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全场几十号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酒杯,想挤出一个笑,嘴角却僵得跟焊住似的。
半个月前,我关掉手机,把病中的老婆丢在家里,和女同事飞去了南海。
我原以为回来顶多就是跪个搓衣板。
可岳父开口那一刻,我的耳朵嗡的一声,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01
那天下午,公司聚餐,吃的是新开的一家湘菜馆。
叶可馨坐在我右手边,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辣得直吸气。还没等我递水过去,她先推过来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橘络都撕掉了。
“陈哥,你胃不好,别吃太辣的。”她说得自然,跟这件事天经地义似的。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一个大姑娘当着全部门人的面给我剥橘子,这意思多多少少有点越界。
我心里头一热,又有点发虚,嘴上应了句“谢了”,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坐在对面的老张挤眉弄眼地笑了两声,我假装没看见。
回到家,袁玉婉给我留了碗银耳汤,说是我妈托人带的银耳,炖了一下午。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糖放多了,甜得发齁。
“你怎么不放少点糖?”我放下碗,皱起眉头,“喝了这个我晚上泛酸。”
袁玉婉正蹲在茶几边擦桌子,闻言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你上次说甜的好喝,我就多放了一勺。”
我没再接话,把碗往桌上一搁,沙发上躺下来刷手机。
朋友圈里叶可馨发了一张自拍,配文“美滋滋”,底下是几张海边的风景照。
我没点赞,退出之前,盯着那照片多看了两眼。
袁玉婉擦完桌子,站到沙发边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两秒。
那个眼神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开口了:“陈浩,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儿?”我头也没抬,语气不耐烦。
“你手机屏保换了,”袁玉婉说,“以前是甜甜的照片,现在换成一张风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很,但我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我心里头打了一个突,嘴上却硬:“手机自己换的,系统更新的默认图,大惊小怪做什么。”
她没再追问,低低地“嗯”了一声,走进了卧室。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酸。我打开叶可馨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翻到凌晨一点多才睡着。
睡前我记得很清楚,袁玉婉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陈浩,咱们才结婚十五年。”
我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公司加班,在车库发动车的时候,袁玉婉站在二楼阳台,隔着玻璃窗望下来。我没回头看她,一脚油门出了门。
叶可馨在电梯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豆浆,见我进来,很自然地递过来一杯:“陈哥,你那杯是淡的,没加糖。”
我接过温热的豆浆,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些舒服,又有些发虚,跟偷了东西似的。但我还是喝了一口,对着她笑了笑。
那天中午,我主动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写的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心跳有点快。她很快回了一个:“好呀,陈哥,你挑地方。”
我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把那句“别让公司的人知道”发了出去。
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我收起手机,手心有点热。
我想起袁玉婉说的那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是坐久了的人忽然站起来,猛地一阵头晕,却莫名觉得痛快。
晚上我骗袁玉婉说陪领导应酬,在饭店里和叶可馨吃到九点多。
散场的时候她喝了点酒,脸颊微红,靠在我肩膀上站了几秒钟。
我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水味,跟我家里那瓶开了三年还没用掉的栀子花味完全不一样。
我扶着她站直,说:“打车送你吧。”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陈哥,你这样的男人,不该过这种日子。”
那一句话像一颗钉子,不声不响地钉进了我的心里。我没接话,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灯还亮着。袁玉婉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样坐着。
“回来了?”她问。
“嗯。”我换了鞋,没看她,径直往卧室走。
“陈浩,”她叫住我,声音有点发紧,“你衣服上有香水味。”
我停下脚步,低下头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但藏不住。
我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说:“部门有个女同事喷了香水,在电梯里蹭的。”
袁玉婉没再说话。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很低的抽泣。我闭上眼,心里憋得慌,但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在床头柜上看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夹克衫。
是去年生日袁玉婉给我买的,打折款,深灰色,袖口处有些起球了。
我看了看那件夹克,再看看衣柜里挂着的那件新西装,把夹克推到了角落。
出门前袁玉婉在厨房里给我盛粥,背对着我说:“今天降温,把那件夹克穿上。”
“不冷,”我说,“穿西装就行。”
她端着粥转过身来,目光在我那件西装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低下头自己把那碗粥喝了,一口一口,像是吃的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头顶,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几根白头发,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我拎包出了门。
02
陈浩生日那天,袁玉婉买了一个蛋糕,巴掌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蛋糕盒子我认得,楼下超市打折的那种,十九块九。
我看着那蛋糕,心里头涌起一股无名火,又按了下去。
“生日就吃这个?”我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笑,语气却不太好。
袁玉婉正往蛋糕上插蜡烛,闻言手没停,说:“今年手头不宽裕,先将就着,明年给你买个大的。”
“不宽裕?”我笑了,“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还不知道?咱们又没有什么大开销,就一个蛋糕能花几个钱?”
