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例假
云南边陲一个叫雾岭村的地方,四十五岁的刘彩娥在媒人的撮合下嫁给了村里三十八岁的光棍赵大柱。婚后两个月,刘彩娥没来例假,赵大柱以为妻子得了绝症,全家人惊慌失措地把她送进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赵大柱蹲在医院的走廊上嚎啕大哭,刘彩娥却望着窗外的凤凰花,眼神亮得惊人。
雾岭村的雨下了整整三天,把村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洗得油亮。赵大柱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屋檐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却迟迟没有点上。堂屋里坐着媒人周婶,正唾沫横飞地跟他说刘家那个老姑娘的事。
“大柱,不是婶子说你,你都三十八了,再挑下去,真得当一辈子光棍。”周婶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水,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彩娥是年纪大了点,四十五,可人家是黄花闺女,读过初中,在镇上打过工,见过世面。你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这样的。”
赵大柱把旱烟别在耳朵上,闷声说:“四十五了,还能生养不?”
周婶一拍大腿:“怎么不能?邻村王秀兰四十三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呢。再说了,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爹留个后吧?你爹瘫在床上三年了,天天念叨着要抱孙子。”
赵大柱回头看了一眼里屋,他爹赵老憨正躺在竹椅上打盹,嘴角的口水拉成一条银线。赵大柱心里发酸,他爹去年中风后就再没起来过,每天就靠他端屎端尿地伺候着。家里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要不是村里人都姓赵,相互帮衬着,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行吧。”赵大柱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婶子看着办。”
刘彩娥家在后山,走山路要半个时辰。她爹娘早没了,一个哥哥在缅甸做玉石生意,十几年没回来过。三间石头房子里就她一个人住,院子里种着一排凤仙花,红的白的开得正艳。周婶带赵大柱去相看那天,刘彩娥正蹲在花丛里拔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听见有人来,她抬起头,赵大柱这才看清她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却还是白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两人往屋里让。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土墙上贴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桌上铺着一块绣了牡丹的桌布。刘彩娥给两人倒了茶,就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赵大柱注意到她的手很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像是有些年头了。
周婶寒暄了几句,就拉着赵大柱到院子里说悄悄话:“怎么样?彩娥可是咱们村出了名的利索人,家里收拾得比镇上那些干部家还体面。就是年轻时候心气高,媒人踏破了门槛她都不点头,一来二去就把自己耽误了。”
赵大柱扭头看了一眼屋里,刘彩娥正低头摆弄衣角,耳根子微微发红。他心里一动,说:“我没意见。”
婚事办得简单。赵大柱家条件不好,刘彩娥也没提什么要求,两家人——其实也就是几个近亲——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过门了。刘彩娥把自己攒了多年的一个樟木箱子搬到了赵大柱家,里面除了几件衣裳,还有一个绣了一半的鞋垫和一沓泛黄的信纸,赵大柱没问,刘彩娥也没说。
婚后日子过得平静。刘彩娥把赵大柱的家重新归置了一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赵老憨的床单三天两头换洗,连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都被她侍弄得抽了新芽。赵大柱每天下地回来,桌上总有热乎的饭菜,不是野菜炒腊肉,就是酸笋煮鱼。村里人都说,赵大柱捡到宝了。
可赵大柱心里有个疙瘩。结婚两个月了,刘彩娥的例假一直没来。
他是在一个凌晨发现这件事的。那天他起夜,看见刘彩娥在厕所里半天没出来。门缝里漏出一点手电筒的光,还有窸窸窣窣换纸的声音。赵大柱没在意,可过了几天,他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几包整整齐齐的卫生纸,像是从没拆开过。
赵大柱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文化,但也知道女人每个月总要有那么几天。结婚前周婶说刘彩娥身体没毛病,该有的都有,可这都两个月了……
“彩娥。”那天晚上,赵大柱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开了口,“你那个……是不是该来了?”
刘彩娥背对着他,好半天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她的肩头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以前……也不大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要不,去医院看看?”赵大柱撑起半个身子,“我陪你去。”
“不用了。”刘彩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可能是刚换了环境,水土不服。过阵子就好了。”
赵大柱没再说话,可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他开始留意刘彩娥的一举一动。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干呕几声,吃饭也挑嘴了,以前爱吃的酸笋现在闻都不闻,反倒是对着坛子里的腌梅子一个劲地流口水。赵大柱看在眼里,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这天中午,赵大柱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碰见了赵二嫂。赵二嫂的男人在镇上开摩的,消息最是灵通。
“大柱,你家彩娥是不是有了?”赵二嫂挤眉弄眼,“我看她这几天走路都护着肚子,八成是怀上了!”
赵大柱心里一震,嘴上却说:“瞎说啥呢,她那是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赵二嫂撇撇嘴,“你懂什么,女人怀了孕就是这个样。你要是不信,带她去镇上卫生所查查,三块钱做个尿检就知道了。”
赵大柱没接话,买了盐就匆匆回家了。路上他一直在想,如果刘彩娥真的怀孕了,她为什么不说?如果没怀孕,那她那些症状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刘彩娥每天晚上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发呆。他想起她半夜里有时会轻轻叹气,翻个身又装作睡着了。他想起她做饭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眼神飘忽不定。
赵大柱越想越害怕。他是想要孩子,可他更怕刘彩娥心里藏着别的事。村里人都说,刘彩娥年轻时候在镇上打工,处过一个对象,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散了。她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人?还是说她有什么病瞒着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大柱就套上了牛车,说要带赵老憨去镇上复查。刘彩娥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也去。”
“你去干啥?”赵大柱别过脸,不看她,“在家看门。”
“我陪爹去。”刘彩娥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赵大柱没再拒绝。三个人挤在牛车上,赵老憨躺在中间,刘彩娥和赵大柱一人坐一边。山路颠簸,刘彩娥不时用胳膊护着赵老憨的头,自己却好几次差点被颠下去。赵大柱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软。
到了镇医院,赵大柱先给赵老憨挂了号,趁着等号的空当,他拉着刘彩娥说:“顺便给你也查查。”
刘彩娥愣住了:“查什么?”
“查查你那个……咋还没来。”
刘彩娥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挂号的地方排队排得老长。赵大柱让刘彩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自己去排队。他前面站着两个中年妇女,正叽叽喳喳地聊天。
“听说了没?妇产科昨天来了个女的,也是五十来岁,两个月没来例假,一查,子宫里长了个瘤子!”
