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树剪到第三刀,剪刀停了。
张起灵蹲在树底下,手指捻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我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喊了他三声没应。
走近了才瞧见,他后脖颈上那块麒麟状的胎记正在渗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把碗搁在地上,伸手去扶他肩膀。
他抬头看我,眼神空空荡荡的,像换了一个人。
“你是谁?”
碗从我手里滑下去,碎成三瓣。
01
那碗面是我妈托人从乡下带来的碱水面,张起灵平时最爱吃。可我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心里念叨的根本不是面。
他问我是谁。
我跟张起灵认识十几年,头一回听见他说这四个字。
“我是吴邪啊,你发小,你住我家后院那间厢房,你记不记得?”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像是开导一个吵架闹别扭的熟人。
张起灵没答话。他就那么蹲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过了大概有两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梅树。
“树我修的?”他问。
“去年入冬前你修剪的,你说老梅树不修枝,来年花开不旺。”
他点点头,没再问别的,站起来跟着我进了屋。我把他安顿在堂屋的藤椅上,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捧着杯子,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晚上他没睡。我隔着一堵墙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快亮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我给他煮了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碗碎了,我听见了。”他说。
“什么碗?”
“你端面那碗。碎成三瓣。”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碗是我昨晚上趁他进屋之后才扫掉的,他一直待在自己屋里,不可能看见。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喝粥,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第三天的凌晨,他把我从床上摇醒。窗帘还没透亮,昏暗里他站在床边,脸色比月光还白。
“吴邪,我今年多大了?”
我迷糊着坐起来。
“你三十五岁生日是后天。”
他听完这句话,一声不吭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族谱,烧了。”
“哪来的族谱?”
“我家。张家。后山。祠堂。”
他说这几个词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一个一个捞出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他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
我扑过去接住他,他浑身滚烫,嘴唇青紫,额头上的皮肤绷得发亮。
送到医院已经是早上七点多。急诊、抽血、CT、脑电图,能做的检查全做了。
医生摘下口罩,一脸困惑。
“他身体指标一切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太好了。四十岁的人没有他这体格子。”医生顿了顿,“但他脑电波有异常波动,像是一种很深的应激模式。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我说没有。医生摇了摇头,让我先带人回家观察。
我开着车,张起灵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车开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吴邪,把我送回张家吧。”
“你家早没人了。”
“有。张启山还在。”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窗外光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的脸,那道麒麟印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藏在水底的纹身。
那天傍晚我给三叔打了个电话。
三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然后问:“你确定他说的张启山?”
“他亲口说的。”
三叔又沉默了一阵。
“明天我来接你们。回张家。”
02
张家祖宅在安徽南部一个叫青溪村的地方。
车下了高速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路面颠簸得厉害,张起灵一路没说话,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
三叔也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烟。
祖宅比我想象中破败得多。
青砖黛瓦的院子塌了大半,正门倒是修得完好,两扇榆木门上裹着厚厚的包浆,看不出本来颜色。
门环是一只衔着铜环的麒麟首,铜锈斑斑,眼窝的地方凹下去两个黑洞。
三叔上前砸了三下门环。
等了很久,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先看了看三叔,又看了看我,最后落在张起灵身上,定住了。
门缝慢慢拉开。一个佝偻的老人拄着拐站在门槛后面,稀疏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张起灵。”他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张起灵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刻着“百忍堂”三个字的旧匾,眼神有些迷茫,但没有应声。
老人也不在意,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草。
一只老黄狗趴在檐下晒太阳,看见我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天井中央有一口大水缸,缸沿上落着厚厚的灰。
水缸旁边的台阶上放着一盆干枯的兰草,泥已经裂了缝。
张启山把我们引到正堂,自己坐在主位上,慢吞吞地给我们倒茶。
“多少年了。”他说,“上次来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吧。”
三叔接过茶碗,却没喝,放在桌上:“启山叔,我们这回是来看族谱的。”
张启山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谁要看?”
