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在三亚凤凰机场时,山东小伙许照河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上的那辆车,会把七年前消失的前女友送回他面前。

他从济南飞过来,背了一个双肩包,拖着一只深蓝色行李箱。

箱子不新,轮子有点歪,推起来一顿一顿的。

这是他三十一年来第一次一个人正经出来度假。

机场出口出来时,热浪一下子扑到脸上。

三亚的空气是湿的,像一块刚拧过的热毛巾,糊在人鼻子和嘴上。旁边有人举着椰子拍照,有小孩哭着喊热,有司机举着牌子找客人。

许照河站在人群里,低头看手机。

民宿老板给他发来的消息写着:

“接机车,灰色传祺,车牌琼B·K6381,司机姓罗。”

他刚把消息看完,手机就弹出低电量提示。

剩下百分之三。

他皱了皱眉,把屏幕调暗,抬头去找车。

接机区停了七八辆灰色车,车门开开合合,司机一边喊名字一边搬行李。

他看见一辆灰色传祺停在最外侧,车牌在雨棚阴影里,看不太清,只看到尾号像是381。

前挡风玻璃里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听潮客栈”。

他住的民宿也叫“听潮小院”。

许照河没多想,拖着箱子走过去。

后备厢没关,他顺手把箱子放了进去。

司机坐在驾驶位,戴着一顶浅色遮阳帽,口罩遮住半张脸,正在低头看手机。

许照河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说:“去听潮小院,麻烦了。”

司机应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

很轻。

许照河当时没往心里去。他坐下后先摸充电线,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又震了一下,黑屏了。

车子开出停车区,汇进机场路。

空调开得很足,前排挂着一个小小的玻璃海豚挂件。车一颠,那海豚就轻轻撞在塑料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叮。

许照河的手停住了。

那声音太熟了。

七年前,他在青岛台东夜市花十五块钱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海豚。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路边摊的灯被雨水晕开,他把海豚递给她,说:“你不是想去看最蓝的海吗?先给你买条小的。”

她笑他土。

可还是把那只玻璃海豚拴在了包上。

许照河盯着那个挂件,心跳慢慢乱了。

玻璃海豚的尾巴缺了一点,缺口的位置也一样。

他喉咙发紧,往前探了探身。

司机的左耳上,有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

不是圆的,是月牙形。

许照河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车子正好在路口减速,司机扭头看后视镜。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许照河整个人僵在后座。

那双眼睛他太熟了。

眼尾微微往上挑,笑的时候像弯刀,不笑的时候又显得有点冷。

七年了。

她瘦了,也黑了,眉毛修得很干净,额角多了一道浅浅的小疤。

可她就是她。

江亦萤。

七年前,在青岛一声不响消失的江亦萤。

许照河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亦萤?”

方向盘猛地偏了一下。

车轮压过路边的减速线,发出一串闷响。

司机立刻把车靠边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抬手摘下口罩,露出半张脸。

许照河在后排看着她的侧脸,手心一下子出了汗。

她盯着前方,过了好几秒才说:“你上错车了。”

许照河没听懂。

江亦萤把手机递到后面,屏幕上是一条接机信息。

“罗师傅接许女士一家三口,去听潮客栈,车牌琼B·K6831。”

她说:“你该坐的那辆,应该是K6381。”

许照河看着那两个车牌号,脑子有点发空。

他真的上错车了。

只差两个数字。

他下意识说:“那你为什么开了?”

江亦萤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热锅里落了一滴水,滋的一声就没了。

“你说去听潮,我也接听潮。”她说,“我以为你是许女士家里先下来的那个。”

许照河还想说话,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语速很快:“姐,不好意思,我接错人了。我现在掉头,十分钟回来……对,行李还在车上,我没丢。”

她挂了电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许照河听见她呼吸不稳。

江亦萤把车重新启动,打转向,声音恢复得很硬:“我送你回机场。你找自己的车。”

许照河脱口而出:“你这些年在哪儿?”

车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冷得他膝盖发麻。

江亦萤说:“在三亚。”

“什么时候来的?”

“七年前。”

“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笑了一声,很短,不像笑,更像把什么东西吞回去。

“许照河,你问错人了。”她说,“七年前你不是也没来找我吗?”

这句话像针,一下扎进他胸口。

许照河看着她的后脑勺,嗓子干得发疼。

“我找了。”他说,“我去过你租的房子,去过你上班的店,给你打了几百个电话,全都打不通。”

江亦萤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说:“都过去了。”

“不过去。”许照河声音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她没说话。

车掉头往机场方向开。

许照河盯着那个玻璃海豚,忽然问:“你结婚了吗?”

江亦萤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停了两秒,说:“没有。”

许照河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江亦萤反问:“你呢?”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也没有。”

这次轮到她沉默。

车厢里只有导航的提示音。

“前方五百米,请靠右行驶。”

江亦萤把车开回机场接机区。

远处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站在路边,正着急地往这边看。

江亦萤停好车,下去开后备厢。

许照河也下了车。

太阳已经往西斜了,可热气还没散。他站在车旁,看着她把自己行李箱拿下来,又把那家三口的箱子装上车。

她动作很熟,腰弯下去,手臂用力,汗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淌。

许照河走过去,想帮忙。

江亦萤没让,冷冷说:“不用。”

那家三口上车后,江亦萤关上后备厢,绕回驾驶位。

许照河站在车前没动。

她降下车窗:“让一下,我赶时间。”

许照河看着她:“你现在开接机车?”