“可不是嘛,年纪大了就是这样,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赵大柱听得心里一沉。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彩娥,她正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鬓边,那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轮到赵大柱挂号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挂了妇科。护士看了他一眼:“给谁挂的?”
“我媳妇。”
“她人呢?让她自己来。”
赵大柱把刘彩娥叫了过来。刘彩娥接过病历本,手有些发抖。赵大柱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掌心冰凉:“别怕,查查就好。”
妇科诊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她问了刘彩娥几个问题,末次例假是什么时候,以前准不准,有没有做过妇科检查。刘彩娥一一答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医生开了一张单子:“先去做个B超吧,看看情况再说。”
赵大柱带着刘彩娥去了B超室。刘彩娥躺在检查床上,掀起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医生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肚子上,探头来回滑动。赵大柱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屏幕,可他什么也看不懂,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白影像。
医生看了一会儿,又让刘彩娥侧过身去,换了个角度再看。然后她放下探头,用纸巾帮刘彩娥擦了擦肚子:“好了,起来吧。报告等会儿出来。”
赵大柱想去问医生,医生已经叫了下一个人。他只好扶着刘彩娥在走廊上等报告。刘彩娥靠在墙上,脸色很不好看,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大柱。”她忽然开口,“要是我得了什么不好的病,你就把我送回后山去,别花冤枉钱。”
“胡说啥呢!”赵大柱打断她,“你能有啥病?就是开点药的事。”
刘彩娥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别向一边。赵大柱看见她的眼角有泪光一闪,很快又消失了。
报告出来的时候,赵大柱一眼看见单子上写着“超声所见”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印着一堆他看不懂的术语。他拿着单子往回走,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妇科诊室,女医生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刘彩娥,然后问赵大柱:“你是她丈夫?”
赵大柱点点头。
“你们平时有避孕吗?”
赵大柱愣了:“避……避孕?我们才结婚两个月……”
女医生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恭喜你,你妻子怀孕了。根据B超结果看,大概六周左右,胎心胎芽都很好。”
赵大柱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来。刘彩娥也呆住了,她盯着医生,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医生……你确定?”赵大柱的声音在发抖,“她……她四十五了……”
“四十五岁怀孕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医生把报告递给他,“B超结果很清楚,孕囊大小和停经时间基本吻合。不过高龄孕妇风险比较高,建议你们去县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后续产检也要跟上。”
赵大柱接过报告,手抖得差点拿不住。他扭头看刘彩娥,发现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
“彩娥……”赵大柱蹲下去,握住她的手,“你听见没有?你怀上了,我们有孩子了……”
刘彩娥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一个劲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赵大柱也跟着掉眼泪,两个人在诊室里哭成一团。女医生有些尴尬,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们:“这是好事啊,哭什么。”
从医院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刘彩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停住了。她仰起脸,望着天边一朵缓缓移动的云,眼神亮得惊人。
“大柱,”她说,“我想吃腌梅子。”
赵大柱把牛车赶得飞快,山路两旁的桉树呼呼往后倒。刘彩娥坐在车尾,一手扶着赵老憨,一手悄悄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赵老憨听说自己要抱孙子了,嘴歪着笑,口水淌得更欢了,含含糊糊地说:“好……好……”
回到雾岭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大柱把牛车停在自家院门口,跳下车,先把他爹背进屋里安顿好,又折回来扶刘彩娥。刘彩娥摆摆手说不用,自己从车辕上慢慢下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和来的时候判若两人。赵大柱在一旁伸着胳膊护着,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赵二嫂就提着十几个土鸡蛋上了门,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我昨天说啥来着?我看人眼光最准!彩娥那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有喜了!”
刘彩娥红着脸把鸡蛋收了,又给赵二嫂倒了一碗红糖水。赵二嫂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你这年纪怀孕可不容易,可得仔细着点。头三个月最要紧,别下地,别弯腰,别沾凉水,吃的也要跟上。大柱,你可不能让她累着!”
赵大柱连连点头,当天就把家里的重活全揽了过来。他去河里挑水,去后山砍柴,下地锄草,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刘彩娥要帮忙,他就板着脸说:“你现在是双身子,老老实实待着。”村里人常看见赵大柱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搓得满手通红,都笑他:“大柱,你家彩娥成了王母娘娘了!”赵大柱也不恼,嘿嘿一笑:“王母娘娘也没我媳妇金贵。”
赵老憨也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头好了不少。他躺在竹椅上,每天都要问好几遍:“彩娥吃了吗?吐了没?想不想吃酸李子?”刘彩娥就坐在他旁边,一边绣鞋垫一边跟他说话。她绣的那双鞋垫是小虎头图案,红底黑纹,针脚细密。赵大柱看见了,问她给谁绣的。刘彩娥低头咬断线头,轻声说:“给孩子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彩娥的肚子也一天天鼓起来。可她到底年岁大了,怀相不好,过了三个月还是吐得厉害,吃啥吐啥,整个人瘦了一圈。赵大柱急得嘴角起泡,听村里老人说山崖上有种野蜂蜜能止吐,就趁着雨天过后去摘。山路湿滑,他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可到底把蜂蜜摘了回来。刘彩娥喝了他调兑的蜂蜜水,吐得轻了些,夜里也能睡个整觉了。
到了第五个月,刘彩娥的腿开始浮肿,一按一个坑。赵大柱每晚用热毛巾给她敷腿,从脚踝一直按摩到膝盖。刘彩娥靠在床头,看着赵大柱认真的样子,忽然说:“大柱,你怨不怨我?”
赵大柱手上没停:“怨你啥?”
“怨我这么大年纪才嫁给你,让你跟着操心。”
赵大柱抬起脸,认真地说:“彩娥,我赵大柱打了一辈子光棍,村里人都说我这辈子完了。是你愿意嫁给我,还给我怀了孩子。我赵大柱就是当牛做马,也要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刘彩娥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滴在赵大柱的手背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里已经生出了几根白发。
第六个月的时候,赵大柱带刘彩娥去县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医生拿着报告说,胎儿发育正常,但是产妇有妊娠期高血压的迹象,要注意控制饮食,定期监测。赵大柱把医生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回到村里就按照医生的嘱咐,每天给刘彩娥量血压,做饭少放盐,荤素搭配。刘彩娥笑他比村里保健站的医生还认真,赵大柱说:“人家是医生,我是你男人,能一样吗?”
