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某地回来那天,刚掏出钥匙开家门,就看见妻子坐在沙发上。她眼睛有点红,茶几上摊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我换鞋的动作没停,她开口第一句不是问我这几天去哪了。
“爸把那套学区房给外甥了。”
我“嗯”了一声,把背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我甚至笑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下。
“寿宴那天,也没打算叫我,对吧?”
妻子没接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
我没立刻追问。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这几天在外面飘着的那股劲儿才落回地上。出来的时候,妻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你怎么知道的?”我坐下来,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今天回妈那儿,听见爸跟外甥说,手续慢慢办,不着急。”
她声音很小,像怕吓着谁似的。我点了点头。那套学区房值多少钱,我们俩心里都有数。地段好,对口重点小学,前两年有人出九百万,岳父都没舍得卖。现在说给就给了。给的不是他女儿,是他外甥。
我没提房子的事,先问寿宴。
“一共多少桌?”
“十八桌。”
“都请了谁?”
“家里亲戚,爸的老同事,还有外甥那边的朋友。”
她越说头越低。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躲开了我的眼神。
“那我呢?”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心里都没什么波澜。不像前几年,遇上这种事我还会憋一肚子气,回来跟她吵两句。现在不会了。失望攒多了,人反而静。
妻子咬了咬嘴唇,终于说了句实话。
“爸说……你最近单位忙,就别来回跑了。”
我笑出了声。我单位忙不忙,她最清楚。我一个朝九晚五的普通职工,别说寿宴那天是周末,就算是工作日,我也能请出假来。
“是他觉得我去了多余吧。”
妻子抬起头,眼圈更红了。
“你别这么想,爸就是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我听了快十年。从结婚第一年起,只要岳父家有事没想着我,她就用这句话堵我。
“别计较,爸就是那脾气。”
“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你是女婿,大度点怎么了。”
我大度了快十年。逢年过节,岳父家搬米搬面、换灯泡修水管,哪次不是我去。去年岳父住院,外甥只在第一天露了个面,放下一兜水果就走了。是我天天晚上下了班往医院跑,陪床到十点多再回家。岳父当时拉着我的手,跟临床的老头说:“还是我这女婿靠得住。”我那时候还挺感动。现在想想,人家说的是“靠得住”,不是“自己人”。靠得住的人,用来干活。自己人,才分家产。
寿宴的事,我不是当天才察觉的。寿宴前三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外甥。他手里拎着两盒茶叶,脚步匆匆往岳父家那栋楼走。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打招呼都有点慌。
“姐夫,下班了?”
“嗯,你这是?”
“哦,没事,去姥爷那儿坐会儿。”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没提寿宴一个字。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岳父办六十大寿这么大的事,外甥都提前去帮忙了,我这个当女婿的,连个信儿都没收到。
那天晚上我旁敲侧击问妻子。
“爸生日快到了吧?今年打算怎么过?”
她正在擦桌子,手顿了一下。
“就……家里人吃顿饭,不大办。”
“那我提前订个饭店?还是在家做?”
“不用你管了,我跟妈商量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敢看我。我当时就明白了。不是不大办。是办,但是没打算算上我。
我没戳穿她。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想我这些年在岳父家的位置。过年吃饭,上座永远是岳父、岳母、外甥,我和妻子坐侧边。家里有事商量,岳父永远先问外甥的意见,我说话就像空气。就连去年我爸生日,岳父过来吃饭,席间聊起学区房,他都当着我爸的面说:“以后这房子啊,得留给我们家根儿上的人。”我爸当时脸就沉了,我还在旁边打圆场,说爸您喝多了。现在想想,人家没喝多。人家说的是真心话。
寿宴前一天晚上,我收拾了个背包。妻子问我去哪,我说出去散散心。她张了张嘴,没拦我。她心里清楚我为什么走。她只是不敢说,也不敢留。第二天早上,我坐最早一班高铁去了外地。上车之后,我就把手机关了。不是赌气。是我怕自己忍不住开机,看见她发来的消息,又软下心肠往回赶。更怕开了机,一条寿宴的通知都没有,那才真的难堪。
我在外地待了三天。逛了老城墙,吃了当地小吃,在老街上晃悠到半夜。手机一直黑着,揣在兜里像块石头。刚开始心里还堵得慌,后来慢慢就静了。原来不抱着期待,人能这么轻松。不用想着谁过生日该买什么礼物,不用想着去了会不会又被当成外人,不用逼着自己大度。我甚至想,就这样也挺好。你不把我当家人,我就不凑这个热闹。
可我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我。九百万的学区房,说给就给了。连跟我这个女婿打声招呼都没有。不对,连跟他自己女儿打声招呼,都像是施舍。我看着妻子红着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是他亲女儿,到头来也跟我一样,是个外人。真正的家里人,是那个跟他一个姓的外甥。
“你就没问问爸,为什么?”
