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那天,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到一半,手停住了。

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哑了,像哭了好一阵子没人管。还有油锅爆响的声音,滋啦滋啦地,听着就烫人。

我推开门,一股呛人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乐宝趴在厨房地垫上,八个月大的小人儿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只小手乱抓,把垫子抓得皱成一团。

厨房里,何雨婷弯着腰,一只手往锅里倒菜,一只手举着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嘴里不停地说着“嗯,嗯,知道了”。

锅里溅起的热油落在她手背上,她手一哆嗦,却根本没空去揉。

客厅里传来嗑瓜子的声响,清脆的,有节奏的,一下接一下。

我妈坐在沙发上,我妹张婷坐在她旁边,茶几上堆了一堆瓜子壳和橘子皮。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行李箱,半晌没动。

我妹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哥,你行李箱挡着电视了。”

我妈扭头看我一眼,又扭回去,嘴里还嚼着东西:“回来了?厨房里给你留着饭。”

何雨婷在厨房里转过身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围裙带子散了一截,搭在腰侧,她也顾不上系。

乐宝哭得更凶了,她弯腰去抱,锅铲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你,你先歇着,”她哑着嗓子说,“马上就做好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又扭头看了看沙发上的妈和妹。

茶几上瓜子壳堆得像小山包。

我走进厨房,拧熄了燃气灶,锅里的油慢慢静下来。

然后我弯腰,把哭得打嗝的乐宝从地垫上抱起来。

乐宝的眼泪蹭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她的鼻涕蹭了我一领口,我也没擦。

何雨婷站在灶台边,手举着锅铲,呆呆地看我,眼眶倏地红了。

我解开她腰上那根散着的围裙带子,把围裙从她身上拿下来。

我说:“不做了。”

顿了顿,又说:“既然要人伺候,今天就搬出去住。”

客厅里,瓜子盘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知道,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那是我回去之后才去想的事了。

此刻,我抱着女儿,牵着妻子,第一次觉得家的方向不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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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三十二岁,干的是销售这一行。

外勤多、应酬多、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每次拖行李箱出门,何雨婷都会站在门口送,怀里抱着乐宝,嘴里说“注意安全”,那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从来没落过地上。

我每次都答应着,说“下个月就不出差了”

“这个项目做完就歇一阵”。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始终在往外跑。

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

房贷要还,奶粉要买,乐宝的尿不湿一箱一箱往家里搬,哪样不是钱换的?

我总觉得,只要钱到位了,什么就都到位了。

出差在外头,我隔三差五给她发微信,问她乐宝乖不乖,她每次都回“乖得很”

“吃得好”

“睡得香”。

我看了就放心了。

谁说不是呢?

她在家带孩子,又不用风吹日晒,能有我在外面跑客户辛苦吗?

我也不是全不管,休假的时候我都主动带娃,让她歇一歇。

她还让我去跟她一起睡,说她一个人睡不踏实。

那我也没办法。

我是真的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进家门的那一瞬间,我是有点懵的。

我妈和我妹在那儿坐了一下午了,茶几上那袋瓜子是我出差前一天买的,五斤装,一大袋。

现在只剩小半袋了。

我妹张婷比我小六岁,去年结的婚,婚后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她说她婆婆家那边吃不好睡不好,还是娘家舒坦。

我妈惯她惯得没边儿,只要她回来就张罗好吃的,一顿饭能做三个荤菜。

何雨婷呢?

我以前没多想过。

反正她在家里嘛,做多做少都是自己人。

那天我站在玄关的时候,说实话心里已经拱了一把火。

但我压着。

我这个人打小就不会跟家里吵。我妈脾气急,我妹刀子嘴,我从小就学会了少说话、多干活、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指了指何雨婷:“你歇着,我来。”

她摆摆手,说不用,菜马上就好了。她脸上挂着汗,鬓角湿了一片,碎头发贴在太阳穴上。

乐宝在她怀里使劲挣,小手去拽她的头发,她疼得“嘶”了一声,也没松手。

我在旁边看着,说:“你给我抱。”

她犹豫了一下,总算把孩子递了过来。

乐宝一到我怀里,先看了我两眼,然后咧嘴开始哭。

她认生。

我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在家,她认得我才怪。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孩子认生,你多抱抱就好。你媳妇啊,整天就知道把她放地垫上自己玩,娃都不跟人亲。”