可天有不测风云。第七个月的一天傍晚,刘彩娥正坐在院子里看赵大柱劈柴,忽然觉得头晕眼花,身子一歪就往下倒。赵大柱丢下斧头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发现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彩娥!彩娥!”赵大柱大声喊她,刘彩娥却只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赵大柱慌了,抱起她就往村卫生所跑。卫生所的老赵大夫一看,血压高压到了一百七,二话不说让赶紧送县医院。
去县医院的路有四十多公里,赵大柱借了赵二嫂家的摩托,把刘彩娥绑在自己背上,一路风驰电掣。刘彩娥趴在他肩上,意识时有时无,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大柱……要是不行……保住孩子……”
赵大柱的眼泪被风刮得横飞,他咬着牙说:“你胡说啥!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到了县医院,刘彩娥被推进了急救室。医生说是重度子痫前期,必须立刻剖腹产。赵大柱在手术同意书上按了手印,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按上去。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赵大柱就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三个小时,把脚下的地砖都走出了一道印子。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四斤六两,是个姑娘。”赵大柱接过来,孩子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赵大柱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包被上,扭头就问:“大人呢?我媳妇咋样了?”
“还在缝合,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一会儿就出来。”
赵大柱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把值班的护士都吓了一跳。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来。
刘彩娥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赵大柱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赵大柱见她醒了,赶紧把孩子凑到她面前:“彩娥,你看,我们的女儿。”
刘彩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费力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孩子动了动,嘴巴一张一合。刘彩娥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她张了张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大柱……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嗯,我们有孩子了。”赵大柱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泪水洇湿了指缝,“我们有孩子了。”
出院那天,赵大柱借了赵二嫂家的电动三轮车,把刘彩娥和孩子接回了村里。车上铺了三床棉被,还特意支了一把遮阳伞。赵大柱开得极慢,遇到坑洼的地方就下车推着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全村人都来了。赵二嫂接过孩子,指挥几个妇女把刘彩娥扶进屋。赵老憨坐在堂屋里,张着嘴“啊啊”地叫,急切地伸着手。赵二嫂把孩子放进他怀里,赵老憨低头看了一会儿,眼里滚出两滴浊泪。
孩子取名赵念珠,小名珠珠。赵大柱说,这是他的掌上明珠。刘彩娥笑他酸,可夜里哄珠珠睡觉的时候,她总会轻轻哼着一首调子很老的歌谣,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日子在尿布和奶瓶里过得飞快。珠珠一天天长大,眉眼长开了,像刘彩娥,尤其那双大眼睛,黑葡萄似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沉静。赵大柱每天下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女儿,把珠珠举得高高的,逗得她咯咯笑。刘彩娥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可命运总爱在平顺的日子里悄悄拐个弯。珠珠满周岁的那个夏天,赵大柱在山上砍柴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从坡上滚了下去。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右腿已经肿得不像样子。送到镇医院一查,粉碎性骨折,必须做手术,光手术费就要小一万。
赵大柱躺在病床上,一声不吭。刘彩娥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了出来,连珠珠的压岁钱都算上,还差三千块。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从那个樟木箱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那只戴了多年的银镯子。
刘彩娥把银镯子包好,揣进怀里,对赵大柱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赵大柱躺在里屋,什么也没问。等刘彩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千块钱。赵大柱盯着她的手腕,那里空了。
“镯子呢?”他问。
刘彩娥笑了笑:“卖了。银子的,不值钱。”
赵大柱的鼻子一酸。他知道那只镯子是刘彩娥的娘留给她的,她戴了三十多年,从没摘下来过。
“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买回来。”赵大柱说。
“好,我等着。”刘彩娥把钱放进抽屉里,转身去厨房给赵大柱炖骨头汤。她在灶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眼角的纹路像一朵盛开的花。
赵大柱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出院后,他在家躺了三个月,刘彩娥挺着瘦弱的肩膀撑起了整个家。她下地锄草,上山捡柴,去河边洗衣,还要照顾赵老憨和珠珠。村里人都说,刘彩娥看着文弱,骨头里却硬得很。赵大柱每天看着刘彩娥忙里忙外,心里又疼又愧,恨不得腿马上好起来。
后来赵大柱的腿好了,虽然走路有点跛,但啥活都能干。他和刘彩娥一起在山坡上多开了一片地,种上了烤烟。烤烟价高,收成好的话一年能多挣几千块。赵大柱还跟人学了养蜂,在屋檐下摆了几个蜂箱。刘彩娥用野蜂蜜兑水给珠珠喝,珠珠长得白白胖胖,小胳膊像藕节似的。
珠珠两岁那年的春天,赵大柱在县城的首饰店里挑了一只新的银镯子。花纹和之前那只不一样,但也是细细的,闪着柔和的光。他回到家,把镯子戴在刘彩娥的手腕上。刘彩娥愣住了,低头看了半天,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哭啥。”赵大柱给她擦眼泪,“我说了会给你买回来的。”
刘彩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赵大柱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院子里,珠珠正在追一只蝴蝶,赵老憨坐在屋檐下笑眯眯地看着。
那天傍晚,刘彩娥抱着珠珠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石榴花开得正红,像一团团燃烧的小火苗。赵大柱从地里回来,把锄头靠在墙边,走到她身边坐下。
“大柱,”刘彩娥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你后不后悔娶我?”
赵大柱转过头看她。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山涧里的水。
“下辈子还娶你。”他说。
刘彩娥笑了,把珠珠往他怀里一塞:“没个正经。”
珠珠在赵大柱怀里扭来扭去,伸着小手指着树上的石榴:“爸爸,红红!”
“对,红红。”赵大柱把女儿举起来,“跟妈妈一样红红。”
晚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刘彩娥靠在赵大柱的肩上,看着女儿在他怀里笑成一朵花。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一个人在镇上的工厂里踩缝纫机,下了班就回到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她万万没想到,命运把她搁在了雾岭村,搁在了这个跛了一条腿的男人身边。他没什么本事,嘴也笨,可他把她当命根子一样疼着,把她的孩子当宝贝一样宠着。
“大柱。”她轻声说。
“嗯?”