我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妻子摇了摇头。
“我问了,爸说……外甥以后要养他老,房子给他是应该的。”
我又笑了。养他老。去年住院是谁跑前跑后?上个月家里换暖气是谁盯着工人装了一整天?逢年过节是谁拎着东西上门,陪着他下棋聊天?合着这些都不算数。就因为外甥跟他一个姓,就是养他老的人。
我没跟妻子吵。吵了也没用。她夹在中间,也难。可难归难,有些事,我不能再装糊涂了。我站起身,走到卧室,从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红布包。布包已经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里面是我结婚那天,岳父给我的改口红包。我一直没舍得花,原封不动收着。总觉得是个念想。现在想想,念想这东西,得双方都当回事才算数。
我把红包拆开,数了数里面的钱。三张二十,一张五块,三张一块。加起来,六十八块。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把红包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笑着说:“六六大顺,八八发财,图个吉利。”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岳父是个讲究人。后来我才知道,外甥结婚的时候,岳父给的是八万八的红包,外加一辆车。六十八块和八万八。差的不是钱。是我这个女婿,在他心里的分量。
我把钱一张一张理平,又找了个新的红包装进去。不多不少,还是六十八块。三张二十,一张五块,三张一块。妻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做这些,脸色发白。
“你要干什么?”
我把红包揣进兜里,拉上拉链。
“不干什么。”
“寿宴我没赶上,礼得补上。”
她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她在后面叫我名字,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没回头。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我停了一秒。
“有些账,该还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下楼的时候,风刮得脸有点疼。兜里的红包硬邦邦的,硌着大腿。六十八块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点钱搁现在,连个像样的果篮都买不了。可我偏要拿这个去。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明白,九百万的房子他都舍得给外甥,还差我这几千几万的礼金?我要的不是礼重。我要的是把他当年给我的那份“分量”,原封不动递回去。
我没直接去岳父家。先绕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蹲在路边喝了半瓶。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年的账。逢年过节,我每次上门最少拎两样东西,酒是两百多一瓶的,茶叶是一百多一盒的,一年少说四五次,十年下来也得小两万。岳父住院那次,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前后十二天,护工一天两百六的话,也得三千多。去年他家换暖气、换防盗锁、修阳台漏水,材料钱是我掏的,工费也是我结的,加起来七千出头。这些我从来没跟他算过。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生分。现在才知道,人家早就算得门儿清了。你是女婿,是外人,干活你得上,分东西你靠边。
喝完水,我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岳父家那栋楼走。寿宴是办完了,可他家今天肯定还有人。按老规矩,办完事第二天要回礼,还要请帮忙的亲戚吃顿饭。我就是要赶这个点去。要当着那些帮着瞒我的人的面,把这份礼补上。
走到单元楼底下,就听见三楼岳父家传来说话声。窗户开着,能听见外甥的笑声,还有岳母招呼人的声音。我站在单元门口,停了半分钟。换以前,我可能就转身走了。觉得闹僵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今天不会了。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我上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岳母。她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换了鞋往里走。
“爸寿宴我没赶上,今天特意过来补个礼。”
客厅里坐了四五个人,有岳父的老伙计,还有两个远房亲戚。记账先生也在,正坐在茶几旁边翻礼金本,算剩下的烟酒钱。岳父坐在沙发正中间,外甥坐在他旁边,正给他递烟。看见我进来,一屋子人都静了。
我走到岳父跟前,先鞠了个半躬。
“爸,对不住,寿宴那天我临时有事出了趟门,没赶上您的六十大寿,今天给您赔个不是。”
岳父“嗯”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外人的面,也没好发作。
“来了就行,坐吧。”
我没坐。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包,双手递了过去。
“礼轻情意重,您收下。”
岳父抬了抬眼皮,没接。旁边的记账先生赶紧伸手过来接,嘴里说着“我来登个记,我来登个记”。这是老规矩,礼金得先过记账先生的手,登记好了再交给主家。
我没给记账先生。我把红包往茶几上一放,推到岳父面前。
“不用登。”
“这不是寿宴的礼金。”
岳父皱起眉,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那个红包。
“这是当年我结婚的时候,您给我的改口钱。”
“三张二十,一张五块,三张一块,一共六十八块。”
“您当年说,六六大顺,八八发财,图个吉利。”
“今天我原样给您送回来。”
屋里一下子更静了。记账先生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外甥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我,没敢说话。岳父的脸,从刚才的不太好看,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盯着我。
“你这是干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在压火气。我还是笑着。
“不干什么。”
“您当年给我的,我还给您。”
“礼尚往来嘛。”
“你放屁!”岳父一拍茶几,桌上的茶杯都震了一下。“我养了三十年的女儿嫁给你,你今天拿六十八块钱来寒碜我?”
