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殡那天,大姑父坐在灵堂上嗑瓜子。母亲端了杯热茶过去,他手一抬,茶水泼了一地。
“你男人都没了,还摆什么谱?”
小姑父拉着大姑母的袖子,说别管闲事,咱们走。
只有大伯母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汤面,蹲在母亲面前:“先吃了,天塌不下来。”
那年我九岁。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推开了大伯母家的院门。身后巷口,两个提着茅台和中华烟的老头,正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01
父亲出事那天,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学校刚放学,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她没说话,只是把我外套领子翻好,说:“郑慧洁,你家里有点事,你大伯来接你了。”
我跑到校门口,大伯郑广福蹲在电线杆底下。
他穿一件旧军大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抬起头看见我,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闺女,你爸他……出事了。”
我没哭。
一路上都没哭。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围了一堆人,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冲我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那种可怜。
我想挤进去,大伯攥住我的手腕,攥得死紧。
“别看了。”
那天晚上,母亲哭晕过去两次。
邻居帮忙请了厂里的医生来,扎了针,她才醒过来。
醒了也不说话,就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嘴里念着我爸的名字,反反复复就那一句:“广林,你说好了晚上回来吃面的……”
灶台上确实还搁着一把挂面,盆里和着一块面团。
我妈是打算那天给我爸做手擀面的。
后来那团面在盆里干成了硬壳,我妈没舍得扔。
拿水泡了泡,擀开,切成条,下了锅。
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我吃,忽然说:“慧洁,你爸没吃上,你替他吃。”
我低着头,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光了,一滴没剩。
我爸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那天车间行车钩子断了,一整块钢板砸下来,他一把推开了旁边的工友,自己没来得及躲。
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一万八。
那是1993年,一万八不是小数目。
丧事办完第三天,大姑父郭秋生来了家里。
他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先看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嘴上说着“节哀顺变”,眼睛却往外瞄。
母亲去倒水的时候,他开口了。
“弟妹,这房子是厂里分的公房吧?广林走了,你们孤儿寡母的,这房子以后怕是不好办。”
母亲端着水杯的手一抖,水洒了几滴。
郭秋生说:“这样,抚恤金放我这里,我帮你们存着。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放手里不安全。”
母亲没说话。
她心里明白,这笔钱是我们的活命钱。
房贷要交,我要上学,柴米油盐哪个不花钱?
她攥着水杯,指节发白,却只说了一句:“大哥,钱的事……我再想想。”
郭秋生脸色当即就沉了:“怎么,你还信不过我?我是广林的姐夫,还能坑你们孤儿寡母不成?”
母亲低下了头,没吭声。
过了两天,小姑父宋杰也来了。
他进门不坐下,站在堂屋里,背着两只手转了一圈,说广林在的时候跟他借过三千块钱,当时没打借条,现在人走了,这账得算清楚了。
母亲愣了半天,声音都哑了:“广林……什么时候借过你的钱?”
宋杰嘿嘿一笑:“去年春节的时候,他手头紧,跟我张的口。当时说好了过完年就还,这不还没来得及吗。”
母亲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存折,递过去:“这里有三千五,是我们攒着给慧洁交学费的。你拿去吧,多的五百,算我替广林谢你的。”
宋杰一愣,有些意外。他伸手接过存折,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兜里:“行,弟妹是个明白人,这事就算两清了。”
他走了之后,母亲靠着墙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第二天一早,大姑父郭秋生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门,站在院子里,高声大气的:“行了,我想好了,抚恤金我替你们保管,每个月给你们一百块生活费,够娘俩吃饭了。其余的,等慧洁长大成人了再给你们。”
母亲追出去,声音带着哭腔:“大哥,那是广林的命换来的钱啊……”
郭秋生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我这是为你们好。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母亲哭出了声。她坐在床上,抱着我爸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说:“广林,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看看你这些好亲戚……”
我蹲在门后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悲愤,只知道胸口憋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
石头下面,有一颗种子正在发芽,叫“一定要出人头地”。
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了,那笔钱到了郭秋生手里,就等于进了老虎嘴里。他根本没有替我们存着,转头就拿去填了自己生意上的窟窿。
02
大姑父郭秋生是个做五金生意的小老板。
挂了个招牌叫“秋生五金批发部”,实际上就是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
我爸活着的时候,看在亲戚份上,厂里的零星采购都照顾他。
我爸一走,这路子断了,他的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
钱到了他手里,自然是要不回来了。
他隔三差五地打发大姑母郑秀芬送几十块钱过来,说是“生活费”,其实就是在堵我们的嘴。
大姑母每次来都低着头,进门不敢坐,把钱塞给我母亲就走。
有一回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秀艳,我对不起你。”
声音抖得不像样。说完就跑了。
我妈没说话,把那几十块钱叠好,整整齐齐地压在了碗柜底下。
她知道这些钱不是郭秋生的心意,是大姑母从菜钱里抠出来的。
大姑母那个人,一辈子胆小,嫁给郭秋生之后更是大气不敢出。
她不是不想帮我们,是她不敢。
她怕郭秋生。
那年开春,棉袄还没换下来,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小姑父宋杰带着小姑母郑秀兰上门了。
宋杰站在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趿拉着皮鞋,说家里儿子要交择校费,手头紧,想跟我们借点钱。
母亲问他借多少。
他说两万。
母亲愣住了:“大哥,我们哪有两万块钱啊?”