袁玉婉没接话,把蜡烛点着,橙黄色的火苗跳了跳。她抬头看我,眼睛在火光里晶晶亮亮的:“陈浩,吹蜡烛许个愿吧。”
我看了一眼那根细细的蜡烛,又看了一眼她有些泛红的眼眶,最终还是弯下了腰,吹灭了火苗。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是愿家人平安,也不是愿多挣点钱,而是叶可馨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跟我说的一句话:“陈哥,晚上我订了个地方,给你过个小小的生日。”
我拿起外套,跟袁玉婉说:“公司有急事,我出去一趟。”
“今天你生日。加班你也得吃点蛋糕再走吧?”她追到玄关,语气有些急。
我说“来不及了”,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可馨订的是一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一瓶红酒和一小束白玫瑰。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冲我笑。
我坐下来,心里头那点对袁玉婉的愧疚,很快被眼前这景象冲淡了。
“陈哥,生日快乐。”叶可馨举起杯,声音软软的。
我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觉得那酒比蛋糕好吃多了。
她给我夹菜,给我倒酒,聊着聊着说起她自己的事。
她说她刚分手不久,前男友是个不管她的男人,半夜出去喝酒从来不说一声。
她说她不求大富大贵,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我身上,像是不经意,又像是隔着玻璃的一束光。
我喝了不少酒,脑袋有点昏沉。
散场的时候她扶着我走出餐厅,一辆出租车等在路边。
我本想说“我自己能走”,但手搭上她肩膀的时候,话没有说出口。
她扶我上了车,挨着坐在我身边,头轻轻地靠在我肩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响,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我犹豫了一下,她拉住我的手臂:“陈哥,今晚别回去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想起袁玉婉弯腰插蜡烛的样子,想起她眼睛红红地说“好歹吃一口再走”。
我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把酒气吹散了一点。
“不行,”我说,“我闺女还在家等我。”
叶可馨没有坚持,松开了手。她站在门廊的灯下,冲我笑了笑:“陈哥,你真是一个好父亲。”
我转身进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出很远,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她站在灯下没有走,那个影子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
到家已经是十二点半。
推开门,客厅的灯灭了。
蛋糕还摆在桌上,没动过一口,蜡烛只剩一截短短的梗。
餐厅的灯开着,袁玉婉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手机。
屏幕上亮着微信的聊天框,是医院的挂号记录。
日期是今天下午。
我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她很久。
那张脸比几年前瘦了一些,眼角多了些细纹。
发根处的白头发比我上次见到时多了不少。
一阵说不清的难受从心底漫上来,我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回屋里睡吧。”
她惊醒,抬头看我,目光有些涣散。愣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问我:“你吃了没?饭菜我热在锅里了。”
“吃过了。”我说。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我伸手去扶时,她的手缩了一下,避开了。
“那你早点洗漱。”她说完,自己走进卧室,带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根熄灭的蜡烛,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打开手机,叶可馨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吗?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我看了那句话好一会儿,没有回复,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夜很深,窗外起了风,吹得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响声。
03
陈浩出差的事,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提出来的。
那天袁玉婉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公司下周组织部门团建,去海岛,要出去半个月。”
她没有说话,碗在水龙头下面哗哗地冲了很久才关上。
“陈浩,”她背对着我说,“你以前出差从来不会提前一周告诉我。”
我没接话,转身回到客厅。十五年的夫妻了,她能从我说话的语气里听出真假。我也知道她知道,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
晚饭时,女儿陈甜甜在饭桌上低头扒饭,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去海岛,跟谁去?”
“部门同事。”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团建,好多人一起。”
陈甜甜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随了她妈,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看到你心里头去:“那你到了那边,能每天给我打个电话吗?”
“能,”我说,“爸每天给你发视频。”
“发视频”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心里清楚,我打算关机。
我看了袁玉婉一眼,正在盛汤,手微微抖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她拿纸巾去擦,擦了好几下,那一点水渍怎么都擦不干净。她忽然放下纸巾,声音有点哑:“陈浩,你能不能不去?”
