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07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本来已经睡了,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生疼。工作群,一条新消息,发送人蒋风华。

“程海生,经公司研究决定,你被辞退了,明天不必来上班。谢谢配合。”

消息是1点07分发出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眼睛有些发花。

窗外黑漆漆的,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我打了两个字:行。

发完之后,关机,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头拽了拽。

老伴前年走了,女儿在外地,这屋里就我一个人,没什么好交代的。第二天早上8点20分,我拎着那个用了二十来年的旧帆布包走到公司门口。

包是早些年厂里发的,边角磨得发了白,拉链坏了,我用铁丝拧着。

远远地,我看见蒋风华站在门岗那里。他今天穿得挺精神,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杨洪亮站在他面前,一米八几的个子,像一截铁塔。

“对不起,您不能进去。”

杨洪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蒋风华像是没听清,脸微微偏了一下:你说什么?

“董事长昨夜来电话,您的职务暂停,今天起不得进入厂区。”

太阳从东边升起,不温不火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蒋风华的脸,从错愕到发青,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回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踩着点,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帆布包在手里晃来晃去,里面装着我用了半辈子的卡尺和笔记本。

你……你怎么还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有停步,从杨洪亮身边走过去。杨洪亮侧身让了一下,喊了声程工。

我走进厂区大门,梧桐叶落在我肩膀上。身后一片寂静。风从门岗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没有回头,就那么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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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建厂第三年就开始在这家厂里干活。那时候不叫现在的名字,挂的是“红星机械加工厂”的牌子,一个不到三十人的小作坊。

刘忠华跑业务,我管技术。他跑外,我守内,配合了二十多年。两个人都年轻过,也都穷过。

有几年厂子快撑不下去了,货款收不回来,工人工资发不出。刘忠华蹲在车间门口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把自家房子抵押了,把钱发了。

我和他坐在同一排水泥台阶上,递给他一杯热水。

他说:老程,只要我有一口饭吃,你就有。

我说:行。

这一干,就是二十三年。

我手里有三项专利,都是机械零部件加工工艺上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发明,但每一项都实打实地在给厂里省成本、提效率。

我不爱挂名,也不想掺和经营上的事。刘忠华提过几次要给我挂个副总的头衔,我都摆手拒绝了。

“那些个名头,我不稀罕。”我说,“给我一间屋子放图纸就行。”

后来厂子越做越大,从城郊搬进了工业园,名字也换了。但我的工位一直没变过,在技术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靠窗,光线好。

我每天七点二十出门,七点五十到厂,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不迟到,也不加班。下班准时打卡,一分钟都不多待。

厂里人都知道程工的规矩:上班的时候干活比谁都狠,一到点,拎包走人,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刘忠华笑过我几次,说你是不是家里有矿。我说一个人吃饭,早回去晚回去都一样。

他就不问了。

蒋风华来之前,厂里管事的那些人都还规矩。他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蒋风华是海归,三十五岁,简历漂亮得跟杂志封面似的。据说是董事会花了大价钱挖来的,要他来“推动公司改革”。

他上任第一天,穿一身笔挺的西装,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什么现代化管理,什么末位淘汰,什么消除惰性。

我坐在最后一排,戴着一副老花镜,翻手里的旧图纸。

旁边的沈姐捅了捅我胳膊,低声说:程工,这话听着怎么不对味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散会之后,杨洪亮蹲在门岗旁边的花坛边上抽烟,看见我出来,递了根烟过来。

“程工,这新来的副总,怕不是冲你来的。”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我该下班了。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程曼易打来电话,说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八万。

“爸,你说我该不该买?”