宋杰冷笑一声:“广林的抚恤金不是有一万八吗?郭秋生拿了一半,剩下的呢?”
母亲的脸白了一下:“剩下的……全被郭秋生拿走了。”
宋杰的表情变了,显然没想到。
他回头看了小姑母一眼,小姑母垂着头,不说话。
宋杰嘴撇了撇,嘟囔了一句:“合着好人都让那姓郭的做了,我连个毛都落不着。”
母亲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掏着口袋,摸出五十块钱递过去:“大哥,家里就这些了……”
宋杰没接,哼了一声,说你们自己留着用吧。
转身走了。
小姑母郑秀兰走在后面,在门槛边停了停脚,等她上了走廊,才悄悄回过头,塞了个纸团给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母亲展开纸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抚恤金两万二,郭拿了一万一。宋拿了三千。我和姐什么都没得。你多保重。”
母亲捏着纸团,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她没哭,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慧洁,人心怎么这么冷啊。”
那个纸团她没有扔掉,塞进了我爸留下的一本旧书里。后来我翻到了,那本书叫《平凡的世界》。
那段日子,家里的日子过得很紧。
母亲找了份在街道办的临时工活儿,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钱。
白天干活,晚上替人缝补衣服贴补家用。
厂里给她调了一间更小的平房,比原来那间小了一半,下雨天屋顶还漏。
母亲拿塑料布接水,满屋子都是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写作业的时候,就在写字台前支一把伞。
伞是旧的,破了好几个洞,雨水从洞里落下来,打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团一团红褐色的水渍。
母亲看见,没说话,第二天去街上买了一把新伞回来。
那把伞花了半个月的工资。
我心疼,埋怨她:“妈,旧的还能用。”
她说:“我闺女的书本,不能让雨淋了。”
我考上初中那年,是全县第一名。
母亲高兴得不行的样子,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给我喝。
汤端上桌,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慧洁,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他闺女这么出息,得多高兴。”
我没说话,低着头喝汤。鸡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发酸。
我们以为日子就这么难过着过下去。可郭秋生不打算放过我们。
03
那天我放学回来,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蓝色面包车。
进了屋,发现郭秋生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正跟母亲说着什么。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母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手紧紧攥着袖口。郭秋生看见我进来,嘴角勾了一下:“哟,大学生回来了。”
我不理他,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在发抖。
郭秋生把烟头按灭在茶几上,说:“弟妹,我这也是为你好。这房子是厂里的公房,广林已经不在了,你跟慧洁又没有城镇户口,按厂里的规定,这房子你们住不了。我跟房管科那边商量了,他们愿意出一万块钱,收回去。”
母亲的声音又哑又急:“可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广林在的时候就说,这房子将来留给慧洁的……”
郭秋生呵呵笑了一声:“那都是以前的事。广林都不在了,说什么呢。行了,我把话说完了,你们自己琢磨。”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好心提醒你一句,下个月厂里要重新登记住房,你要是自己不主动退,到时候被赶出来,面子上更不好看。”
他说完就走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跟在他后面,狗似的。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的,望着天花板。
我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胸口的火快烧穿了,憋了那么多年的眼泪,这一回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
但母亲还是没有哭。她把眼泪吸回去,站起来,说:“慧洁,去收拾东西。”
我们搬出了那间住了十年的房子。
厂里重新分了一间更偏的平房,在厂区最西边,挨着垃圾站。
夏天的时候,风一吹,满是苍蝇和酸臭味。
母亲找了块纱帘挂在窗口,没什么用。
搬家的那天,大伯母丁雅琴来了。
她提着一个旧铁皮暖瓶,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
进来看了一圈,一句话没说,放下暖瓶和包袱,转身又走了。
桌上摆着一瓶红烧肉,用搪瓷杯装着,还是热乎的。
包袱里是两条棉被,洗得干干净净,打着补丁。
第二天,大伯母又来了。
这回她拿的是她家多余的蜂窝煤,还有一袋面。