“公司安排的,”我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上次跟公司团建,回来的时候连行李箱的标签都是新的。你们公司团建都不拍照的?”袁玉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钟。陈甜甜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端着碗站起来:“我吃饱了,回屋写作业去了。”
她走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袁玉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问:“陈浩,你这一走,这个家是不是就散了?”
我心里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了一句:“你多心了。”然后进了书房,关上门。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杂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可馨发来的机票信息:“陈哥,周三上午十点,直飞,头等舱。我在机场等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我老婆好像怀疑了。”删掉。
又打:“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下了,不敢再看。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袁玉婉在收拾桌子。
碗筷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而又沉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夜里十一点多,她推开书房的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睡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的神情有几分疲惫,还有一点我很久没有见过的温柔。
“陈浩,”她说,“你要是真不想去,我明天去你们公司一趟,跟你们领导说说。”
我心里一紧:“你去公司干嘛?”
“说说你胃不好,出不了远门。”
“你别去!你去公司闹,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我话说得急,语气也重了些。
袁玉婉站在门口,端着那杯水,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那我不去了。”她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边,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陈浩,我总觉得你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你别胡说八道了行不行?”我提高了声音。
她没再说话,走了出去。门没关,走廊里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一夜,我坐在书桌前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灰白。
那杯水放在桌角,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有味道,像这个家一样,无色无味,无滋无味。
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04
机场航站楼里,叶可馨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戴着草帽和墨镜,站在出发厅里冲我招手。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外面照进来,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
我推着行李箱走过去,心跳快得不行。
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慌张,又夹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兴奋。
像是年轻时候考试前的那种感觉,紧张,但又有点期待。
“陈哥,你今天好帅。”她摘下墨镜,笑盈盈地看着我,然后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松开她:“机场人多,别让人看见。”
“怕什么呀,”她撅了噘嘴,“我们就是同事一起出差嘛。”
我没接话,过了安检,走进候机区。
手机响了,是袁玉婉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两三秒,按下了挂断键。
她发来微信:“到机场了吗?到了跟我说一声。”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她。我再次挂断。叶可馨坐在旁边,看着我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登机的时候,我收到了第三条微信。
不是袁玉婉的,是陈甜甜的。
只有六个字:“爸,我会想你的。”我看着那六个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打了一行字:“爸爸到了给你发消息。”可是我知道,到了那边之后,我要关机。
这六个字,我最终没有发出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变小,变成棋盘一样交错的道路,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然后,云层遮住了所有,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叶可馨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很软,很暖。
我没有甩开。
在南海的那几天,日子过得跟梦一样。
白天在海滩上晒太阳,傍晚去渔村吃海鲜,夜里在酒店阳台吹着海风聊天。
叶可馨拍照真的很好看,每一张都像是杂志封面。
她把照片发给我,说“陈哥你看,拍得不错吧”。
我看了看那些照片,每一张里面都有她,笑容灿烂。
而我手机里袁玉婉发来的消息,已经攒了二十多条。
最后一条止于“陈浩,我头有点晕,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看到那条消息。
那天晚上叶可馨说:“陈哥,我们把手机都关了吧,好好玩几天。你不是说想逃离世俗嘛。”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当着她面,长按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竟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像是扔掉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
之后的五天,我过了一段从没想过的日子。
没有袁玉婉的念叨,没有陈甜甜的作业,没有公司的报表。
只有海水,日光,和叶可馨的笑容。
我以为这就是自由。
我刷那张备用金卡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项链两万八,酒店升豪华套房,一顿海鲜一千六,眉头都没皱过。
刷卡机上跳出的数字一多,人便麻木了。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些都是项目上的应酬,等回去报个账就能平上。
在我刷项链的同时,一千三百公里外,袁玉婉正蜷缩在客厅地板上,额头冒着冷汗,手机屏幕上是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陈甜甜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到她妈倒在地上,尖叫着扑了过去,打120的时候手抖得连号码都按错了一次。
而那些我浑然不知。