“没事,就叫叫你。”
赵大柱笑了,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珠珠仰起脸,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拍着小手唱起了刘彩娥常哼的那首歌谣。调子断断续续的,词也含含糊糊的,可赵大柱听懂了。
那是一首老山歌,唱的是山里的月亮,照着一家人团团圆圆。
刘彩娥在四十五岁这年生下珠珠,在雾岭村成了远近闻名的一件事。连镇上都有不少人听说,山里头有个高龄产妇,四十五岁还顺顺当当生了个闺女,母女平安。这话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有人说赵大柱上辈子修了天大的福分,有人说刘彩娥是观音娘娘转世,还有的说雾岭村的风水好,专养人。
这些话传到刘彩娥耳朵里,她只是笑,低头继续纳鞋底。珠珠会跑了以后,小脚丫整天在院子里啪嗒啪嗒响,踩得赵大柱心里痒痒的。他蹲在蜂箱前割蜜,珠珠就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指头去蘸滴下来的蜜,被赵大柱轻轻拍开:“小馋猫,等爸爸给你冲水喝。”
赵老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自从珠珠出生,他强撑了两年精神,可到了第三年,到底还是撑不住了。那天早上刘彩娥端粥进去,发现赵老憨歪在枕头上,嘴角歪得厉害,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刘彩娥喊了一声,赵大柱从院子里冲进来,一看就知道不好,背起他爹就往村卫生所跑。
老赵大夫检查完,摇摇头:“二次中风,这次怕是难了。往县医院送吧,不过你们要有准备。”
赵大柱咬着牙把赵老憨送去了县医院。抢救了三天,赵老憨还是走了。临走前他清醒了几分钟,抓着赵大柱的手,又抓住刘彩娥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含含糊糊地挤出两个字:“好好……”
赵大柱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刘彩娥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流。珠珠不懂什么叫死,看见大人哭,也跟着哇哇大哭。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赵老憨的丧事办得简朴。赵家亲戚不多,村里来帮忙的人却不少。赵老憨人缘好,活着的时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搭把手,如今他走了,大家伙都来送他最后一程。赵大柱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磕头还礼,额头磕得青了一块。刘彩娥带着珠珠跪在一旁,珠珠穿着孝衣,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白衣里,时不时抬头看看爷爷的遗像,不明白为什么爷爷睡在木头盒子里不起来了。
丧事过后,赵大柱像被抽了魂。一连半个月,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话,坐在门槛上抽烟,把一根旱烟抽成灰烬。刘彩娥不劝他,只是把饭菜热着,把珠珠哄睡了之后,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陪着他看天边的星星。
“大柱,”有一天晚上,刘彩娥轻声开口,“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赵大柱的眼眶红了:“我知道。”
“他看见你成家了,有孩子了,他心里踏实。”
赵大柱把烟头摁灭,长出了一口气:“彩娥,我现在就剩下你和珠珠了。”
“说什么傻话。”刘彩娥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你还有一山头的烤烟,一院子的蜂箱,还有我呢,还有珠珠呢。日子还得往下过。”
赵大柱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许久没有说话。夜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屋里的珠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妈。刘彩娥起身去看,走了一半又回头:“进来睡吧,外面凉。”
赵大柱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赵老憨站在田埂上朝他招手,身后是一片金灿灿的烤烟。赵老憨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阳光里走,越走越远。赵大柱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赵大柱把烤烟地又扩了半亩,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干活。刘彩娥在家照看珠珠,顺便养了几十只鸡。珠珠三岁多了,嘴甜得很,见人就喊,村里人都喜欢她。她最喜欢跟着赵大柱去蜂箱边看蜜蜂,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这天赵大柱在坡上锄地,远远看见刘彩娥沿着山路走上来,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珠珠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的,小辫子一甩一甩。
“怎么来了?”赵大柱放下锄头迎上去。
“给你送饭。”刘彩娥把篮子放下,掀开盖布,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腊肉炒笋、一壶蜂蜜水。珠珠抢着说:“妈妈做的,我帮妈妈提篮子。”
赵大柱蹲下来,把珠珠抱起来举过头顶:“我闺女真能干!”珠珠咯咯笑,口水都笑出来了。
刘彩娥看着父女俩闹,嘴角弯弯的。她从篮子里又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两个煮鸡蛋。
“给你补补。”她把鸡蛋塞到赵大柱手里。
“你吃,珠珠吃。”
“家里还有,我和珠珠都吃过了。”刘彩娥把水壶递过去,“快吃吧,吃完再干。”
赵大柱坐在树荫下吃饭,刘彩娥坐在他旁边纳鞋底。珠珠在草丛里追蚂蚱,追得跌跌撞撞。山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彩娥,”赵大柱嚼着饭,含糊地说,“等今年烤烟卖了,我想把房子翻修一下。珠珠大了,不能老跟我们挤一个屋。”
刘彩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钱够吗?”
“差不多。再问赵二嫂家借点,明年开春把蜂蜜卖了就能还上。”
“别借了。”刘彩娥继续纳鞋底,“我把那几只鸡卖了,加上腌的梅子、晒的笋干,也能凑一些。”
赵大柱看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他心里清楚,刘彩娥是在为他减轻负担。可她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好受。他赵大柱没能耐,让媳妇跟着过苦日子,连翻修个房子都要女人卖鸡凑钱。
“彩娥。”他放下碗,认真地说,“我听说镇上有人种三七,一亩能卖好几千。我想把南坡那块荒地开出来种三七。”
刘彩娥想了想:“三七要三年才收,前两年只投不进,你等得了吗?”
“等得了。”赵大柱说,“为了你和珠珠,多久我都等得了。”
刘彩娥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好。那我陪你一起等。”
说干就干。赵大柱第二天就上山开荒。南坡那块地乱石多,土层薄,村里人都说种不出东西。赵大柱偏不信邪,把石头一块块撬出来,堆成地边,又从山沟里一担担挑腐叶土铺上去。刘彩娥带着珠珠来帮忙,珠珠搬不动大石头,就捡小石子往篮子装。赵大柱说:“珠珠,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在城里买大房子。”珠珠歪着头问:“城里在哪里呀?”赵大柱说:“在山外面,可远可远了。”珠珠说:“那我不要大房子,我要爸爸和妈妈。”赵大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埋头继续撬石头,眼泪掉在泥土里。
开荒开了半个多月,赵大柱的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他去镇上买了三七种子和遮阳网,按照农技站的人教的方法,起垄、点种、搭棚。刘彩娥担心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也上山帮忙。珠珠就在地边玩,摘野花,追蝴蝶,困了就躺在铺了衣裳的石头上睡觉。
第一年,三七苗长得齐整,绿油油的。赵大柱看着满棚的嫩叶,心里有了盼头。可到了第二年雨季,一场大暴雨冲垮了半边山坡,把下面的两垄三七连根冲了出来。赵大柱冒雨去堵水,差点被泥水冲走。刘彩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泥地里,满手是泥,把被冲出来的三七苗一棵一棵地往回栽。雨水浇透了他全身,他抹一把脸,又去捞下一棵。
刘彩娥什么也没说,蹲下来跟他一起捞。两个人在雨里忙了两个多小时,才把剩下的三七苗固定好。回到家,赵大柱发了烧,浑身滚烫。刘彩娥连夜煮姜汤,用烧酒给他擦身子。珠珠吓得躲在门后,小声哭。刘彩娥一边给赵大柱擦身一边哄珠珠:“爸爸没事,爸爸明天就好了。”
赵大柱第二天果然退了烧,只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刘彩娥熬红的眼睛,费力地挤出一句话:“三七……还在不在?”
