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我心脏不舒服,在阳台上透气。

隔壁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微弱的呻吟声。

我心里一紧,踢着拖鞋冲出去拍她的门,没人应。

门没锁死,我一使劲撞开了。

借着月光,我看见蔡春香歪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右手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凑过去看,手机正处在拨号界面。

屏幕上那个号码的名字,存的是“小吕”。

不是她加拿大的女儿,不是她美国的儿子,也不是她澳大利亚的小女儿。

是小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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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卖保健品的年轻小伙子,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是去年深秋的事儿。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楼下有动静。

探头一看,两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正往楼上抬一张床垫,床垫厚得离谱,裹着透明的塑料膜。

到了蔡春香家门口,停下。

蔡春香站在门口,笑呵呵地指挥着,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磕着墙角”。

我隔着阳台喊了一嗓子:“蔡大姐,换床垫呢?”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没收:“秀娟啊,快来看,小吕给我挑的,理疗床垫,说是对腰椎特别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腰椎是不好,但也没听她说想到要换床垫。我放下手里的被子,走过去瞅了一眼,随口问:“多少钱呐?”

蔡春香伸了两根手指头:“两万八。”

我差点没站稳。她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平时买菜为了一毛两毛跟人讲价,买件棉袄穿十年舍不得扔,怎么一张床垫就舍得花两万八?

“不贵。”蔡春香像是看出了我的惊讶,“小吕说了,这是韩国进口的,里面那个理疗石的啥技术,医院里做一次理疗就好几百呢。睡个三年五载的,比去医院强。”

“小吕是谁?”

蔡春香往楼道那头指了指。

一个年轻人正跟工人在楼道拐角说着什么,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不长不短,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叫了一声:“阿姨好。”

这一声“阿姨好”,叫得又亲热又不让人反感。

我点了点头,没搭话。

等床垫安好,工人走了,那小伙子却没走。

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来一个电子血压计,对蔡春香说:“蔡老师,正好今天我在,给您量个血压吧,看看这段时间控制得怎么样。

蔡春香笑着坐下,把袖子撸起来,熟门熟路地把手伸过去。

那个架势,一看就知道不是头一回了。

他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蔡老师,高压还是有点高啊。您那个降压药,是不是没按时吃?”

蔡春香摆摆手:“吃着呢吃着呢,就是有一回忘了两天。”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这哪行啊?您自己一个人住,血压这东西,上来了自己都不知道。要不这样,我明天中午路过,上来看看您吃没吃药。”

蔡春香笑得更开了:“好好好,你来你来,我给你包饺子吃。”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插不上。

回到自己家,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女儿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接起来第一句就是“妈,我开会呢,晚点打给你”。

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突然觉得蔡春香那屋的热闹,扎得我心口疼。

后来我陆陆续续从居委会郑淑萍那里知道了一些情况。

蔡春香,七十六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儿八年前走了。

膝下三个孩子,大女儿蔡春梅,五十二了,在加拿大,儿孙满堂。

儿子蔡建民,五十岁,在美国做工程师。

小女儿蔡春燕,四十六,在澳大利亚教书。

听着风光吧?

可郑淑萍说,蔡春香住院动过一次手术,谁都没回来,就是她自己签的字。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又不知道怎么搭话。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蔡春香拎着一袋菜往家走,走得很慢,到了单元门口,停一会儿,换只手,再接着上。

我赶紧过去接了一把:“咋不叫孩子回来一趟?你一个人拎这么重的东西,摔了怎么办?”

蔡春香笑了笑,说:“叫他们干啥?那么远,回来一趟光机票就上万。我自己能行。”

她嘴上说能行,可到了三楼,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扶着栏杆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她那屋新买的床垫,想到那个叫小吕的年轻人,心里说不清是替她高兴,还是替她发愁。

02

没过几天,我在社区医院碰见了蔡春香。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小票,低着头在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小票塞进了兜里。

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来拿点降压药。

可我看她脸色不太对,就问了一嘴:“小票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我一看,是三天前在药店刷的,消费金额两千四。我有些吃惊,问了句:“这买的啥?”