我没躲他的眼神。
“爸,话不能这么说。”
“当年您给我六十八,我今天还您六十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怎么就寒碜您了?”
“还是说,您当年给我的时候,就觉得这数寒碜?”
旁边的远房亲戚赶紧打圆场。
“哎呀,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就是就是,大喜的日子,别闹别扭。”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亲戚。
“大喜的日子?”
“我怎么不知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寿宴那天我都没捞着座儿,今天哪敢凑这个热闹。”
那亲戚被我顶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岳父气得胸口起伏。
“寿宴没叫你,是我让的。”
“我看你最近单位忙,怕耽误你工作。”
“你倒好,直接玩消失,手机都关机。”
“我还以为你多大的事,原来就是为了这点小事跟我闹脾气?”
我点了点头。
“原来是您让的。”
“我还以为是底下人办事疏忽,忘了通知我这个女婿呢。”
“既然是您的意思,那我就明白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红包。
“那这钱,您就更该收了。”
“您都不把我当家里人了,我哪好意思收您的改口钱。”
“六十八块不多,也是您当年的心意。”
“原物奉还,咱们两清。”
“两清?”岳父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说两清就两清?我女儿跟你过了快十年,你说两清就两清?”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指。
“爸,您别拿您女儿说事。”
“您女儿是您女儿,我是我。”
“您要是真拿她当女儿,九百万的学区房,您怎么不留给她?”
“您心里清楚,您留给谁了。”
这句话一出口,外甥的脸“唰”地就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岳父身后躲了躲。岳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房子的事说出来。他本来还想拿寿宴的事压我。可寿宴不叫我是真的,房子给外甥也是真的。两件事摆在一起,再说什么“忙”“怕耽误工作”,都站不住脚。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记账先生悄悄把礼金本合上,往包里塞。那两个远房亲戚,低着头抠指甲,假装没听见。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眼圈红了。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这个家,从来都是岳父说了算。她劝了也没用。
我看着岳父,一字一句地说。
“爸,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
“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这些年,您家有事,我哪次没到?”
“搬东西、修家电、陪床、跑腿,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您嘴上说我这个女婿靠得住,我信了。”
“可到头来呢?”
“寿宴十八桌,没我一个位置。”
“九百万的房子,没我媳妇一个子儿。”
“合着我这些年,就是个免费干活的外人?”
岳父梗着脖子。
“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我给我外甥,天经地义。”
“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我笑了。
“您看,您自己都说了。”
“我是外人。”
“那您早说啊。”
“早说我是外人,这些年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省得大家都累。”
我拿起桌上那个红包,又往前推了推。
“这六十八块,您一定得收下。”
“从今天起,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您的家产,我不惦记。”
“以后您家再有什么事,也别找我这个外人了。”
岳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扇我。外甥赶紧拉住他。
“姥爷,您别生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就是一时糊涂。”
我看着外甥,笑了笑。
“你也别高兴太早。”
“他今天能把我这个女婿当外人,明天就能把你这个外甥当心肝。”
“不过你记着,九百万的房子不是白拿的。”
“以后养老送终、床前伺候,都得你来。”
“别到时候又想起我这个外人来。”
外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我转身就往门口走。岳母在后面叫我名字,声音带着哭腔。我没回头。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是岳父把茶杯摔了。
“你走!走了就别再登我家门!”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我没想到,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身后门又开了。
是记账先生追了出来。他手里攥着那个红包,脸上堆着笑,脚步有点急。
“大侄子,大侄子,你等等。”
我站在楼梯上,没往下走,也没回头。
“这红包你拿回去。”
他把红包往我手里塞。
“你爸他正在气头上,说气话呢。这钱你先收着,改天叔帮你劝劝。”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包。还是我装进去的那六十八块,三张二十,一张五块,三张一块。一张没动。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叔,这钱不是我的。”
“是我还他的。”
“他要是不收,您就帮我扔了。”
记账先生愣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笑了一下。
“叔,您见过哪家办寿宴,十八桌客人,单单不叫自己女婿的?”