“小张。”三叔朝张起灵抬了抬下巴,“他今年三十五了。”
张启山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他看了看张起灵,眉毛拧成一个结。
“哪个三十五?虚岁还是周岁?”
“后天是他生日。”
张启山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走到墙角的柜子前,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铜的,开了柜门。
里面码着一摞旧书,线装的,封皮都泛黄了。
他把最下面一本抽出来,掸了掸灰,放在桌面上。
族谱的封面用牛皮纸包过,角上已经磨得发白。张启山翻开中间的某一页,转了转,朝我这边推过来。
我凑过去看。
那页纸上写着“张家麒麟血脉谱”,底下是一行行竖写的名字,密密麻麻,至少有几十个。
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生卒年月和批注。
我不敢说张家有多少麒麟血脉,但这一页上,我数了数,名字后面标着“卒”或“殁”的占了绝大多数。
而每一个,都没有活过三十五岁。
我不自主地往下数。二十五、三十一、三十三、二十九、二十八、三十四……没有一个是超过三十五的。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的死亡批注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红圈,圈里一个字:“失魂”。
“失魂是什么意思?”我问。
张启山没回答。他垂着眼皮,像是没听见。
三叔接过族谱,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前半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启山叔,这页上怎么有涂改?”
我探头去看。
三叔指着一个名字,那名字旁边原本写着“卒于光绪三十四年,终年三十二”,但后面被人用笔重重画了一道,改成了“失魂,葬于后山”。
“这个叫张承业的人,是光绪年间的?”三叔问。
张启山点了点头。
“他不是死了,是失魂了?”
张启山没有正面回答:“族谱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我听出他话里有回避的意思,还想再追问,张起灵忽然开口了。
“那些失魂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张启山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像是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没有一个找到的。”
03
夜里我睡不着。
祖宅的床铺是竹板的,翻个身就咯吱响。
张起灵睡在我隔壁,动静传来,他也没睡着。
我听见他在墙那边不停地翻来覆去,偶尔停下来,寂静得让人发毛。
我索性披上衣服起来。
走到院子里,老黄狗没叫,只抬了一下头。
天井里月光洒了一地,水缸里漂着一层浮萍,月光照在缸面上,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我走到正堂门口,看见里面亮着一盏豆大的灯。
张启山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块巴掌大的玉佩。
玉佩青白色,雕着一只蹲着的麒麟,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
我凑近了才看清,玉的背面刻着四个小字:麒麟血咒。
张启山没回头。他像是早就知道我在门口,声音低低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些画了红圈的人,连尸首都找不到?”
“是。”
“因为他们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走去哪儿?”
张启山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玉佩,手指在麒麟的纹路上摩挲,动作很轻。
“你知道麒麟是什么吗?”他忽然问我。
“瑞兽。”我说。
“那是后人给它贴的金。”张启山的语气有些冷,“再往前数,麒麟还有另一个名字。”
我等着他说。
“僵尸。”
我愣住了。
张启山把玉佩放回原处:“古籍里记载的麒麟,鹿身、牛尾、马蹄、独角,声音像敲鼓。你觉得像什么?”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像一只……爬起来的鹿?”我试探着说。
张启山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拄着拐走到神龛旁,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上着一把生锈的小铜锁,他拿钥匙打开,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帛画。
他把帛画展开,摊在地上。画面上是一个古装的男人,盘腿坐着,后颈处画着一团云雾状的东西,云雾中隐约有一只兽首。
“你看他后颈。”
我蹲下去仔细看。那团云雾的确不像是普通的纹理,倒更像是一张扭曲的兽脸。
“这画的是什么?”我问。
“张家先祖的照身像。”
“他后颈画的那个是什么?”
张启山沉默了很久。
“那就是麒麟。”
他合上帛画,没有多解释。
我站在正堂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张启山吹灭了灯,像是要睡觉了。
我正要离开,身后的门缝里忽然漏出他低低的声音。
“你要是真想知道,明天去后山转转。”
“后山哪儿?”