她进门也不多说话,把东西搁下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丫头,晚上你大伯家吃饭,过来吃。”
我不想去。我知道大伯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堂哥郑斌刚成家,大嫂子是个厉害角色,人前人后两个样。我去吃饭,大伯母肯定要挨骂。
大伯母看我不动,又补了一句:“叔家的饭,不怕你吃。”
那天晚上我没去。
大伯母等了一阵,后来端着一碗饭过来,站在门外,碗用毛巾捂着,还是热的。
我打开门,她也不进来,把碗递给我,转身进了夜色里。
我低头一看,米饭底下埋着两大块带鱼。
那是我爸走之后,我记得最清楚的温暖。
那年年底,厂里搞年终慰问,给困难职工家属发了一些米面油。
名单报到上面,不知怎么被大姑父郭秋生知道了。
他专门跑来说:“你们家也配领慰问品?你们好歹还有手有脚,比你们困难的多了去了。”
母亲没说话。郭秋生走后,她拉着我的手说:“慧洁,你记住,咱们不靠别人的同情过日子。”
后来,那袋米我们没领,又退了回去。
我的初中和高中,是在省城读的。
母亲说县里的教学质量不行,想让我考出去。
她把攒了两年的钱都掏出来,送我去了省城的寄宿学校。
大伯母听说了,悄悄地来送行。
她站在月台上,提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饺子。猪肉大葱馅的,包得整整齐齐,一个是一个。
“路上吃,别饿着。”
我接过保温桶,说:“大伯母,我走了。”
她说:“走吧。学成了,记得回来看看。”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隔着车窗看见她站在月台上,朝我挥着手。
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鬓角的白发,那一年,她不过四十出头。
火车开出很远很远了,她还站在原地没动。
那桶饺子我吃了三天,吃得一个不剩。到省城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趴在宿舍的床上,咬着被角,哭了很久。
04
省城的学校,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苦。
我住在宿舍里,四个人一间,其他三个女孩都穿得光鲜亮亮。
我把校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穿到毕业。
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熄灯了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
我的成绩一直排在全年级前三名。
日子过得紧,但母亲比我更紧。
她每个月给我寄一百五十块生活费,我知道那是她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大姑母偶尔托人捎来一些吃的用的,我也知道,那必定是不让郭秋生知道的。
高二那年冬天,母亲生了一场大病。
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也没告诉我。
我放假回去才知道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许多。
我急了,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大夫。”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节上的老茧,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
母亲反手握住我的手,拍了拍:“傻闺女,妈没事。你去读书,别老惦记家里。”
从那以后,我更加拼了命地读书。
高考前,郭秋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专门找到了家里。
这一回,他态度好了不少。
进门带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还塞了一个红包给我母亲。
母亲不收,他就在桌上拍了两下:“弟妹,好歹是亲戚。慧洁马上要考大学了,那时候花费大着呢。我是她姑父,多少是我的一点心意。”
母亲还是不收。郭秋生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行,那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等他一走,母亲把牛奶和水果原封不动地搁在了墙角。
她跟我说:“慧洁,你别怪妈说话直。你姑父那个人,只有在他用得着你的时候才会对你好。他今天送这些,是怕你将来考上大学,把恩怨记在心里。”
我点点头,没说话。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学校门口围了一堆人。我挤进去,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最上面,下面写着:全省文科第三名,全市第一名。
那一刻,我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父亲正看着自己,好像他还活着,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
消息传回县城。
当天下午,郭秋生和宋杰就先后出现在了家门口。
郭秋生拎着两瓶茅台,宋杰提着一箱牛奶,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
郭秋生进门就喊:“慧洁出息了啊,大姑父就知道你是块读书的料!哈哈哈,考得好,考得好!”
宋杰跟在后面,连声附和:“就是就是,咱们郑家的丫头,那还能差得了?”