“您见过哪家分房子,九百万的学区房,亲闺女一分没有,全给外甥的?”
“这不是隔夜仇。”
“这是压根没把我当家里人。”
记账先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叹了口气,把红包又往我手里推了推。
“那你也别跟钱过不去啊。”
我摇摇头。
“叔,这六十八块,我收了十年。”
“我一直当它是个念想。”
“现在念想碎了,我留着它扎手。”
说完,我把红包往他胸前的挎包上一拍。
“劳烦您,哪来的回哪去。”
然后我转身下楼,再没回头。
走到楼下,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拖在水泥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站在单元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胸口那口气,没吐干净。但也不像来的时候那么堵了。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有些账,还回去就清了。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妻子打来的。我没接。她又打。我还是没接。第三遍的时候,她发来一条消息。
“你在哪?我来找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句。
“我回自己家。”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小区门口走。路过岳父家那栋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还开着,灯亮得刺眼。能听见岳父还在屋里骂,声音断断续续的。
“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初就不该把女儿嫁给他……”
我脚步没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饭菜味。我裹了裹外套,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站住了。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的红薯烤得皱巴巴的,冒着甜气。我摸出手机,扫了五块钱,买了一个小的。刚出炉的,烫手。我两只手倒来倒去,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甜得有点发苦。
吃完红薯,我把皮扔进垃圾桶。手机又亮了。还是妻子。
“我在家等你。”
后面跟了一句。
“别让我一个人。”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那根弦,突然被拨了一下。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跟我一样,在那个家说不上话。可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回去以后呢?岳父还是那个岳父,外甥还是那个外甥,九百万的房子还是给了别人。我能做的,只是把六十八块还回去。可还回去以后,日子还得过。
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以后,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自家小区的名字。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餐桌上摆着两碗面,还冒着热气。一碗是给我留的。另一碗放在对面,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边。下面跟着一行字。
“不管发生什么,先回来吃饭。”
我把手机按灭,闭了闭眼。眼角有点热。不是委屈。是突然觉得,这个家,还有人在等我。
车到楼下,我付了钱,上楼。门虚掩着,没锁。我推开门,妻子坐在餐桌旁,面前那碗面已经有点坨了。她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话。我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口面。面凉了。可我没放。我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妻子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
我放下碗,抬起头。
“明天,你回趟妈那儿。”
她一愣。
“干什么?”
我擦了擦嘴。
“去把咱家这些年给爸买的东西、垫的钱,列个单子。”
“不用多,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上。”
“不是要跟他算账。”
“是以后他再有事,咱心里得有个数。”
妻子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以后还去吗?”
我想了想。
“去。”
“该去还去。”
“但我不会再抢着当那个‘靠得住’了。”
“他把我当外人,我就做外人的本分。”
“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我不差。”
“再让我掏钱出力、跑前跑后,免了。”
妻子没说话,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还有一点抖。我反手握住她,用了点力。
“别怕。”
“往后,咱把日子过好。”
“比什么都强。”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风还在刮,吹得窗户“嗡嗡”响。我起身去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我低头看着水流,忽然想起那天在外地,我坐在老城墙上,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纸皮,走得很慢。我看了他很久。当时没想明白为什么。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你背在身上,以为那是情分。可人家早把你当成了扛东西的人。卸下来,反而轻松。
我把碗洗好,擦干手,走到客厅。妻子已经把那碗面倒了,正在擦桌子。我站在她身后,轻声说。
“明天我陪你回妈那儿。”
她回过头,眼睛还红着。
“你不怕爸再骂你?”
我笑了一下。
“骂就骂吧。”
“我不还嘴。”
“但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从今往后,他过他的寿,我过我的日子。”
“两不相欠。”
妻子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她走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风停了。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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