我靠在床头,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想了想,说:买吧,年底奖金下来,爸给你补上。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爸,你年终奖才多少钱啊。”

我说:够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已经好几年了,一直没修。

后来我才知道,蒋风华从入职那天起,就没打算放过我。他调的。他的人事权限批的。然后才是调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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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蒋风华调了考勤记录,把“准点下班”的员工名单贴在公告栏。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那几天,厂里气氛紧张。以前下了班,大家还在走廊里聊几句才走。那阵子一到五点,所有人都低头快步走出厂门,没人说话,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蒋风华对全厂员工开了一个会。他在台上说了很多话,大意是:公司不需要只想着混日子的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翻开来,是图纸。

旁边的人捅了捅我的胳膊,我抬起头。

蒋风华站在台上,看着我:“程工,你天天准点下班,对得起这份工资吗?”他在会上点了我的名。

满屋子的人都转头看向我。我站起来,把那本旧图纸合上,嗓子有点哑:“我的活干完了。”然后我走出会议室。身后一片安静。

我回办公室,把抽屉里自己的一些东西收拾了一下。水杯、旧眼镜盒、一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游标卡尺。

女儿送的那支钢笔没舍得用,笔帽上落了一层灰。我擦了擦,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罗婧来找我。她站在资料室门口,脸色有些犹豫。

“程工,蒋总让我跟你说,你调来资料室,主要负责整理归档。”我点点头:“好。”

她没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程工,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下刘总?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被调岗……”

“他身体不好。”我打断她,“别让他操心。”

她张了张嘴,始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资料室这地方,好多年没正经打理过了。图纸堆得乱七八糟,有的大卷的用牛皮纸裹着,上面全是灰。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这里全部整理了一遍。分类、编目、贴标签,该归档的归档,该入库的入库。

杨洪亮路过资料室,递了个盒饭进来:“程工,食堂的饭凉了,给你带了一份。”

我正蹲在地上翻旧图纸,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程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哥几个不会看着你受欺负。”

我把手里的图纸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难处。”

他站在门口不走。沉默了好一会儿,杨洪亮低声说:“程工,厂里人都知道,你才是技术部的定海神针。蒋风华再折腾,也动不了你的。”

我笑了:“行了,饭放下,忙你的去吧。”

他走了。我扒拉了几口盒饭,味道有点咸,可能是放时间太长了。吃到一半,我不经意间翻到一份旧档案。

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是刘忠华的字迹。打开,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裂。

“建厂第三年,程海生代我扛事,进去37天。出来之后嗓子落下病根,讲话一直沙哑。这件事,我记他一辈子。厂子是两个人打下的,将来无论做到多大,都有他一份。”

我的手停在纸面上,没能翻过去。那天傍晚下班时间,我还是照常打卡。走出厂门的时候,蒋风华的车正好开进来。

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他。梧桐叶片从他车顶滑过,落在地上。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但没想到他的动作,来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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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风华搞了个“全员竞聘上岗”方案。

技术部两名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工程师被列入“优化名单”。

一个是老周,五十二岁了,焊工出身,手上有真本事。

另一个是小陈,四十岁,平时不声不响的,但做事细致,图纸从来不出错。

他们是技术部的“底子”,踏踏实实干了十几年的那批人。蒋风华一道通知,就把他们都列入了“优化名单”。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排骨,愣在那里,没夹住,掉进了盘子里,弹了一下,落在了桌上。

杨洪亮坐在对面,看见我的样子,低声说:“程工,这事你管不管?”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杨洪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蒋风华的意思是,技术部要年轻化,老的人该腾位置。”

我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老周和小陈的活,我兼着。”我说。

蒋风华那边很快就听说了。第二天上班,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去。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以前是刘忠华的,朝向好,采光好,视野开阔。

现在换了主人,办公桌换成了深色的,墙上挂了新的字画。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程工,听说你要把老周和小陈的活都接过去?”他没有转身,语气倒是平静的。

我说:“这两个人的岗位,我都能干。”

“你要干,可以。”蒋风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但你一个人要是干不过来呢?到时候,责任算谁的?”他说话时,脸上是带着笑的,但眼里没有笑意。

“算我的。”我说。

“行。”他点了点头,“那你月底交一份技术部的工作报告,我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你要的,是进度报告还是技术报告?”他愣了一瞬:“有什么区别?”