何雨婷在厨房里没接话。

油锅又刺啦响起来。

那一顿饭我吃得跟嚼蜡似的。

饭桌上只有我妈和我妹在说话,聊的是邻里长短、谁家儿媳妇又怎么怎么了,何雨婷低头扒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放下,去喂乐宝。

我闺女坐在餐椅里,手里攥着一根磨牙棒,啃得满嘴口水。我在旁边给她擦,张婷瞟了一眼,说:“哥,你挺会带孩子啊,看不出来。”

我说:“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张婷又看了何雨婷一眼,话里带刺地说:“那你多带带呗,嫂子也能轻松点。”

何雨婷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扒饭。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我妹就爱抬杠。跟她顶上,她能跟你争三天三夜。

那顿饭吃完,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何雨婷抱着乐宝回房间哄睡,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碗放着吧,我来洗。”

她说话的时候,眼睫毛垂着,没看我。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我端着碗在水槽边站着,看她关上门。

厨房窗外,太阳已经落到对面楼顶底下了,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把碗放进水槽,挤了两泵洗洁精,搓了半天才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点。

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我听到卧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推门一看,何雨婷侧躺着,抱着睡袋里的乐宝,肩膀在轻微地抖。孩子睡在床围里,她一手搭在围栏边,像是怕孩子翻身滚下去。

我没敢开灯,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她很久。

她背对着我的方向,呼吸声很轻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轻声叫了句:“雨婷?”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真睡着了,才听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瓮声瓮气地说了句:“睡吧,明天乐宝醒得早。”

我站在门口,嗯了一声,退回了客厅。

沙发又窄又软,我摊手摊脚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暗影发了好久的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这个家,跟我出差前不太一样了。

02

第二天天蒙蒙亮,乐宝的哭声就把我吵醒了。

我揉着眼从沙发上爬起来,厨房里已经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何雨婷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正站在灶台前煮稀饭。

乐宝躺在推车里,哭得脸皱成一团。

何雨婷一边搅拌着锅里的粥,一边弯腰轻轻晃着推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她动作很连贯,连轴转似的,显然也不是头一天这么干了。

我走过去,把乐宝从推车里抱起来,闺女倒是挺识相,到我怀里就安静了。

何雨婷冲我笑了笑,说:“她早上有起床气,抱着走两圈就好了。”

我抱着乐宝在客厅走了两圈,她果然不哭了,睁着大眼睛到处乱看。我捏捏她的小脚丫,软乎乎的,像一团刚出笼的馒头。

我妈从次卧出来,已经穿戴齐整,头发梳得油亮。她看了看我怀里的乐宝,说:“你倒是比你媳妇会哄孩子。”

何雨婷盛粥的手顿了顿,还是没接话。

张婷在饭桌上坐下来,先拎起油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别老说嫂子,嫂子一人带娃也不容易。”

我心里略松了松,觉着她还算有点良心。

谁知她下一句就来了:“不过话说回来,嫂子,你跟小区里那些全职妈妈一起,人家也没像你这么整天没精打采的呀。”

何雨婷给自己盛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前两天楼下碰见你,跟我打招呼,眼下那黑眼圈,跟涂了层炭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哥在家怎么欺负你了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妈也跟着笑。

我看了何雨婷一眼,她已经在桌前坐下了,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像是在认真数米粒。

半晌,她说了一句:“我没精打采,是因为乐宝晚上断夜奶,闹了几个星期,没睡好。”

张婷又是一声:“哎呀,断奶嘛,哪有不闹的,你忍忍就过去了。”

何雨婷没再说话。

我坐在她对面,剥了一个鸡蛋,放在她碗边的小碟里。她看了我一眼,没碰。

我妈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擦擦嘴开始发话:“雨婷,我琢磨着,你一个人带娃也够辛苦的,要不让鹏煊他爸生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收拾收拾,我带着乐宝搬过去住两个月?你正好也歇一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雨婷抬起头来,眼眶底下泛着青,但语气还算平静:“妈,乐宝还小,夜里离不开我。”

我妈说:“那你白天也要喘口气嘛。我帮着带,你出去走走,买买菜,逛逛街,多好。”

张婷在旁边附和:“对啊嫂子,妈妈帮你带孩子你还不知足啊?多少人想找婆婆帮忙都找不着呢。”

何雨婷低下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收拾碗筷:“再说吧。我去给乐宝冲奶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我注意到她捏着奶瓶的手用力得骨节泛白。