“嗯。”

“你电话多少?”

江亦萤没答。

他又说:“我手机没电了,记不了。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江亦萤看着他。

七年的空白横在两个人中间,不说话都硌人。

她最后拿出一张名片,从车窗递出来。

名片边角磨白了,上面写着:

“南风旅拍接送,江师傅。”

下面是一串号码。

许照河接过名片,手指碰到她指尖。

她立刻缩回手。

“许照河,”她说,“你来三亚是度假,不是翻旧账。玩完就回山东吧。”

说完,她升上车窗。

灰色传祺很快开走。

许照河站在接机区,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自己的接机司机跑过来喊他:“许先生?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

许照河回头,看见另一辆灰色传祺停在旁边。

车牌琼B·K6381。

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人真的会因为两个数字,上错一辆车,撞见七年都找不到的人。

民宿在吉阳区一条不宽的巷子里。

院子里种着鸡蛋花,风一吹,白色花瓣落在青石板上。

老板娘帮他把行李拎进房间,一边说:“你们山东人来三亚都嫌热,住两天就好了。”

许照河点头,没怎么听。

他洗了把脸,把手机充上电。

屏幕亮起来后,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跳出来。

朋友刘宽问他:“到了没?海鲜吃了吗?别一个人闷着,出去艳遇啊。”

许照河盯着“艳遇”两个字,觉得荒唐。

他回:“遇见江亦萤了。”

刘宽那边过了半分钟,直接打来电话。

“谁?你再说一遍?”

许照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墙:“江亦萤。”

刘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七年前跑了那个?”

“嗯。”

“她在三亚?”

“开接机车。”

刘宽骂了句脏话,又问:“她结婚没?”

“没有。”

“你也没有。”刘宽说,“这事有点邪。”

许照河没接话。

刘宽是唯一知道当年全部经过的人。

七年前,许照河二十四岁,在青岛一家冷库设备公司做售后。江亦萤在隔壁摄影工作室做修图和前台。

他们认识得很普通。

那年冬天,摄影工作室的空调外机坏了,老板请他们公司过去修。许照河爬到阳台上换配件,手被铁片划了个口子,江亦萤递给他一张创可贴。

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他一个大男人,手背贴着小兔子修完机器,被同事笑了一路。

第二天,他去还工具,江亦萤问他:“小兔子还活着吗?”

许照河说:“死了,洗手洗掉了。”

她趴在前台笑了半天。

后来他常去那条街吃饭,有时候路过摄影工作室,会看见她站在门口抽一杯冰美式。

她不抽烟,只爱喝苦得发酸的咖啡。

她说自己迟早要离开青岛。

“去哪儿?”

“三亚。”她说,“我想拍海,想晒黑,想每天穿拖鞋上班。”

许照河当时觉得她说梦话。

可他还是听进去了。

他们在一起后,江亦萤把三亚挂在嘴边。

她存钱,查工作,学拍短视频,连潜水证的资料都打印了一叠。

许照河起初只是陪她闹。

后来闹着闹着,他也真想去了。

两个人攒了两万块,买了两个二手相机,联系了一家三亚的旅拍工作室。工作室说可以先来试工,包住不包吃,底薪不高,靠提成。

江亦萤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许照河也买了车票。

那是2019年六月的事。

他们约好七月十八号出发。

可出发前三天,许照河退缩了。

不是不爱。

是怕。

他家在山东潍坊下面一个县城,父母开了半辈子五金店。家里不算穷,但也经不起折腾。

他二十四岁,有社保,有技术,主管刚跟他说,下个月准备给他转正,工资能涨一千二。

他把这事告诉江亦萤,江亦萤只问了一句:“那你还去吗?”

他说:“我想再考虑考虑。”

江亦萤看了他很久,没吵。

她说:“许照河,你别考虑我,你就问你自己想不想去。”

他当时答不上来。

那几天,他脑子里全是房租、保险、提成、失败、父母、退路。

最后一次争吵发生在他们合租屋楼下。

那天晚上,他和刘宽喝了点酒。

江亦萤来接他。

她站在楼梯拐角,应该听见了他对刘宽说的那句话。

“我不是不想陪她去,我是怕去了以后,两个人都摔在那儿。她敢赌,我不敢。”

他还说:“我怕我养不起她,也怕她哪天嫌我窝囊。”

这句话之后,江亦萤再也没有出现。

她的衣服少了半柜。

桌上放着一把钥匙。

手机打不通,微信不回,工作室说她辞职了,房东说她走得很急,只说押金不要了。

许照河去火车站找过,去长途汽车站找过,也真的飞过一趟三亚。

可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家店,更不知道她是否还叫江亦萤。

那时他才明白,有些人不是找不到路,是故意把路擦掉了。

电话里,刘宽叹气:“老许,说句难听的,她当年走,不全是她的问题。”

“我知道。”

“那你现在怎么想?”