“在,都好好的。”刘彩娥给他掖了掖被角,“一垄都没少。”
赵大柱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年的三七活下来了大半。赵大柱更加精心地侍弄着,锄草、施肥、防病,像养孩子一样上心。刘彩娥也把鸡养得肥壮,鸡蛋攒起来去镇上卖,换些油盐酱醋。珠珠五岁这年,已经能帮刘彩娥喂鸡、捡鸡蛋了,小嘴也更能说,天天追着赵大柱问这问那。
这天傍晚,赵大柱从山上下来,背着一捆柴火。走到院门口,看见刘彩娥和珠珠坐在石榴树下,刘彩娥手里拿着一本旧课本,正教珠珠认字。珠珠念得磕磕巴巴的:“山……石……田……土……”念完一个字就抬头看妈妈一眼,等着夸奖。刘彩娥笑着摸她的头:“珠珠真聪明。”
赵大柱把柴火放下,在珠珠身边坐下:“等九月,送珠珠去村小上学吧。”
刘彩娥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路远了点,每天得走半个多小时。”
“我去接送。”赵大柱说,“再忙也不差这点工夫。”
珠珠不知道上学是什么,听说以后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嘴一撇:“我不去,我要在家跟妈妈在一起。”
“傻丫头。”刘彩娥把她搂进怀里,“上了学就能认很多很多字,比妈妈认的还多。以后给爸爸读信、算账,多好。”
珠珠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好吧。不过我要带妈妈一起去。”
赵大柱哈哈大笑,把珠珠架到脖子上:“行,带你妈一起去!”
晚风拂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刘彩娥望着父女俩在院子里打转,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上面已经磨出了细细的纹路。她想起赵老憨走之前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时的眼神,想起珠珠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想起赵大柱在雨里一棵一棵捞三七苗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心里攒着,攒成了一条河,温暖而绵长。
远处,夕阳正往山后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山下的雾岭村升起袅袅炊烟,家的味道在晚风里弥漫开来。
南坡的三七在第三年秋天收了。赵大柱和村里的几个帮工刨了整整五天,根根肥壮,晾在院子里像一排排小人参。收下来一称,两千多斤。赵大柱给帮工的每人分了工钱,剩下的找车拉到镇上卖给药材商,刨去成本,净赚了将近两万块钱。
赵大柱把厚厚一沓钱放在刘彩娥手里的时候,手还在发抖。他这一辈子从没拿过这么多钱。刘彩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他,眼圈红了。
“大柱,咱们有钱了。”
赵大柱点点头,咧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扭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说:“翻修房子。明天就找人。”
翻修房子是雾岭村的大事。赵大柱请了村里七八个壮劳力,把三间土坯房推了,在原址上盖起了四间砖瓦房。刘彩娥说要留出一间专门给珠珠住,赵大柱说那肯定的,还要摆张书桌,买个台灯。珠珠趴在刘彩娥背上,看着工人们忙进忙出,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的房间是什么颜色的?”刘彩娥说:“刷成粉色好不好?”珠珠拍手叫好,又扭头问赵大柱:“爸爸,粉色好看吗?”赵大柱抱着她转了一圈:“我闺女说什么都好看。”
房子盖了一个多月。完工那天,赵大柱在院子里摆了三桌酒,请全村人吃饭。赵二嫂帮忙掌勺,做了八大碗。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边吃边夸刘彩娥有福气,珠珠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口袋被塞满了糖果。赵大柱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赵二嫂那一桌,他忽然弯腰鞠了个躬,把赵二嫂吓了一跳。
“二嫂,当年你牵线让我娶了彩娥,这份恩情我赵大柱记一辈子。”
赵二嫂眼眶一热,摆摆手:“你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曲终人散。赵大柱醉得不轻,刘彩娥扶他回屋,给他擦脸洗脚。赵大柱躺在床上,睁着半醉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彩娥,咱们有房子了……有房子了……”
刘彩娥坐在床边,给他掖被角:“对,有房子了。还有三七,还有鸡,还有珠珠。”
“还有你……”赵大柱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有你就够了……”
刘彩娥笑了,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窗外月亮很圆,银色的光洒满新院子。珠珠在她的小房间里睡得正香,梦里还在笑。
日子越过越有奔头。赵大柱把三七棚扩大了一倍,又养了十几箱蜜蜂。刘彩娥的鸡群壮大到一百来只,每天捡鸡蛋都能捡两篮子。她还学会了用艾草编香包,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带着卖,一个能卖五块钱。珠珠上了村小,成绩拔尖,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奖状贴了满满一面墙,赵大柱每天进出都要瞟一眼,瞟一眼就笑。
珠珠上二年级那年,赵大柱买回来一台彩电。虽然是二手的,但颜色鲜亮,声音清楚。每天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看电视剧。珠珠爱看动画片,赵大柱爱看农业节目,刘彩娥什么都看,坐在父女俩中间纳鞋底。看到深夜,珠珠困了,赵大柱就把她抱回屋,刘彩娥把电视声音调小,继续看一会儿天气预报。日子平平淡淡,却过得有滋有味。
第三年,赵大柱在村里第一个买了摩托车。红色的车身,锃亮的车灯。他特意骑到村小门口去接珠珠,一群孩子围过来叽叽喳喳地看。珠珠爬上后座,抱着赵大柱的腰,神气得像个小公主。回到村口,赵大柱故意绕了两圈,喇叭按得滴滴响。刘彩娥站在门口等,远远看见父女俩骑在红摩托上,笑得前仰后合。
“油钱不要钱啊?”刘彩娥笑着嗔他。
“我闺女高兴,值!”赵大柱把珠珠抱下来,又拍拍后座,“彩娥,上来,我载你转一圈。”
刘彩娥拗不过他,跨上后座,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赵大柱一拧油门,摩托稳稳地驶出村口。山路弯弯,晚风扑面。刘彩娥把脸贴在赵大柱的后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路两边的桉树一排排往后倒,夕阳把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大柱,”她轻声说,“这样真好。”
赵大柱没听清,大声问:“你说啥?”