母亲站在门口,挡着道,没有接他们的东西。
郭秋生愣了愣,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但到底没有发作,把酒搁在地上,说:“行,那我放这儿了,算是给慧洁添个彩头。”
他们走了之后,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两瓶茅台和那箱牛奶,忽然觉得很好笑。
九年了。
我爸去世整整九年。
这九年里,他们一个铜板都没有接济过我们。
我妈病了,他们装不知道。
我要交学费,他们躲着走。
现在,我考了全市第一,他们提着东西来了。
我没有动那些东西。
第二天,我把它们原样送去了大伯母家。
大伯母正在院子里择菜,看我提着东西进来,愣了一下。
我把东西放在她脚边,说:“大伯母,你替我留着。等以后我挣钱了,还你更多。”
大伯母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后来我听见她说:“丫头,你跟你爸一样,都是记恩不记仇的性子。”
我在她身后的门槛上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说。
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安静时光。
阳光很好,院子里晒着咸菜,大伯母一直在择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
我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松了一些。
05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
家教、发传单、端盘子、做导购,什么都干过。
大三那年,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大四那年,我顺利通过了公务员考试。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我买了一包熟食和一罐啤酒,独自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
头顶的灯光白晃晃的,照着我一个人。
我举起啤酒罐,朝着天空的方向:“爸,你闺女考上公务员了。”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入职的地点是市里的一所机关单位。
我被分在办公室,负责文件起草和后勤杂务。
刚进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复印文件不知道要先按“预热”键,走廊里碰见领导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不会,就学。
没人教,就自己琢磨。
一年之后,我已经能独立承担大部分业务工作了。
我那几年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工作上。
别人不愿意接的活,我接。
别人嫌麻烦的事,我去跑。
领导看重,同事依赖。
从科员到副科长,再到科长,走得很稳,也走得很快。
郭秋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情况。
我刚当上科长那年春节,他托人捎话来,问我要不要回老家过年,说大姑父给我备了好东西。
我没回话,只托人带了一句:“年前工作忙,走不开。”
大年初一那天,郭秋生和宋杰居然开车来了市里。
他们摸到我单位宿舍楼下,提着两箱水果和一箱白酒,站在楼下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没有下去。
那年冬天楼下很冷,风呼呼的。
他们在楼下站了将近半个钟头,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最后讪讪地走了。
第二天,我听说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吵了一架。
郭秋生说是宋杰出的馊主意,宋杰说这主意是郭秋生自己想出来的,两个人在半路上几乎动了手。
我听完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一次回乡过年的事。
那年母亲在老家摔了一跤,把脚扭伤了。
我请假回来照顾她,在县城医院陪了两天。
出院那天,我来不及回家,穿着还没来得及换的制服去药房拿药。
碰巧大姑母郑秀芬在药房里排队,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她把我拉到一边,问了母亲的情况,又絮絮叨叨地问我在市里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
我一一答了,她听着点了点头,半晌才说:“慧洁,你大姑父那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辈子,就那样了,改不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我说:“大姑母,你也不容易。”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又赶紧擦掉,说:“没事没事,我挺好的。”她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钱包,打开,里面叠着几张钞票。
她抽出两张一百的塞到我手里,“拿着,给你妈买点营养品。别说是我给的。”
我没要。我把那两百块塞回她的钱包里,说:“大姑母,你自己留着买点吃的。我现在工作了,不缺钱。”
她站在那里,握着钱包,忽然放声哭了出来。
药房的人都回头看我们。
她连忙抹着眼泪往外走,走几步又回过头,声音打着颤:“慧洁,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很多天。
我妈知道后,叹了一口长气:“你大姑母这辈子,就是被郭秋生给捆住了手脚。她有心想帮你,但她没那个胆子。”
我说:“我知道。”
那年春节过后,我回市里之前,去看了看大伯母。
她坐在院门口的矮凳上择韭菜,看见我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说:“慧洁,你这身衣裳真精神。”
我蹲在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地择。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韭菜根上的泥土带着一股湿润的清香。
大伯母没再说话,坐在我旁边,择她的菜。
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坐在院子里,择了大半天的韭菜。
我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说:“慧洁,你现在出息了,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在那边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没敢回头看她。
06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从科长到副处长,从副处长到处长,一路走来,谈不上顺风顺水,但也算一步一个脚印。
中间经历了多少风浪,只有自己清楚。
被人阴过,被人使过绊子,也被人背后捅过刀子。
我学会了笑着跟不喜欢的人打招呼,学会了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但心里那杆秤,我一直没有丢掉。
谁对我有恩,我记得。谁对我有仇,我也记得。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我只是不去报复而已,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
今年年初,市里调整城区规划,老厂区那块地要被重新开发。作为分管这项工作的负责人,我第一次要正式回乡调研。
消息传开之后,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郭秋生。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热切得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隔阂:“慧洁啊,姑父听说你要回来了?这真是大喜事啊!你回来那天,姑父去接你!对了,家里正好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弟弟最近在找工作,你是领导,你给安排安排呗?”
我捏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个字也没有说。
第二个打来电话的是宋杰。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更为谄媚:“慧洁啊,叔跟你说个事,你弟媳妇那侄儿……”我没听完,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二十年了。
从父亲去世那年开始算,整整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里,这两个人只在我考上大学和当上处长的时候出现过两次。
平时,他们消失得像不存在一样。
我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旧书。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平凡的世界》。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中间夹着一张发黄的纸团。
我轻轻展开来,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抚恤金两万二,郭拿了一万一。宋拿了三千。我和姐什么都没得。”
落款没有名字,但我知道那是小姑母郑秀兰写的。
那年她塞给母亲这个纸团之后,就再也没敢跟郭秋生和宋杰来往过。
她心里有愧,但没有胆子说出来。
我合上书,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妈,我要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母亲沙哑的声音:“回吧。老家好久没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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