蔡春香没接话,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是那个深海鱼油。小吕说了,配合那个床垫一起用,效果更好。”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又买上了。

我没当面说她什么,毕竟那是人家的钱,人家爱咋花咋花。

但那一路回家,我心里一直堵着。

蔡春香见我不说话,反而自己打开了话匣子:“秀娟啊,你别觉得我糊涂。小吕这个孩子,跟别的不一样。他是真关心我,不是光盯着我兜里的那几个钱。上回我感冒,他给我煮了姜汤,端到床跟前。我那三个孩子,哪个给我端过一碗姜汤?”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我养了三个孩子有什么用?生个病连口水都没人给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说得没错,我反驳不了。

蔡春香大概是见我沉默,又补了一句:“秀娟,我不傻。那鱼油值不值两千四,我心里有数。可你说,我一个月拿八千多退休金,我花哪儿去?

她没有看我,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小区那片枯黄的草地上:“你给我算算,我还能活几年?钱攒着干什么?死了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呢。”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心头发酸。

蔡春香那天的血压有点高,大夫叮嘱她按时吃药。

可她跟我走出医院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神情,看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

后来我就留意上了那个小吕。

可他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隔三差五地来,来了也不空手。

有时是提一袋水果,有时是一盒牛奶,有一回还拎了一兜子活鱼,说是一大早去市场买的,给蔡老师炖汤补身子。

他坐在蔡春香家门口的矮凳上,帮她择菜,一边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小区里的猫,聊菜市场的菜价,聊他老家村子里的那些事。

蔡春香就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一下,问他“后来呢”。

坦白讲,那个画面确实很温馨。

可就是太温馨了,我心里总有疙瘩。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话,我一直信。

我没法喜欢上这个人,因为他对着蔡春香笑的时候,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起疑。

但我没有证据,也不能随便说人家是骗子。

我只能在蔡春香偶尔跟我提起“小吕”时,不冷不热地应一声。

蔡春香也不傻,次次都看出我态度不对劲,她也不当面点破。

但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秀娟,你有话就说。别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实话实说:“蔡大姐,我就是觉得,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蔡春香看着我,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但不无缘无故的,也有真心的。”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小吕,他蹲在蔡春香家门口,正低着头给她穿鞋带,蔡春香坐在门槛上,一脸笑意。

“秀娟,他给我系鞋带的那个手啊,跟他奶奶系鞋带的那个手一样。”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

“咋回事?他奶奶也在老家一个人住着呢。”那一刻,我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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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可矛盾终究还是暴露了。

那天早晨,我去蔡春香家送蒸屉,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推了推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客厅里没人,电饭锅的灯亮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粥快熬好了。

我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往里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茶几上摊着一个蓝色硬壳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我没想偷看,可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那个名字,蔡春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上面写着:

蔡春香,女,76岁,退休教师。

丧偶八年。

三子女均在国外:女蔡春梅(加拿大,52岁),子蔡建民(美国,50岁),女蔡春燕(澳大利亚,46岁)。

独居。

健康状况:高血压、冠心病。

服药依从性差,需提醒。

性格特点:好面子、心软、吃软不吃硬。

经济状况:退休金每月8000 ,无负债,积蓄较多。

情感突破口:极度孤独,渴望陪伴,思念子女。

有效接触方式:多倾听,多陪伴,适当提及孙子孙女。

注意避免的话题:远方的孩子(有疏离感)、去世的老伴(可能引起情绪波动)。

我愣在原地,手指发凉。

这个天天来陪她说话、给她量血压、帮她系鞋带的年轻人,竟然把蔡春香当成了一份“客户档案”来研究。

我不知道自己在蔡春香家站了多久,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赶紧把本子放了回去,退到门边,假装刚进门。

门开了,蔡春香提着一袋子菜进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愣:“秀娟?你咋来了?”我说来还蒸屉。

她放下菜,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笔记本,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那是小吕的工作笔记,落这儿了。他这人,啥都往本上记,说生怕记性不好忘了事。”我没接话,把蒸屉放到她厨房里,就出了门。

回到家,我的心跳还很快。

那个笔记本里写的东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蔡春香是一份客户,是有策略、有突破口、有消费潜力的客户。

我心里那个不安,终于有了一个确凿的证据。

可我却开不了口。

我说出来,她会信吗?