刘彩娥笑了,没再重复。她抬头望天,几只归鸟正从山边飞过,翅膀上染着金色的光。
珠珠十岁生日那天,赵大柱和刘彩娥带她去了县城。这是珠珠第一次去县城,看什么都新鲜。赵大柱带她吃了肯德基,又去公园划了船。刘彩娥给珠珠买了一条碎花裙子,珠珠穿上了,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
下午,赵大柱把母女俩带到了一家银饰店门口。刘彩娥抬头一看,愣住了。
“走,进去看看。”赵大柱推开门。
柜台里摆满了银光闪闪的首饰。赵大柱让刘彩娥挑,刘彩娥站在柜台前,眼睛慢慢地扫过去。她的目光停在一只银镯子上,镯身细细的,刻着一串凤仙花的花纹,和她娘留给她那只竟有七八分相像。
“这个。”她轻声说。
赵大柱让店员拿出来,亲手给刘彩娥戴上。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衬着她白皙的手腕,像是天生就该在那里。
“这只比你原来那个还好看。”赵大柱说。
刘彩娥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镯子上的花纹,许久没有说话。珠珠在一旁拍手叫:“妈妈好漂亮!”
刘彩娥蹲下来,把珠珠搂进怀里,对着女儿的耳边轻声说:“等珠珠长大了,妈妈把这只镯子给你。”
“那妈妈呢?”珠珠仰起小脸。
“妈妈有爸爸。”刘彩娥回头看了赵大柱一眼,眼里汪着泪,“妈妈有爸爸,比什么都好。”
赵大柱站在母女俩身后,眼眶也湿了。他别过脸,假装看柜台里的银锁,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回村的路上,刘彩娥骑坐在摩托后座,双手搂着赵大柱的腰。珠珠坐在前面油箱上,小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碎花。赵大柱开得不快,山路两旁的野花正开得热烈,红的、黄的、紫的,一片连着一片。
“爸爸,明天还去县城吗?”珠珠回头喊。
“不去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那我下次还要去划船。”
“行,等放暑假再去。”
“还要吃肯德基!”
“就知道吃。”赵大柱笑起来,“好,都听你的。”
刘彩娥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赵大柱的后背上,听着他的声音在胸腔里嗡嗡地响。她闭上眼睛,感觉风从耳边掠过,像时间一样,温柔而不可阻挡。
十几年了。从她嫁进雾岭村的那天算起,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她从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姑娘,变成了妻子,变成了母亲,变成了这个家半边天。她的手变糙了,脸晒黑了,可她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大柱。”她轻轻叫他。
“嗯?”
“下辈子,你还娶我吗?”
赵大柱笑了一声,摩托车在夕阳里稳稳地前行。过了一会儿,他大声说:“娶!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娶你!”
珠珠拍起手来:“我也要!我也要嫁给爸爸!”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散在风里,散在漫山的野花间,散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上。
摩托车载着一家三口,朝着雾岭村的方向驶去。太阳正在他们身后落下去,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雾岭村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地,在晚风里打了个弯,悠悠地飘向天际。
家就在前面。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山弯,雾岭村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村口的老榕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底下几个收工回来的人正坐在石头上歇脚。看见赵大柱的摩托车,都站起来挥手。赵二嫂扯着嗓子喊:“大柱,带彩娥和珠珠上哪儿去了?一整天不见人影!”
赵大柱按了两声喇叭,放慢车速:“去县城了,给珠珠过生日。”
“县城!”赵二嫂拍拍围裙,凑过来看,“去县城吃啥好东西了?”
珠珠从油箱上跳下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说:“吃的肯德基!还有大游船!”
几个收工回来的村民都笑起来。赵二嫂伸手在珠珠脸上捏了一把:“乖乖,都坐上大游船了。你爹现在真是发达了。”
赵大柱嘿嘿笑着,把车推进院子。刘彩娥从后座跨下来,朝众人点点头,拉着珠珠进屋。赵二嫂跟进来,拉着刘彩娥的手说:“彩娥,今年你家那批蜂蜜能割多少?我家那口子说想跟你家大柱合伙拉到省城去卖,那边的价比镇上高不少。”
刘彩娥想了想:“这个得问大柱。不过蜂脾前几天看了,比去年多,少说能割三百多斤。”
赵二嫂眼睛一亮:“三百多斤,那可不老少钱呢。”
赵大柱停好车进来,听见这话,摆摆手:“割蜜还早,得等过了这个月,蜜脾封盖了才行。二嫂,你家二哥要是愿意跑一趟省城,我这边出蜂蜜,他出路子,卖了钱对半分。”
赵二嫂拍了下巴掌:“那敢情好!我今晚就跟他说去。”
珠珠在里屋换上了新买的碎花裙子,跑出来在堂屋里转了个圈:“赵二婶,你看我的新裙子!”
赵二嫂眼睛都直了:“哎哟,这是城里小姑娘穿的呀,珠珠穿上跟电视里的小明星似的!”她蹲下来左看右看,又抬头看刘彩娥,“彩娥,还是你有福气,闺女越长越俊了。”
刘彩娥笑了笑,把珠珠拉到身边,用梳子重新给她扎了个马尾辫。珠珠的头发又黑又亮,扎起来像一把小刷子。刘彩娥摸着女儿的头发,眼里满是疼惜。
过了几天,赵大柱去镇上送烤烟,回来的时候买了一条五花肉和两斤排骨。刘彩娥用排骨炖了山药汤,又炒了一盘回锅肉。珠珠吃得满嘴油光,说比学校食堂的饭好吃一百倍。赵大柱笑着给她夹肉:“多吃点,长个子。”
吃完饭,珠珠回屋写作业。赵大柱坐在门槛上磨镰刀,刘彩娥收拾完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野蜂蜜水。赵大柱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大柱,”刘彩娥在他身边坐下,“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赵大柱放下碗:“你说。”
“村小学缺个代课老师,老校长昨天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刘彩娥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初中毕业,教低年级的语文数学没问题。就是工资不高,一个月四百块。”
赵大柱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你想去?”