我妈冲我努努嘴,压低嗓门:“瞧见没?还不乐意了。我是害她吗?我是心疼她。”

我没接茬。

那碗粥我喝了好久,一直喝到凉。

上午我借口下楼买烟,在小区门口的药店门口蹲了一会儿。

想起来,我这趟回来前,有一天晚上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她儿媳妇最近接电话有点不耐烦。

她想让我说说何雨婷,别那么娇气。

我当时也就随口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我不知道的是,那时候的何雨婷已经连续四十多天夜里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这是后来我在她手机备忘录里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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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的下午,我妈带张婷去逛商场了,何雨婷把乐宝哄睡,自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我本来在客厅收拾茶几上的报纸,弯腰去捡茶几底下一只掉落的拖鞋时,胳膊肘撞到何雨婷的帆布包里,一本小书册子一样的东西滑了出来。

掉在地上,摊了开来。

我低头去捡,看到是一张对折的诊断单,粉色纸,标题印着“抑郁筛查量表”。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有打勾的选框,有手填的数字。末尾有一行医生手写的字迹。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几个字,卧室里传来乐宝的哭声,何雨婷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出来,看见我蹲在茶几边,手里攥着那张纸。

她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塞回帆布包。

我看着她:“你去做过检查?”

她没回答,径直进了卧室,把乐宝抱起来,低着头拍她的背。

我跟进去,想再问,她背对着我说:“没什么,就是社区免费做的那个筛查。医生说有点倾向,让多休息而已。”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就压了下去:“你不是忙吗。”

她说得平平淡淡的,不见一点情绪。但我总觉得,那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站了一会儿,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妈和张婷从商场拎回来一堆袋子,张婷在我面前炫耀她买的新裙子,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好看。

何雨婷坐在沙发上喂乐宝吃香蕉泥,一直没抬头。

张婷突然凑过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嫂子,你跟我哥结婚也快两年了,你都没怎么给自己买件好衣裳。你也学学打扮嘛,你看人家小区那个谁,生完孩子跟没生似的,多好看。”

何雨婷喂完最后一口香蕉泥,拿起湿巾给乐宝擦嘴,缓声说:“我没时间也没精力,乐宝离不开手。”

张婷啧了一声:“你就是不会心疼自己,我哥也是,总出差,也不知道给你买点东西。”

我搁在旁边听着,心口像是蹿起一股火苗。

张婷的话,听上去是在替我说话,可那语气里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像在对何雨婷说,你看你多可怜,一个连打扮自己都没资格的女人。

“行了,”我打断她,“别说了。”

张婷瞪了我一眼,到底没再摆谱。

晚上何雨婷给孩子洗完澡,我去倒洗澡水,经过梳妆台的时候,瞥到柜子边缘塞着一只塑料药瓶,瓶身标签被撕掉了大半,只模模糊糊剩下“口服”两个字。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心里像是开了个口子,风呼呼往里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不知道她吃了多久,更不知道她从哪儿拿的。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何雨婷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站在柜子边,脚步顿了顿。

我转过头问她:“你这瓶子里装的什么?”

她接过我手里的瓶子,拧好盖子,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维生素。之前乐宝验血说缺铁,我吃那个补铁。”

我没再追问。

但我看到了她右手手腕内侧的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是掐的。

她自己掐的。

我躺在沙发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粉红色的量表、抽屉里的药瓶、她手腕上的印子,它们像一块块碎片,拼凑成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何雨婷。

她每天给我发“乐宝乖得很”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说“注意安全”的时候,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很害怕,怕知道自己原来什么都不知道。

04

第四天,我本来打算下午回公司报到。

还没出门,我妈就把我拦在了客厅里,看了看何雨婷带着乐宝下楼晒太阳去了,她才压低声音说:“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媳妇这样下去不行,我看她情绪不对,咱们娘家人不能眼睁睁看着。”

张婷坐在一边盘着腿嗑瓜子,插了句嘴:“妈,你知道什么了?”

“我先前隔壁王婶说,她在药店门口碰见雨婷,看她手里提着个药袋子,问她也支支吾吾的。我这几天翻她衣柜,翻了张纸出来。”

我心里一跳:“你翻她衣柜?”