她只会觉得我在挑拨。

可不说,我又觉得像是眼睁睁看着一个熟识的老姐们儿往坑里掉。

那天下午,我坐在家里,想了一下午。

傍晚,我去了居委会。

郑淑萍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看我进来,招呼我坐下。

我开门见山:“那个小吕,是哪个公司的?你知道吗?”郑淑萍愣了愣,说:“好像是叫什么‘康瑞健康科技’,在城南那边有家门店。咋了?”我说:“你帮我查查这个公司的底细。”郑淑萍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在电脑上敲了一阵子,说:“这家公司,手续齐全,注册信息也查得到,但去年收到过两次投诉,反映是虚假宣传。不过那个消费者后来撤诉了,应该是私了了。”我心里一沉,果然。

回到家,我把那些打印出来的关于保健品行业的文章重新看了一遍。什么“会销陷阱”

“感情营销”

“饥饿话术”,看着看着,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子呆。

我知道,这些东西递给蔡春香,她未必看得进去,甚至可能觉得我是多管闲事。

可是,总得有人做点啥吧。

04

我把那些打印出来的资料叠好,用个文件袋装起来,提着一兜子水果,去了蔡春香家。

她正在阳台上侍弄她那几盆花,花养得不太精神,叶子蔫蔫的,没什么生气。

她看见我拿着文件袋,脸上神色平静:“秀娟,你这是给我送啥来了?”我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沓打印纸,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扫了一眼,没拿起,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秀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些东西,我不用看。”

我急了:“蔡大姐,你听我说。那个小吕,他不是……”

秀娟。”她打断了我,声音不高,却格外平静,“我一辈子当老师,教了三十年书,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以为我是被他骗了?那你说说看,我有啥可骗的?钱?我那几个退休金,也就够买买这些东西。他要真骗我,能骗多久?一年?两年?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再被骗几年?话又说回来,他要是为了钱。那他图钱,我图个有人来看我,这不两全其美的事嘛。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蔡春香看我不吭声,语气缓了缓,目光看着窗外,声音又低了下去:“秀娟,你说的这些文章,我看了,我也知道。但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买他的鱼油,他就不来了。你懂这个道理不?”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又细又尖,拔都拔不出来。

蔡春香没有再看那些打印纸,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蹲下,摸了摸那几盆花干枯的叶子,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这花啊,就是没人拾掇,蔫了。”

那天从她家出来,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她说的那番话,一直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她想的是“这钱花得值”。

她想的是“花钱买个关心”。

她知道那鱼油不值那个钱,她知道那小吕对她好,可能是有目的的,可她还是选择了“配合”。

因为她太孤独了。

孤独到愿意拿钱去换一点热闹,孤独到明明看透了,还是甘愿装糊涂。

我心里一阵发凉,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她的处境,我大概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意识到这一点,比什么都难受。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打了电话,她没有接。

大概是在忙吧。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老了,老到走不动,老到没人说话,我是不是也会伸手去抓住那一个递过来的笑脸,哪怕那笑脸背后藏着别的算盘?

我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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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秋的时候,蒋海棠搬走了。

蒋海棠是蔡春香最后一位老姐妹,在同一个厂区家属院住了快三十年。

她儿子在南方安了家,把她接过去住。

搬家的那天,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蒋海棠的儿子儿媳上上下下搬了好几趟。

蔡春香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饭盒,是早上现蒸的包子,用白毛巾包着,还冒着热气。

蒋海棠从屋里出来,看见蔡春香站在那里,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两个老太太谁都没说话,抱了好一会儿。

松开手时,蒋海棠的眼圈红了:“春香,你要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蔡春香笑着点头,把那盒包子塞到她手里:“路上吃。”车子发动了。

蒋海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着蔡春香挥手。

蔡春香也挥着手,脸上带着笑。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蔡春香猛地转过身,快步朝楼道里走去,步子又快又急。

但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泪流满面。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户外面下着雨,我喊了几声,没人应。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买了蔡春香最喜欢吃的豆腐脑和油条,去敲她家的门。