“进度报告,我给结论。技术报告,我给你方案。”我没多解释,“月底之前,你会看到。”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我,像两根钉子扎进后背。我没有回头,径直往资料室走。

那一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到厂里,晚上七点才走。

老周和小陈的活,我一个人接了下来。

白天画图、核对参数、处理车间的技术问题,晚上回资料室重新整理图纸,一忙就是半夜。

这件事惊动了远在国外的刘忠华。他打来电话那天,我正在车间里蹲着,看一台老式冲压设备的模具。

“老程,我听说厂里最近动静挺大?”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台设备:“你身体怎么样?”

“问你好,你问我干什么?”他有些急躁,“那个蒋风华,是不是给你穿小鞋了?”

“没有。”我说,“他给我调了岗,让我去管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刘忠华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当初把他招进来,是我点了头的。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对不住你。”

别说这种话。”我站起身,锤了锤发麻的腿,“你回来之前,我不会走的。

“老程……”他欲言又止。

“行了,挂了。车间里吵,听不清。”

我挂断电话,扶着那台冲压设备的铸铁机身站了一会儿。机器的表面冷冰冰的,上面有我三十年前亲手刻下的保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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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月底,蒋风华又搞了一次突击检查。那天他带着唐飞和几个部门负责人,突然进了技术部办公室。

技术部的年轻人都在低头画图,气氛安静。蒋风华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走到技术部的角落里,停下来。

他把我桌上那台旧式老台灯拿起来看了看。那台灯是建厂时买的,灯座上的漆都掉了大半,但用得顺手,一直没换。

“程工就坐着这个办公桌?”蒋风华的语气带着一丝轻蔑,“这台灯,有年头了吧。”

没有人接话。

空气有些僵。

蒋风华放下台灯,转向车间里的技术员们。

他走到我的工作台前,看了一眼我放在桌面上摊开的那本技术图纸,翻了几页,脸色沉了下来。

车间里嘈杂,我蹲在一台旧设备前,手里拿着卡尺在量一个零部件的公差。听到脚步声,我抬起头来。

蒋风华站在我面前,脸色很不好看:“程工,这套图纸是谁负责的?里面的公差标错了,超出了设计范围,客户方邮件已发到我这里来了。”我站起来,把手里的卡尺收进兜里:“图纸我看过了,公差标的是老版工艺。客户那边的图纸改版了,你通知到位了吗?”

蒋风华张了张嘴,没说上话来。他确实是收到了客户方的改版通知,但漏了传达,没有发给技术部。

“通知在我邮箱里,”他强撑着说,“我看过就行了,技术部应该知悉。”

我看着他,没有发作,也没有多说话。

我走到那台设备前面,用卡尺重新量了几个关键的尺寸,然后把手里的数据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这台设备的工艺参数,我上周已经调整过了。”我把手里的图纸翻回来,指着一处改动过的参数:“这个公差按新工艺改的,客户没意见,问题出在装配料单,可能是中间环节弄错了。”

技术部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蒋风华的脸色从铁青变成酱红。他身边跟着的几个部门负责人,谁也没有开口。

不可能。”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我没有收到你这个参数的通知。

“发了OA了,”我说,“你看了吗?”

整个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蒋风华看了我很久,僵持了片刻,伸手拿过图纸,翻了几页,放下了。

“这件事我会查。”他说完转身走了。

几个人也跟着他走了,唐飞走在最后,经过我的时候,眼神很复杂,像在打量一个捉摸不透的人。

我蹲回设备前面,继续量下一个零部件。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盖过了一切。

那天晚上,程曼易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厂里事情多,有点忙。”

“爸,你嗓子是不是又哑了?”她在电话那头问。

“没有。车间吵,说话费劲而已。”

她沉默了一会儿:“爸,你早点睡吧。”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照着一小片空地。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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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的第三周,凌晨1点07分。