“看到一个盗洞,就别往下走。”
老黄狗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我在天井站了好一会儿,月光凉飕飗飗地落在肩头。
那一夜张起灵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04
后山的路不好走。
青溪村背靠着一座叫老鸦岭的山,山势不高,但林子密,藤蔓缠得人迈不开腿。三叔在前面开路,他手里握着根柴刀,边走边砍。
“你小时候来过这山上没?”三叔问张起灵。
张起灵走在中间,没接话。
三叔也不追问,继续走。
大约走了四十多分钟,前头的灌木丛忽然矮下去,露出一片黄土坡。
坡面上有一道紫黑色的裂缝,像是被人炸开的缺口,边缘的土石翻卷着,已经长了厚厚一层苔藓。
我蹲在裂缝边上往下看。洞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的冷气从下面翻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土腥味。
“这就是你说的盗洞?”我问三叔。
三叔点了点头:“二十年前,我就是从这个洞里爬出来的。”
他往下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那会儿我跟着你爷爷下来过一趟,说是找一件东西。”
“找什么?”
“一张帛书。”
“找到了?”
三叔没有回答。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踩灭,转身看着张起灵:“你自己想下去看看吗?”
张起灵站在洞口边,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动了一下。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洞口探了探,然后站起来说了两个字:“下吧。”
我拦不住他们。
绳子是从村里借的,五十米长,一头系在路口的老松树上。三叔先下去探路,张起灵紧跟其后,我押在后头。
绳子放下去十来米,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
我打开手电一照,眼前是一条横向延伸的甬道,两侧的砖墙被潮气侵蚀得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黑灰色的夯土。
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瓷片,还有一个锈烂的铁烛台。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面积不大,七八步见方。正中央摆着一口石棺。
棺材没有盖石板,几乎是敞开的。我用手电往里照,里面没有骸骨,只有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旁边放着一根白头发。
我伸手拿起那根头发,放在指间搓了搓。白发长约一尺,粗细均匀,光泽还在,不像是在这种环境里放了几十年的东西。
张起灵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那件寿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颤。
我放下头发想过去扶他,刚迈了一步,他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撑着棺材沿,嘴里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
“疼。”他说。
“哪儿疼?头?”
他没有回答。他低着头,额角的青筋暴起,整个人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三叔走过来扶住他肩膀,压低声音说:“你想起什么了?”
张起灵的身体抖了抖,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他慢慢直起身,抬起脸。我看见他的眼眶泛红,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是惊恐还是悲伤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铜棺,转过身,对我说:“是我弟弟。”
“什么?”
“这件寿衣。是我弟弟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站在他面前,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和弟弟?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任何家人。
从来没有。
三叔也愣住了。他盯着张起灵看了好一会儿:“你哪来的弟弟?”
“十八岁那年,我给他穿的寿衣。”
张起灵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力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石墙上。他闭上眼睛,额头上的麒麟印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我站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甬道更深处挪了一下。
三叔的手电刷地扫过去,甬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我的后背,不知道为什么,密密麻麻起了一层冷汗。
05
石室东墙上有一道暗门,被碎砖封着,三叔拿柴刀撬开了。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墙面上有壁画,颜色剥落了大半,但轮廓还勉强能辨认。
画面上画着一些人和兽的图案,我不太能看明白。
我跟在张起灵后面弯腰走了一截,通道渐渐变宽,最后通入一间更大的石室。
这间石室的四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和图画,排布得非常规整。
正中央放着一口铜棺,比刚才那口大了许多,棺盖上铸着一只昂首的麒麟,足有一人多高。
我用手电照着棺材仔细看,铜棺表面锈迹斑斑,但棺盖上刻着两行字。字迹很深,像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凿进去的。
我凑过去念:“麒麟血生,续命三载。换血之法,以弟代兄。”
念完这一行,我后脖颈忽然一凉,像是有人在我背后吹了口气。我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
石室侧壁上,一整面壁画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画面上画着一排人。一个成年男人坐在地上,面前跪着一个小孩。成年男人的手按在小孩的后脑勺上,小孩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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