许照河看着桌上的名片。

名片背面有一小块油渍,像一片浅浅的海。

他说:“我想见她。”

刘宽说:“见可以,别一上来就问她为什么不等你。七年不是一晚上,谁都不欠谁完整解释。”

许照河挂了电话。

他拿起手机,按名片上的号码输进去。

打过去前,他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他发了一条短信:

“我是许照河。你什么时候收车?我想把今天的车费补给你,也想请你吃顿饭。”

半小时后,她回了。

“车费不用。饭也不用。”

许照河盯着那几个字,苦笑。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条来了。

“你的充电宝落我车上了。”

许照河愣住。

他翻包,果然没找到。

第三条短信进来。

“晚上十点,鹿回头广场旁边的椰子摊。我把东西给你。”

晚上十点,三亚的热还在。

许照河按着导航走到鹿回头广场,路边卖椰子的摊子还亮着灯。摊主拿刀砍椰子,咚咚几声,椰子水溅在塑料布上。

江亦萤坐在摊子旁的小马扎上,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没穿司机制服,看起来比车上年轻一点。

可眼神还是硬。

许照河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把充电宝放到桌上:“拿走。”

许照河没拿,只说:“谢谢。”

江亦萤看他一眼:“不用这么客气。”

“七年没见,不客气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响了一下。

摊主问:“喝椰子吗?”

许照河点头:“两个。”

江亦萤说:“我不喝甜的。”

许照河顿了一下,改口:“一个椰子,一个冰水。”

江亦萤垂了垂眼。

七年前,她就不爱甜。

奶茶要三分糖,蛋糕只吃边上没奶油的地方,连感冒冲剂都嫌腻。

椰子水端上来后,许照河喝了一口,甜得发闷。

江亦萤拧开冰水,喝了两口,说:“你住几天?”

“五天。”

“那就好好玩。”她说,“蜈支洲岛人多,西岛更安静。吃饭别在景区门口吃。打车先问清楚价格。”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像普通司机给外地游客提醒。

许照河听着,胸口有点堵。

他说:“你还会关心我。”

江亦萤抬眼:“这是职业习惯。”

“那玻璃海豚也是职业习惯吗?”

她终于不说话了。

夜风吹过来,椰子摊上的灯泡晃了一下。

许照河看着她:“我以为你早扔了。”

江亦萤低头看水瓶:“忘了扔。”

“七年都忘了?”

她忽然抬头,眼神有点冷:“许照河,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照河喉结动了动。

他准备了很多话。

在民宿里洗澡时想了一遍,来的路上又想了一遍。

可真坐到她面前,什么话都显得轻。

他只能说:“当年那句话,我不该说。”

江亦萤笑了一下:“哪句?你说过很多句。”

“我说我不敢赌。”

“那是实话。”

“也是伤你的话。”

江亦萤把瓶盖拧紧,又松开。

她手指很细,但指关节比从前粗,指腹有一点茧,应该是常年搬行李磨出来的。

她说:“你说得没错。我那时候就是敢赌。二十三岁,没房没车没存款,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苦都能过。现在想想,挺幼稚。”

许照河看着她:“可我后来后悔了。”

“后悔不等于能重新来过。”

“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亦萤声音低了些,“你今天上错车,看见我,觉得命运给你补了一张票。可我在三亚过了七年,不是为了站在原地等你补票。”

这话说得很重。

许照河没有躲。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是。”

江亦萤反而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急着证明,会像七年前一样讲一堆道理。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扶着椰子,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她记得那道疤。

是当年修空调时留下的。

许照河说:“我今天不该拦你。但我想知道,你这七年过得好不好。”

江亦萤沉默很久。

然后她说:“不好不坏。”

“怎么个不好不坏?”

“刚来三亚时,我在旅拍店修图。白天跟拍,晚上修片,一天睡四五个小时。后来店倒了,我去酒店做过前台,去潜水店卖过票,也给婚纱摄影当过外拍助理。”

她说得很平。

像在报流水账。

“前年开始开接送车。现在给两家民宿和一家旅拍工作室跑机场、高铁站、景点。旺季累点,淡季闲点。饿不死,也攒不下什么钱。”

许照河问:“一直一个人?”

江亦萤看他:“你不是问过了吗?我没结婚。”

“谈过吗?”

她没避开:“谈过一个。”

许照河握着椰子的手紧了一点。

江亦萤看见了,淡淡说:“不用这副表情。你也可以谈。”

“我没有。”

她顿住。

许照河说:“相亲过,试着接触过,但都没成。”

“为什么?”

“因为我总拿别人跟你比。”

江亦萤移开视线:“这不公平。”

“对。”他说,“对别人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公平。”

江亦萤低声说:“那你就该改。”

“我试过。”

“没改掉?”

“没有。”

她没再说话。

旁边一桌游客在猜拳,笑声很大。

椰子摊的老板把砍刀往案板上一拍,问他们要不要再来点清补凉。

江亦萤摇头。

许照河忽然问:“你明天几点出车?”

“早上五点半。”

“这么早?”

“机场早班机多。”

“我能跟你一天吗?”

江亦萤皱眉:“你跟我干什么?”

