑着下巴,冲我招了招手:“小伙子,过来一下。

我攥着斧头把,走了过去。

她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坐下。”

我蹲下来,没有坐。她看了看我,低声说:“昨天给你的纸团,你看了吧?

看了。”我说。

她没绕弯子:“你爹工牌里头那张纸条,是他出事前两天托人捎给我的。”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他那时候可能已经知道,自己熬不过去了。”董淑英的语气很平,“那天他来找我,给了我一张纸条,让我收好。他说,要是他出了事,就让于宝财把账本递给苏强。等苏强那边有了着落,再让于宝财拿着账本去找上头的人。”

但苏强出事之后,于宝财只见过你娘一面,把话带到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人就没了。

“那就证明,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我说。

董淑英点了点头:“账本是于宝财藏的。苏强死了以后,他不敢把东西拿出来,就一直藏在老屋的墙缝里头。”

“你是说,那本账现在还在?”

她点了点头,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我不知道那本账上记了什么,但我知道,苏辉在找它。”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草叶伏倒一片。我蹲在那里,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董淑英又说了一句:“你爹死的那天,苏辉也在工地上。”

我抬起头,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强走后,我去收拾他的遗物。他有一本出工记录,上面记着哪天谁上了工,哪天谁没来。”她说,“你爹出事那天,苏辉的名字也在上头。

“但你爹的意外报告上,从头到尾没出现过苏辉的名字。”

我蹲在那片草地上,指甲抠着地上的草根,抠出一手泥巴。风还在吹,衣摆猎猎作响。

“那本账,你拿得到吗?”她问我。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在哪儿?”

“村委会老屋,后墙,东边第三根横梁底下,土坯缝里。”

她说完这句话,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手心里。是一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这是苏强留下的。”她说,“他出事前两天回家,把这个塞到床底下的砖缝里。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来的,里头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她摇了摇头:“苏强没来得及说。”

我接过那只铁皮盒子,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硌得慌。我没再问,站起来,把盒子收进怀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有人帮你?”我说。

她低下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本来不想连累你。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一根针掉在草堆里。

我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片草地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孤零零的一个人,像落在地上的影子。

我加快了脚步。

村委会的老屋在村子最东头,早就不用了。门锁着,锁头锈得不成样子,没人换过。

我绕到屋后,后墙果然是一面土坯墙。我蹲下来,一堵墙从东头数到西头,第三根横梁的位置,果然有一片土坯的颜色不太一样。

我伸手去抠,土坯是松的。一下,两下,三下。

土块掉下来,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东西。油纸包的,方方正正,像一本本子。

我拆开油纸,里头是一本磨得发白的账本。

封面上没写字,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账目,从三年前的矿上补偿款开始,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有一行字,是签名:苏辉。

我合上账本,塞进怀里,刚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春生,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猛地回头。孙玉霞站在老屋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盆衣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路过。”我强装镇定。

她瞟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路过?这屋都空了三年了,你路过这儿干啥?”

我没接话,转身就走。走了十几步,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在我后背上钉着,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直接抄小道去了镇上。

我把账本交给律师事务所一个姓刘的律师。他翻了翻账本,脸色越来越凝重,看了我一眼,问:“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我说:“别人托我送的。”

他没再追问,把账本锁进铁皮柜子里,对我说:“这事儿能办,但需要时间。你回去之后,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这儿。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出了门,天已经擦黑。

我紧赶慢赶回到村口,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一片。

我刚走到岔路口,前头一个人影慢慢站起来,叼着烟,烟头火光一明一灭。

是苏辉。

他靠在摩托车上,眯着眼看我:“春生,大半夜的,跑哪儿去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带出来,说:“去镇上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要买到这个时候?”他吐出一口烟,笑着问。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也没拦我,只是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春生,你爹走了三年了,你娘不容易。你别给她添乱。”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发动摩托的声音,突突突的,像在我心口上敲鼓。

06

我到家的时候,娘屋里的灯已经灭了。我摸黑躺下,眼睛直直盯着屋顶,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天没亮,外头就响起一阵嘈杂声。

我从炕上爬起来,推开窗户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董淑英家那边的院门口围了一群人,两辆面包车横在路边,几个面生的人站在门口。

我胡乱套上衣裳,拔腿往外跑。

到了那儿,才看见苏辉站在院子里,一改往日的笑脸,沉着一张脸,指着董淑英说:“村里账本丢了,大家都说是你拿的。你一个女人家,搜一搜屋里,也不冤枉你。”

董淑英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我没拿。”

“那你就让我们进屋看看。”

“你们是公安吗?有搜查证吗?没有就滚。”

苏辉脸色变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推了她一把。董淑英身子弱,被他一推,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眼见着额头磕出一道红印子。

“你干什么!”

我喊了一声,从人群里挤进去,一把隔在两个人中间。苏辉看见我,眼神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春生,这不关你的事。”

“账本在我这儿。”我说。

场面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像是看一个傻子。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举过头顶:“这账本是我从村委会老屋后墙的墙缝里拿出来的。

“上头记了三年前矿上补偿款的每一笔去向,最后签名是苏辉。”

苏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盯着我手里的账本,喉结动了动,忽然挤出个笑:“春生,你小孩子不懂事,这东西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说,“这账本我昨天已经送到县城了,交到了律师事务所。复印件在律师那里,原件在这儿。”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爹的事,是意外。矿上处理得清清楚楚。”

“那我爹工牌里的字条是怎么回事?”我盯着他,“上头写着于宝财三个字,于宝财半年后死在河里。苏强出了事,于宝财出了事,我爹也出了事。三个人,三场意外。”

“你说巧不巧?”

苏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人群里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风声。

孙玉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头,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苏强出事那天,你也在矿上。”我往前迈了一步,“你哥的出事报告上,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你的名字。”

“一个在矿上干了十年的老工人,一个人在矿下遇了难,施救的人里头没有他堂弟。”

“这不是很奇怪吗?”

苏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盯着我,眼神里头的东西我读得懂。那是三年前那个早晨,我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时,最后看到的那种眼神。

“春生,你要想清楚,你这么做的后果。”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寒意。

“我想清楚了。”

他猛地一步冲上来,伸手就要抢我手里的账本。我一个闪身躲开,同时举起手里的柴刀,刀背朝外,挡在身前。

你别动!”我吼了一嗓子。

人群哗啦一下退开了一圈,苏辉站住了。四目相对,他眼里头那股凶狠劲,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紧张的气氛:“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缝,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正是昨天在镇上接过账本的刘律师。

“谁是苏辉?”警察问。

苏辉的脸刷地一下变了。他看了一眼院墙外的面包车,又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人群,像是想跑,但腿已经迈不开了。

警察走过去,亮出证件:“苏辉,有人举报你涉嫌矿难事故隐瞒、挪用补偿款,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苏辉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我要打个电话。”

“电话回去再打,先跟我们走。”

他被人带出去的时候,路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