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间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疼。
苏志强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通红,眼眶却湿漉漉的。
他开口,声音带着酒意:“昨晚……语琴来找我了。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离开我。”满桌的筷子齐齐搁下,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我捏着高脚杯的细颈,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笑,把杯子放回桌上:“她刚从医院出来,那份确诊报告你没看见?”我从包里抽出三张纸,一张压在杯底,两张推到转盘中央。
酒杯啪地落地,碎在大理石地面上。
01
那个周末,我在厨房包饺子。
猪肉白菜馅儿的,苏志强爱吃这口。
面皮擀到一半,客厅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嗡嗡嗡,像只苍蝇一样不消停。
我甩了甩手上的面粉走出去,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搁在茶几边缘,屏幕正亮着。
是一条未读消息。
“姐又咳血了,你周三还来吗?”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机的光照得那几个字格外刺眼。我转身回了厨房,继续擀皮,一下一下,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晚饭时,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到他碗里,装作不经意地问:“周三有什么安排吗?妈说想让我们回去吃饭。”
苏志强头也没抬:“周三要见个客户,改天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夹着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
他在身边打着轻鼾,背对着我,睡得很沉。
我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放着。
以前他睡觉从不在意手机放哪儿,最近半年,他总把手机扣过来。
第二天上午,我把包好的饺子装了两袋放进冰箱,换了身衣服出了门。我没去找苏志强,去了市人民医院。
卢春梅在护士站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嗓门:“你让我查的那个丁语琴,还真在肿瘤科。”
我攥着手里的包带子,没说话。
“肝癌晚期,肺部转移,住院快两个月了。”她顿了顿,盯着我的脸,“你认识这个人?”
我说:“苏志强以前的对象。”
卢春梅倒吸了一口气。她看着我,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她。我只说:“她的住院费谁交的?”
卢春梅翻了翻手机上的系统记录:“账户上有几笔现金存入,最近一笔是上周五。”
上周五。那天苏志强说他在公司开周会。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离开医院之前,我在急诊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蹲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再借我三万,求你了哥……我姐的药快断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挂了电话埋头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往住院部走。穿着工装外套,裤腿上沾着泥点。
我记住那张脸了。
晚上回家,苏志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出来,是糖醋排骨。我最喜欢的一道菜。
他端着盘子出来,笑着招呼我:“今天公司散得早,特意买了排骨。快来尝尝。”
我换了鞋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饭碗。他把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糖醋汁裹着肉香,味道是好的。他又给我夹了两块,眼神热络,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顿晚饭我吃得很慢。
他吃完了坐到沙发上看手机,我收拾碗筷,在水槽前搓着碗壁上的油污。
热水哗哗地冲,我看着他背对着我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睡在我身边十九年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本我读不懂的书。
第二天,我拨通了一个律师的电话。
02
卢春梅给我发来一份电子病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看不懂,但最后两行字看得清清楚楚:原发性肝癌IV期,双肺转移。
生存期预估三到六个月。
我关掉文件,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楼下有车灯扫过,很快又没了声音。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慢慢松开。
我去了肿瘤科。
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撕破脸,我就想看看这个叫丁语琴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
我站在门外,透过那条门缝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相的女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两颊泛着不健康的红。
她正侧着头看窗外的天,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来。
四目相对,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慌张。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别动。”
我侧身进屋,顺手带上了门。床头的篮子里放着两袋水果,一袋香蕉一袋橘子,橘子皮上还带着新鲜的光泽。应该是这两天新买的。
丁语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你……你怎么来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我?”