“我不是来翻旧账。”许照河说,“我想看看你的三亚。不是游客看的那种。”

她看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许照河,”她说,“你只有五天假。”

“嗯。”

“别把五天当七年用。”

“我不当。”他说,“我只想从明天开始,重新认识你一天。”

江亦萤没有立刻答应。

她把矿泉水喝完,瓶子捏扁,丢进旁边垃圾桶。

然后站起身。

“早上五点二十,民宿门口。”她说,“迟到一分钟,我不等。”

许照河跟着站起来:“好。”

江亦萤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她说,“别穿拖鞋。机场那边跑来跑去,硌脚。”

第二天凌晨五点,许照河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只有几声早起的摩托车声。

他洗漱完,穿上运动鞋,提前十分钟站在民宿门口。

五点十九分,灰色传祺从巷口开进来。

车灯扫过墙面,停在他面前。

江亦萤降下车窗:“上车。”

许照河坐上副驾驶。

车里有淡淡的薄荷味,座椅后背挂着一叠一次性雨衣,储物格里放着晕车药、创可贴、纸巾和几包小饼干。

江亦萤看见他的视线,说:“客人会用。”

“想得挺全。”

“被骂多了就全了。”

她发动车子,开出巷子。

三亚清晨的街还没完全醒。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在路边扫落叶,椰子树黑乎乎一排。

许照河坐在旁边,没乱问。

第一单是去机场接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一上车就嫌空调太冷,老先生又嫌后排闷。江亦萤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调温度,开小窗,递水。

到了酒店,老先生说行李箱重,让她帮忙送到大堂。

江亦萤搬了两个大箱子。

许照河想伸手,她看了他一眼。

他只好收回手。

第二单是送一对年轻情侣去拍婚纱照。

女孩子化了很精致的妆,一路担心出汗。江亦萤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电扇递过去。

“别对着眼睛吹,会流泪。”

女孩子笑着说:“姐,你好专业。”

江亦萤也笑:“被新娘骂出来的经验。”

许照河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笑。

不是对他的,是对客人的。

很自然,也很客气。

到了海边,男孩子忘了带胸贴,急得满头汗。江亦萤熟门熟路地带他们去旁边小店买,又帮摄影师联系补妆师。

忙完回到车上,已经快十点。

许照河递给她一瓶水。

江亦萤接过去,说:“你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的三亚。不是椰林树影,不是碧海蓝天,是迟到的航班、坏掉的箱轮、哭花的新娘妆,还有找不到厕所的游客。”

许照河点头:“看见了。”

“还想看吗?”

“想。”

中午他们在路边吃粉。

小店很窄,风扇吹得嗡嗡响,桌上放着辣椒酱和蒜蓉醋。

江亦萤点了一碗抱罗粉,许照河跟着点一样的。

刚吃两口,他被辣得鼻尖冒汗。

江亦萤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那杯冰水推过去。

动作很快,像怕被他看出什么。

许照河低头喝水,没拆穿。

吃完粉,江亦萤接到临时电话,要去高铁站送一位客人去陵水。

路远,来回要两个多小时。

她问许照河:“你要回民宿吗?”

他说:“不回。”

“会很无聊。”

“不会。”

江亦萤没再劝。

车开上环岛路,海在远处一闪一闪。

许照河看着她开车。

她现在倒车、并线、打灯,都很利落。遇到插队的车,她也只是皱一下眉,不骂人。

七年前的江亦萤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走路风风火火,生气就生气,高兴就高兴。修图修到凌晨,会把键盘敲得啪啪响。路上有人插队,她能追上去理论十分钟。

现在她把所有情绪都收得很紧。

像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衣服,颜色淡了,但布料更结实。

下午四点多,最后一单结束。

江亦萤把车停在一个小码头边。

这里游客不多,几艘渔船拴在岸边,海水拍着水泥台阶,一股腥咸味往上涌。

她坐在码头边,把鞋脱了,脚尖悬在半空。

许照河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亦萤问:“你当年真去三亚找过我?”

“去过。”

“什么时候?”

“你走后的第三个月。”

“为什么不早点去?”

许照河看着海面,实话实说:“我一开始生气。”

江亦萤扭头看他。

他继续说:“你一句话不留就走,我觉得你狠。后来气没了,只剩害怕。我怕你出事,也怕找到你以后,你说你根本不想见我。”

江亦萤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在天涯镇那边。”她说,“住了两个月。白天跟摄影师跑海边,晚上睡员工宿舍。宿舍六个人,空调滴水,床单总是潮的。”

“我去的不是天涯镇。”许照河说,“我去了你之前说的那家旅拍店。”

“那家店我没去成。”她低声说,“老板临时说不招人了。我下飞机才知道。”

许照河心里一紧:“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江亦萤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

“联系你干什么?说我输了?说你担心的都对?说许照河,你别来了,我连工作都没找到?”

她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

“我不想听见你说‘回来吧’。”

许照河说不出话。

江亦萤看着海:“我那时候太要脸了。你说不敢赌,我就非要赌给你看。我想证明没有你,我也能在三亚站住脚。”

“你证明了。”

“证明得挺难看的。”她说,“头半年瘦了十二斤,银行卡里最少的时候只有四十七块八。那时候我每天都想给你打电话,可我一想到你可能在青岛转正了,工资涨了,租了更好的房子,我就打不出去。”

许照河慢慢攥紧手。

“我没有租更好的房子。”他说,“那间合租屋我又住了一年。”

“为什么?”

“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江亦萤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

许照河低声说:“后来房东涨房租,我才搬走。搬走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要是你真回来,看见门锁换了,会不会以为我也不要你了。”

江亦萤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她很快放下手,说:“风大。”

码头上没什么风。

两个人都知道。

那天晚上,许照河没有再提复合。

江亦萤把他送回民宿时,已经九点多。

车停在巷口,她没有熄火。

许照河解开安全带,说:“明天你忙吗?”

“忙。”

“还缺人跟车吗?”

江亦萤看他:“你不是来度假的?”

“今天算度假。”

“这算哪门子度假?”