门开了,蔡春香站在门口,像是刚洗过脸,眼眶还有些红。

她看到我手里的豆腐脑,愣了愣,挤出一个笑:“秀娟……”我把豆腐脑递过去:“没吃吧?咱俩一块吃。”她没说话,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我们俩坐在她家餐桌旁,一人一碗豆腐脑,谁都没怎么说话。

吃了一半,蔡春香放下勺子,说了一句:“秀娟,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抬起头看她。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叶快掉光的老槐树上:“年轻的时候,想着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大了,想着他们出息。可他们出息了,飞远了。我这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她顿了顿,“有时候啊,我坐在这屋里,能听得到钟表滴答滴答响的声音。你说,一个屋里安静成啥样了,才能听到钟表的声儿?”

我放下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上午,蔡春香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老伴儿还在的时候,说三个孩子小时候的事。

说来奇怪,她跟我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我头一回听她说这些。

她说着说着,有时笑,有时叹气。

而那个中午,小吕来了。

他提着一兜子橘子,进门看见我在,愣了一下,笑着叫了一声“王阿姨”。

蔡春香的脸上浮现出我这段时间少见的亮色,招呼他坐下吃橘子。

我站起身告辞。

蔡春香送我到门口,轻声说了句:“秀娟,谢谢你。”我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蔡春香和小吕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在楼道拐角处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人得孤独到什么程度,才会对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年轻小伙子,笑得那么开心?

06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闷响惊醒。

”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一开始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但下一瞬,一种隐隐的不安攫住了我。

我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隔壁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什么,但喊不出来。

我一下子彻底清醒了,跳下床,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冲出了家门。

我拍蔡春香的门,喊她:“蔡大姐?蔡大姐!”没人应。

里面传来呜呜的声音,听不太清,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

我急了,侧过肩膀使劲撞了两下,门锁咔地一声开了。

客厅里黑着灯,月光从窗户洒进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蔡春香。

她歪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身体蜷成一团,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向茶几上的水杯。

水杯被打翻了,水淌了一地。

茶几边上有两瓶散落的药瓶,白色的药片撒在她脚边。

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额头全是汗。

我冲过去,蹲下来扶她:“蔡大姐!蔡大姐!”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睛却紧紧盯着茶几上那个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我抓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拨打的号码,名字显示的是“小吕”。

我一瞬间怔住了。

她心脏病发作,命悬一线的这一刻,她拨打的是那个卖保健品的年轻人的电话。

“120!我先打120!”我冲她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拨出急救电话。

挂断之后,我蹲下来,把蔡春香扶正,让她靠在我身上,用袖子擦她额头上的汗。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

我嘴里反复念叨:“没事,蔡大姐,没事,120马上就来,你坚持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吕越彬。

他穿着拖鞋和单薄的睡衣,头发乱成一团,显然是接到电话就冲过来的。

他冲进门,看到蔡春香的样子,脸色刷地白了,嘴唇都在抖:“蔡老师!蔡老师!”

他想要冲过来,被我拦住了:“别动她!等救护车!”

他愣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指尖发白。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救护车到了。

急救人员把蔡春香抬上担架,往楼下走。

吕越彬跟在我们后面,一言不发。

下楼的时候,他的步子走得很急,差一点摔一跤。

到了楼下,救护车已经发动了。

我正要上车,回头看了一眼。

吕越彬站在单元门口,穿着单薄的睡衣,缩着肩膀,目光追着车,像一根被风刮得摇摇晃晃的树桩。

那个样子,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蔡春香在急救车上微微睁了一下眼,嘴动了动,我凑近了听,她含含糊糊说了一个名字,我听到的是“春梅”。

她大女儿的名字。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再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急救人员把她推进抢救室,我被拦在外面。

走廊里的白炽灯明晃晃的,我靠着墙站着,没坐。

不知过了多久,吕越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一件外套,头发用湿手抹过,整齐了些。

他手里拎着一件干净的呢子外套,也不说话,也不坐,就站在走廊那头的墙角。

我们隔着一条走廊,谁都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说:“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危险。”我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吕越彬站在那,攥着那件呢子外套,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他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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