她垂下眼睛:“他……拿你照片给我看过。”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我平静地说:“我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丁语琴的睫毛飞快地颤起来,她的手指抠着被单边缘,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姐姐,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她突然撑着床头柜,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膝盖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她趴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身体裹着宽大的病号服,像一截枯枝:“我求你,我没想拆散你们……我只是想在死前再见他几面……”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干枯的发尾和锁骨处凸起的皮肤,心里有一瞬间确实软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想到,这个女人的弟弟蹲在医院门口打电话借钱时,裤腿上溅着的泥点。
我说:“你先起来。”
她没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砖上,又低头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床头柜上那个水杯被她的衣袖带倒,哐当一声磕在地上。
我弯腰把水杯捡起来,顺手把她那份摊在枕头边的诊断报告看清楚了。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
丁语琴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拍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放心,不会拿去做坏事。我只是想留着。”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步伐稳当,没有回头。直到走出住院部大门,晚风迎面吹过来,我才发现后背整片湿透了,全是被汗浸的。
停车场里,我手抖得点了两次火,第三次才把车发动起来。
我握着方向盘,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前方暗沉的天色,告诉自己:曹婉清,你哭什么,还没到哭的时候。
回到家,苏志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开着,广告声音嗡嗡响。
我把包放进书房的保险柜里,锁好,然后洗了个脸,回卧室抱了床毯子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在睡梦里呢喃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没有追问。
那晚我坐在餐桌边,开着暖黄色的灯,把那张从医院拍下来的报告截图又看了一遍。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锁上屏幕,然后靠在椅背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03
儿子苏睿这周末回家了。
他进门就喊饿,吵着要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在厨房忙活,他就趴在餐桌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忽然说了一句:“妈,我爸最近是不是挺累的?上周他跟我视频,我看他眼睛底下都是黑青。”
我切肉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切下去:“他公司忙。”
苏睿没再多问。
他大概以为爸爸只是工作压力大。
我端着盘子转身,看他正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弹来弹去,跟同学聊得正欢。
十九岁的大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少年气,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苏志强照例出了门。
他说去跟客户谈合同,穿得整整齐齐,还喷了香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拐出小区大门,方向是往东。
市人民医院在东边。
我等了五分钟,也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花坛边,我看见苏志强的黑色SUV停在住院部门口,他拎着一袋水果从驾驶座上下来,锁好车,大步流星地走进住院部大厅。
那背影熟得很。
衬衫西装,皮鞋锃亮,像去见什么重要客户。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扇玻璃门合拢,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司机师傅从前排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大姐,还等吗?”我说:“等。”
我坐在那里,看着手表,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手机上的时间一格一格地跳,太阳从西边滑下来,花坛旁边的影子越拉越长。
到第三个小时出头,住院部的玻璃门重新打开了。
苏志强走出来,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手里空着。
他站在台阶上,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隔着几十米远,看到他的动作,心口那块位置突然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没有下车。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我一直等到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才让司机师傅调头回家。
那晚他回来得很晚,进门时带着一身烟味。他很少抽烟的。他换了拖鞋,看着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我,表情有些不自然:“怎么还没睡?”
我放下手里的手机,看着他:“等你呢。妈说让我们周五回去吃饭,你有空吗?”
他愣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有空。周五我接你。”
我说好。
周五那天,他没有接我。下午四点半,我在婆婆家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才收到他一条短信:“临时有急事,你和妈先吃,别等我。”
我收起手机,上楼,跟婆婆说志强临时开会。
婆婆嘟囔了一句:“忙忙忙,也不知道天天忙什么。”我笑了笑,没接话,进厨房端菜。
那顿饭我吃得很安静。
回去的车上,我坐在副驾驶座,他开着车,车上放着一段很老的歌。
我们谁也没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婉清,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忙了?”