直到第十天傍晚,我靠在酒店的沙滩椅上,喝着冰镇椰子水,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面。
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陈甜甜五岁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玩。
她骑在我脖子上,袁玉婉在前面跑,小家伙在她妈后面喊“妈妈走慢点,爸爸追不上”。
那天夕阳也是这样,红彤彤地挂在天边,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想到那幅画面,我握着椰子水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候,我发现我忽然记不清女儿现在的脸了。她现在的身高,她最喜欢的男生,她数学考试还及不及格。这半个月里,我一个都不知道。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发慌。但我还是关着手机。
05
第十一天,在陈浩死命关机过他的神仙日子的当口,袁念娣已经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宿。
他是第三天接到陈甜甜的电话的。
小丫头在电话里已经哭得说不成话,断断续续地说:“外公,妈妈晕倒了,在地上,我怎么也叫不醒她。”袁念娣当时正在院子里给那盆月季浇水。
他放下水壶,站了几秒钟,然后对电话里的陈甜甜说:“别怕,外公马上到。”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连换洗衣服都没带,连夜坐大巴赶到省城,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袁玉婉在急救室,陈甜甜蹲在走廊角落,哭得缩成一团。
袁念娣走过去,蹲下身子,把外孙女搂进怀里。
小丫头抱着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声说:“不哭。外公在,妈就没事。”
那一夜,袁念娣没有合过眼。
他先是打电话筹钱。
他的通讯录里存着几百号人,多数是以前跑供销时的老关系。
他一个一个打电话,不多说,就是一句话:“老哥,我闺女住院了,手头紧,先借我两万,年底还你。”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人拒绝他。
袁玉婉的病情稳定下来,已是第二天傍晚。
医生说是心包积液,累的,加上受了刺激,再晚几天送到医院,后果难说。
袁念娣听完,点了点头,拿着诊断书,在走廊里站了好久。
他掏出手机,翻到女婿的号码,拨了过去。
话筒里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他挂断电话,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他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把自己的手机相册打开。
里面有陈浩这半个月发的照片,都是他朋友圈里晒出来的,他托人保存了。
照片上,陈浩和叶可馨站在海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用说也能看出来,不是普通同事该有的距离。
袁念娣一张一张翻完,然后一直盯着最后一张照片看。看了很久,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老周那边第二天回了消息。
老周是他跑供销时认识的老伙计,现在开了家调查公司,人脉广,路子野。
老周只发来一句话:“那个女的有问题,回头把资料发给你。”袁念娣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天,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他手里。
袁念娣打开看了,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两遍。
然后他合上文件,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女儿年轻时的样子。
那会儿她刚认识陈浩,带回家来吃饭,小伙子嘴甜,进门就叫“爸”,勤快得很,抢着洗碗。
他当时看了陈浩一眼,觉得这年轻人眼神有些活泛,心里头有点不踏实,但女儿喜欢,他也就没说什么。
后来女儿嫁了,生了甜甜,日子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平静安稳。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直到今天。
袁念娣把文件袋塞进包里,站起身,走进病房。
袁玉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他进来,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爸”。
袁念娣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女儿的手握在手心里。
“玉婉,”他说,“你听爸说。”
“爸,他……”袁玉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连电话都不接。”
“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袁念娣握紧女儿的手,“你在不在,是你的事。爸来管你的事。”
袁玉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父亲的手掌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袁念娣没松手,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手背。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没事,”他说,“有爸在。”
当天晚上,袁念娣给陈浩的妹妹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女儿住院了,你哥手机关机。你帮我带个话给他,他要是还想要这个家,三天之内回来;要是不要了,直接说。”
陈浩的妹妹犹豫了一下,问:“哥,袁玉婉她……”
“他能回得来,”袁念娣打断她,“回不来就算了。”他挂断电话,看了一眼病房门口亮着的那盏灯,把手机放进兜里。
第二天,他给所有亲戚发了消息:“后天是我的寿辰,请各位务必赏脸来老地方吃饭。这顿饭,很重要。”亲戚们都以为老头子只是借寿宴冲冲喜,纷纷应下。
没人知道,那张酒桌上要上什么“菜”。
06
陈浩是第十二天晚上的飞机回来的。
落地那一刻,他打开手机,微信和未接来电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他慌了。
他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翻:袁玉婉的,陈甜甜的,岳父的,还有陈浩妹妹的。
他的手指发着抖,翻到妹妹那条消息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哥,嫂子住院了,情况不太好。爸说了,你三天之内不回来,这个家就不用回来了。”
那天下午,叶可馨在旁边拉着他的手臂,说:“陈哥,别担心,肯定没事的。”我甩开她的手,站在机场出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到了医院,护士告诉我,袁玉婉三天前已经出院了。
我又赶到家,门锁着。
铁将军把门,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陈浩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打不开。
老旧的防盗门锁纹丝不动,像是铁了心不让他进这个家门一样。
他用力拧了几下,手心出了汗,钥匙差点从指缝滑落。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回来了?”他转头。
袁念娣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旧拐杖,但那拐杖似乎是拄着,更像撑着。
老人身形矮小,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亮。