“看你过日子。”他说,“比看景点重要。”

江亦萤握着方向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几秒,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工作证递给他。

“明天去旅拍店帮我拿发票。”她说,“你要真闲,就干点活。”

许照河接过工作证:“几点?”

“早上八点半。”

“好。”

他下车后,江亦萤忽然叫住他。

“许照河。”

他回头。

她看着前方,没有看他:“别对我太好。你过几天就走了。”

许照河站在车外,手里捏着那张工作证。

他说:“我知道我会走。但我现在做的每件事,不是为了让你马上原谅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再只会后悔。”

江亦萤没说话。

车窗缓缓升上去。

第二天,许照河去旅拍店拿发票。

店在一条小街上,门口挂着几套婚纱和草帽。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梁,嗓门很大。

她一看工作证,就问:“你是萤萤什么人?”

许照河想了想:“旧朋友。”

梁姐上下打量他:“山东来的?”

“嗯。”

“怪不得。”梁姐把发票装进信封,“她昨晚把车洗了两遍。”

许照河愣了一下。

梁姐笑:“平时那车能开就行,昨晚连轮毂缝都刷了。我问她是不是接领导,她说接个麻烦。”

许照河低头笑了笑。

梁姐把信封递给他,又压低声音:“你要是来玩的,别招她。她这人嘴硬,其实心不硬。”

许照河说:“我不是来玩的。”

梁姐哼了一声:“来三亚的男人都这么说。”

这句话不重,却实在。

许照河接过信封,说:“我会让她自己判断。”

中午他把发票送到机场停车场。

江亦萤正蹲在车旁擦一块剐蹭。

太阳很毒,停车场地面烫得冒热气。

她额头都是汗,手背也被晒红了。

许照河走过去,蹲下:“什么时候蹭的?”

“早上。”

“严重吗?”

“不严重,抛一下就行。”

“我看看。”

江亦萤想挡,他已经伸手摸了摸划痕。

他的工作常年跟机器、工具、外壳打交道,判断这种小剐蹭很快。

“没伤到底漆。”他说,“等会儿买点划痕蜡,我帮你处理。”

江亦萤看着他,忽然说:“你现在还是修冷库?”

“不是。”许照河说,“前年自己出来做了,接商超冷柜、酒店厨房设备、海鲜市场冷库维护。小店,三个人。”

“挺好。”

“还行。”

江亦萤笑了一下:“你还是喜欢说还行。”

许照河也笑:“其实不太行。忙,累,钱不好要。去年有个客户拖了四个月维修款,我天天上门,人家前台都认识我了。”

“那你还做?”

“因为是我自己选的。”他说,“再难也认。”

江亦萤的表情轻了一点。

她站起身,把擦车布丢进桶里:“吃饭了吗?”

“没。”

“走,吃员工餐。”

许照河跟着她去停车场后面的小饭馆。

饭馆给司机和导游做快餐,十五块一份,菜盛在不锈钢盘子里。

他们坐在角落吃饭。

江亦萤吃得很快,手机放在手边,随时等单。

许照河问她:“你那个谈过的人,为什么分了?”

江亦萤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本地人,开潜水店的。”她说,“人不错,也认真。”

“那为什么?”

“他想让我别跑车了,去店里帮他管账。”她抬眼看他,“他说女孩子天天在外面开车不安全,也不好看。”

许照河没说话。

江亦萤继续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为我好。可我听着就喘不上气。我离开青岛,不是为了再找个地方让人替我安排日子。”

许照河点头:“你分得对。”

她看他:“你不觉得我矫情?”

“七年前我可能会觉得。”他说,“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想别人替我安排日子。”

江亦萤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

那天下午,许照河真的买了划痕蜡,蹲在停车场帮她处理车身。

江亦萤坐在旁边台阶上接电话,安排客人接送时间。

挂了电话,她看着他的背影。

许照河比七年前宽了一点,脖子晒红了,白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处理划痕时很认真,先擦灰,再上蜡,最后一点点打磨。

他一直是这样。

做事慢,但稳。

以前她嫌他太稳,稳得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水都沸了,声音还闷在里面。

现在再看,她忽然觉得,这种稳也不是坏事。

只是七年前,他们一个急着往海边跑,一个站在路口算风险。谁都没有错到不可原谅,却都年轻得不会好好说话。

傍晚,车身那道划痕淡了很多。

江亦萤绕着看了一圈,说:“你手艺还行。”

许照河把抹布洗干净:“比你的还行值钱。”

她嘴角动了动。

那天之后,许照河的五天假像被按了快进。

他没有去热门景区。

他跟着江亦萤跑机场、跑高铁站、跑婚纱拍摄点、跑民宿。她不让他搬大件行李,他就帮客人看小包,递水,查路线,记发票。

她忙的时候说话很少。

他也不打扰。

晚上收车后,他们会找个路边小店吃饭。

有时吃粉,有时吃炒冰,有时只是一份打包饭。

第三天晚上,江亦萤把车开到一条很安静的海边路上。

路边没有摊位,也没什么游客。

她打开车窗,让海风吹进来。

许照河坐在副驾驶,看着远处黑下来的海。

江亦萤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许照河转头看她:“想听真话?”

“别废话。”

“因为我怕再把人弄丢。”

江亦萤手指在方向盘上一顿。

许照河说:“你走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跟人开始。后来年纪到了,家里催,朋友介绍,我也去见。可每次对方问我以后怎么打算,我脑子里都会冒出三亚。”

“我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当年是我不敢来,后来又总想着来。”

江亦萤轻声说:“我也可笑。”

“你怎么可笑?”