刘彩娥点点头:“珠珠上学了,我白天在家也就喂喂鸡、做做饭。去学校代课,能多挣点,还能照看珠珠。两全其美。”
赵大柱沉吟片刻:“当老师累不累?”
“低年级能有多累。再说了,我还能教珠珠她们班的语文呢。”刘彩娥眼睛里带着光,“大柱,我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幼儿园帮过一段时间忙,就喜欢跟孩子打交道。”
赵大柱看着她的神情,像看到了当年在凤仙花丛里抬起头那个沉静又带着点倔强的女人。他点点头:“行,你愿意去就去。家里的事有我。”
刘彩娥笑了,伸手把他膝盖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拈下来:“那我就跟老校长回话了。”
刘彩娥第二天就去了村小报到。学校在村东头,三排平房围着一个土操场,旗杆上的一面红旗褪了色。全校一共六个班,一百多个学生。老校长姓何,在雾岭村教了三十多年书,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他给刘彩娥安排了二年级的语文课,兼着教些音乐和美术。
“彩娥,你能来,我总算能松口气了。”何校长把一摞作业本放到她桌上,“去年那个代课老师嫁到外村去了,这大半年都是我一个人扛着两个班。你来了,我就把二年级交给你。课程表和备课本都在抽屉里。”
刘彩娥郑重地点点头:“何校长放心,我一定好好教。”
第一天上课,刘彩娥站在讲台上,下面四十几个孩子仰着小脸望着她。珠珠坐在最后一排,眼睛亮晶晶的,小身板挺得笔直。刘彩娥清清了嗓子,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春天”。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课文《春天来了》。谁会读?”
底下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珠珠举得最高,胳膊都快戳到天花板了。刘彩娥笑了笑,点了珠珠。珠珠站起来,大声读:“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了,燕子飞回来了……”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泉水。
那堂课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刘彩娥的声音不紧不慢,把课文里的每个画面都讲得生动。她问孩子们春天还能看到什么,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桃花开了,青蛙醒了,蜜蜂嗡嗡叫,竹笋从土里钻出来。刘彩娥笑着夸奖每一个回答的孩子,眼里有光。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叫“刘老师”。珠珠挤在最前面,拉着刘彩娥的衣角,仰着脸叫:“妈妈!”旁边的孩子就笑:“珠珠喊妈妈,她喊老师妈妈!”珠珠毫不在意,反而挺起胸膛:“刘老师就是我妈妈!”
刘彩娥蹲下来,把珠珠额头上的汗擦了擦:“在学校要叫老师。”
“不要,我就要叫妈妈。”珠珠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前。
刘彩娥无奈地笑了,冲其他孩子挥挥手:“都去玩吧。”
放学后,母女俩手拉手走回家。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珠珠一路叽叽喳喳,说今天同学都羡慕她妈妈是老师,说她在学校也能跟妈妈在一起。刘彩娥听着,嘴角始终翘着。
赵大柱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南瓜粥,一碟凉拌黄瓜,一盘腊肉炒蒜苗。珠珠放下书包就去掀锅盖,被刘彩娥拍了下手:“先洗手。”
饭桌上,赵大柱问起上课的事。珠珠抢着说:“妈妈讲得可好了,比何校长讲得都好听!”刘彩娥白了她一眼:“别瞎说。”赵大柱笑起来:“我闺女说好,那肯定好。”
刘彩娥夹了口菜,轻声说:“班里有几个孩子基础差,拼音都认不全。我想放学后留他们补半小时课,珠珠也跟着一起。”
赵大柱说:“行,我晚点去接你们。”
补课的事就这么定了。每天下午放学后,刘彩娥的班里总会多留七八个孩子。她自掏腰包买了粉笔和拼音卡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纠。孩子们学得认真,家长也感激,时常让带些鸡蛋、蔬菜来表达心意。刘彩娥推辞不掉,就收下,再给孩子们买些铅笔本子分下去。
一个学期下来,二年级的期末成绩在全镇统考中排到了第二。何校长高兴得合不拢嘴,专门在升旗仪式上表扬了刘彩娥。那天刘彩娥站在红旗下面,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脸上带着笑。赵大柱和珠珠站在家长队伍里,一个鼓掌鼓得比谁都响,一个不停地朝台上挥手。
散会后,赵大柱走到刘彩娥面前,把一朵野花插在她辫子上:“刘老师,回家吧。”
刘彩娥嗔他一眼:“没正形。”
三个人往家走。珠珠走在中间,一手牵一个。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赵大柱进去买了三根冰棍。三个人咬着冰棍,并排走在田埂上。稻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绿浪滚滚。
“大柱,”刘彩娥咬着冰棍说,“我想把学校那间破图书室收拾出来,给孩子们添点课外书。”
赵大柱问:“要多少钱?”
“先不急。我想着趁暑假去县城进点旧书,便宜。再叫几个家长帮帮忙,把书架修一修,窗户也糊上。”
“我帮你。”赵大柱说,“书架我来打。”
刘彩娥扭头看他:“你会木工?”
“不会就学嘛。何校长那有几本木工书,我借来看看,打几个结实点的书架不难。”
珠珠听了,蹦起来:“爸爸还会打书架!爸爸最厉害了!”
赵大柱哈哈大笑:“走,回家去,爸爸给你打个小书桌!”