袁念娣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寿辰。你来饭店。有些话,该当面说了。”说完,也不等陈浩回答,扶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回响,一阶一阶,像是敲在陈浩的心口上。
第二天中午,陈浩赶到饭店。
大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烫金的寿字牌匾,门口停满了车,好几桌客人已经坐满了。
他走进大厅,看到袁玉婉坐在主桌边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可以。
陈甜甜坐在她旁边,看到他进来,立刻别过头去。
袁念娣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杯,正跟旁边一个亲戚说着什么,看到他进来,没有停下说话,仿佛没看见他一样。
陈浩站了两三秒,还是走过去,硬着头皮叫了一声:“爸。”
袁念娣这才转过头来看他。
目光停在他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漾开,说不上是慈祥还是凉薄。
“来了,”他说,“坐吧。”
陈浩在袁玉婉身边坐下,小声叫了一声“玉婉”。
袁玉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骨节比以前明显了不少。
他看到她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陈甜甜把椅子往她妈那边挪了挪,刻意跟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满桌的亲戚都在寒暄,气氛热闹得没有一丝缝隙。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大闸蟹,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陈浩坐在那里,饭菜一口也没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都咽不下去。
吃到一半,袁念娣放下筷子。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拄着拐杖慢慢地站起来。
所有交谈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老人没有说话。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大厅前方的舞台上。
那里原本放着寿星讲话用的话筒,他拿起来,吹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
他开口了:“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两件事。一呢,是我这把老骨头过寿。老二,是想当着大家的面,郑重感谢一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浩身上。
那个眼神,平静得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
“我要感谢我的好女婿。”袁念娣说。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感谢他,让我女儿终于看清楚,这辈子嫁的是人是狗。”
07
全场鸦雀无声。
陈浩仿佛听到了酒杯落地的声音,但那其实是自己心里碎掉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脸上,每一根都带着尖锐的审视和嘲弄。
他猛地想站起身,喉咙里干涩得厉害:“爸,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袁念娣没有提高声音,声调平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你说说,这半个月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做了些什么?”
陈浩张了张嘴,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去。他看着袁念娣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无处可逃。
叶可馨坐在角落那桌,脸色不太好看,正悄悄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刚站起来想走,坐在旁边的一个表哥不声不响地跟着站起来,笑眯眯地问:“这位女士,去哪儿呀?”
叶可馨的步子僵在了原地。
袁念娣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泛黄,折角处磨得起了毛边。
他打开,抽出一沓纸,举起来,面向全场所有人。
全场静得只有空调嗡嗡响的声音。
“第一份,”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省医院开的病危通知书,日期是我女儿住院那天。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因为劳累过度加受刺激,引发心包积液,送医时已经昏迷。那天的日期,就是这个好女婿在海滩上穿着花短裤喝椰子水的第二天。”
他停了停,然后把那张单子放下,又抽出第二份。
“第二份,”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是这个女人的身份。”
他看向叶可馨:“叶可馨,二十六岁,真名不叫这个。她的老板,是陈浩他们公司竞争对手的负责人。我查过了,她是你们老板一个远房表妹,入职手续是今年年初办的。”
叶可馨的脸一下白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陈浩坐在那里,脑海里乱成一团。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遍一遍地敲。
“第三份。”袁念娣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把第三张纸举起来,是一张银行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一排排数字。
“这是陈浩在公司备用金卡上的刷卡记录。项链两万八,酒店两万一,海鲜一千六。他们去一趟海岛,一共刷了六万三。”
他说到这里,淡淡地看了陈浩一眼:“这笔钱,是你拿来娶她的?”
陈浩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跪在了袁玉婉面前。
他嘴唇抖得厉害:“玉婉,我错了。我浑蛋,我不是人……”
袁玉婉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跪着的男人,那个她同床共枕了十五年的男人。
她嘴唇动了动,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放在他头顶,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那只手收了回去。
“陈浩,”她说,声音很轻,却又异常清晰,“你今天跪的姿势……比求婚的时候标准多了。”
那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陈浩的心。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袁念娣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再看陈浩一眼。
他转头看向满堂宾客,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各位,今天的菜,老朽已经尽力备好了。希望大家吃好喝好。家丑不外扬,但有些丑,终究是要扬的,不然人会以为世界上没有报应。”
他放下话筒,拄着拐杖走下台。
走到陈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陈浩,”他说,“我今天郑重感谢你。感谢你让我女儿,终于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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