“我嘴上说不等你。”她看着前方,“可每次接山东来的客人,我都会多看一眼。听见潍坊口音,会烦。听见有人叫照河,会心慌。”

许照河慢慢转过脸。

江亦萤没有看他。

她说:“有一次机场接到一个男的,背影特别像你。我盯着人家看了一路,吓得人家老婆问我是不是认识他。”

许照河忍不住笑。

江亦萤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许照河,”她说,“我不是没想过回头。可我一想到七年前自己走得那么难看,就回不了头了。”

许照河说:“我也没比你好看。”

“你至少还留在原地。”

“那不是深情。”他说,“那是我没本事往前走。”

江亦萤沉默下来。

海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

许照河伸手,想替她拨开。

手到一半,他停住了。

江亦萤看见了。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

只是低声说:“别急。”

许照河把手收回来:“好。”

第四天,许照河接到母亲电话。

母亲问他:“三亚好玩吗?”

他说:“挺好。”

“你一个人别乱跑。回来后你张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医院药房上班,人踏实。”

许照河看了眼正在车外加油的江亦萤,握紧手机。

以前这种时候,他都会含糊过去。

“再说吧”“到时候看”“不急”。

这次他没有。

他说:“妈,我不相亲了。”

电话那头一愣:“为什么?”

“我遇见江亦萤了。”

母亲沉默很久。

她知道这个名字。

七年前,许照河像丢了魂一样找人,家里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母亲声音一下子压低:“她不是早走了吗?怎么又遇见了?”

“在三亚。”

“她结婚了吗?”

“没有。”

“你想干什么?”

许照河看着加油站玻璃门。

江亦萤正在结账,手里拿着发票,低头核对金额。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躲。

“我想重新追她。”他说,“但不是马上叫她跟我怎样。我就是想认真一次。”

母亲急了:“你都三十一了,还折腾什么?她七年前说走就走,这种姑娘你把握不住。”

许照河很轻地说:“妈,她不是东西,不需要我把握。”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继续说:“我以前也这么想过,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得有把握,有退路,有计划。可人不是机器。感情不是装个阀门就能控制水压。”

母亲说:“你别跟我讲这些,我只问你,她还会不会再跑?”

许照河看着江亦萤推门出来。

她站在阳光下,先眯了一下眼,然后朝车走来。

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母亲气得声音都变了:“不知道你还——”

“可我知道,”许照河打断她,“这次我不会再用害怕当借口。”

江亦萤拉开车门时,他刚好挂电话。

她坐进来,扣安全带:“家里催婚?”

“嗯。”

“怎么说?”

“我说不相亲了。”

她动作一停:“你没必要为了我跟家里吵。”

“不是为了你。”许照河把手机放回口袋,“我本来也不想相亲。”

江亦萤看了他几秒,发动了车。

她没有说话,可许照河看见她握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

那天下午,他们因为一件小事吵了第一次。

一个客人的航班延误,江亦萤临时改了路线,要多跑一趟机场。许照河算了一下时间,提醒她这样会赶不上后面那单。

江亦萤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接?”

“老客人。”

“可后面那单怎么办?”

“我会处理。”

许照河看她脸色不好,还是没忍住:“你不能什么都硬扛。你一个人开车,时间卡这么紧,出事怎么办?”

江亦萤猛地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边。

她转头看他,眼神冷下来:“许照河,你跟车四天,就要教我怎么过日子了?”

许照河愣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看我累,就觉得我不会安排?你看我开车跑单,就觉得我需要人来管?那个开潜水店的也这么说。他也说是为我好。”

许照河这才明白自己踩到了哪里。

他立刻说:“对不起。”

江亦萤没接。

他继续说:“我不是想替你决定。我只是担心。”

“担心可以说。”她盯着他,“但别用担心把手伸到我的方向盘上。”

这句话很重。

许照河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记住。”

江亦萤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辩解。

他没有。

他只是解开安全带,下车买了两瓶水,又回来坐好。

把其中一瓶放在她手边。

“你安排。”他说,“我听你的。如果需要我帮忙,你直接说。”

江亦萤盯着那瓶水看了几秒。

然后重新启动车。

后来的两个小时,她几乎没说话。

许照河也没说。

那一单最后没有耽误。

江亦萤给后面的客人提前打了电话,又联系了同行帮忙转接一段。费用她自己贴了一点,但时间顺下来了。

晚上收车,她把车停回小院旁边的空地。

许照河正准备下车,她忽然说:“下午我反应大了。”

“没有。”许照河说,“你说得对。”

“我不喜欢别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做决定。”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许照河想了想,说:“我现在知道一点。以后继续学。”

江亦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学费挺贵。”

“我交。”

“你交得起吗?”

“慢慢交。”

那一刻,车里的气氛终于松了。

第五天,是许照河原本返程的日子。

上午十点半的飞机。

江亦萤早上没有接单,她开车来民宿接他。

许照河把行李放进后备厢。

和第一天一样,还是灰色传祺,还是那个玻璃海豚挂件,还是江亦萤坐在驾驶位。

可这次他没有上错车。

他站在车门外,很认真地看了车牌。

江亦萤降下车窗:“看什么?”

“确认一下。”他说,“别再坐错。”

她别过脸,嘴角弯了一下:“贫。”

去机场的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

导航播报还有二十分钟到达时,江亦萤忽然问:“你回去以后呢?”