夕阳西下,一家三口的影子在田埂上越拉越长。远处,雾岭村炊烟四起,鸡鸣犬吠声远远传来。那条回家的路走了无数遍,可每一步都踏实而滚烫。
那个暑假,赵大柱真的找来了锯子、刨子和一堆旧木板。他照着何校长给的那本木工书,量了又量,刨了又刨,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珠珠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一会儿递钉子,一会儿递墨斗,父女俩在院子里忙活得有模有样。刘彩娥从学校借了几把破椅子回来,赵大柱就一块板一块板地拼,拼成了四个书架,稳稳当当的,能放好几百本书。
刘彩娥又去了一趟县城,在旧书摊上挑挑拣拣,花了两百多块钱买回来一百多本旧书。有童话、有连环画、有科普小册子,还有几本旧的《儿童文学》。赵大柱骑着摩托去接她,后座和油箱上都绑着蛇皮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回到村里,珠珠像挖宝藏一样一本一本往外掏,每掏出一本就“哇”一声,最后索性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图书室收拾出来那天,何校长特意在国旗下讲了几句。他弯着腰,声音有些沙哑:“以后咱们学校有图书室了,每个娃都能借书看。这是刘彩娥老师和赵大柱同志给孩子们做的好事,大家要爱惜。”
孩子们排着队进去参观。珠珠站在门口,挺着小胸脯,像个小大人一样提醒大家:“要轻拿轻放,不能折角,不能在上面画。”有个小男孩不服气:“又不是你家的。”珠珠瞪他:“这书架是我爸爸打的,书是我妈妈买的,就是我的!”那男孩吐吐舌头,缩了回去。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赵大柱的蜂蜜割了。这一季蜜脾封盖好,蜜色金黄透亮,一打开蜂箱,满院子都是甜的。赵二嫂的男人赵二壮从外面回来了,带了个省城的蜜贩子来看货。那人尝了一口,当场拍板要四百斤,价格比镇上每斤高了两块。赵大柱和赵二壮一合计,刨去运费,每人还能多挣五六百块。
“大柱,明年多养几箱!”赵二壮数着钱,眼睛发亮,“这蜜在省城俏得很,有多少要多少。”
赵大柱点点头,把钱交给刘彩娥。刘彩娥数了数,又放进那个樟木箱子里。她如今已经不用那个箱子装衣裳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布包,有存折,有现金,还有珠珠的奖状和赵老憨留下的一个烟嘴。
“攒着,给珠珠以后上大学用。”刘彩娥拍了拍箱子。
赵大柱笑着说:“还早呢。”
“不早了。珠珠今年都十岁了,再过八年就该考大学了。”刘彩娥轻轻叹了口气,“日子过得真快。”
确实快。转眼又过了两年,珠珠上了四年级。刘彩娥还在村小代课,赵大柱的三七和蜂蜜生意也越做越稳当。家里的日子在雾岭村算得上拔尖了,盖了新房,买了摩托,后来还添了一台冰柜。刘彩娥把卖剩下的鸡蛋、腊肉都冻起来,吃的时候方便。
可天有不测风云。那年秋天,一场罕见的秋台风扫过云南边境。雾岭村虽然不靠海,可大风大雨还是把山上的树木刮倒了一片。赵大柱的三七棚被掀翻了一大半,蜂箱也被吹跑了几个。刘彩娥站在院子里,眼看着风雨把赵大柱辛苦搭的棚子撕成碎片,心都揪成一团。
台风过后的清晨,赵大柱上山查看灾情,回来时脸色铁青。三七被雨水泡了根,已经发黄发蔫。蜂箱少了五个,其余的好些也被雨水灌了进去,蜜蜂死了一大片。这一季的收成,怕是要折进去大半。
刘彩娥没有多问。她烧了热水,让赵大柱洗了个澡,又煮了一锅姜汤。赵大柱坐在门槛上喝姜汤,眼睛望着远处坍塌的棚子,一句话也不说。珠珠知道爸爸心里难受,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给他捶肩膀。
“爸爸,不怕。等我长大了,帮你重新搭一个大大的棚子。”珠珠的声音软软的。
赵大柱回身把女儿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好,爸爸等珠珠长大。”
刘彩娥在一旁择菜,低着头说:“大柱,我昨天去学校,看见何校长在修被风吹坏的窗户。他跟镇上申请了一笔救灾款,过几天下来。咱家的三七和蜜蜂,损失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你算一算,要补种多少,买多少蜂脾。我这里有。”
赵大柱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那是给珠珠攒的学费……”
“珠珠的学费还早。现在先把日子撑起来。”刘彩娥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啥都能挣回来。”
赵大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点头:“行。等这季三七收了,我把钱翻倍补回去。”
刘彩娥笑了:“说什么补不补的,这家的钱不都是你的。”
“是咱家的。”赵大柱说。
珠珠从赵大柱怀里钻出来,举起一只手:“对!咱家的!”
三个人的笑声在秋风里飘荡。那一天,雾岭村被台风刮得一片狼藉,可赵大柱家的院子里,却生出了新的暖意。
赵大柱用了一个星期把三七棚重新搭了起来,又去镇上买了新的蜂脾。他比从前更用心,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回来。刘彩娥放学后带着珠珠上山帮忙,母女俩一人拿个小锄头,给三七松土除草。珠珠认不出三七和杂草,刘彩娥就手把手地教她。山风轻轻吹,三个人的影子叠在土地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刘彩娥每天晚上帮珠珠看作业,自己也在备课。她在灯下写字,赵大柱就在旁边看从镇上买回来的养蜂书。一个是教书匠,一个是土专家,各学各的,互不打扰。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又低下头各忙各的。那种默契,比什么都踏实。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早。野樱花还开着,山上的草木就发了新芽。赵大柱的三七苗重新绿了起来,蜂箱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更让赵大柱高兴的是,刘彩娥的班里有一个叫赵小兵的孩子,在镇上的作文比赛中得了一等奖,作文写的就是学校图书室,里面提到“刘老师像妈妈一样”。赵大柱从刘彩娥手里抢过那篇作文来读,读完嘿嘿笑,说要把报纸裱起来挂墙上。
刘彩娥笑他:“又不是珠珠写的,你高兴什么?”
“写的是你,我能不高兴吗?”赵大柱折起报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书里。
珠珠在里屋听见了,探出脑袋:“爸爸,我下次也写一篇,让妈妈也给我裱起来!”
赵大柱说:“行,你写好了,爸爸给你买个新书包。”
珠珠眼珠一转:“不用新书包。我写好了,你带我去省城玩一次。”
“省城?”赵大柱挠挠头,“我都没去过省城。”
“那就正好一起去!”珠珠跑出来抱住他的胳膊,“爸爸妈妈,我们全家一起去省城!”
刘彩娥和赵大柱对视一眼,都笑了。那晚珠珠睡觉前趴在被窝里,偷偷在本子上写了一段话:我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我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我长大了,要带他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玩。
这些话珠珠没给任何人看。她把本子塞在枕头底下,云南一光棍娶45岁剩女,婚后2个月没例假,到医院检查后全家惊呆,嘴角带着笑。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照着山,照着树,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轻轻翻动着桌上的课本,像在偷看孩子的梦。
那个梦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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