我睡得很轻,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我醒了过来,心里的某根弦轻轻地弹了一下,仿佛早有预感。

我伸手拿过手机,解锁,眯着眼点开工作群。

一条消息,发送人蒋风华:“程海生,经公司研究决定,你被辞退了,明天不必来上班。谢谢配合。”

字不多,屏幕上,一行冷冰冰的文字。没有事由,没有说明,没有“面谈”的程序。只有一条凌晨一点的通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发完这条消息之后,群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人回复。我也没有回复。

我坐了一会儿,从床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深处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毛。

我把信封拿出来,里面的纸页泛着淡黄色,折痕很深。

那是我和刘忠华签的代持协议。

上面写着:程海生持股30%,暂由刘忠华代持。

“代为持有期间,乙方程海生仍享有全部股东权益,包括但不限于利润分红、技术决策及重大人事任免的表决权。”

我又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塞回抽屉最底下。我没有回消息。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念头:老周的活儿干到一半了,小陈那边的图纸还有几套没交接完。车间的旧设备,还有两台需要维护。

这些念头转了几圈,慢慢就淡了。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6点40分,我照常起床,洗脸,刷牙,穿好衣服。拿起那个旧帆布包,出门,坐公交车。7点50分,我站在公司门口。

杨洪亮站在门岗前,看到我有些惊讶:“程工,你今天怎么来了?”

“来收拾东西。”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走进了厂区。

我沿着厂区大道往里走。车间里传来设备的运转声,机器声嗡嗡地响着,混着金属碰击的声音。

有人从车间里探出头来,看到我,喊了声程工。我点了点头。又有人追上来,是老周。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程工,蒋风华真把你辞了?”他的声音发哑,“我昨晚在群里看到的,他们说你已经被辞退了。”

“嗯。”我说。

“凭什么?你干了二十三年,凭什么他说辞就辞?”老周有些急了。

我看着他,说:“先回去干活。你手上那套模具,下午要交货。”

“你都要走了,你还管这些……”

“走之前,让我把手里的活交代完。”我说。老周的眼眶红了,终究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车间。

我继续往技术部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刘忠华。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老程,我已经知道情况了。”电话那头,声音沙哑,有些疲惫,“我正在安排。你今天先别走,等我消息。”

“我不走。”我说,“东西还没收拾完。”

他沉默了一下:“老程,这些年对不住你。”

“刘哥,都过去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朝阳正好照在二楼的窗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站在窗前,看着厂区里的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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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早上8点20分,蒋风华的车停在了公司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一条蓝色的领带,皮鞋锃亮,精神利落。

他下车,习惯性地整了整衣领,抬头看向公司大门。

杨洪亮站在门口,像一截铁塔。蒋风华迈步走过去,脚步轻快。

“早啊。”他说。

杨洪亮没有动。他站在门岗中间的位置,手背在身后,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地上。

对不起,您不能进去。”杨洪亮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蒋风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你说什么?”

董事长昨夜来电话,您今天是停职状态,不能进厂区。这是书面通知。

杨洪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蒋风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盖着公司鲜红的公章。

“刘忠华签的?”他的声音有些变了,“他身体不是还在国外吗?怎么签的字?”

这个我不清楚。”杨洪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只负责执行公司的通知。

“我是副总经理,我的职务有董事会任命书,不是谁说停就能停职的。”蒋风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杨洪亮还是那句话:“我只负责执行公司的通知。”

空气僵住了。两人站在大门两侧,谁也不让谁。正值上班时间,厂里的员工陆续从四面八方走来,看到门口这一幕,都放慢了脚步。

有人停下来,有人侧头看,有人低声议论。

一辆车开过来,车门打开,罗婧走了下来。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套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蒋风华像看到了救星,转头看向她:“罗婧,你来得正好,你告诉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罗婧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杨洪亮手里的那张纸。她没有看那份通知,她的目光从蒋风华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走来的我身上。

“蒋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那个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