许照河说:“先把店里的事安排好。”

“然后?”

“然后再来。”

江亦萤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接话。

许照河继续说:“我这几天想过了。我不能一拍脑袋就说留三亚,那样对你不公平,对我那两个伙计也不负责。我在山东有店,有客户,有没结的账,也有该交代的人。”

江亦萤听着,眼神慢慢沉下来。

他又说:“但我也不会回去以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问:“你打算怎么做?”

“给自己三个月。”许照河说,“三个月内,我把店里的业务拆出来,一部分转给刘宽,一部分继续远程接。三亚这边酒店、餐厅、海鲜档也有制冷设备,我可以先接小活,能活下去就留下。”

江亦萤没说话。

许照河看着她侧脸:“如果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不适合三亚,我会告诉你,不会硬撑。如果你这三个月里觉得我还是不行,你也直接说。”

江亦萤声音轻了:“你这是在跟我谈合作?”

“不是。”他说,“是在给你一个能检查的答案。”

她鼻子一酸,赶紧看向前方。

许照河低声说:“七年前,我只会说怕。这一次,我把怕的东西一件件拆开给你看。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我认。可我不会再让你猜。”

车子驶入机场高架。

江亦萤忽然把车靠边,停在临停区。

后面车按了一声喇叭。

她没理。

她转过头看着许照河:“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你这几天只是被三亚晒昏头了。”她说,“怕你觉得我一个人过得辛苦,就想当一回救世主。更怕你回到山东,吹两天空调,吃两顿家里的饭,就觉得还是原来的日子舒服。”

许照河看着她:“你怕得对。”

江亦萤眼圈红了。

“所以我不让你现在给我答案。”他说,“你看我三个月。”

“我凭什么等你三个月?”

“你不用等。”许照河说,“你照常过你的日子,接单,拍照,赚钱,骂我也行。不管你等不等,我都会来。”

江亦萤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许照河拿出手机,把返程航班页面给她看。

她看到机票已经改签。

不是今天上午。

是三天后晚上。

她愣住了。

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慢慢收紧。她像是没看懂,又把手机接过去,盯着日期看了好几秒。

“你改签了?”

“嗯。”

“什么时候改的?”

“昨晚。”

她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发颤:“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先听你说怕什么。”

江亦萤眼睛一下红透。

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过脸看挡风玻璃,可眼泪还是掉下来。

许照河没有伸手碰她。

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等她。

过了好一会儿,江亦萤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许照河,你现在学坏了。”

他低声说:“跟你学的。”

她又哭又笑,拿纸巾擦眼睛。

后面的车又按喇叭。

江亦萤深吸一口气,重新挂挡:“走,先不去机场了。”

“去哪儿?”

“去我住的地方。”她说,“既然你还有三天,我不能天天让你住民宿。”

许照河心口一跳:“方便吗?”

江亦萤看他一眼:“你想什么呢?我楼下空着一间杂物间,梁姐以前住过,床还在。你住那儿。”

许照河笑了:“行。”

“还有,”她说,“房租一天八十,水电另算。”

“合理。”

“饭钱AA。”

“可以。”

“别乱碰我的东西。”

“明白。”

她把车开下机场高架,往市区方向掉头。

许照河看着窗外的椰树一排排退后,忽然觉得这趟原本只有五天的度假,真正开始了。

江亦萤住在月川一条旧巷子里。

不是海边,不是民宿宣传片里的三亚。

楼下有修电动车的铺子,有卖粉汤的早餐摊,有晒在防盗网上的床单和孩子校服。

她租的是二楼一套小两居。

客厅不大,东西却摆得整齐。墙边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旧书架,架子上有相机、车载票据夹、几本摄影书,还有一盆快要被晒蔫的绿萝。

阳台上晾着司机制服和几件T恤。

许照河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七年前的青岛海边。

他和江亦萤并肩站着。

那天风很大,她头发被吹到脸上,他正低头帮她整理。照片拍得模糊,可两个人都在笑。

许照河站在相框前,半天没动。

江亦萤从厨房拿水出来,看见了,语气有些不自然:“忘了收。”

“这也忘了七年?”

她瞪他:“你话越来越多了。”

许照河笑了笑:“挺好。”

江亦萤把水塞给他:“杂物间在那边。床单自己铺。”

那三天,许照河住在她楼下那间小房里。

房间很窄,窗户对着隔壁墙,晚上能听见楼上水管响。

可他睡得比民宿踏实。

白天,他跟江亦萤跑车。没单的时候,他拿电脑处理店里的事,给刘宽打电话,把客户表重新分了一遍。

晚上,他帮她检查车况。

胎压、空滤、雨刮、水箱。

江亦萤嘴上说他事多,可第二天出车前,还是会问一句:“许师傅,今天车能跑吗?”

他就配合地说:“江师傅,放心跑。”

两个人像突然回到了很久以前。

可又不是以前。

以前他们年轻,谁都想让对方证明爱。

现在他们不急着要证明。

他们先把一日三餐、停车费、油耗、客户电话、维修账单摊开来。

这些琐碎的东西不浪漫。

却比一句“我想你”更让人心安。

许照河改签后的第三天晚上,江亦萤送他去机场。

这次是真的要走。

车停在出发层,她没有立刻开后备厢。

她看着前方,说:“三个月太长了。”

许照河心里一紧:“你想改多久?”