“我是她婆婆,看看怎么了?”我妈理直气壮,“张鹏煊,我可告诉你,这年头产后抑郁闹出事儿的还少吗?电视上天天演!你要不管,她真出了事你哭都来不及!”

我把她手里的纸抽过来看了一眼,正是那张粉红色的筛查表。

医生手写的那行字,这次我看清了:提示存在重度抑郁倾向,建议专科就诊,定期复诊。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半天没吭声。

张婷凑过来看了一眼,嗤了一声:“重度抑郁?我看她就是天天窝在家里窝出来的毛病,出去找个班上就好,哪那么多事。”

我说:“张婷你闭嘴。”

张婷大概是没料到我会那么大声,愣了一下,随即脸红脖子粗地回了一句:“张鹏煊你冲我凶什么!我说错了吗?谁家媳妇像她那么矫情!”

“行了你少说两句,”我妈拍了一下张婷的腿,“你哥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张婷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不少,“他有什么数!他说到底就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事哪件不是我和妈在操心!嫂子生了个孩子了不起吗?谁没生过!”

她说着说着眼圈还红了:“我好心回来帮衬,倒成了恶人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了一地。

楼下传来何雨婷哼着歌哄乐宝的声音,细碎的、软糯的,心都拧成了一团。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妈,这张纸的事,你就当没看见。”

“雨婷她……我自有安排。”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没说话。

下午何雨婷带着乐宝回来了,脸晒得红扑扑的,乐宝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她把孩子放在婴儿床上,转身看见我坐在床沿,愣了一下:“你还没走啊?”

我说:“今天不走了,请假。”

她“哦”了一声,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头发,动作很轻很慢。

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那件旧T恤的领口已经洗得发了白,后颈处露出只一小截细细的颈骨。心口一阵发紧。

“雨婷,”我喊她。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你那个……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呗。”

她梳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梳:“没有啊,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你别瞎想。”

她说完,放下梳子,去阳台上收衣服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她掖在枕头底下的那只手机,犹豫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拿起来。

那天晚上她依旧是背对着我睡的。我伸手过去,轻轻搭在她腰上。她顿了顿,没动,也没拒绝。

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我搭上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惊弓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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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公司那边催得紧,一个客户在西安出了点状况,我得过去救火。

走的那天早上,何雨婷还是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乐宝,声音跟往常一样:“注意安全。”

我蹲下来捏了捏乐宝的小手,说:“乖,等爸爸回来。”

何雨婷冲我笑了笑。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阳光白花花打在脸上,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怀里乐宝在挥手。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发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到了西安,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何雨婷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就一行字:“今天阳台上的茉莉开了。挺好。”

我盯着“挺好”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心酸。

她以前是那种什么事都写下来、遇到一朵花也要拍半天的人。现在呢,就剩两个字:“挺好”。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茉莉开了?拍张图让我看看。”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明天白天拍吧,现在天黑了。”

我说不着急,晚点再聊。

她没有回我。

第二天中午,我在客户那边的会议室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散会出来一看,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我心里一慌,赶紧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电话那头是张婷的声音:“哥,你媳妇把乐宝弄发烧了,39度多。我和妈正收拾东西准备送医院呢,她跟丢了魂似的,还在那儿发呆。”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问何雨婷呢,给我媳妇听电话。

张婷顿了顿,说:“她哭着呢,抱着乐宝不让别人碰,妈说她两句她也不吭声。”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攥了又攥,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赶紧送医院,我订票明天回。”

挂了电话,我来不及收拾,冲回酒店订了第二天一早的航班。

那一晚我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脚下有个洞在往下塌。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机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何雨婷发的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乐宝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小脸烧得通红,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

配了一行字:“会好的,对吧。”

我盯着那六个字,喉头一阵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翻腾得说不出话。

我打字打了几遍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别怕,我明天就到家。”

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回声。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忽然想起一句我妈以前老挂在嘴边的话:“过日子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熬的人是谁,疼的人是谁,我从来就没仔细想过。

此刻千里之外,那间卧室里,她把退烧贴一张一张撕下来、换上去,量体温,喂水,抱着哭闹的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她累不累?

她能不能睡一会儿?

她的胃疼不疼?

有没有人替她接过手里的孩子,让她去喝口热汤?

没有。

她一个人撑着,在客厅的灯下发着那条朋友圈。

“会好的,对吧。”

不是笃定的。

是问句。

她是真的不知道会不会好了,她在问。

而我那时候,人在千里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曾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