我说:“还行,你忙你的。”
他踩了刹车,转头看着我。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温度是复杂的。
我假装在找包里的纸巾,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顿了顿,大概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车开进了小区,熄火,先下了车。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向单元门,手里拎着他的公文包。
那里面装着他每周三、周五、周日四点的秘密。
而我对那些秘密,知道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04
周日下午,我约了律师见面。
地点选在城南的一家咖啡厅,离我家远,不容易碰到熟人。
律师姓周,四十出头,精明能干的女律师。
我把病历打印件和苏志强的银行流水递给她的时,她翻看了一会儿,抬头说:“苏太太,你这些材料足够作为婚内转移财产的证据了。”
她说“苏太太”的时候,我心里顿了一下。我说:“叫我曹女士就好。”
周律师点了点头,把材料收好,又问:“你确认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窗外有小孩在广场上追着一只气球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起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说:“不是我要走到这一步,是他把我推到这一步的。”
周律师没再劝我。临别时她叮嘱我:“这段时间尽量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他察觉你已经知情。能收集到的证据尽量留好。”
我说我知道。
回家路上,我去超市买了菜,提着一大袋子走进小区大门时,门口保安跟我打招呼:“苏太太今天买这么多菜啊?”我笑着点头,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苏太太。
做了十九年苏太太,这个称呼我从来没有觉得不自在。
可今天听着,忽然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晚上苏志强回来得早,还带了一束花。玫瑰花,红艳艳的,插在厨房的玻璃瓶里。我问他怎么想起买花了,他说:“路过花店,觉得你肯定喜欢。”
我看着那束花,没有接话。
我谢谢了他,把花插好,放在餐桌上。
夜里他睡下后,我悄悄起身,去书房打开了保险柜。
里面有几样东西:结婚证、房产证、儿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和那份病历。
我伸手摸着那本结婚证,封皮磨得有些毛糙了。
那年我们领证的时候,民政局门口有一棵老梧桐树,十月底,叶子黄了大半。
苏志强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说:“婉清,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那天日光很亮,他的脸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眼神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我把结婚证放回保险柜,锁好。
我不能心软,我心里清楚,他每周三、周五、周日下午四点去医院的时候,那份“一定对你好”的承诺就已经被他自己吃了。
05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午。
那周我打扫衣帽间,收拾换季的衣物。
苏志强的西装挂在衣柜右侧,我一件一件取下来拍灰,轮到那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时,手伸进内袋,碰到一团揉皱的纸。
我掏出来,是一张药店小票。
上面印着几行字,有一盒维生素C的价格。
背面画着几行字,像是他自己回家随手记的:“周三4点,周五4点,周日4点,人民医院东门集合。”
是我老公字,我不可能认错。他在那张纸背面写了这些,揣在西装口袋里,贴身带了两三个月。
我站在衣帽间里,手里捏着那张纸,呼吸慢慢变得浅了。
所有之前模模糊糊的猜测,在这一刻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安排了固定的时间,雷打不动地去陪那个女人,还慎重地记在纸上,怕自己忘掉。
我把那张小票拍了照,然后把原文放回那件西装的内袋里,原封不动。
我挂好衣服,走出衣帽间,在客厅沙发里坐了很久。
阳台上的绿萝垂着长藤,阳光照在叶片上,泛着油亮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我拨了卢春梅的电话。
“春梅,帮我个忙。”
“你说。”
“把丁语琴的病历和缴费记录帮我复印一份,从她入院的日期到现在,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广场上,一个年轻妈妈正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孩子手里攥着彩色风车,风吹过,风车呼啦啦地转。我说:“确定。”
卢春梅叹了口气:“好,我明天给你。”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束已经有些打了焉的玫瑰花。
花瓣边缘干枯发卷,像被抽走了水分。
苏志强买花那天说,“觉得你肯定喜欢。”他大概忘了,我以前是喜欢花的,但那是在他记得我最喜欢哪种花的时候。
那时他追我的时候,冬天,镇上花店只有一种干枯的腊梅,五块钱一把,他跑三家店才买到。
他把冻得通红的手藏在身后,把腊梅递给我的时候,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现在他买玫瑰,大概是他以为其他女人会喜欢玫瑰。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等到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额头有了细纹,眼角也松了,但眼神还是亮的。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曹婉清,你该走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那周周六,儿子苏睿回学校前,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我笑了笑:“没事,这两天没睡好。”
他没再多问,背着书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终于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一场。
不敢出声,怕客厅里的苏志强听见。
当天晚上,苏志强在客厅接了一个电话。他压低了声音:“我现在不方便,晚点打给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坐在书房的门缝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他挂掉电话后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雾飘散在夜色里。
我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张准备好了的纸张,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天起,我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做饭收拾,甚至比平时更平静。
心里的那把火已经烧成了灰,剩下的就是按计划走完该走的路。
我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为他那周三周五周日下午四点的执念,准备了对应的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