江亦萤转头看他:“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后来三亚。”她说,“不是来旅游,是来谈你怎么留下。带上你的客户资料、设备证、能接活的计划。别空着手来。”

许照河看着她,忽然笑了。

江亦萤皱眉:“笑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别来了。”

“我本来想说。”她低下头,扣着方向盘边缘,“可你这几天做的事,让我觉得可以再给你一个月。”

她抬眼看他:“许照河,我还是害怕。”

“我知道。”

“我怕你来,也怕你不来。”

“我会来。”

“别只说。”

“嗯。”

他打开手机,当着她的面买了一个月后的机票。

济南到三亚。

日期、航班、座位,全都确认。

江亦萤看着付款成功的页面,眼睛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她说,“我等你这张票。”

许照河把手机收起来:“江亦萤。”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她想了想:“算重新认识。”

“那我能追你吗?”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看表现。”

许照河点头:“好。”

下车前,他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枚粉色创可贴。

小兔子图案,和七年前她递给他的那种很像。

江亦萤愣了一下。

许照河说:“来的时候在药店看见,买了一盒。这个给你。”

她接过去,捏在指尖。

“幼稚。”她说。

可她把那枚创可贴放进了车载票据夹最里面。

许照河拖着箱子进机场。

这一次,他走到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

江亦萤的车还停在那里。

灰色传祺,琼B·K6831。

玻璃海豚在后视镜下晃了一下。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许照河回山东后,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情绪藏起来。

他先跟刘宽把店里的账摊开。

哪些客户必须本地维护,哪些可以外包,哪些能远程指导,哪些干脆放弃。

刘宽听完,靠在椅子上看他:“你真要去三亚?”

“嗯。”

“为江亦萤?”

许照河摇头:“为我自己,也为她。”

刘宽笑了一声:“这话比七年前像人话。”

父母那边没有那么顺利。

母亲先是沉默,后来哭,说他三十一了还不安分,说三亚离家太远,说江亦萤当年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次。

许照河没有吵。

他把这些年相亲的事、自己开店的压力、七年前的遗憾,一件件说清楚。

母亲最后问他:“你是不是非她不可?”

许照河说:“不是非她不可,是我不想再骗自己。”

母亲骂他犟。

父亲倒没骂。

父亲只问:“去了能养活自己吗?”

许照河把自己做的三亚业务清单拿出来。

酒店厨房设备维护、海鲜档制冰机、民宿空调外机、餐饮冷柜。

他不是去谈一场悬在空中的恋爱。

他是真要去谋生。

父亲看了半天,点了一支烟,说:“能养活自己,就去试试。”

母亲还掉眼泪。

可她没有再把相亲对象推给他。

许照河知道,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这一个月里,他和江亦萤每天联系。

不多。

她早上发一张排班截图,他晚上发一张客户表。

有时候她拍一张车窗外的晚霞给他。

他拍一张店门口的落叶给她。

他们不说腻人的话。

最多就是一句:

“今天累吗?”

“还行。”

“别学我。”

“偏学。”

一个月后的下午,许照河再次落地三亚。

这次他没有让手机没电,也没有随便找车。

他站在接机区,把车牌看了三遍。

琼B·K6831。

灰色传祺停在阳光底下,车窗降着。

江亦萤坐在驾驶位,戴着墨镜,手指敲着方向盘。

许照河拖着箱子走过去。

她摘下墨镜,看着他:“确认清楚了吗?”

许照河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关好,拉开副驾驶门。

“确认清楚了。”他说,“这次不是上错车。”

江亦萤挑眉:“那是什么?”

他坐进去,扣好安全带,看着她的眼睛。

“是我自己选的车。”

江亦萤愣了一下。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认出谁而愣住。

是因为她等了七年的那句话,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的手停在挡位旁,指尖轻轻发抖。嘴唇张了张,像想笑,又像想骂他。眼睛很快湿了,却一直没眨。

后面有车催,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墨镜重新戴上,声音装得很平:“安全带扣好。”

“扣好了。”

“行李放稳了?”

“放稳了。”

“那走了。”

车子驶出机场。

许照河看着前方的路,又看了看后视镜下那只缺了尾巴的玻璃海豚。

七年前,他没敢上的那趟远行,绕了很长一圈,终于又停在他面前。

江亦萤问:“资料带了吗?”

“带了。”

“计划呢?”

“带了。”

“住哪儿?”

“先住你楼下杂物间,房租照付。”

她嘴角压不住:“一天涨到一百。”

“行。”

“饭钱还是AA。”

“行。”

“追我这事,也别以为买张机票就算过关。”

“明白。”

车开上迎宾路,阳光从前挡风玻璃洒进来。

许照河看着她开车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很稳。

他们都单身。

都还记得。

都不再是七年前那个只会害怕或只会逃跑的人。

这一次,山东小伙飞到三亚,不是来度假时上错车。

他是看清了车牌,看清了司机,也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江亦萤忽然伸手,把车载票据夹打开。

里面夹着一枚粉色小兔子创可贴。

边角已经有点卷。

她把它拿出来,贴在玻璃海豚缺了尾巴的地方。

“补一下。”她说。

许照河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笑了。

“挺丑。”

“嫌丑你下车。”

“不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搭在挡位旁的手。

江亦萤没有躲。

车窗外,三亚的风热得真实。

路很长,日子也不会一下变容易。

可这一次,谁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